第一百四十五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時間來到喧囂逐漸平息的黃昏時分。在弱肉強食的禁咒深林中,一隻幼妖在泥土上爬行。
這隻矮小的蜥蜴妖怪在深林的食物鏈中處於最底層,但今天它的心情特別好。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會捕食它的上級妖怪全都被闖入者屠殺,屍骸的血肉現在成了包含自己在內的低等妖魔的糧食。
大地被燒焦了。這是闖入者乾的好事。被烤得恰到好處的中等妖魔與高等妖魔的屍骸散發強烈的氣味,擴散到好幾裏外,被氣味吸引而來的先到之客早已擠成一團。名副其實的門庭若市。
蜥蜴逼近,受到威嚇。無數先到之客低吼、露出獠牙、咆哮。蜥蜴忍不住退縮。在低等妖魔中,蜥蜴特別矮小。
蜥蜴依依不捨地回頭,但理解到即使自己有如栗子般圓滾滾,雙方的力量差距還是無法跨越,只好去找其他獵物。不勉強自己,這就是這隻蜥蜴在嚴酷的深林中存活到今天的祕訣。
……找到了。頂級的肉。
蜥蜴朝着那具屍骸疾馳。抵達屍骸旁,用舌頭舔舐,鑑定其質量。太棒了。遠比剛纔看到的屍骸還要高級。而且還沒有任何妖魔聚集過來。自己是第一個。
蜥蜴妖怪歡喜、興奮。能獨佔這頓大餐讓它打從心底感到喜悅。蜥蜴的本能告訴自己,只要喫掉這具屍骸,自己就能提升一兩個等級。
……陰影籠罩蜥蜴。那是它最後看到的光景。
咕渣,肉被壓爛的聲音。咀嚼聲。休眠。然後是寂靜。但是,它立刻就醒來了。
滿足了讓自己甦醒的必要營養,被丟棄、放置的那具屍骸微微一動。抽搐、蠢動。
它蠕動着,彷彿在尋找什麼。扭動、痙攣,重新讀取刻劃在血肉中的所有信息……然後理解。理解一切。理解自己該做的事。理解該復仇的對象。
『……』
短暫的沉默。然後它變質了。改變自己的存在。長出、伸長、製造、起身。
用自己的力量,讓自己起身。
『…………』
它用新獲得的視野四處張望,找出該去的方向,爲了達成目的,開始爬行。
它究竟要前往何方……
————————————
「喫我一記前輩的愛之鞭!!」
我們一起衝進河灘,水花盛大地濺向四周。
「用兇器是犯規的哦……!!? 」
事到如今,我只能不擇手段了。她不是我能選擇的對手。被粗暴地束縛的冰雨,喘着粗氣,從她平時的印象中完全無法想象她會如此粗暴,她直勾勾地瞪着我。
「太輕了!!」
數到兩百五十的時候,冰雨幾乎不動了,我心想這樣下去可能不太妙,於是鬆開了手。我沒有要殺她的意思。我把她的頭擡出水面,她的表情很朦朧。我趕緊讓她呼吸,用手指掰開她的嘴,想讓她把水吐出來。
冰雨的話讓我困惑不已。我爲施加洗腦的人感到惱火,她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哈,哈……差不多了吧?」
「煩死了!!每次都是你一個人活下來,少在那胡說八道!姐姐那時候也是!你……不然爲什麼只有你活着!!? ?」
她突然睜開眼睛,顯然已經清醒了。她用頭撞了過來。還很周到地用鐵製的護額狠狠地撞向我的腦袋。我輕微地腦震盪了。可惡!!?
「……!!」
冰雨的叫喊中甚至帶着殺意,但我既不害怕也不驚訝,更沒有生氣。我只能啞口無言。
她甩開我的手,用自由的雙手使出反手拳、巴掌、拳頭。她用最低限度的動作連續發動攻勢。最後用兩根手指戳向我的眼睛……!!
「誰要聽你的話……!!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騙人的吧!? 」
生不如死。自從轉生到黃遊世界後,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臺詞。我甚至有些感動。我是肉棒嗎?也就是說,我是巨根半獸人……?
「咕嗚嗚!!? 」
「哦啦哦啦哦啦!!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
不,正確來說,我的對手是犯規也沒關係的反派女摔角手。
接着開始的是亂鬥。野蠻的肉搏戰、格鬥戰。彼此用體術,宛如職業摔角般封住對手的動作,激烈交鋒。
「騙人!? 你在說什麼!!? 冷靜點!!? 」
我在心中數着數字。數到五十的時候,她還在拼命掙扎,數到一百的時候,她漸漸平靜下來。數到兩百的時候,她已經變得虛弱無力……
「哈!!」
「好痛!? 好痛,好痛!!? 」
「嗯,嗯嗯嗯嗯嗯!!? 」
我擺出裁判的架式,封住她想從袖口拔出的暗器。我立刻用手刀打她的手臂,讓她鬆手。而且我用被針刺中的那隻手,所以我也受到很大的傷害。好痛。但是……!!
「唔哦!? 你的肺活量真不錯啊,喂!!? 」
以夕陽爲背景,我隨着這聲吆喝,將上司前輩不講理的擒抱打進她的心窩。同時少女發出咳嗽的悲鳴,但我連這都無視,一口氣將她推了進去。
她試圖擊潰我的喉嚨,但我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將她背投出去。她輕得讓我擔心她平時有沒有好好喫飯。
「唔。真不想這麼做……」
爲了讓她失去意識,我抓住她的臉按在河灘上。我沒有要殺她的意思。只是想讓她缺氧,意識模糊。
「你、你這、傢伙……!? 」
「你要是忘了,我就告訴你……!!鹿江姐……還有負責監視你的假埜依姐!!」
「嘎哈!!? 」
「呃!!? 」
「什麼!!? 」
「咕咕?你在說什麼……不要撒謊!!我不會被你騙的!!」
「這招太危險了!!? 」
「可惡……!? 」
「別動!!可惡,原諒我……!!? 」
看到冰雨不再抵抗,我吐出這句話。感覺就像在殺人一樣,真的很討厭。
她背部撞到河底,濺起盛大的水花。她發出慘叫。我毫不留情,不顧形象地騎在她身上。我將男性的體重壓在她纖細的身體上,幾乎是以強姦的方式將她按倒在地。
「姐姐!?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
「我不會殺你的!!話說,你居然要我殺了你!? 」
我呼喚着冰雨。是記憶操作,還是思考操作?不管怎樣,我必須讓她冷靜下來。我必須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認知是被操縱的。
「我哪有撒謊……!!冷靜點!!你被騙了!!冷靜點,聽我說!!」
「別小看我!!」
冰雨掙扎的樣子讓我良心備受譴責,但我還是狠下心繼續按着她。只靠體術很難讓她失去意識。我判斷與其讓她受傷,不如用這個方法,這樣纔不會留下後遺症。
「還沒完呢!!? 」
我剛發出勝利宣言,胸口就傳來一陣衝擊。她用柔韌的雙腿踢向我的身體,讓我後仰。我鬆開了雙手。冰雨並沒有蠢到放過這個機會。
「啊!? 」
「呼——呼——……殺了我!!」
我按住她的雙臂喊道。冰雨使出渾身解數,臉都紅了,但還是無法掙脫。這單純是男女臂力的差距,身體強化的差距,以及被我用體術封住了。笨蛋,別耍帥了,用遠程武器不就好了!!
我慌忙躲開最後一擊。躲開後,我使出掃堂腿。正要站起來的冰雨被我踢中,再次摔倒在河灘上。水花四濺。
這是假動作。
「這樣就手到擒來了!!」
「我要稍微!粗暴一點了哦!!? 」
冰雨掙脫束縛,徒手向我發起格鬥。她充分發揮了天生的輕盈,動作敏捷。我則意識模糊,視野搖晃。但是,太天真了!!
「哈,你果然不擅長身體強化!!? 就憑你那纖細的身體!!所以才叫你用弓箭啊!!」
至少在極限狀態下的我,無法理解冰雨的話和意圖。
「鹿江……?監視?」
短暫的沉默後,我好不容易擠出的話,就算說得好聽點也稱不上句子,只是單詞的羅列。我連連接詞都忘了。因爲,我一次都沒有告訴過冰雨那傢伙的事。
我一次都沒有告訴過她,那個因我而死的,比我小的前輩的名字……。
————————————————
下人衆屋代班所屬,名爲鹿江。作爲下人的經歷約兩年,作爲屋代班的班員經歷一年。她是一名弓手,因此在班裏被分配了探查,斥候和後方支援的任務,作爲班員是我的前輩,但年齡卻比我小一歲。
她有着一頭及肩的羣青色頭髮。在班裏是最年輕的,身高在下人衆裏也是相當矮的,甚至她的頭頂能不能碰到我的胸口都很難說,她本人也對此非常在意。與此相反,她經常以資歷長爲由對我擺出前輩的架子,她的態度讓我打心底感到厭煩。
她愛耍帥,性格強勢,有點脫線,但很照顧人,也有愛撒嬌的一面,最重要的是她那表裏如一的可愛笑容,深受班裏所有人的喜愛。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得到笑容和活力的陽光少女……這就是鹿江。
……她是我愚蠢的舉動害死的,曾經的同伴之一。
那樣的她,是姐姐?
那樣的她,是監視?
「你在說什麼……?」
我說出的話顫抖得厲害,困惑得厲害,混亂得厲害。我無法完全理解,無法完全處理,無法完全接受。
她,監視?監視我?爲什麼要做那種蠢事?那她爲什麼……不,正因如此?那麼……等等。先不管那個,那個之後再想。比起那個……。
「姐姐?姐姐?到底怎麼回事……?」
「不要啊!!」
「咕!? 大意了!!? 」
我心中充滿了包含感慨的驚訝、罪惡感和恐懼,因此一瞬間忘記了現實,而優秀的犯人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破綻。她從鬆弛的束縛中溜了出來,然後在我眼前扔出了閃光彈。
「糟了!!? 」
我立刻閉上了眼睛。但光線透過閉上的眼瞼充分地照亮了眼睛,然後讓視野變得模糊。我讓學妹從手中逃走,慌忙站起來警戒周圍,擺出徒手格鬥的姿勢。我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那個危險性。
(糟糕!葵……!!? )
「不對!!目標是你!!你的位置會被發現的!!」
「怎麼可能!? 啊咕!!? 」
「你,你這!!你這!!? 」
「嘿呀」
「……誒?」
「那你想死奸!? 那可能比強姦好一點……!!」
現場響起不合時宜的嬌聲。我的雙手感受到柔軟有彈性的觸感。現場的氣氛突然緩和下來,陷入沉默。
「我更不會做那種事!!你竟敢對學長用那種口氣說話!!」
「……冰雨?」
現場的變化讓我困惑,我保持着向前撲倒的笨蛋姿勢停了下來。我再次揉了揉雙手中的柔軟物體,冰雨再次發出驚訝的嬌聲,聲音非常嬌豔。
「哇啊啊啊啊啊啊!!? 別翻舊賬啊!!? 」
可能是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也沒用,我察覺到冰雨想要逃跑。她果然和我一樣,因爲閃光和爆炸聲而陷入腦震盪前的狀態,腳步搖搖晃晃,看起來很不穩定。
「纔不會!!別把人說得像禽獸一樣!」
「你,這……!!? 」
「可惡!!? 直覺真好!!」
意想不到的回答和警告讓我驚愕,但身體忠實地按照至今爲止培養的鍛鍊和經驗行動。
我察覺到微弱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揮出一拳。我確信會直接命中,但最終卻落空了。
「在那裏!!」
這誤會也太深了。我哪有時間想那種邪惡的事情!……先不管第三者的感想。
伴隨着一聲尖叫,冰雨也像骨牌一樣向前倒下,我踉蹌着只能抓住冰雨,不由得用滑稽的姿勢伸出雙手。
我戰戰兢兢地叫着正在和我廝殺的學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渾身顫抖,淚眼汪汪。有罪。而且效果拔羣。
「!!? 等等!!」
然後,我踩到河裏的石頭滑倒了,向前撲倒,就像要用頭撞冰雨的背一樣,直接撞了上去。
我被這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所動搖,但立刻採取防禦姿勢並當場翻身,這是正確的選擇。
我感覺我作爲人的尊嚴好像死掉了。
「公主殿下,快躲起來!!你會被當成人質的!!不要回答!!」
總之我先試着再發動一次攻擊,她比我想象的還要跳。我抓住她腿軟的時機,沒有放過。
然後,我緊緊抓住了那個……軟軟的。
「啊!!? 」
「!!? 」
「你說什麼!!? 你不是也在宅邸裏頂到我了嗎!!? 悶騷女!? 你就是個悶騷女!!? 你很飢渴男人吧!!」
如果現在的冰雨是那個父親的手下,我必須優先保護葵的安全。她是我現在唯一的辯解者,也是證明我無罪的希望。但如果她死了,那就意味着我的死亡。
我自暴自棄地連續揮出反手拳。但幸運的是,我感覺到其中一擊擦到了對方。動作很遲鈍。果然冰雨也因爲閃光彈而五感遲鈍了……!!
「呀嗚!!? 」
「別做無謂的抵抗!!……反而會勒得更緊,更痛,放棄吧」
「別想,逃!!? 」
氣息,消散了。
「嗚呀!? 」
「嗚呀!!!? 」
我連打某個地方,她的腰腿就軟了,我趁機從背後把她推倒。敏感度好高……喂,不準說這是後背坐!!
我一邊罵她,一邊加強束縛。這傢伙的嘴巴意外地髒啊!?
我趕緊把冰雨向前倒的雙手綁起來。用來代替繩子的長布是從葵唯一披着的單衣上撕下來的應急品。我把她的手腕從後面綁起來,以人體構造來說,這樣她就掙脫不開了。
「煩死了,變態!!你打算強姦我嗎……!? 」
我出於善意警告她。我既不打算傷害她,也不打算留下後遺症。
「!!? 」
「嗚哦!!? 」
「啊,呀,哇!!? 嗚!!? ?」
「咕……!!」
「嘿呀!!嘿呀!!嘿呀!!!!」
「別亂動!!嘿!嘿!哈,這樣你就動不了了吧!!? 」
我再次感受到近處有氣息浮現,同時脖子傳來一陣劇痛。衝擊。毆打,恐怕原本的目標是頭蓋骨或喉結。不能就這樣讓對方奪走主導權……!!
這次我一定要追上試圖逃跑的冰雨,我在模糊搖晃的視野中衝了出去。冰雨嬌小的背影在霧中搖擺不定,我強化身體,踉踉蹌蹌地向她逼近。然後……。
「呀!!? 」
「是,這附近嗎!!? 」
滑!!
……既然要下毒,那就下個徹底吧。
「咕哦!!? 」
「咕!? 騙,騙人!剛纔……明明就下流地揉了我!!大變態!色魔!頭雞巴!!」
束縛者和被束縛者之間的對話不知何時已經遠離了嚴肅的氣氛。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幾乎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你們在幹嘛,怎麼在打情罵俏啊?」
霧散了,目擊到這副景象的葵的感想,與她的觀察力相符,十分準確。
我打心底覺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幾經波折,終於把她綁好了。雙手向後彎曲,雙腳也用腳踝交叉綁住,牢牢地綁緊,但沒有堵住她的嘴。我不能這麼做。
「是爲了拷問嗎?」
「是爲了問話」
冰雨充滿敵意地瞪着我,我糾正了她的說法。糾正後,我們隔着篝火相對而坐。
時間是晚上,地點是昨天住過一晚的營地。在這個荒唐的地獄的第二天晚上……。
「……」
我巡視了一圈周圍,放眼望去,可見範圍內沒有人潛伏。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雖然完全無法信任。
「總之,你能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嗎?你是誰?」
「……鬼月家隱行衆梟察使,名叫婢簫眼」
「……是嗎。我是下人衆的無名小卒,名叫伴部」
「……你是不是說反了?」
「別在意細節,這是語感,語感」
我老實地回答了她的吐槽。回答後,我思考着眼前少女的自我介紹。
0;這該怎麼看待呢……1;
抓到她之後,我重新思考她的立場,她是什麼人。
「說得好像你很瞭解她……」
她只是沒有提及以前的經歷而已。作爲新人,她的索敵能力確實很優秀。雖然內向,但也有靈活的一面。感覺很有前途。確實,她的能力也確實有些不自然。但是……。
「我聽說記憶的改變並不會讓人格發生巨大的變化。如果那個笨笨的可愛的你只是幻想的話,那還真是遺憾啊」
葵開始說明從書籍中獲得的關於記憶改變的知識。
「是啊……啊,我知道了。我承認。我必須和現實戰鬥」
「關於這點,我們近期有必要好好談談。但是,我希望你考慮一下。你尊敬的姐姐,是那種面對等級比自己低的監視對象,別說四肢了,連一根手指都拿不到就結束的人嗎?」
「……」
「……要喫柿餅嗎?」
0;不過,前提是她本人的認知範圍內……1;
她一定是想起了姐姐的事吧。她盯着地面,咬緊牙關,被遺憾擊垮了。
「……」
如果使用心理父親的力量,這也不是不可能的。或者,如果進行徹底的洗腦,也有可能做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能理解了。冰雨只是單純的受害者。但是……。
面對這挑釁般的提問,葵只是沉默不語。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觀察着我的反應。
「……你說話真難聽。是在裝乖嗎?」
「沒事吧?」
即便不說謊,也不會說出真相,或者會選擇性地誇大事實。更進一步說,甚至可以篡改記憶。葵的觀察眼是技能,但無法看穿到那種程度。陷害我的雜役們恐怕也是利用了這個漏洞。說不定他們意外地很聰明。
「我很瞭解她。我很瞭解她是什麼樣的人。」
冰雨對我的話嗤之以鼻。我沒有反駁。被說睜眼說瞎話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是在耍我嗎?」
一直對我充滿敵意的少女,突然像是被偷襲了一樣說不出話來。哈哈,表情如我所料啊?
「公主殿下」
「……什麼?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至少在我看來,她沒有說謊」
我一問,冰雨便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睜眼說瞎話……!」
「是訓練的成果嗎?」
哈哈,我苦笑着。真的,責任重大了。一個人就已經很重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人,兩個學長的責任。
「鹿江幫了我很多。直到最後……她都在幫助我。或者,如果沒有我的話,她也許能活下來。」
算了,先不管這個……。
「別這麼說嘛。我可不打算成爲你的敵人……因爲約好了」
「確實……作爲下人,我是新人沒錯?」
然後,我嘲弄完學妹後抱着頭,放鬆表情,聳聳肩冷靜下來,然後接受了這一切。
「伴部……」
「是啊,記憶復原時的感覺真的很噁心。自己變得模糊的感覺……公主殿下應該知道吧?記憶改變一旦被察覺,就會逐漸出現破綻。」
0;如果只是我這麼認爲……那就好了1;
「你真是自私呢?」
「我記得你以前是下人衆的新人吧?」
「與現實的矛盾和分離擴大,對精神的負擔就會加重。特別是有自覺的時候。逐漸變得憂鬱,或者發狂,變得具有攻擊性……」
「……?」
冰雨似乎從葵偷瞄的視線中察覺到自己被說了,於是上前理論。那股氣勢讓葵的身體不由得向後仰,差點摔倒。我急忙扶住她。
「嗯,只是嚇了一跳……簡直像野獸一樣。」
我問了問旁邊那位只披着一件破爛衣服的公主殿下,她淡淡地回答了我。她用她的觀察力保證冰雨沒有說謊。
冰雨……婢簑眼用疑惑和猜疑的眼神看着我。她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其他下人也對我抱有同樣的懷疑。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她和我並非義理上的關係,而是真正的家人……。
「……誰知道呢?」
「姐姐她!明明和你在一起卻死了!明明那麼優秀!明明靈力比我,比我還要強!技能和弓箭也比我厲害……!!」
聽到我的提議,冰雨抖了一下,但立刻沉默下來,只是瞪着我。我苦笑着補充道:「想喫的話就說哦?」
「我的記憶沒有破綻。我能夠清楚分辨植入的記憶和真正的記憶之間的界線。你看就知道我不是在逞強吧?」
「你恨我也無所謂。廣義上來說,這確實是家人的仇……但我不能被殺。」
「事到如今,別再提起那個名字了……!!」
「……原來如此。不穩定是指?」
「……嗯,是啊。」
她用非常尖銳的聲音對我說道。她對我充滿了憤怒和憎惡。我坦然接受,這是我的義務。
「別把人當成瘋子!!」
「因爲鹿江拜託過我。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要給你方便」
「爲什麼只有你活着……?姐姐死了,你這個下人卻活着?太可笑了,明明我們這一組全滅了,卻只有你活着……!!」
「……暫時性的有可能。只是,變更點越多,違和感就越強,精神也會變得不穩定。」
因爲對方也動彈不得,所以葵的語氣相當傲慢。我內心感到無語,再次看向正面。冰雨緊接着繼續說道:
「笨,笨笨……?」
「從根本上來說,精神操作所導致的記憶改變並不是改寫記憶,而是覆蓋記憶。而且,與其說是塗滿,不如說更接近於把紙疊起來再寫上去。捏造的記憶下面永遠殘留着真正的記憶。甚至還有人說,潛在性反而會變得更強。」
「不要把這段記憶當成假的!!我能夠分辨記憶的真假!!我比你們更清楚……!」
「沒事的,公主殿下。沒問題。什麼都沒有改變。倒不如說,責任更重大了」
「我確認一下。關於記憶的篡改。在公主殿下所知的範圍內,有可能大規模地進行嗎?」
沒錯,我很瞭解她。我很瞭解鹿江是擁有怎樣的堅強心靈的人。我很瞭解她在絕望的狀況下,也會盡全力做到最好。我很瞭解她爲了同伴,會鼓起勇氣。然後……我很瞭解她直到最後,都一直愛着家人。
「好了,話題扯遠了。我還有更多必須問你的話。」
她的出身和與我的因緣,很遺憾地,現在偏離了正題。實際上,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陰謀的詳細內容,其他刺客的存在等等……雖然不知道現場的人知道多少。
「還有多少人潛伏?名字是?……算了,你不會說的吧」
問了幾次都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閉上眼睛是表示做好覺悟了嗎?雖然我並不打算拷問她。
「折斷手指應該可以吧?」
「你這話真嚇人……她未必會說實話哦?」
葵輕描淡寫地說出可怕(物理)的話,老實說我很害怕。雖然她之前也說過,但實際聽到還是覺得很可怕。
「不管怎樣,只能等了。幸好我們得到了一些裝備,也抓住了她的手下。情況比早上好多了」
「不把受傷算進去的話,是這樣沒錯」
葵給我看她手上凝固的血,挖苦了我一句。爲了抓住冰雨,我們用誘餌和真貨調換了位置。作爲僞裝的一環,葵的手掌被針刺傷了。我們利用了對方認爲不可能刺穿公主殿下手掌的先入爲主觀念,從遠處看膚色和大小也能矇混過去,結果正如我們所料。
……當然,我們避開血管和骨頭進行了止血,但手掌被刺穿的疼痛應該非同尋常。她會抱怨也是沒辦法的事。幸好她只是抱怨而已。我衷心希望她不會在復活的瞬間把我殺了。
「非常抱歉。關於這一點還請原諒……」
「請用行動而不是用嘴來表示你的誠意」
「啊,是」
我試圖用長時間的道歉來矇混過去,但瞬間就被駁回了。還款大概會附帶複利吧,真不想回宅邸。
「咳咳。好了,我們重新開始……啊,公主殿下。我可以離開一下嗎?」
在執行之前,我請求葵的許可。
「哎呀,爲什麼?又要當誘餌嗎?下次會釣到什麼呢?」
她諷刺的語氣,似乎是在問她是否打算再次把自己當成誘餌。現在那些犯人確實很有可能在某處監視着我們。但是……
「至少現在應該沒問題。因爲現在是晚上」
「你也是笨蛋吧?難道你沒有在短刀和針上塗毒的想法嗎?所以纔會被當成笨蛋吧?」
「嗯,馬上回來……」
「呼!? 呼!? ……咕。要殺要剮,隨你便。反正,你們的命運是不會改變的」
「是吧,冰雨?」
婢簑眼被二公主的指摘激怒,想要反駁,但公主在那之前就打斷了她的話。然後進一步嘲諷。
「我只是去摘花……馬上回來。」
等我整理好這難以言喻的感情後,我沒有這麼說。我忍住溼潤的眼睛,作爲年長者,如果被看到就太丟臉了……
「別說傻話……」
「那是……!!」
「……」
「真拿你沒辦法。所以,你爲什麼要離開?是去偷喫?還是去刮皮?」
「……你想說什麼?」
然後她自言自語般地嘀咕道。現場被沉重的寂靜包圍了一段時間……。
「……哼,不把自己受傷算進去,這樣好嗎?」
對於幼姬順帶一提的指摘,婢簑眼冷淡地反問。葵看到她的態度,露出像是看到魚上鉤的表情。那是壞心眼的笑容。
葵用腳趾戳着俘虜的額頭,開玩笑地說着,婢簑眼咂了咂嘴。她覺得不管對這個公主說什麼,都會被這樣回擊。她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真虧她還能開玩笑。
「不過,就算這樣,也完全沒有不塗任何東西的必要吧。如果條件是不立即死亡的話,應該有很多選擇吧?」
「是命令嗎?」
「我也不想明白。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但你裝乖的期間,他對你很好吧?明明如此,卻在他身上開了那麼多洞……你難道沒有人心嗎?」
「是啊,我就是自私自利的女人」
「你明明知道。操作和篡改記憶並不會改變本質上的性格。因爲那終究是虛假的記憶。」
「至少,那個下人是這樣向我說明的。他似乎不想讓你死呢?明明沒有問,他卻一邊逃一邊告訴我各種事情哦?」
「……!!」
她還是一言不發,但我沒有看漏她視線的些許動搖。我看着葵,她輕輕點頭。果然如此。至少附近沒有對打鬥有自信的傢伙。要放鬆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不可能」
如果要襲擊的話,應該早就襲擊了。如果等到葵的毒完全消退就太遲了。既然沒有襲擊,就說明附近最多隻有監視人員,就算之後襲擊組來了,夜晚也不可能穿過森林。如果真的穿過森林,森林裏妖魔的咆哮應該會讓我們注意到。
葵一邊踩着婢簑眼的頭髮,一邊嗤笑。她一邊笑着一邊說「果然不是父親大人呢」。聰明賢明的父親不是那種性格惡劣又不講理的人,葵堅信着這一點。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爲的。
對於葵試圖挖出自己良心的指摘,婢簑眼反而感到掃興。
「哎呀哎呀,你還真是頑固呢?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明明就是俎上肉」
「喪家犬的遠吠真是難看啊。不過,對我來說,能忘記自己的悲慘,感覺很舒服」
我無視葵的調侃,遠離篝火照亮的空間。光線逐漸遠去,我被黑暗所包圍。
對在各種意義上都把姐姐視爲敵人的葵來說,眼前這個女孩至今爲止的發言實在難以理解。她覺得對方不過是外人,竟然連自己的性命都賭上,試圖復仇,簡直愚蠢。
「綁架和拷問,然後翻臉不認人?真是自私自利呢?」
「……所以呢?」
虛假的記憶終究只是附屬品。就算事後追加,也不會改變那個人的價值觀。不如說,越是脫離天生性格和價值觀的記憶,植入後越容易產生「偏差」而出現破綻。老實說,用藥物使其錯亂或依賴,更能有效地從精神上徹底扭曲。如果成爲下人後還保留着與姐姐有關的記憶,卻連一絲殺意都沒有,那就太奇怪了。
「那是因爲我操作了記憶吧?如果對你有敵意,就無法接近和監視你了。」
他應該是真的不想讓婢簑眼死吧。在約定救她一命之後,還託詞說明,像是在找藉口一樣地向葵解釋了「診斷」結果。老實說,葵甚至感到厭煩。或者應該說,他被嚇破了膽。如果他連這些都預想到了,那確實很了不起……。
「很有趣吧?在我觀察的時候,我從裝乖的你身上感覺不到殺意。」
「你是不是在當下人的時候纔是真正的你?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勉強自己?」
「你這種人,是不會明白的」
「……」
然後葵強行伸直麻痹的腳。白魚般白皙纖細的裸足從單衣中露出。葵就這樣像欺負人一樣,把腳趾尖壓在俘虜的臉上,像惡作劇一樣來回戳着。
比如麻痹毒和延遲毒,或者只是弄髒傷口,讓傷口因細菌而化膿。乾脆用妖怪的血或糞尿也行。這樣就能確實地引起破傷風。如果要殺的話,只要花時間,強迫對方陷入無法逃脫的苦惱就行了。
「啊,對了對了……你裝乖的時候也保留了姐姐的記憶吧?我感覺你時不時會用奇怪的視線看我,原來那是這個意思啊?」
「……」
用腳趾壓迫婢簑眼的臉頰,同時立即做出尖銳的回答,證明了二公主的聰明和性格的惡劣。婢簑眼苦澀地用銳利的目光看着公主。而對葵來說,那個視線反而很痛快。
「……像個笨蛋一樣」
目送去摘花的下人消失在黑暗中,葵喃喃自語。她摸着掌上的傷,向婢簑眼問道。婢簑眼沒有回答。但葵反而露出嗜虐的笑容。
「話說回來……姐姐,我真是不明白。爲了那種東西,竟然會站在這種暴行的最前線」
「是啊。從至今爲止逐次投入戰力的情況來看……是想慢慢逼死我嗎?計劃這個的傢伙性格相當惡劣呢」
——————
婢簑眼本想說「別說傻話」,但話到嘴邊卻停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停住。只是,她能感覺到一股令人不快的焦躁感。
「……唉。不管怎樣,如果你想改換陣營,就早點改變想法吧。我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對下手的人伸出援手的。只是因爲那個下人拜託我,我纔不得已接受的」
「你是說,要我向那傢伙下跪舔草鞋嗎?」
「如果你一直這麼固執,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的。沒有人會一直寬容的」
二公主的勸告帶着警告的意味,但婢簑眼卻沉默不語,表示拒絕。她緊緊地抿着嘴脣,彷彿在說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真是個笨蛋」
對於囚犯的態度,葵一臉無趣地收回了裸足。然後,她冷淡地吐出這句話,蔑視着她的愚蠢。
……不過,葵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這句嘀咕絕不是隻針對婢簑眼一個人。
「……」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寂靜支配着兩人之間。結果,在下人回來之前,她們之間沒有再進行任何對話。
只有篝火的聲音,證明了時間的流逝……。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哈啊……」
我打了個大哈欠。打完哈欠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活動活動肩膀,扭扭脖子,深呼吸。確認自己的感覺。
「真想要咖啡因啊,真是的……」
我不由得發出了切實的牢騷。讓鬼月的公主和抓到的學妹睡下後,我一個人坐在篝火前,一直守夜到現在。爲了驅散睏意,我一直在嚼着鹹味很重的乾貨,爲了不讓大腦和身體在不知不覺中睡着,我一直在給予它們刺激。對於疲憊不堪的身體來說,這段時間相當難熬。
「……!!」
我一直在盯着柴火啪嗒啪嗒地燃燒……終於,我感受到了那個氣息。我立刻切換了意識。我甩掉睏意,拿起投石器站了起來。
……看來,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來了呢」
「如果要湊齊這麼多人,應該是認知阻礙外套吧?那個的主要目的是混淆個人的認知,雖然不能讓身體消失,但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僞裝視野外的探知……對吧,兇手?」
葵在分析的同時向冰雨尋求同意。同樣不知何時醒來的冰雨只是沉默地注視着我們。喂,等等,這傢伙……。
「是嗎。我會期待的。好好努力吧。回去後我會給你相應的獎勵」
「是嗎……不用道歉。你有什麼對策嗎?」
「不會吧!!? 」
「你是……!!? 」
「伴部!? 」
0;不是能不能,而是隻能上了!!1;
不知何時醒來的葵低聲說道,我也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人數真的很多。至少有十個人,而且還是突然出現在我的探知範圍內。如果我沒有睡糊塗的話,應該是某種咒具的效果。
「這可真是……!!」
「嗯。沒想到人數這麼多……而且,突然就出現了」
「……小心點。你大意了。她好像在草鞋裏藏了刀。腳上的束縛已經解開了」
葵那悠哉又達觀的語氣讓我將投石器對準了黑暗的另一側。還不能攻擊。要引誘他們。冰雨肯定會在我攻擊的同時發動襲擊。能反擊並揹着葵逃跑嗎?
「糟糕……!? 」
我確信自己失敗了。我一時氣昏了頭,忘記了冰雨的存在。我看到眼前可恨的男人舉起了槍。那把寒酸的槍,在這種情況下卻能致命。
「……」
一個腳步不穩,或者說是獨臂的身影出現了。外套下隱約可見的破爛裝束雖然很舊,但確實是下人衆的服裝,但臉卻是陌生的。惠比壽麪具……?
「……!!? 」
「我自認爲已經沒收了所有的暗器……」
這確實出乎意料。既然如此,爲什麼不早點動手……和冰雨一起襲擊我們不就好了?難道是想讓我們徹夜守夜,消耗我們的體力?但這樣也不太合理。
冰雨同時行動,讓我大喫一驚。她的雙手明明還被綁着,卻靈巧地站了起來,衝了過來,打算妨礙我的攻擊。
「休想……!!」
理解了對方的身份,我感到驚愕和困惑。因爲我認爲兇手們會派專業的來。但是……爲什麼是他們?我甚至不知道策劃者們在想什麼,我的思考一瞬間凍結了。
「!!? 」
「!? 」
聽到這熟悉又討厭的聲音,我帶着強烈的敵意回頭。我回頭拔出藏在腰間的針,用從冰雨那裏沒收的大針刺向對方的脖子,完全是要置對方於死地。因爲我知道如果不這麼做,連傷都傷不到對方……。
「請原諒我,公主大人。我的預想似乎有誤。沒想到對方竟然事先潛伏於此……」
「呆呆地站着,真是從容啊。嗯?」
不知何時,一個身影站在了我的背後。這當然不用說,就連葵也是在前一刻才注意到。這是對方身上穿的咒具的效果。比正面的人們更高級的外套。上位的認知阻礙效果……!!
剎那間,鮮血飛濺……。
「說實話,我毫無頭緒……但我會努力的」
我做好了接下來將要經歷多次生死關頭的覺悟,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我再次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接從黑暗中出現的氣息……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葵無奈地抱怨道。黑暗的森林深處,有股氣息正半包圍着我們。身旁的冰雨不知何時會發動襲擊。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不對,不是前後,而是左右……不,沒什麼區別。
事前的預想完全落空了。這下必須做好冰雨會被奪回的覺悟嗎?能逃得掉嗎?
這是致命的判斷失誤。
「太天真了。早知道就乾脆把她扒光了」
冰雨撞了過來,我的姿勢失去平衡,針的一擊落空。長槍筆直地逼近。葵發出尖叫。我將靈力注入肌肉,試圖強化身體。不行,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