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1萬 字
那裏是邊境之地。是中央文明的威光所無法觸及之地。是連文獻上都沒有居住蠻族的紀錄,名副其實的無人之地。
……沒錯。是「無人」之地。
0;這裏也是嗎?1;
察覺到無數遍佈的物理性・咒術性陷阱,或是潛伏警戒的妖怪與式神的存在,曾經身爲陰陽寮頭目的老狐狸無聲地哼了一聲。她對自己以前讀過的地圖書毫無意義而嘆息。
然後她輕易地穿過重重陷阱與視線,不被任何人察覺地入侵。悠然地、堂堂地、像是滲透般地潛入。
……吾妻雲雀已經突破了七次類似的警戒線。
「真是無聊。不,應該說毫無意義吧?」
幻術與隱行。對於擅長潛入工作的半妖前退魔士而言,這句話並非驕傲,而是不爭的事實。她曾經在大亂時代潛入怪物總帥的巢穴,也曾經在討伐可怖邪神之際先行前往聖域偵查。她知道只要稍微暴露行蹤就會面臨悲慘下場……或是活地獄的修羅場。
與那些地方相比,潛入這種嚴密的警戒網根本是兒戲。她甚至有自信萬一被發現也能強行突破。不,如果可以隨便掃蕩,她甚至可以從正面突擊。兩者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狸貓抵達了那裏。深山的密林深處。她抵達了洞窟。不,這是……
0;遺蹟……相當古老。是朝廷成立以前的遺蹟嗎?1;
年輕時姑且不論,她活了這麼久,甚至擔任過朝廷要職,學習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她也透過史書學習了朝廷成立以前的歷史。這裏或許是很久以前全滅的叛逆部族的藏身處,也可能是不爲人知的奴隸王朝的遺蹟,也有可能是邪教的神殿。不管怎樣,這裏已經沒有被用在當初的目的,而且主人也已經不同了。
她毫不猶豫地踏入洞窟深處。陷阱全都沒有發動。監視的眼睛沒有人能認知到吾妻雲雀。氣息當然不用說,就連腳步聲、氣息、一切的一切都感覺不到。然而狸貓卻在黑暗中宛如白晝般毫不迷惘地前進。力量差距一目瞭然。
然後入侵者輕易地抵達了那裏。抵達了駭人的祕所。
「這是什麼……?」
眼前的景象讓吾妻不禁睜大眼睛。她啞口無言。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具有衝擊性。
洞窟深處的廣大空間莫名潮溼,但還算乾淨。鬼火們四處巡邏,讓裏面明亮得宛如白晝。在被照亮的空間深處,一隻巨大的蜘蛛妖怪坐鎮在那裏。然後牆壁上貼滿了繭……裏面沉睡着某種人形的東西。
人……?她一瞬間抱持的猜想立刻被否定了。因爲傳來了刺耳的叫聲。
全身滴着水的河童從洞窟更深處現身。那是數十隻河童的羣體,皮膚上還沾着人類的碎片。動作僵硬得像是剛出生。它們像是被調教過般溫順,但不悅地低吼着,來到大蜘蛛的眼前。
『……』
那種控制、管理、統率。不,簡直就像牧場一樣……對於因工作關係,見過無數魑魅魍魎大軍的她來說,那也是異端,而且是令人懷念的東西。
爲了質量管理而細分,以一定間隔展開的式蟲進行空中飽和靈力測定。即使隱藏自己的存在,隱藏自己的靈力,即使能矇混腳步聲、體溫、重量,那也是與自己和周邊相關的事物。無法連受到自己的存在影響的外部現象,整個空間都一併矇混。無法連該區域內的靈力濃度、密度的些微降低都徹底僞裝。
當機立斷。她隱藏氣息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在黑暗中觀察。崩塌的霧靄中的人影屈膝彎腰,但立刻又撓了撓頭,把斷裂的頸椎骨接了回去。他發着牢騷。簡直就像把被破壞的身體霧化後重新構成一樣。
『是藥、咒術還是咒具呢?總之準備得真周到。對影子也多少有效。』
隨後,吾妻躲開了投擲過來的幾把刀刃。躲開後她逼近對方,回敬對方。她朝着人影的要害部位,也就是十六個部位刺入苦無。每一個部位都塗上了不同的劇毒,或者施加了詛咒。她下定決心要確實地殺害對方。
包含狐狸們在內,連負責警備的傢伙們都沒發現。我們也是靠着埋伏的陷阱才勉強找到。最好別以爲現在能動用的棋子有辦法找到人並抓住或殺死對方。
「難道說……呃、嗚咕咕!? 」
『……嗯,算了。你大概就在那附近吧?你很納悶自己爲什麼會被發現吧?那我就告訴你爲什麼在洞窟裏會被發現吧。其實很簡單,就是這個的應用。』
『哎呀,老實說,我本來也沒什麼自信,不過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漂亮地中計……』
『是啊。都是你怠惰的錯。要怎麼負責呢?』
「逃走了嗎?」
『準備撤退。第陸牧場只留下誘餌,其他都撤走。討伐隊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實際上對方的目的應該是殺害,雖然不至於連影子都殺得死,但竟然能讓影子感到痛苦,可見殺意相當強烈。不如說,不,正因爲是影子,所以才只有這點程度的傷害……
神威對師父的話產生不好的預感,接着按住胸口呻吟。果然沒錯。
在歷代陰陽寮頭中,她並不是純粹擅長戰鬥和殲滅的存在。既然自己的存在被看穿了,就沒有留在怪物巢穴的選擇。她一口氣沿着洞窟的岔路往回走。連風都不帶一絲紊亂地跑過。穿過出口。然後……一羣河童在等着她。
改造河童是事先將寄生妖蟲植入宿主的腦中,使其變質而成的。它們已經從沉睡在深淵中的河童們的集體智慧中獨立出來,成爲亡靈忠實的部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義……
「!? 」
吾妻還是沒有回答催促的話語。頭顱像氣球一樣膨脹的河童聳了聳肩。
「……!」
在大亂的時代,那隻狸貓甚至能作爲暗殺隊,偷偷潛入他的大將身邊,亡靈也親眼目睹了這一幕。雖然最後任務失敗,除了她以外全滅了……但幹部們幾乎沒有人能在事前察覺到她的存在。遺憾的是,當時在最後一刻看穿她的人,現在沒有一個還活着。
異形河童與外表不符,流暢地編織出充滿知性的話語。然而吾妻沒有回答。
他對河童們下達命令,原本呆立不動的改造河童們便開始行動,帶着夢遊般的表情,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務。
『不愧是歷代陰陽寮頭中數一數二的隱行高手。你真的突破了來到這裏的陷阱和警備。雖然在預料之內,但真的很厲害。』
舉例來說,就像是裝了水的容器。即使不知道裝了什麼,只要讀取刻度就能知道水面的體積增加,也能反推從該處沉入了質量、體積多大的物體。
『嘰!? 』
接連響起的慘叫,以及在理解前倒下的屍骸,讓附身在河童身上的亡靈感到佩服。刻意在一部分留下空隙的陣容,那裏設置了特製的隱密型陷阱,但看來對方沒有上鉤。
「冬眠……那種順從性,是被改造過的?簡直就像軍隊一樣。」
他早已經歷過好幾次類似的遭遇,甚至還有被下藥睡着,醒來時腹部正被切開的經驗……光是知道的就有十次以上,實際上身體被玩弄的次數恐怕超過雙手雙腳的指頭。
「嗚嘰嘰嘰嘰……不,等等等等。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喂?這會不會是過度防衛了?對隱密寮的頭兒來說,這只不過是打招呼吧!!? 」
亡靈得意洋洋地回答從洞窟深處帶着河童們前來的弟子。雖然明顯是半開玩笑的話語,但身爲當事人的弟子——神威卻不得不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大蜘蛛立刻捉住最前面的一隻。河童瞬間掙扎,但立刻被蜘蛛注射了某種東西后昏睡過去。蜘蛛用吐出的絲纏繞住陷入沉睡的河童。其他河童看到同胞的模樣,卻沒有反應。它們只是茫然地佇立着,彷彿什麼都沒在思考。
『真謹慎。不愧是天皇的耳目。難怪玉樓帝會提拔你。「宮壁有耳宮襖有眼,但狸貓不會露出尾巴」嗎?』
「……」
繭被蜘蛛裝飾在牆壁上。然後蜘蛛立刻捉住下一個獵物,重複同樣的步驟。河童們果然沒有反應。簡直就像流水線作業。它們就像是機械和素材。
『不不不,這是善意。再說,你也不能就這樣放着被她的苦無刺中的傷口不管吧?』
異形河童拿出一張紙。那是很久以前,裏面的人開發的低級咒具「色浮見定紙符」……
「……!!」
這傢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那個?那麼要解決他得花不少時間嗎……?
掛在牆上的繭有數千個……而且不只這個空間。吾妻感覺到洞窟深處還有廣闊的空間,而且被隔開了。難道有數萬個嗎?
……沒有手感。
沒錯。簡直就像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時,曾經多次偵察過的妖將的軍隊……
「……」
『嘰……!!? 』
狸貓無聲無息地停下腳步。她將意識轉向眼前數千只河童,以及站在最前面的某個頭顱膨脹,像是被寄生的個體。彷彿在等待這一刻,異形個體開口了。
『……啊啊,是那邊啊。果然很聰明呢。』
異形河童察覺到套話失敗,嘆了口氣。吾妻從河童們的視線中察覺到,至少他們沒有明確地察覺到自己在哪裏。這是爲了將吾妻逼到無處可逃的策略,所以吾妻保持沉默。
「……!!」
「在繼任者之中算是聰明的呢。真可惜。」
0;儲備糧……應該不是吧。1;
而且,亡靈甚至預測了入侵者會在哪裏停下腳步……不,反倒可以說他是看準了入侵者會停下腳步,才佈置了內部裝潢。實際上,影之弟子發動的攻擊,是根據靈力濃度與內部裝潢的工夫,猜測對方可能在某處,近乎亂槍打鳥的攻擊。
……至少目前是這樣。
『你打算躲起來嗎?我知道你在那裏。打招呼很重要。古事記裏應該也有寫。榮譽的朝臣不守禮節可不行哦?』
『洞窟的空氣中混入了促進妖種成長的藥品。爲了調節濃度,洞窟裏設置了靈氣濃度測定器。這是幻術師和忍者常會疏忽的地方。而且要欺騙整個空間本來就有極限。』
他突然發動暗殺,然後喫了十幾發必殺的反擊,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吾妻對此沒有回答,只是決定離開這裏。
「饒了我吧。反正您肯定打算隨便找個理由切開我的肚子。」
吾妻早已察覺這恐怕是爲了轉移注意力的說明,認知到從背後逼近的無數氣息,立刻做出決斷。疾走,然後速攻。
剎那之間,拔出的刀斬殺了數十隻河童。然而卻完全沒有飛濺的血沫。狸貓不沾血地殺出一條血路。
那是雙重意義的遺憾低語。一是從她的經歷來看,她絕對不會加入成爲協助者,而另一個意義則是……
『總之先動手術吧。啊,追兵隨便派些小兵應付就好,反正會追丟。』
「嗚、咕……」
『站得起來嗎?如果不行的話,我帶你去手術室吧?』
「不用不用……我心領了。」
神威對着張開雙臂的河童額頭冒汗,虛張聲勢地拒絕。接受這個可疑的亡靈的恩惠不是什麼好事。最重要的是,被河童公主抱的樣子可不好看。
「比起這個……你要放棄這裏嗎?真可惜。這裏不是相當大的牧場嗎?」
『所以纔要放棄。這裏原本就是誘餌。』
遠離央土的邊地,河童盤踞的牧場。工廠。巢穴……朝廷不可能放着不管。一定會投入相應的戰力前來殲滅。而那會使得央土的防衛變得薄弱。這個大得誇張的祕密基地的存在,反而是誘餌。放出情報,迎接擅長潛入潛伏的前陰陽寮頭目也是爲了相同的目的。不能讓那隻母狸自由行動。用誘餌釣她,爭取時間直到事情完成。
赤穗一族也是,不和麻煩的傢伙戰鬥纔是上策。不讓難以排除的棋子出現在棋盤上纔是合理的做法。因爲不和強大的棋子戰鬥,也能勝利,也能達成目標。
『好了,快點動手術吧。時間就是金錢……得在可怕的退魔士們來之前治好纔行。』
亡靈一邊說着,一邊盯着遙遠的南方。那麼,究竟能不能在可怕的鬼也來之前結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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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這個存在是零落的碎片,是影子。是『狐璃白綺』這個殘虐無道的怪物在情急之下,從自己身上抽出並丟棄的不需要的廢物。同時也是重新構成基底『白那』這個存在的贗品。
對年幼的白狐而言,那是擁有自我與自我的意識之上的巨大重石與楔子,更是罪孽。她的人格自認接近『白那』,但同時也理解自己確實是源自『狐璃白綺』的衍生,是其延長線上的存在。那是恐懼。
『白那』與『白』之間確實有那個存在。在自己的根底,自己的基底的土臺之中,確實潛藏着『狐璃白綺』,以及衍生的因子。那讓『白』對自己抱持厭惡感,同時感到不安,對自我的意識產生不信任感。自己曾經墮落過。傷害了某人,殺害了某人,折磨了某人,欺騙了某人,然後……喫了某人。就算現在的自己是分割的靈魂碎片,但在做出那些事的時候,自己確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害怕。自己一度墮落的心。
害怕。大家對自己所作所爲的眼神。
害怕。不知何時會被挖出的過去罪孽。
而最害怕的,是自己再次走偏的可能性……因爲不可能的事並不存在。自己過去確實曾做過那種事。
而那一刻到來了。
在熱病的折磨下,於睡眠中回想起來的是沉在心底的污穢記憶。不安肯定也是理由之一。在『崩寶山』遇到的那隻似曾相識的狐狸所說的話,來自過去的罪孽挖開了自己的心。身爲主人的桃色公主因孤獨的不安而痛苦,自己也無法依賴公主與他……
『0;* ゚∀゚1;我,大帝!!』
迷惘、膽怯、困惑,那一刻到來,身體瞬間動了。自我厭惡。如同水從上往下流,過去自己流暢且傲慢的舉止、語氣、詛咒。與其說是再現,不如說就是自己。厭惡。厭惡。絕望,下定決心。
妖氣的奔流滿溢而出。面對連成年人都有可能失禁、昏厥的霸氣,青年卻像是習慣了似地擺出架式。被丟下的白狐向黑狐哀求,希望她能停止接下來要做的事。黑狐無視了她。黑狐面對眼前戰意十足的猴子,既沒有慈悲心,也沒有餘裕。
「什麼!!? 」
————————
面對從天而降的來者,所有人都擺出架式。然後,那個來了。
令人泄氣的愚蠢玩笑。某人呆愣的回應。然後那傢伙來了。白色的蠢蜘蛛來了。從天而降。要說有什麼不同,就只有大小。
白狐就像被抽走骨頭一樣使不出力,成爲無法抵抗的傀儡。黑狐甜蜜地誘惑着她。微弱的掙扎毫無意義。兩隻狐狸的手掌緩緩重疊,朝試圖站起來的男人伸出手。然後……
「住、住手……」
「好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哈啊啊嗚嗚……!!? 」
白狐和青年也一樣。有什麼東西從陰天的天空中飛來。
「爲,什麼……」
「爲、什麼……?」
「哎呀,這是……居然敢來搶奪,膽子還真大呢?」
「笨蛋丫頭。你真的沒理解就用了這個術式嗎?真讓人傻眼,明明腦袋這麼笨,居然還能發動……真是讓人傻眼的妖力。不,是神力嗎?」
那正是天災的天變地異。如雨般傾瀉的火焰。以狐狸的形狀迫近的雷電,濁流,土砂的波浪。大樹生長出來後又刺入地面。巖雪崩襲來。水槍的彈幕填滿了視野。
「……什麼?」
目睹突然在眼前發生的死鬥?青年如此低語……
「那到底是……」
黑狐放開白狐,轉過身來。三根針以音速飛來。她打落了塗有毒藥的針。有什麼東西潛伏着。隱行?是誰?
「真是不解風情的猴子。居然想從旁插嘴少女之間的對話……這可不行。被卑賤猴子的甜言蜜語所騙,這可是妖狐之恥。我們是迷惑人類的存在,而不是被迷惑的存在哦?」
而且蹂躪不僅限於口腔內。銳利的爪子隔着手套抓住了一邊的乳房。紅色的舌頭蹂躪着纖細的脖子。九條黑色尾巴撫摸着白狐的腹部,抓住腰部,纏繞在腿上。撫摸着白尾,甚至鑽進大腿內側。束縛,支配。刺激,痙攣,鬆弛。屈服。
視野前方是被黑狐尾打飛的青年的身影。這是對在黑白義姐妹的對話中,趁機隱藏行蹤逼近的下賤之徒的懲罰。
……足以匹敵小山的巨大蜘蛛一臉愉悅地俯衝而下。
『0;*´∀`*1;不管是誰都迷戀我的我可是冰山偶像!!』
「!? 這是什麼……?」
看到這副模樣的人會怎麼想?會投以怎樣的視線?好可怕。更可怕的是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的可能性。心會受到身體的牽引。狂暴且殘虐的過去身姿。那麼心呢?本能不會覺醒的保證呢?妖的側面不會覺醒的保證呢?如果無法抑制,究竟需要多久時間才能釋放?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無法樂觀。但是……能依靠誰?
狸貓院長施加的詛咒,終究是針對「現在」的自己,以「白色」爲對象。既然如此,只要使用「夾入」過去事象的這個幻術,應該就不會有問題……爲了收拾不知何時會被吞噬而失控的自己,她在混亂中找到了這個選擇。
「爲什麼自己的幻象會離開自己的手,是這個意思嗎?」
面對吐出比鋼鐵還要銳利的絲線的蜘蛛,黑狐一邊吐槽一邊放出咒炎。激烈衝突,正面衝突,激戰開始了。
正因爲如此,身爲主人的公主就算陷入瘋狂的狂喜,只要能恢復就還算好的。孤兒院的事件讓他再次敞開心房,對白狐的殘渣來說是短暫的安息,也是救贖……應該是這樣纔對。
「呵呵呵。好乖好乖,好孩子好孩子。你真坦率,所以纔會對猴子的甜言蜜語照單全收嗎?看來需要教育一下呢?」
「怎麼,會!!? 哦咕……!? 」
熱病的痛苦。隱約感受到的異樣感。彷彿從胸口內噴出滾燙火山熔岩的感觸。模糊的思考。有什麼事。察覺到這件事,但等到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回不去了。無法挽回。無法辯解。隨着對話的進行,僞裝的舉止逐漸化爲確信。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確實很像小孩子會有的決斷。面對逐漸惡化的狀況,她自己對自己做出了決斷。但是要自己動手還是太可怕了,內心深處也還有着後悔……於是她抓住了毫無意義地閃過腦海的記憶碎片,內心破破爛爛地詠唱着。
「沒事沒事,交給我吧。我馬上就會結束的。只要稍微燒一下,就能讓你把用廉價的花言巧語欺騙你的雄性猴子忘得一乾二淨……呵呵呵,還是說,要我幫你覆蓋上去呢?」
她看着被彈開後插在雪上的針「煙消雲散」的樣子,咂了咂嘴。她之所以把視線轉回來,是因爲那隻滿口甜言蜜語的猴子已經重新站了起來,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她。
她害怕自殺,擅自相信他會打破自己的幻象,擅自期待他會跨越失去她的傷痛,不知道是沒能完全理解還是不擅長使用幻術,連寄居的公主都捲入其中,至於她自己則是將不久前的記憶覆蓋,忘卻了。即使如此,被指出問題的瞬間她立刻掩飾,被說的話動搖了覺悟,伸出手……結果就是這個。
本應訣別的過去到來。而且,偏偏是在院長不在的孤兒院!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她害怕了。打從心底害怕無法挽回的未來。
時間回到現在,被囚禁在背後的白狐低語着疑問。不,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一切都是意料之外。
她忘記了當時那個笨蛋怪力女的自己,連義姐教授的術之本質的一半都沒有理解……
巨蜘蛛屹立於地,擺出帥氣的表情。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蜘蛛用呆滯的表情觀察四周。然後……
「……!!」
白狐正想繼續問義姐的幻想,但事態在那之前就發生了。黑色濁流穿過白狐的臉頰旁,她發出悲鳴。青年發出慘叫。理解了事態的白狐轉頭,發出不成聲的叫喊。
在沉睡於猴子體內的怪物因子再次大鬧之前,先收拾掉他……這是既定事項。
因爲被束縛所以不會倒下。但是四肢實質上完全脫力的白狐,簡直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然後,黑狐把年幼的白色同胞當成嬰兒一樣哄着,然後纏住她的手臂,讓她伸出手,舉起來,轉向,朝向倒在雪原上的男人。
使用了拿出歷史覆蓋的幻術……限定性改變過去的大幻術,是爲了讓自己消失。
然後,正要行使某種法術的黑狐,在「壓力」面前抬頭仰望天空,皺起眉頭。
鏡中映出不該出現的光景。忌諱的光景。面目全非,或是曾經的風貌。身體。血色盡失。絕望。溢出的力量,從大腦深處一點一點侵蝕的狂暴感覺與記憶,令她恐懼戰慄。
「偷襲可真沒品呢!? 」
「……不,以日期來說,這應該在上次更新時說吧?」
黑狐在白狐謀劃某事之前先發制人。她從背後伸出手,強行將手指塞進白狐的嘴裏。黑色狐狸的纖細手指蹂躪着舌頭,內頰和潔白的牙齒,攪動着唾液。如果想吐出來,舌頭就會被捏住,被迫屈服。
「呼……?」
黑狐代替白狐回答了疑問。回答後,她嘲諷般地冷笑。
厚重的烏雲中出現影子。劃破天空的聲音響起。濃厚的存在氣息逼近。
……這傢伙是枷鎖。這傢伙是楔子。這傢伙是起點。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在被他進一步介入、攪亂之前,把他趕出去吧。或者乾脆處理掉?
「住、住手……!!」
「咦……!? 」
『0; ・`д・´1;當關之老師幹勁十足!!』
『0; ^∀^1;想和我戰鬥嗎!!』
遭受飽和攻擊的巨大笨蛋蜘蛛,卻絲毫沒有痛苦的樣子,也沒有退縮。它一臉得意地緩慢前進,然後吐出蜘蛛絲。
『0;; ・`д・´1;ナギハラエ!!』
「!!」
以高壓和音速釋放的蜘蛛絲有着鋼鐵般的硬度,如字面意思將着彈點橫掃。它撕裂,切碎,掃蕩雪原。就連細絲的殘渣,只要稍微碰到就有可能被帶走四肢。黑狐在千鈞一髮之際,縱橫無盡地散開幻影,一邊跳舞一邊穿過蜘蛛絲的風暴。它放出術式。在蜘蛛的外骨骼前四散。無傷。
「麻煩事……!!」
『Σ0;>Д<1;讓少女擔心什麼的真是最差勁了!!』
「我也是個少女啊,喂……!!? 」
化爲激怒噴噴丸的笨蛋蜘蛛進一步發動攻擊,黑狐一邊咒罵一邊華麗地避開。雙方都缺乏決定性的一擊,陷入膠着狀態……只有周圍的損害不斷擴大。
「啊——真是的。這下子可真是亂七八糟……!!? 」
而我則是躲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這場巔峯對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希望有人能爲我說明一下。
「……」
我再次從雪丘線觀察激戰的狀況,確認餘波不會波及到我們這邊後,接着將視線轉向抱在懷裏的公主兼母親和妹妹狐。遺憾的是前者似乎因爲頭痛而無法復原,後者則因爲困惑、動搖和混亂而說不出話來。
『那麼,由我來說明吧?』
「那真是幫了大忙……你怎麼會在這裏?」
『要說明這件事,就必須先說明這個空間的現狀。會有點長哦?』
我向理所當然地停在肩上的蜂鳥提出疑問,而它則給出了似曾相識的回答。
「唔哦……!? 那、那就務必請你賜教了!? 」
爆炸聲、爆炸風、狂舞的細雪、雪崩。在雪丘陰影處躲過這些的我一邊拍掉身上的雪一邊提出要求。不管怎樣,不聽說明就無法開始。
『那我就說明吧……說起來,你對現在這個空間、這個世界是怎麼理解的?』
「啊,哈哈……」
『矛盾過大時,世界會修正爲整合性……你啊,看這狀況,你是在不甚理解這個術的特性的情況下行使的吧?』
『而且在被某種詛咒吸收的過程中被濃縮純化了。也就是神氣。她就是憑這種粗略的理解使用了這種規模的術吧。……運氣真好。如果使用的是普通的靈氣,早就枯死了哦?』
在朦朧的記憶中,我好像記得以前在夢裏不知爲何有一隻大蜘蛛和妖母嬉戲。我本來以爲是因爲在夢的世界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考慮到這個術的性質,似乎不只如此。
「……我隱約覺得,這件事也和那隻笨蛋蜘蛛有關?」
「這方面就交給專家吧?……然後呢?另一件事呢?那件事也交給你嗎?」
「這還真是……大膽啊?」
高位幻術能夠永續性地欺騙現實,改變現實。改變現實,也就代表改變其過程的過去。白將自己和我、淫姬的存在插入過去的記憶,然後將自己的存在……
『它們只是攝取從靈脈之地滲出的靈氣而已。並不像那隻狐狸一樣直接連接靈魂。』
「那是……」
如今白已經無法自己進行細微的控制了,只能按照正式的步驟來結束這個術式。同時,如果吞噬神氣的術式結束的話,也不知道白所積蓄的神氣會怎麼樣。因此這兩件事必須儘可能同時進行……好像是這樣。
這時又傳來一聲爆炸。看來是黑狐使用了特大的火遁,我越過雪丘看狀況,發現雪山已經化爲火海地獄狀態。在那片火海之中,巨大的蜘蛛依舊悠哉地大鬧。真可怕。
在封閉的邊境村落髮生的事,大概還勉強能應付。然而這個世界是從『正史』剪下來的部分,登場人物們都在其中主動行動。施術者若大幅改變狀況並長期化,他們的行動當然會超出施術者能管理的範疇。而貼上剪下來的這個世界也一樣……
「那是……相當亂來的術吧?」
靈力的話我懂,妖力的話我也懂。但是,使用神力是怎麼回事?
蜂鳥有些輕蔑地說道。這是事實。我終究只是個下人,關於術式方面只知道基礎,光是使役簡易式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術業有專攻,只能交給她了。
『那隻黑狐是代表,恐怕你在這個世界接觸過的其他人也一樣。說到底,這個術式基本上是竄改自己的行動或物品的待遇。竄改並插入的範圍也只有數刻……就我看來,你剪掉的期間相當長吧?既然如此,蝴蝶振翅的波及程度又會是如何呢?』
……不管怎麼說,即使無法理解所有意義和結構,我也知道這是個不得了的術。不是單純的幻覺造成的記憶篡改或洗腦。正是無所不能的大儀式。真虧她能發動這種東西……我看着半裸的白,這麼想着。
如果這是完全的現實,只要擊破那隻黑狐就能解決眼前的問題,但在這個既是夢又是現實的過去世界裏,我不認爲那是正確答案。向理解這條路的人請教答案纔是上策。
被指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可能已經變成連現在都顯得可愛的不得了的事,白的表情僵住了。我向蜂鳥問道:
『如果是瞬間性的話還另當別論,要永續性地欺騙世界可是需要下功夫的。特別是改變過去的情況。』
『真令人傻眼。你用着如此龐大的神力,卻只有這種程度的理解就使用了術嗎?』
「雖然在靈脈之地妖會變強是常識,但再怎麼說成長也太快了吧?」
『這個世界是夢幻。但同時也是部分模仿過去的現實,從過去切下帶出來的東西。完結之後,然後將創造出來的新「歷史」重疊在原本的「歷史」上並存。創造出「異說」。然後讓「異說」的影響波及到隨之而來的未來,改變「現在」。』
「……那個,我所使用的這個術,應該是改變過去的高位幻術。」
蜂鳥所提及的內容相當抽象。
「然後呢?」
蜂鳥明明是鳥,卻露出無比苦澀的表情。等等,你說無法控制……?
「這還真是個模糊的問題啊。我認爲這是幻覺或是夢境……?」
『大致上的說明確實沒錯。正確來說,這個術是以平行於「正史」的形式插入「異說」。』
蜂鳥盯着白0;大人1;指出問題,白則明顯地移開了視線。被說中了。
「咕……!? 」
「讓故事完結……」
『我……現在的我也能進入夢的世界。我不知道侵入這個既是夢也是現實的世界時會發生什麼事。爲了能作爲戰力使用,我抽出了注入那隻狐狸的神氣。現在正在大鬧的那隻蜘蛛怪物之所以巨大,就是抽出來的神氣造成的。』
然後蜂鳥自傲地講述自己的知識。白所使用的這個術,說起來就是讓相似的世界並存,然後重疊在一起。更進一步來說,這個空間是從世界過去的某個場所切下某個時間,然後摹寫帶出來的東西。而且術還沒有完成……
「異說……?」
「我無法否定……那麼,我們該怎麼做?麻煩你以專家的身份提供建議。」
『不過,這麼做是正確的吧?』
『根據傳承,這原本不是那麼亂來的詛咒。過去的案例頂多回溯到幾天前,能改變的程度也有限。聽說有狐狸用在寶籤或賭博的成敗、迴避埋伏或陷阱、解除延遲毒等。但沒想到竟然回溯到這種程度……正因爲如此,纔會變得無法控制吧。』
『首先是那隻狐狸和靈脈的聯繫……我會想辦法處理。話說回來,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吧?』
「呃……」
『儀式的完成,就是讓這個空間的故事完結。』
這或許類似於口服攝取和注射的差別。但是,直接連接靈魂……。
我回想起自己爲了恢復身體而無視理論所使用的火遁之術,回答了這個疑問。我望向白,以沉默尋求答案。
『……啊啊,我沒說明嗎?!? 』
「我知道了。然後呢?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兩件事?」
『順帶一提,如果改變過去太過巨大,世界似乎會察覺到哦』
「別這麼說她。這傢伙也是被逼急了……等等,你說神力?怎麼回事?」
就我所聽到的,我覺得這和電影的劇場版與完全版很相似。兩者都是官方的,是同一部作品。但是臺詞不同,場景被剪掉或者追加,根據情況不同,結局也不同,甚至有畫蛇添足的部分。但是兩者都是同一部電影。兩個官方不互相否定,而是並存的狀況……或者說是電視劇版。那麼我的存在是那個嗎?在劇場版和電視劇版因爲長度問題而被剪掉的配角嗎?淫姬是……演員或者配音員不同的版本嗎?
「我本來以爲那隻笨蛋蜘蛛變大是因爲這裏是夢的世界……難道是連接了嗎?」
『真敏銳呢,正確答案……不知爲何,那邊的白狐現在和央土的靈脈末梢連接着。』
這也是白突然登上大人的階梯的理由。
蜂鳥又平淡地指出,如果她不使用這種規模的術,反而有可能因爲積蓄過多的神氣而破裂或變成上位存在……不,她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很不妙的事?
『該做的事有兩件。完結術式,以及切斷那隻狐狸和靈脈的聯繫。這樣就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然後提問。如果可以委託的話,那就輕鬆了。我們悠閒地躲在這裏吧?
……啊啊,我知道的。事情不會那麼順利吧?
『……』
「……?怎麼了?」
蜂鳥沉默地凝視着我。那視線中所包含的謎之感觸讓我歪着頭叫了她。式鳥像是突然回神般地顫抖了一下。她環視『我們』,然後……張開嘴。
『不。我會集中精神切斷她和靈脈的聯繫。因爲這是相當纖細的作業……是的。就拜託你了。』
蜂鳥用那雙像鳥一樣漆黑且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視着她。然後淡然地開口。
『請殺了那個女人。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就會『完結』了吧。』
蜂鳥冷酷、冷淡、義務性地宣告了儀式的意外終結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