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9708 字
在北方邊境的無名村落外,那間小屋附近持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
獵人壓抑着身旁的獵犬,架起獵槍,消除所有氣息趴在雪原上,窺視着那間小屋。
那真的是非常簡陋的小屋。在這座村落裏,是比平均值還要小一點,給人破舊印象的家。獵人持續凝視着那間小屋……
他總共開了三槍。開槍後立刻移動,改變方向。這是誘導,是陷阱。故意讓對方理解自己潛伏的方向,趁對方想從反方向逃走時解決。這是單獨狩獵纔會使用的策略。爲了以防萬一,他在玄關前,現在自己所處位置的死角埋了許多虎挾等陷阱……
「……可惡!」
不管經過多久都沒有出來,獵人嘖了一聲。他理解了。他站起身,走向小屋。他奔跑着,強行踹開後門,看向小屋內。
……裏面空無一人,沒有任何人。有些凌亂的傢俱,從地爐升起的微弱煙霧。他穿着鞋子踏進屋內。果然。
「被看穿了嗎?」
他從內側打開玄關,拉開正門。雪原上有足跡。他打算追上去,正要踏出第一步……被自己帶來的獵犬的咆哮聲立刻阻止了。
「……」
他盯着雪面。收回腳。雪面有些許的不協調感。他試着把槍插進雪原,結果飛出塗了毒的虎挾。虎挾深深咬住槍。對方很細心地把虎挾埋在足跡旁邊。
「被擺了一道。」
「喂!? 剛纔的槍聲是怎麼回事!? 」
他憤恨地低語。接着響起叫聲。對獵人的槍聲做出反應,從遠處陸續趕來的村人們。在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況下聚集……
「不要隨便亂動!腳會被夾住!!」
獵人怒吼,讓村人們靜止。被充滿氣勢的怒吼聲嚇到停下腳步的他們,儘管如此還是困惑地注視着獵人。
「發生、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你對彌弧家開槍了嗎?」
「會被作祟的哦!? 你到底在做什麼……!? 」
「大家都很累哦?但是,不行。不從家裏出去的話,可怕的人們會來的哦?哥哥和媽媽,都要和白那一起逃離可怕的人。所以啊?拜託了,你也努力加油好嗎?」
「不許找藉口!」
「怪物!有怪物住在村子裏!!」
「好痛……」
「……嗯」
嬌小的身體穿着好幾件防寒衣物,揹着與身體相稱的小行李的妹妹的哭訴。對於平時幾乎不出家門的她來說,突然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讓她感到不安。感到恐懼。她的世界在家裏就結束了。但是……。
「沒有。沒關係的。哥哥,對不起。白那不會任性了。白那會和哥哥還有媽媽一起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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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解決掉。組織討伐隊!別讓村裏的恥辱逃走!……絕對別讓它活着回去!!」
「呀啊!!? 」
獵人粗暴的宣言響徹村子。那是狩獵的信號。
獵人想到逃走的居民們,如此抱怨。這下已經無法挽回了。原本想在引起大騷動前悄悄處理掉……但已經太遲了。難得的好意被糟蹋了。真是隻愛作怪的卑賤野獸。
「呃,那個……」
「是男孩子的話就忍耐一下!白那,對不起啊?你累了吧?乖乖……」
「喂,你可是哥哥,怎麼可以對妹妹發火呢!!? 」
我不由得大聲怒吼。小狐狸發出悲鳴。
『0;; ・`д・´1;ウオオオオッ!タゼイニブゼイダァ!!|д゚1;アベシッ!? 』
「當然不行啊!」
打破僵局的是母親的斥責。她斥責我,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白蜘蛛朝着門突進。突進,然後在途中無法再前進。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
「……白那。對不起啊?我吼了你吧?」
「啊……」
即使,這是無論到哪裏都找不到目的地的,漫無目的的逃亡之旅……。
看到獵人穿着鞋子闖進狐狸附身者的家,甚至還開槍,男人們打從心底動搖。可怕的暴行在公衆面前曝光。
她有些誇張地懲罰了我,抱緊了還在恍惚狀態的妹妹安慰她。安慰完後,她開始找藉口。
「呼、呼、呼……!!? 追兵、沒有追兵嗎!? 」
衣服下滿是汗水,心臟劇烈跳動。呼吸急促。嚥下鐵鏽味的唾液,用充血的雙眼回頭看向背後。爲了儘量不留下腳印,從雪原上突出的岩石和植物上前進。目前在可視範圍內沒有看到人影。
「……我選錯了選項。難得想讓事情和平落幕的。」
我也跟着母親道歉,白那搖搖頭宣言道。真是堅強的孩子。
沒有同伴,有陷阱,這些是白那說中的事。那是敏銳的非人類的五感才能做到的事。
『0;; ・`д・´1;ウオオオオッ!!』
村人們啞口無言,面面相覷。他們驚愕,愕然。
該說什麼好呢,我沉默了。沉重的空氣瀰漫,讓我更加說不出話……。
「是嗎……嗯。我知道了,走吧?」
我正想爲自己辯護,覺得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母親卻使用了母親的特權,成爲了絕對的君主。她用手刀敲了我的頭。哎呀,還挺痛的。
「哈啊,哈啊……嗯,哈啊。走吧。他們應該馬上就會追上來了!!」
然後獵人叫喊。控訴。
帶着行李的三個女人和小孩。而且還是積雪的山路。能騙過他們的時間應該不多。要追上他們並不難。我強行調整呼吸,激勵自己。
我看着妹妹,和母親交換眼神,再次開始前進。必須在追兵到來之前,儘可能,儘可能地逃得更遠。
「真是的!對弟弟妹妹和女孩子要溫柔!這麼粗暴的話,誰都不會嫁給你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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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那,那個……」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喂,喂,哥哥?好冷啊。好累啊……」
……那實在是過於虛幻的希望。
「燒掉這間小屋!這是野獸的巢穴,燒光它!!也通知村裏的幹部們!說彌弧家有怪物!」
立刻穿上能穿的衣服,背起爲了預防萬一而事先整理好的行李,逃走。對陷阱動了點手腳後逃出村子。
怒吼之後我才理解自己的行爲。眼前是半恍惚狀態,淚眼汪汪,害怕的妹妹。她看向我的視線中充滿恐懼,這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
在雪道上不斷前進。撥開雪前進。三人拼命地逃。
母親抱着妹妹懇求,白那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說不行的』
蜂鳥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摸着臉頰淚目的蜘蛛。這是預料之中的狀況。連半妖都不是的存在,這麼矮小的存在從正面突擊就能進去的話才奇怪。
『0; TДT1; 哥哥不要摸我頭啦!』
『爲什麼我非得安慰你……等等,被摸的是我嗎!? 』
蜘蛛像安慰妹妹一樣摸着蜂鳥的頭。不對,等一下。這很奇怪吧。
『0; ;∀;1; 哥哥和妹妹一起被關起來了!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能不能別捏造不存在的記憶?』
還有我不是你妹妹。別擅自把我當成姐妹。父親是那傢伙嗎?我是用父親安慰人的變態嗎?饒了我吧。
『0;≧ヘ≦ 1;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用釘達吧!』
然後蜘蛛炫耀般舉起的是啪嗒啪嗒跳着想要逃跑的釘子。
『那是『迷之家』的……那種東西能做什麼?』
那是之前小蜘蛛神擅自回收的『寶物』,低級的憑喪神。那根釘子連小妖程度的力量都沒有,只是會動的魚而已。牡丹不認爲這種東西能派上用場。話說這根釘子好像很討厭的樣子。
『0; ´,_ゝ`1;我不會輸的牡丹。0;* ゚∀゚1;讓你見識一下我身爲神的力量!!』
『不,你在說什麼……不,騙人的吧!? 』
蜘蛛把釘子刺向結界,確實貫穿了詛咒。貫穿後開了個小洞。不只是結界,連各種各樣的詛咒都被一起貫穿了。不是針孔,不是蟻穴,而是釘子孔,蜘蛛孔。太可笑了吧,爲什麼你能做到這種事!?
「哦~好厲害。沒想到能用那種破釘子正面貫穿。」
就連蒼色鬼也對這個行爲感到佩服,從樹上下來興致勃勃地觀察。不對,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
『0;; ・`д・´1;太可惡了牡丹!!我要跟你決鬥!!』
『不不,等一下……啊啊,真是的!!你別擅自!!? 』
白色蜘蛛完全無視制止,展開突擊。蜂鳥只能被拖着走,跟在後面。以蜂鳥的式神性能,無法阻止這隻白色蜘蛛。
『我只是教了她一點皮毛,可不記得有教她怎麼使用』
『不不不,事到如今我不會在意你的所作所爲。你已經給我添過很多麻煩了。別在意』
她喝了一口酒,放言道。在結界內,孤兒院內發生的事情確實很無聊。無聊透頂。那麼,看到蜂鳥憤慨的樣子確實會比較愉快。但是……
對於她毫無誠意的道歉,亡靈誠心誠意地回答。實際上,要是這個鬼明顯地插手並偏袒某一方,那才真的有可能顛覆一切。相比之下……只要這個鬼和赤穗一族的本家一樣,不要登上舞臺爲所欲爲,那就萬萬歲了。
「對了對了,你看這邊?」
『到底怎麼……』
鬼悠哉地呼喚。終端轉過頭。聲音在中途就斷了。矮胖的改造妖上半身化爲肉片四散。
「是嗎是嗎,那就好!」
「因爲我不爽」
「傳授佔術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雖然不殘酷也不冷酷,但我知道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個冷淡的人。他對他人抱有感情的對象和機會都少得屈指可數,而且我聽說他在這方面也經常出錯。至少他幫助那種程度的傢伙應該不是出於善意。就算他說是爲了回收肚子裏的標本,我也不會驚訝。說不定他還會把整個肚子都當成標本回收。
「如果拿你的命交換,她大概會爽快地給你吧?」
「聽你的口氣,目的是第三個人嗎?」
『關於那女孩,務必想見上一面呢。想把殘留在體內的蟲屍當成標本,也想採集體液吧?』
黃昏將至。從北方冬季特有的陰天中透出的陽光,逐漸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視野逐漸變得昏暗,但確實地變暗……。
「……所以?有什麼事?」
亡靈傀儡與鬼的對話當然很輕浮。松重的孫女看到的話,應該會很憤慨吧。太無視自己的尊嚴了。是超越尊嚴破壞的尊嚴破壞。
將占卜命運、占卜森羅萬象的詛咒廣泛傳播的確實是亡靈。但他所傳授的終究只是占卜。將占卜濃縮並昇華成惡趣味的詛咒,他並沒有參與其中。
『別說得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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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剛纔在心裏覺得我很婆婆媽媽對吧?要是太小看我的話,我就讓你知道厲害哦?」
……雖然他不否認自己期待、觀察並感到佩服。
挑戰這個大鬼是無謀、無意義又徒勞的。因此只能聽天由命,祈禱弟子公主能順利。畢竟她是巫女。亡靈讓終端轉身,準備撤退……
「……好。我們去那邊吧」
亡靈的終端一邊迴避自己的責任,一邊在閒聊結束後申請通行許可。但是……
……真是的,明明已經鬧彆扭鬧夠了,這位皇女大人還是這麼麻煩。真是婆婆媽媽又戀戀不捨。
「你的玩具變成什麼樣我都不在乎哦?不過那位小姐看到你之後暴怒的樣子,倒是能當下酒菜呢?」
「哦~小心點哦~?」
『啊~不是找你有事哦?』
「自己種下的因,自己挖的坑,真是好笑啊。就像相聲一樣!」
雖然回答中帶了點挖苦,但總是喝得醉醺醺的鬼頭卻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接受了。接受之後又大口喝着葫蘆裏的酒,打了個嗝。雖然長相不差,但行爲卻很糟糕。她總是這樣。
蜂鳥對背後鬼的激勵咒罵了一句。蜘蛛與鳥消失在結界另一側……
「不~行」
這行爲非常非常地心胸狹窄、偏執又小心眼……
拒絕的語氣像小孩子一樣,理由也亂七八糟。這理由根本算不上理由。但對亡靈來說卻莫名地能接受。不如說,要是這個鬼能條理清晰地陳述理由,他反而會啞口無言吧。以心情和感情爲優先是鬼的榜樣,也是榮譽。
改造妖跪倒在血泊中。蒼色鬼女俯視着她的身體,露出非常非常爽朗的笑容,露出牙齒說道。
『可以問理由嗎?』
或許,這也是復仇……但對被留下來的人來說,無疑是抽到了下下籤,亡靈如此想象。
「我只是覺得,讓你們困擾一下會比較有趣。抱歉啦?」
亡靈淡然地分析,而鬼則喝着葫蘆裏的東西,心情愉快地插嘴。不過,對亡靈來說,鬼的措辭並不會讓他生氣。他知道鬼就是這樣的生物。
鬼一邊揮手,一邊朝背後發問。虛無空間不知何時出現白色怪物。改造妖。『爬戶蜚屠蠶』。沒有眼球的大嘴短身巨大蠶蟲。它流暢地說話,只有不協調感。
『我無法斷言自己沒有參與其中。不過本質上來說,責任還是在她老家吧。如果從壺裏活下來的至少是另一半,她應該會更穩定一些』
「而且,把她養成這樣的似乎就是發言的本人……咕嚕。話說回來?」
『真是符合鬼的回答』
他發自內心地表示不情願,然後立刻承認。真惡劣。
『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了不是嗎?作爲師父,我覺得還是幫個忙比較好』
『不敢當……那麼,差不多可以讓我從旁邊通過了吧?』
那邊的長老組應該也感到很困擾。雖說儀式最後必須交給天運,但留下來的卻是不好用的那一邊。
『畢竟她是個死了也無所謂,到處亂晃的姑娘嘛。不,她應該是想盡量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再死吧?』
「是那傢伙嗎?還是淫魔娘?」
『真是意外……我承認是因爲她死了會很麻煩,所以纔來的』
「是是是。就當作是這樣吧。你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很頑固呢」
「騙人。你只是怕道具自滅了會很麻煩吧?」
『……沒辦法,那我就先撤退吧』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返回。再次踏着留下的足跡折返。然後跳躍到草叢中,掩蓋足跡。掩蓋之後再往別的方向走。這是很古典的僞裝。究竟能掩蓋到什麼程度呢。如果是獵人的話,應該不難看穿吧。
「喂。差不多……」
「雖然想逃得更遠一點……」
母親稻子欲言又止,我也不情願。雖然不情願……但周圍確實已經暗了下來。在夜晚的山裏徘徊是自殺行爲。
「那就在那附近……我記得,有了!」
我找到纏在身上的布的標記,把母親和妹妹叫過來。
「哥哥,這是什麼?」
「祕密基地……開玩笑的」
妹妹看着被雪遮住的洞窟,我回答道。
……我並沒有樂觀到沒有預想過妹妹的存在暴露的時候,或是因爲某些理由需要從村子裏逃走的時候,而沒有做任何準備。在去深山裏工作的時候,我有尋找過能夠避難,能夠過一夜的地方。要是最後只是徒勞就好了?
「稍微等一下。我去確認裏面的情況」
我向家人這樣說道,然後進入了洞窟。裏面好像沒有野獸。有幾隻蟲子,我把它們排除了。確保安全之後,我把母親和妹妹叫了過來。我在出入口貼上了官給的除魔符。希望有效果。
「要是追兵能直接過來就好了……」
我貼着符的時候突然嘟囔了一句,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之後,我陷入了自我厭惡。雖然我不喜歡村子裏的人,但也不是說他們被妖魔喫掉也無所謂。我們被追捕是理所當然的,本來的話,只要把剛出生的妹妹掐死就結束了。
「哥哥……?」
「!? 是白那嗎?」
聽到她的呼喚,我不由得嚇了一跳,低頭看着來到我旁邊的妹妹。白色的狐狸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快點,進去吧?喫飯吧?」
妹妹拉着我的袖子說道。看到我沒有反應,她強顏歡笑地再次向我問道「可以嗎?」……。
「……啊。是啊。喫飯吧」
「你們兩個先睡吧。要輪流睡哦?」
「抱歉抱歉……那,我們開動吧?」
「呵……母親都這麼說了。喫吧……我知道了。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母親第二次命令道,語氣比第一次更加強硬。但考慮到母親平時的性格,這反而是溫柔的表現。這是喫飯的免罪符。母親在努力地完成作爲母親的職責。
白那的肚子也已經餓到極限了吧。看到我喫,她也下定了決心。她流着口水,如此宣言。
補給糧食是絕望的。如果能想辦法得到山裏的食物就好了……但冬天能採到的山菜也很有限。
「媽媽,真的沒問題嗎?」
然後她用雙手接過碗,開始拼命地喫。她狼吞虎嚥,轉眼間就幸福地笑了起來。她就是餓得這麼厲害吧。看到她填飽肚子後露出的笑容,我和母親都放心了。我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是短暫而快樂的用餐時間。但並沒有持續很久。喫完的時候,洞窟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哥哥,母親。喫飯……」
「謝謝」
「不知道要在山裏走幾天。還是省着點喫比較好」
在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母親如此提議,妹妹有些困惑,我也打算拒絕,說自己的東西可以給她喫。但母親卻先發制人。
「但是,我……如果那時做好了覺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媽媽,這……」
「我,我開動了!!」
「……白那,你可以喫媽媽的飯哦?」
「哥哥大人……」
母親抱着頭,用顫抖的聲音,甚至帶着悔恨地喃喃自語。她露出充滿苦惱的表情,後悔,贖罪,懺悔……。
「連你都被捲進來了……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說不定就能安靜地生活下去了!」
「咦,可是……」
「哈嗚,哈嗚。嗚……!!」
爲了消除妹妹的不安,我摸了摸她的頭。於是她剛纔的不安表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眯起眼睛,舒服地發出聲音。我們走向洞窟深處。母親坐在鋪墊上,已經準備好飯菜了。
我喝着母親遞過來的水壺裏的白湯。這是在家裏事先煮過消毒的,但早就涼了,甚至還有點涼。很遺憾,我們是被追捕的人,不可能生火。
從出生到現在,恐怕是走了最遠最久的一段路。妹妹因爲肚子餓,轉眼間就把碗裏的飯喫完了。她不安地盯着空碗,發出嗚嗚聲。
「……對不起哦?把你捲進這麼麻煩的事情裏」
「白湯。雖然已經涼了……」
「我很高興你擔心我,但你太小看媽媽了哦?我好歹也是個大人哦?」
聽從妹妹的請求,我們開始喫飯。在碗裏用白湯泡開乾飯,加進味噌攪拌後喝下,再喫點醃菜……這就是我們簡單的晚餐。
白那看着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理性與本能讓她迷茫。她仰仗我的判斷……妹妹小小的肚子發出了難堪的聲音。白狐垂下耳朵和尾巴,眉毛也垂了下來。
母親用沉痛的聲音謝罪。不用說,她是在爲哪件事道歉。如果她沒有迷路,肯定不會變成這樣。但是……。
「喫吧。知道了嗎?」
我向坐在洞窟出入口岩石上的母親搭話,她回以苦笑。然後,她用複雜的表情看着我……。
我看着爲自己的難堪而羞恥的妹妹,微微苦笑。然後我接過布袋,一顆顆地喫着冬莓。咬下果實,咬碎,果汁在口中迸發。說實話,甜味並不明顯。但確實有營養。是美味的食物。我故意喫得津津有味,給她看。
「哥哥大人,你背了很重的東西吧?肚子應該比我還餓纔對。所以,不用了!」
「食物……只有這些嗎?」
「白那……」
妹妹的樣子實在太可憐了,而且她明明肚子餓了卻沒有央求我,讓我覺得她很惹人憐愛,於是向她提議道。白狐看到碗裏還剩一半的飯,眼睛頓時發亮,但又立刻搖了搖頭。
「嗚嗚嗚……」
「媽媽沒有錯」
我們正在對話的時候,白那催促着我們。成長期的孩子肚子餓了。
母親說着,把碗遞給白那。同時,把之前爲了過冬而採的冬莓塞進袋子裏,遞給我。
妹妹的肚子應該也餓得受不了,卻還是堅強地回答。她爲了不讓我擔心,對我露出笑容。她那幼小而純粹的溫柔,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讓這個小小的家庭喫飽過。
「白那,雖然我喫了一半……要喫嗎?」
用白湯泡開的乾飯,幾樣乾貨和醃菜,還有味噌。這些也只不過是填飽肚子的最低限度的量。
「嗚……」
「這種時候,你們就聽媽媽的話吧。白那年紀還小,而且也累了吧?身體都虛弱了,不可以再客氣了。會倒下的……而且,伴部。你是男孩子,力氣活都得靠你了,所以絕對不可以忍耐。關鍵時刻可是要靠你的哦?所以,要好好喫飯」
「嗯!」
母親先看守,然後換我。白那體力最差,應該讓她好好休息。雖然她本人說要幫忙,但我哄她睡覺了。在洞窟深處,我讓她在鋪墊上蓋着防寒衣睡着了。
母親流下一行淚,說出這樣的話。但是,我不能單純地責備她所說的話。母親只是個想要安靜平穩地生活的人。
「……白那是我重要的妹妹。是家人。所以,媽媽沒有錯。我也不後悔」
我肯定至今爲止的日子,安慰母親。那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和妹妹一起度過的日子,回憶,絕不是什麼壞事。我甚至能斷言,那是美好的日子。所以,我不希望母親否定那些。
「媽媽也不討厭白那吧?」
「那是……」
母親被我指出這點,支支吾吾。糾結。那是對否定的糾結。
「說到底,如果沒有白那,我們早就被之前的熊喫掉了。光是這樣,我覺得就扯平了哦?」
然後我開玩笑地宣言。雖然是開玩笑,但那是事實。妹妹的蠻勇確實救了我們家人。那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是,呢。嗯。你說的對。對不起哦。我是個這樣的媽媽。明明應該是反過來的,明明應該是我要對你說的」
母親接受了我的話,咀嚼,理解,點頭,然後道歉。爲說出泄氣話而道歉。爲否定,拒絕重要的家人而道歉。反省自己的醜態……。
「所以不用道歉的……注意安全。雖然有符咒,但不知道能信任到什麼程度。有什麼事的話就馬上叫醒我哦?」
「嗯。我知道了……晚安」
「嗯。晚安」
爲了以防萬一,我叮囑了母親之後,走向洞窟深處。走到妹妹躺着的牀邊。我穿着厚衣服,躺在空着的地方閉上眼睛……。
「……哥哥大人?」
「……吵醒你了嗎?」
我聽到聲音後睜開眼睛。躺着的白色狐子看着我。她搖了搖頭,否定我的發言。
「我醒着」
「那可真是個壞孩子。好好睡吧」
她是個沒怎麼外出過的小孩。這樣下去明天可能很快就會累倒。必須喫飽睡好,養精蓄銳。
「怎麼了?」
她抬眼看着我,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
白那搖了搖頭,拒絕了我的道歉。然後,她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我,甚至有些用力過頭了。
「雖然很可怕,但是和家人在一起的話,就不害怕了。對吧?我不寂寞吧?」
即便如此。就算不是人類的力量。就算不是人類的身體。就算流着非人的血液。
「哥哥大人?」
「……天亮了。睡吧,好嗎?」
她像是依賴着我,又像是相信着我一般問道,而我則緊緊地抱住她,以此作爲回答。
我再次將現實擺在她面前。對她來說,那個家幾乎佔據了她整個世界,而她已經回不去了。我殘酷地宣告,那個家已經不存在了。
「哥哥大人……」
聽到我的慘叫,在洞口看守的母親大聲問道。我敷衍過去,一邊咳嗽一邊看着抱住我胸口的妹妹。
她怯生生地提議。我招手回應,妹妹原本垂下的眉毛頓時亮了起來。然後……她朝我懷裏衝了過來!?
我還沒來得及制止,妹妹就朝我的肚子衝了過來。力道太猛,讓我有點嗆到。
「我可以睡得更近一點嗎?」
破局的時刻,破滅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那個家,現在大概已經被燒燬了吧。
「不,等等。嘎啊!? 」
我們沉默地分享着彼此的溫暖,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在雪山中前進的疲勞感已經湧了上來,喫完晚飯後躺下,睏意也來了。我努力維持着朦朧的意識,回應妹妹的話。
「啊。那是……」
我們肯定會在幾天內被追上。而且,手頭上的糧食會更快耗盡。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一個勁地撫摸着她的頭,然後放空意識,墜入了淺眠之中。
「已經,回不了家了嗎……」
0;即便如此……1;
而該做出決斷的時刻也……。
妹妹沉默了。我怕直接說出來會傷害到白那的心,所以用了委婉的說法,但後來想想,用問題回答問題或許有些壞心眼。
「……嗯。是啊。交給哥哥吧」
「不。沒關係的」
「因爲!哥哥大人和母親都不在……」
「哥哥大人。」
我叫了她的名字,施加壓力,她便垂下狐耳,慌張地道歉。她又不安地看向我,露出害怕被討厭的表情……可惡,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
我接受了白那的解釋。自從白那出生以來,我們睡覺時一直都是三個人在一起。在那個家裏,我們三個人排成川字睡覺。這就是白那的就寢方式。這裏不是家,也不是三個人在一起。她應該是不安得睡不着吧。真是可憐。
「……是啊。大概,回不去了。那個家已經不在了。已經不在了」
第二天,我們隨着日出離開了洞窟。我們走了一整天,逃了一整天,然後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個樹洞,躲了進去。第二天也是一大早開始走。我們藏身在茂密的樹叢中,度過了一晚。第三天的中午……我們在險峻的山路上,看到了對面的山。看到了遠處的人影。看到了像是在追蹤足跡前進的幾個人影。他們正沿着我們兩天前走過的路前進。
「抱歉。突然就變成這樣」
沒錯。無論是什麼樣的形式。這個孩子都是我重要的妹妹,重要的家人,所以,所以,所以…………。
「……」
在都市人眼中或許會覺得很下流,但在北土的寒村中並不稀奇。人的肌膚不需要柴火,也不需要換氣。這是避免凍死的最便宜取暖方式……不過白那一直用臉頰磨蹭我,有點過頭了,但考慮到她出生以來的境遇,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哥哥大人和母親大人在。我,沒事的。大家都在一起,我很安心!」
「嘿嘿,哥哥大人……好暖和。」
正當我爲長年居住的小屋的下場和沒能帶走的家財感到難過時,白那叫了我一聲。她稍微靠近了我,窺探似地注視着我。
「你也很暖和哦。」
我理解了妹妹的意圖,回抱了她。我們身體緊貼在一起取暖,我摸了摸她的頭。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喉嚨發出聲音,撒嬌。
後來想想,我好像說得太直白了。大概是因爲睏意上來了,沒有考慮那麼多吧。
「對、對不起……!」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
因爲新陳代謝的關係,小孩子的體溫比較高。白那的身體在某種意義上是懷爐。爲了忍受冬天的冷空氣,爲了品嚐那份溫暖,我抱緊了她。我抱緊她,她也抱緊我,儘可能讓身體互相接觸。
「你很冷吧?來,抱緊我。」
「……怎麼了?」
「白那。」
「……你想回去嗎?」
「沒、沒什麼!? 咳咳。晚、晚安!」
妹妹也無言地,但又開心地回抱住了我。白色的尾巴像是在慰勞我一般撫摸着我的身體。雖然少女的臂力並不像小孩子,但這也確實地讓我意識到了她並非人類的事實。用不加修飾的說法,懷中的這個孩子確實是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