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末・後●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丑時三刻。在朝廷的廣大禁宮內,位於其中一角的國府裏,男子隔着窗戶眺望深夜的天空。他一邊眺望,一邊把舶來品葡萄酒瓶裏的酒倒入同樣是舶來品的玻璃杯中。
玻璃杯裏似乎事先放了冰塊,倒進紅色的酒之後,舉起來反射月光,讓杯裏的酒宛如萬花筒般散發出美麗又夢幻的光輝。
……而這些全都是他從某個商人那裏收下的賄賂。
「這個國家也有梅酒,但是葡萄畢竟沒有栽培,所以市場上必然只有舶來品。尤其是這瓶據說已經熟成超過半世紀,味道相當有趣,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男子……擁有彈正臺少弼地位的男子對着背後……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辦公室陰影裏的青年兼棋子……神威說明並勸他喝一杯。
「不不,我就不必了。其實我酒量很差,就算是酒精含量低的甜濁酒,也只要喝一點就會醉倒。而且現在是這種狀況,所以這次我就不喝了。」
神威擺了擺手,露出困擾的表情拒絕了邀請。他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其中也透露出明確的警戒。事實上,神威至今從未輕易接受眼前之人遞出的東西,今後也絕對不打算這麼做。眼前這位官員,這個僞裝成官員的存在,就是需要如此提防的對象。
「嗯,那真是遺憾。」
「說起來,您還有閒情逸致說這種話嗎?請看看外面。現在的情況已經危險到讓人沒有閒情逸致欣賞月亮了吧?」
建築物外的情況,實際上並沒有神威說的那麼可愛。從約一刻鐘前開始,當他們察覺到自然發生的異變時,已經完全爲時已晚。首先是巡邏的衛士,接着是巡邏的近衛,然後是退魔士,還有武士們……不知不覺間,彈正臺的國衙周圍已經被數百名士兵包圍,擺出不讓裏面的人逃走的陣勢。而國衙本身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空無一人,只有兩人在這間辦公室裏……
「不過,我的存在並沒有被發現。託你的福,我的身體變得很方便呢。」
神威彷彿在炫耀般,與夜影融爲一體,用裝模作樣的口氣回答。神威原本就因爲蝦夷的技能而成爲位相與人類有些不同的存在,自從他暗中將忠誠與所屬轉移到眼前的男人……不,是眼前的存在之後,其性質似乎就更加偏離人類了。
「……嗯,看來我被賣了呢。不過,考慮到這個身體的出身,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彈正臺少弼注視着外面的包圍,事不關己地低語。
與橘倉吉的走私貿易或多或少有關的人很多。彈正臺少弼在其中算是比較深入的,這是事實……但其他人似乎爲了隱藏或減輕自己的罪行,而將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平民官員當作祭品。他原本就罪孽深重,現在又追加了莫須有的罪狀,或者說是被推卸了罪行。不難想象,爲了將這些罪狀化爲事實,一旦他被逮捕,將會有壯烈的折磨等待着他。
「……好了,差不多要衝進來了吧?」
「要怎麼辦?只要使用我的力量,至少可以讓你逃走哦?」
面對在緊迫的狀況下依然以優雅、從容的態度觀察狀況的彈正臺少弼,神威姑且詢問他的意見。
「不,還是算了。那樣就不好玩了。」
少弼若無其事地說道,彷彿事不關己。不,某種意義上,對他而言確實事不關己。
「是啊。拜託你儘可能有效率地讓他們動搖、困惑……啊啊,對了。我差點忘了。」
牛車、馬車和徒步的隊伍在下着雪的山路上前進。朝廷整備的國道北山中道絕對不算險峻,但在寒冷和積雪的面前,他們的行動還是不得不變得遲緩。事實上,由於積雪太深,最前面的馬車終於動彈不得了。
鬼月葵和橘佳世透過化爲『迷之家』的牛車的窗戶,各自低聲說着外面的景象。特別是佳世,她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鬼月分家的退魔士大喊。他向侍奉自己的人下達命令,但突然注意到了那個影子。他注意到了。
「啊~抱歉。那麼,我接下您的命令了。」
「因爲可以當作傳令兵,所以把那邊那個孩子也帶出去…………」
「嗚呃。別太興奮哦?………那麼,我們走吧?」
然後那份不信任感將使這個國家更加腐敗吧。應該被嫁禍罪名的對象遭到某人殺害……人這種生物總是畏懼自己的影子。正因爲有愧疚感,纔會懷疑、警戒、懷疑他人。這正是潛入這個國家、這個國家的首都高層的他被賦予的職責。花費註定之人的認知無法理解的漫長時間,緩慢但確實地使這個國家的指導階層腐敗,播下疑心的種子,使規則與法律變得軟弱無力。只要有能力的人才嶄露頭角,就使其失勢,或是使其墮落……
「……哎呀哎呀,至少也該事先通知一聲吧。我差點在傳達之前就沒辦法說話了耶?」
就算產生興趣,立刻採取行動也太不識趣了。凡事都有葡萄酒的熟成期。因爲感興趣就立刻咬住不放,是無智慧的野獸纔會做的事。
這個影法師妖怪越是被目視到就會變得越大,不如說如果單獨遇到的話,還有辦法應對。
「反正還有下一個寄宿體。這個身體已經沒用了。倒不如說,那樣更能讓他們疑神疑鬼。」
「可惡,沒辦法再前進了,先停下隊伍!!」
「嗯,那就按照預定?」
「我也沒看清楚,不過應該是襲擊過來的妖怪被踢飛了腦袋吧」
「哎呀哎呀,真無聊。已經收拾掉了?」
實際上他確實很感興趣。他很清楚那個墮神之血。在大亂的時代,其實有不少人被她的血淋到。而那些人的下場大多都很無趣,極少數的例外也只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司空見慣的變化。然而……那個變化的形態,以及他的精神,似乎都和至今爲止見過的案例不同,毫無疑問會成爲極具魅力的研究對象。
神威一邊聽着樓下傳來無數激烈的聲響,一邊大喊。他一邊大喊,一邊與手上的洋鵡一起沉入黑暗之中。
「被踢飛了腦袋……?」
神威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詢問關於被惡名昭彰的妖魔之母盯上,因此也被眼前披着人皮的存在盯上的鬼月下人。
少弼指着放在一旁的鳥籠這麼說。就在他轉過頭的同時,身體感受到輕微的震動。接着,他平靜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腹部開了一個貫穿身體的大洞。
他正打算繼續說下去,但事態的急轉直下讓他不得不中斷。他看向窗戶,只見衛兵們正從一樓的正門蜂擁而入。看來終於開始了。
「說到底……哎呀,開始突入了嗎?」
當朝廷士兵爲了逮捕罪犯而闖入辦公室時,那裏只剩下目標的屍體,屍體的狀態悽慘到連記憶都無法抽取……。
反過來說,如果被多人目擊到,就極難阻止其巨大化,而且這個大妖怪越是巨大化就會變得越巨大,而且越強大,對於集團來說是極爲麻煩的存在。
『……!!!』
「那麼………就是你嗎?」
「那麼……」
「不不不,現在先別管他。現在,先別管他。」
少弼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他表現出彷彿孩子般純粹好奇的態度。
然後佳世向在牛車旁待命的我問道。
然後,影子邁出了腳步。它想要踩扁在雪山街道上前進的隊伍。被踢起的雪吞噬了人們和車輛,將其吹飛。然後……下一個瞬間,妖怪的脖子被踢中,就這樣被扭斷了。
影子在沉默中最初是慢慢地,但逐漸加速地變大。在數到十幾的時候,影子最多隻是從青年變成了馬車的大小,但十秒後就成長到房子的大小,現在則膨脹到小山的大小。
「腳伕和雜役們快點把雪鏟開!喂,隱行衆和下人衆不要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命令處理掉那位老商人的男人悠然自得地說道。彷彿事不關己。
這時,少弼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過頭。他一邊轉頭一邊開口:
『……………』
「說到執着,那個下人要怎麼處理?很遺憾,沒能讓他吐露情報。現在再去接觸他比較好嗎?」
「那,那個……伴部先生。剛纔到底……我看到有個黑影出現,然後脖子就……」
「是、是乘越入道!!? 」
「那、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
退魔士一邊向那個人影跑去,但當他接近到那個人影二十步左右的距離時,他終於注意到了那個事實。那不是人影,而是如字面意思的影子。一個輪廓模糊的「影子」佇立在白色的雪原上。
從鳥籠中取出的洋鵡發出鳴叫。不知道它是否理解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唯一能確定的是,它那張裂開的臉上長着無數鋸齒狀的牙齒,以及像觸手一樣蠕動的舌頭,那副模樣相當噁心。
與狀況不符的悠哉對話結束後,少弼的頭立刻被轟飛。腦漿與骨頭四散在背後的牆壁與窗戶上。失去頭部與腹部的肉塊,隨着重力倒在背後的椅子上。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坐在椅子上一樣。
一個雜役注意到那個影子,同時發出了慘叫。但這也是個錯誤。因爲這樣一來,就幾乎沒有手段可以阻止這個妖怪的巨大化了。
影越入道甚至沒有發出叫聲,但它的動作明顯地表現出困惑和混亂,這個在大妖怪中應該屬於相當高位的怪物,輕易地就讓頭和身體分家而死,接着妖怪隨着轟鳴聲倒在雪原上,像破掉的氣球一樣逐漸縮小。
「喂,你在幹什麼!? 有空在那種地方發呆的話,還不快點做自己……的………?」
「我看過他的記憶了。他似乎發生了相當有趣的變質呢。在那種狀況下還能自律也很有意思……但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個變化本身。沒想到會因爲她的血變成那種模樣……」
「嗯。果然味道很深刻。雖然那位老先生在各方面都很彆扭,執着於某些事物,但看來只有看人的眼光是貨真價實的。」
『就是你嗎!就是你嗎!』
沒錯,熟成這道手續,會讓素材的味道更加突出。細微但仔細的手續與忍耐,會讓素材更加濃厚、芳醇,以及充滿魅力。現在應該要不急不徐地等待那個時期到來。他是會把樂趣留到最後的性格。
佳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而做出這件事的本人則一臉得意地出現了。
「哈哈哈,驚擾到您了,真是抱歉啊,橘家的大小姐。沒什麼,不過是區區一隻妖怪罷了。老夫親自出手收拾掉了,還請放心……嗚嗚,好冷!再多準備些毛毯啊!」
鬼月宇右衛門穿着厚厚的衣物,搖晃着滿是脂肪的身體靠近牛車,如此說道。因爲之前在京城發生過的事,他在這條路上每當遇到妖怪時都會親自出手秒殺。而且,因爲他怕冷,每次走出牛車都會對部下發脾氣。不過……。
0;不愧是鬼月的長老級人物。雖然長相很不起眼,但實力確實很強1;
說實話,剛纔的妖怪就算我毫無準備地遇上,不,就算我做好了萬全準備,也根本看不到勝算。而他竟然一腳就踢死了……要是被那種能留下殘影的動作偷襲,就算是主角大人也會在戰鬥開始前就掛掉吧……不過要是和大猩猩或大姐頭戰鬥,反而會立刻被秒殺。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恕我僭越,沒想到在國道上會如此頻繁地遭到妖怪襲擊,難道北方的土地是如此的魔境嗎……?」
在佳世身旁待命的女傭鶴子小姐如此呻吟道。如果我的記憶沒錯,從京城出發到現在近二十天的期間裏,包括這次在內,妖怪的襲擊已經發生了十八次。如果把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就結束的襲擊也算進去,肯定已經超過了二十次。幾乎是一天一次的頻率。
「不,就算是北方的土地,平時也不會如此頻繁地遭到襲擊。畢竟妖怪在冬天也會餓肚子啊」
雖然不至於到冬眠……但對喫人的妖怪來說,冬天是人類出入較少的季節,獵物也會減少。特別是北方的土地被雪封閉,這種傾向更爲強烈,大多數人都不會沒事從貼着護身符的房子裏出來。即使是國道,等間隔設置的關卡和驛站街,以及駐紮在車站的朝廷士兵也不會在這個季節在被雪埋沒的道路上巡邏。
沒有可以喫的人類,也不會被狩獵的妖怪們看到包括退魔士在內的幾十個人類隊伍,會怎麼做是顯而易見的。雖然我也是第一次參加這個冬天的返鄉隊伍,但下人衆的前輩們已經多次告訴過我這個時期國道的危險性……雖然已經沒有人活着了。
「哈哈哈,不用那麼擔心!像剛纔那樣的雜魚妖怪,只要我一出手就會像那樣!我已經回鄉好幾次了,每年最多也就一兩個下人或雜役被喫掉。好了,別那麼擔心!」
宇右衛門爲了安撫鶴……應該說是佳世,他豪爽地吹噓道。哦,是啊(望向遠方)
0;先不說這個……1;
我瞥了一眼妖怪倒下的方向,然後轉身。
「伴部?」
「剛纔的妖怪暴動恐怕造成了不少損害,我打算去救援」
雖然不至於出現死者,但畢竟是在被雪絆住腳的狀況下,像山一樣的雪被踢得像雪崩一樣。應該有不少人被淺淺地活埋,車裏應該也有受損的。應該去處理那邊。
「唔!? 不用做那種事!你只要按照命令在牛車……」
「可以的,去吧。反正你在這裏還是不在這裏,對這裏的安全性都沒有多大影響」
爲了保護橘佳世而留在牛車裏的我打算去救援,宇右衛門不高興地想阻止我,但大猩猩大人卻強行推翻了他的命令。
孫六一邊抱着眼睛看不見的妹妹一邊露出卑微的笑容,從負責檢查的人身邊走過。
眼前一片雪白……雖然不至於如此,但畢竟是在下雪天,視野很差,進入山谷後,受鬼月宅邸之命出動的村民和雜役們提着燈籠作爲路標。不知道到底等了幾個小時……從都城歸鄉的隊伍依靠着百姓們燈籠的光穿過村莊,就這樣到達了鬼月宅邸的門口。
我和孫六一起把人影帶回馬車裏,然後直接跑向被雪吞沒,身體受寒的人們聚集的篝火。
我和孫六分別把馬車裏的備用毛毯和燒熱的石頭給對方取暖。
「唔唔!? 可是,葵啊。還有客人在。要保持萬全的態勢……」
………隊伍再次開始前進是在那之後約兩刻鐘後的事了。
我頂着頭上積雪,搖搖晃晃地在地下水道里找到知己的雜役,向他喊道。
在與白奧城分開的街道上,與橘商會的隊伍分開後,經過半天,隊伍終於越過被雪絆住腳步的道路,抵達了那座山谷。
「這是燒熱的石頭,把它放在懷裏取暖。毛毯的話……應該有遇難時用的備用毛毯……」
「別客氣。北土的冬天和央土的冬天可沒法比。孫六,你也要注意,凍傷了可就麻煩了」
「我,我沒事,只是頭上稍微被雪砸了一下。比起我……毬呢!? 」
「是!」
從牛車上下來的白被負責檢查的人狠狠瞪着,嚇得縮成一團,甚至還咬到了舌頭。她抬眼瞄了負責檢查的人一眼,身體不斷髮抖,臉上也露出不安的表情。說不定她以爲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消滅。
「大哥,馬車………」
但是不能馬上進入宅邸。在宅邸裏待命的退魔士一族和下人們在門前停下隊伍,開始檢查隊伍的人和行李。這是爲了防止行李中混有詛咒物品,或者隊伍的人被妖怪替換的情況。
我從篝火旁堆積的石頭中拿了一些,隨便裝進布袋裏,然後返回馬車。
「毬!? 你沒事吧毬!!? 」
然後在宇右衛門前進一步反駁之前,大猩猩大人得到了佳世的承諾,封住了他反駁的餘地。然後最後一擊是……。
「哎呀,你對我的一個下人評價這麼高,真是光榮啊」
漫長的冬天,凍結的大地,險峻的山脈,妖獸們徘徊的森林,排外的蝦夷………在央土和四方之土中,北土是最不適合人類居住,充滿嚴酷自然的土地。
「就是這樣。快去吧」
我把毛毯扔過去後,孫六露出了打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至少在這裏磨蹭的時候,宇右衛門除了接受挑釁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孫六他們不得不帶着患有眼疾的虛弱妹妹長途旅行,這讓我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罪惡感……不過,考慮到地下水道里繁殖了那麼多妖物,哥哥什麼時候被喫掉都不奇怪,要是沒有哥哥,眼睛看不見,連走路都有困難的妹妹的命運……不過,就算這麼說,全盤肯定這個狀況也可以說是自我正當化吧。
「………再過一會就到宅邸了。在那之前先忍忍吧。宅邸裏和都城一樣暖和。大概也有人在準備迎接我們的飯菜,好好期待吧」
(要是不和我扯上關係,他們也不用來到這種地方了吧?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
退魔士一族名爲鬼月,與這座山谷……鬼月谷同名,血緣上是消滅了鬼的後裔,是歷史悠久的家族,至少在鬼月谷及其周邊村莊,他們擁有等同於神明的影響力。
「沒事吧?如果覺得冷的話,我可以再準備毛毯……」
「快點把她帶回馬車裏。這風太冷了……你等我一下」
孫六踉踉蹌蹌地拼命尋找周圍。然後在找到的同時臉色大變地跑了出去。在妖怪襲擊時的衝擊下,車輪脫落的馬車將人影彈飛,那人倒在了雪地上……
「孫六,你沒事吧!? 」
她看上去是個清純而內向的少女。大概不到十五歲吧?黑色的長髮,不健康的蒼白皮膚。雖然她閉着眼睛,但就算睜開眼睛,也只會看到瞳孔放大,無法映出光芒的混濁眼睛。
「好,好的!大哥,非常抱歉!」
「等一下。在進入宅邸前要檢查一下」
大猩猩大人瞥了一眼無法反駁,只能在牛車旁呻吟的叔父,這樣說道。我受不了現場的氣氛,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裏。我不想被遷怒。
「……公主大人,您這樣讓我很困擾。先前也是,這次居然連這種半獸都撿了回來。歷史悠久的鬼月宅邸要是接二連三地讓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進來,可是會降低格調,還請您多加留意。」
我覺得她想說的就是這句壞心眼的話。被說到這個份上,怕冷的叔父爲了面子也不能無視了。
宇右衛門反駁,但大猩猩大人在他說完之前就用充滿諷刺和挖苦的笑容回擊了。她隱藏着袖子露出虐待狂般的笑容,這一定是她性格很好的證據。
「佳世小姐,你也沒意見吧?」
北土最繁榮的城市名爲白奧,是朝廷的直轄地,也是北鎮府的所在地。人口超過十萬,是名副其實的北土中心。
「馬車的傷勢沒有那麼嚴重。我會找個地方把車伕抓回來一起修好。別勉強了,你就在那裏照顧妹妹吧。你自己也冷得夠厲害了吧?」
「是……是的!」
「不好意思,我拿兩三個過去!? 」
當然,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居住。他們燒荒,開墾森林,狩獵野獸和妖魔,討伐蝦夷,耕作大地,建造房屋。自古生長的樹木粗壯結實,作爲木材很有潛力,由於長久以來無人涉足,山珍海味也十分豐富。山裏還開發了幾座鐵礦和金礦。雖然土地確實很貧瘠,但並非不毛之地。
「我並沒有所有權,所以我認爲應該讓葵小姐自由行動」
「等等,你………是通知裏提到的半妖嗎?」
「嗯,好吧。快點進去吧」
看到孫六和他背上的妹妹,退魔士一族的人一臉嚴肅地問道。特別是大猩猩大人帶來的新人,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所以要特別慎重地審查。這位初老的退魔士擁有檢查的魔瞳,即使是巧妙的妖怪變裝,只要注視就能輕易地分辨出來……不過,希望他能原諒自己沒能看穿碧鬼的潛入。即使是那種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實力也是貨真價實的。
「好,好的……」
央土越過白木河關後,雪與冰的世界被如此稱呼。
孫六被鬼月家……準確來說是被大猩猩公主僱爲新的男傭,而他唯一的家人,也就是妹妹就是這位少女。她名叫毬,小時候因爲事故失去了雙眼的光明,腳也不好,一直以來都是在哥哥的照顧下勉強活到了今天,是一位無力的少女。剛纔也是,她從馬車上掉下來後,因爲眼睛看不見,沒有柺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在雪地上爬行。
「不,不用了……我沒事,伴部大人。感謝您對我的關心……」
而那座宅邸就位於從白奧出發,步行約一到兩天的山谷中。那座宅邸的規模與規模不相稱,彷彿俯瞰着約一千五百名農民居住的村莊,是統治這一帶的退魔士一族的宅邸。
「你們幾個,是生面孔啊。是通知裏說的那些人嗎?」
我這麼說着下了馬車,環視着還是一片慌亂的周圍,開始尋找那個在看到妖的瞬間就扔下馬車,貨物和同乘者逃走的車伕。
「叔父大人,您說要萬全,那您來代替這個下人護衛這輛車不就好了。叔父大人應該不會比伴部弱吧?」
「唔……!? 」
北土的冬天過於寒冷。更何況這輛馬車沒有變成「迷之家」,寒風從縫隙間無情地吹了進來。所以我才這麼問……在貨臺上裹着幾層布躺着的那個人用顫抖的聲音客氣地回答道。
……我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喘着氣趕到了現場。救援工作已經開始了,被活埋的雜役和下人一個接一個像拔蘿蔔一樣被拉出來,裹着毛毯在臨時生起的篝火旁取暖。有的人在修理車軸歪掉的馬車和牛車,有的人在給扭傷的馬和牛最後一擊。
「你講完了嗎?在嘮嘮叨叨之前,先決定到底要不要讓我們進去吧。」
面對鄭重提出忠告的負責檢查的人,大猩猩大人以完全是在挑釁的語氣開口。
「……那邊的半妖,快點進去吧。」
沉默一陣子之後,負責檢查的人以沉默的態度簡短下令。白雖然嚇得發抖,還是按照指示回到牛車上。
「這樣就好……那麼,進去吧。」
然後大猩猩大人悠然地,理所當然地命令牛車的行者。
「請等一下,公主大人。那邊的下人還沒有檢查完畢」
負責檢查的人指着作爲葵的護衛而坐在我旁邊的我。但是,對於這句話的回答是冰冷的視線。
「什麼?你還想讓我等?」
「不,但是…………」
「但是?」
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幾度。濃密的靈力奔流在周圍形成漩渦。如果沒有耐性的話,光是這樣就會讓人頭暈目眩的壓迫感………。
「………不。沒什麼,公主大人。請進」
「嘻嘻嘻,歡迎回來」
面對甚至帶着殺氣的目光,負責檢查的人只能屈服。觸碰眼前這位反覆無常的公主的逆鱗,不是賢者該做的事。他命令部下們讓牛車通過大門。
………就這樣,我也沒有被檢查就通過了。
「嘛,如果是結界的話應該能矇混過去吧。要是被有見識的魔瞳深入探索的話就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呵呵,你終於也來到這邊了呢?」
在開始移動的牛車中,葵如此說道。然後,她將身體轉向在旁邊待命的我,眯起眼睛用扇子輕輕敲了敲我的臉頰。
「……如果,你下面的狀態被知道了會很糟糕吧?一定會被支解解剖吧。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實驗材料」
雛淡淡地,像是在報告事實一樣說道,但我卻啞口無言。我感到驚愕,同時也感到絕望。
我立刻拿起長槍,準備迎擊入侵者,但大猩猩大人比我更快行動了。接近的巨大身影被她剎那間揮出的拳頭擊中,直接撞上牛車內的牆壁。然後,我這時才第一次看到入侵者的真面目。
「抱歉啊。我正在調教它,但它似乎無法控制自己而失控了。原諒我吧,妹妹。」
「在都城的生活似乎很愜意啊,葵?半年不見,你倒是變得相當豐滿啊?」
「伴部先生………!? 」
我差點沒站穩,差點就要倒下了。因爲太過緊張,我甚至忘記了呼吸,現在纔開始大口深呼吸。
「……!? 哈啊……哈啊………」
站在那裏的是穿着男用袴裙,一頭豔麗黑髮的鬼月一之公主……鬼月雛。
「誰知道呢?」
大猩猩大人的咂舌聲很小,但聽得一清二楚。我緩緩地,帶着些許緊張轉過頭去。
「那傢伙來了」
大猩猩大人嘲諷地瞥了一眼姐姐那如砧板般的身體,然後故意將手臂交叉在胸前,彷彿在托起胸部。這完全是在挖苦,也是挑釁。
葵暗諷雛自己也該餵食。另一方面,姐姐對她的挑釁則是不以爲意。
「………」
「那種事,我不會允許的」
雛轉身的同時,那壓迫感也煙消雲散了。龍盤成一團,緩緩地從窗戶爬了出去。
「很可怕吧?」她有些故意地說道。她的視線讓人聯想到壞心眼,狡猾而狂暴的肉食動物。
「沒,沒事。我沒事………」
「給我消失」
「……真是條沒教養的蛇呢。身爲飼主,你的努力還不夠吧?飼料也該給它喫點好東西……反正不管喫多少都不會少吧。」
「啊,你沒聽說嗎?去年年底的時候,我得到朝廷的認可,遠征禁地,討伐了兩隻怪物的頭目。現在正和牛鬼一起把它們的手腳剁下來喂這傢伙。」
「飼料的話,暫時不會有問題。因爲我抓到了幾隻活蹦亂跳的活餌。」
「………?」
「你騙人。」
下一個瞬間,牛車劇烈地搖晃起來。同時,瞭望窗被強行撬開,「什麼」侵入了牛車內部。
「你們倆都去死一死就好了」
「嘖……!」
在我啞口無言時,背後傳來一道異常冷靜的聲音。
「…………」
這是上洛的一行人回到宅邸的第二天。我登上了離宅邸和山谷約一刻鐘路程的山。我揹着行李,在雪空下撥開積雪登上小山。
白因龍的威嚇而縮起肩膀,害怕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我爲了不刺激到龍,以極其自然的動作移動到白的面前。雛狠狠地瞪着龍,於是式神停止威嚇,安靜下來。
鬼月雛面無表情地瞬間皺起眉頭。同時,『黃曜』憤怒地低吼。面對超越大妖的兇妖,甚至能正面交鋒的靈力,以及連神氣都能發出的式神……
「龍……!」
在牛車中蜷曲着身體,全身覆蓋着琥珀色鱗片,長着鬍鬚的蛇形生物,完全就是東洋的龍。是鬼月一族在五百多年前降伏,作爲本道式使役,現在由鬼月一之公主所馴服的,現存少數的式神,真正的瑞龍……『黃曜』。
「這是……!? 」
因爲,這隻能證明下人衆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嚴重……。
「啊,我還沒說歡迎你回來呢。歡迎回來,葵。」
她們互相輕浮,冷淡,冷酷地打着招呼。理所當然的,其中絲毫感受不到對親人的感情。她們眯起眼睛,互相瞪着對方。本來龍就在密室裏,靈力已經很濃密了,現在還有一流的退魔士互相釋放出明顯的敵意。現場的緊張感達到了極限,然後……。
我聽到這話倒吸一口涼氣。她若無其事說出的話實在太過震撼。要活捉兇妖本就不是易事,而且還是朝廷禁止進入的禁地……朝廷禁止進入的土地上的妖,等級應該相當高。
然後,我回答道。像是屈服,像是全面臣服。因爲眼前這個女孩的心情就能決定我的命運。
「……這還真是粗暴的歡迎呢,姐姐大人?好久不見,很高興看到您。」
「我纔要這麼說,姐姐。我回來了。」
「呵呵,放心吧。我不會輕易放手的……哎呀,這個氣息……」
對於實質上已經內定的晉升,對於鬼月家和其親屬擔任的頭和助以外,我實質上成爲了下人衆的頭領,聽到這個消息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啊……我都忘了。前幾天,下人衆的允職者死了。現在沒有合適的人選,我正猶豫着該任命誰……伴部,我根據你的實績和實力推薦了你。你可要好好幹啊」
「啊……?」
「不用勉強自己的」
雛自嘲般地淺笑,葵則沉默地聽着她的話。她的話明顯是在挑釁,而且雛的話意味着葵在都城立下的功績實質上全無意義。
「咿……!? 」
「……!!」
「……打擾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背後的白擔心地看着我,我隔着面具露出笑容讓她放心。我還有餘力虛張聲勢。沒錯,現在還有。
「因爲這份功勞,我最近將得到朝廷授予的官位,從六位……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肆宣揚的事。」
葵的臉上浮現出嗜虐的微笑,但她卻皺起眉頭注意到了那個。
「……感謝公主大人寬大的心胸和關心」
『咕嚕嚕嚕嚕嚕……!!』
「爲什麼……會這樣……!? 」
我自己也覺得剛回到宅邸就來爬這種地方很蠢。但是……從回程路上的天氣來看,我大致能猜到明天會颳起今天無法比擬的暴風雪。而且,那會持續好幾天……既然如此,就算有些勉強,今天回來之後還是應該立刻去那個地方。這也是我儘可能趕着爬到這裏的原因。在被任命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來這裏。
「哈啊……哈啊……就快到了」
我暫時停下腳步,吐着白色的氣息休息,但很快又開始爬山。我一階一階地登上石階,沒過多久就終於到達了那裏。
小山的山頂……那裏是一片粗糙的墓碑。鬼月家的人和村裏的人都很少來這個墓地……。
「可惡!!這裏的臺階好難爬……揹着行李就更難了」
「既然覺得辛苦,不爬不就好了」
我喘着氣,咂了咂嘴。咂嘴的同時調整呼吸,抱怨完該做的事就該做。太陽下山後,雪下得這麼大,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遇難凍死。那麼,首先……
「呃,八尋的墓是……啊,是這個吧。這個給你。」
找到八尋的墓後,我在墓前放了幾片仙貝。我記得那傢伙喜歡醬油口味。
「平羣是仙貝,丙是……記得是金平糖吧?因爲很貴,所以只能給你一點點,忍耐一下哦。」
「之後再偷喫吧♪」
我放下行李,從裏面拿出部下們喜歡的東西,供奉在他們墳前。尤其是丙,他以前幸運喫到一次金平糖後就愛上了,每次都會吵着說想再喫。
宵是麥芽糖,癸是烤栗子,鹿江的墓前放了黃豆粉麻糬,連錢不知爲何喜歡沒味道的小魚乾,柳喜歡的是……柿餅吧?如果搞錯了,我先說聲抱歉。
「不過,其實埋在這裏的傢伙也不多就是了。」
有些人的屍體找不到,或者就算找到了也因爲腐爛了,所以沒有運到這裏,而是直接在當地處理掉了。這些墓裏都是空的,所以供奉這些東西真的有意義嗎……就算不是這樣,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關係很好,而且在我來之前就死掉的傢伙也很多。這種情況下,我就會隨便供奉些東西。
「話說回來,管理得真隨便啊。有些墓都被雪埋住了。」
說到底,管理下人的墓也沒什麼意義,村裏唯一偶爾會來的僧侶也是個快死的老爺子,不能讓他勉強。所以這種時候只能由我來剷雪。
我大致上把墓上的積雪都掃掉,最後來到那座墓前。我停在一塊雜亂立着的墓碑前,蹲了下來。
「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這麼說有點奇怪,畢竟你已經死了。」
「真是念念不忘。」
仔細想想,對一個死人說這種話實在很奇怪,我苦笑着。然後,我開始像報告現狀一樣喃喃自語。
「好了,先來喝這個吧。」
一陣鈍痛襲來,我皺起了眉頭。
「………哈哈。要是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會揍我一頓吧」
連比我強上許多的學姐都遍體鱗傷,還失去了好幾根手指。相比之下,我四肢健全,連手指都沒斷一根,運氣真是太好了。
我一邊解釋自己爲何沒有在盂蘭盆節時回來露臉,一邊向學姐打招呼。然後我一邊抱怨在都城的種種遭遇。我說真的,雖然我早就做好面對狐狸的覺悟,但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乎我的想象。我可沒聽說會那麼多次差點沒命啊。
「忘掉吧。只看着我吧」
不過,這種事現在就先別管了……
我被任命爲下人衆允是在那之後一個月的事………。
不過是爲了掩蓋自己的無力感和罪惡感罷了……。
我在最後的最後犯了蠢嗎?因爲受了重傷,當時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多虧了這一點,那個人的死狀也變得曖昧不清。我是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那天的記憶因爲之前的那件事而被吹飛,化身爲怪物的體驗讓記憶變得更加混亂。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酒瓶放在墓前。沒有回應。我早就知道了。我並沒有期待。這不過是爲了讓自己接受的儀式罷了。
「就是這樣。難得學弟請客,你就別鬧彆扭了,喝吧?」
「…………可惡」
「是嗎?你真的這麼想?」
然而,如此善良的她也無法反抗命運。她被捲入了那個可恨的鬼月葵,鬼月一族的陰謀中,最後因爲我的錯而失去了性命,以及……。
「………」
是啊。要是那個人還在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這種椅子也不會輪到我頭上。不,先不說這個,要是沒有我的話,誰都不會………那個人也是…………!!
「雖說質量不好,但好歹也是在都城正規販賣的酒。比起下里小巷子裏賣的酒要好上許多」
「至少你要是還活着的話………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
「可惡……這可不是能忘記的事啊」
我半開玩笑地爲自己辯解。不過,那個人的話,肯定會無視我的話,一把搶過酒瓶,直接對着瓶口喝吧。雖然她也有逃避現實的一面……但她真的是個只對酒感興趣的人啊。
「別這樣笑啊」
「那是因爲你不好哦。」
「嗚…嗚嗚……嗚嗚嗚…………」
實際上她也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這句話。爲了儘可能讓更多同伴活下來,她在那惡劣的環境中拼命掙扎,反抗。她沒有怨恨,沒有憎惡,沒有嫉妒,只是埋頭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自從我被貶爲下人,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照顧着我。
「……允職的白戶大哥死了。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活了下來……在痛苦了七天七夜之後……就在幾天前」
………很遺憾,我暫時無法離開這裏。
我坐在白雪堆積的墓地裏,蜷縮着身子小聲咒罵。我的腦海中閃過不安,恐懼,罪惡感,寂寞,孤獨感……。
在那個人還在的時候,我根本無法想象。那個時候我剛從半吊子畢業,比我更有經驗的前輩下人要多少有多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義務性地報告。我覺得,告訴眼前的墓碑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 」
雖然自己逐漸脫離人類,人格變得扭曲也讓我感到恐懼……但最讓我後悔,害怕,悲傷的是這個事實。
我笑了。露出悲慘的表情,發出乾巴巴的笑聲。那個人肯定會揍我的頭,然後說「別哭哭啼啼的。爲了大家完成自己的職責」。
「……總之,雖然我遇到了很多問題,但至少四肢健全地活着。真是幸運。」
「抱歉我來晚了。畢竟我出發前也說過,我去了都城……是啊,是那位公主殿下指名我過去的。哎呀,真是傷腦筋。我在那邊喫了不少苦頭,好幾次都差點沒命。」
「你死後已經過了四年了。前輩們也幾乎都不在了。笑不出來啊。我好像要被任命爲允職了哦?」
我自顧自地說着,從行李中拿出那個東西。是在都城的商店買到的劣質便宜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