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M人縛命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橘佳世是一位身處複雜境遇的少女。
她的父親是扶桑國屈指可數的豪商橘商會的會長,母親是南蠻移民二代,憑藉美貌和性格成爲商會本店的看板娘而備受歡迎。作爲父母的孩子,從佳世的血統來看,很難說她是一個受到周圍人祝福的存在。
不過,由於商會吸納了許多大陸系和南蠻系的商會成員,加強了與國外的聯繫,尤其是橘景季作爲商會在一代內重振的關鍵人物,對她寵愛有加,所以她也絕不是一個可以被輕視的存在。
因此,在大多數人看來,她的存在讓人需要謹慎對待,或者敬而遠之。亦或者,就像對待一個棘手的問題。當然,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勇敢甚至魯莽地試圖接近她,這是因爲她的地位以及從母親那裏繼承的天生的魅力。
橘佳世是個聰慧的少女。
的確,她被嬌慣得有些任性,以自我爲中心。但同時,這個少女也有足夠的智慧去觀察周圍,瞭解別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她清楚地明白,無論是接近她的人還是與她保持距離的人,都是基於她的立場做出的反應,而這是無法改變的。……不過,對於那些對她獻殷勤的人,她也實在是無可奈何。
……但即便如此,橘佳世仍是一個憧憬戀愛的少女。
她是個明白自己處境的聰慧少女,但少女終究是少女,無論如何,她依然是個正值妙齡、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
最重要的是,儘管周圍的人對她的家庭環境進行各種揣測和觀察,但實際上她的家庭環境非常良好,父母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絲毫的陰霾或算計,這對她的性格產生了或好或壞的影響。很多人認爲她父母的婚姻因爲身份和地位不匹配而有隱情……但實際上,那只是一場甜蜜的自由戀愛婚姻。
正因爲平日裏親眼目睹父母的和睦相處,聆聽他們相識相戀直至結婚的過程,橘佳世的戀愛觀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不管是好是壞,她對戀愛抱有過多的幻想,不像許多貴族小姐那樣半是達觀、半是無奈,或者毫不懷疑地接受政治聯姻。然而,正因爲她聰慧,她也明白這對自己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當她和父母一起遭到怪物襲擊,自己也差點被喫掉的時候,那個颯爽登場的青年……至少在當時的佳世看來是這樣……她對那個青年產生了一定的好感,這是事實。而且當時也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她便按照自己的喜好將理想強加在了他身上,這也是事實。
……再說一次,她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很聰明。她內心深處明白自己不可能擁有自由戀愛的婚姻,也知道眼前的青年救她只是工作而已。即便如此,佳世還是打算把這個青年當作滿足自己理想的替代品。
一旦明白過來,這其實是件很無趣的事。因爲渴望戀愛,她把鬼月家的年輕下人當作戀愛對象……這就是橘佳世偏袒並執着於一個小小下人的真相。
沒錯,不可否認其中有吊橋效應的因素,但這終究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理想和慾望,她的戀愛只是爲了戀愛而戀愛,並非真心喜歡對方。那時確實如此。
……至少在這天清晨的時候是這樣。
---------------------------------------
“誒………?”
橘佳世理解眼前發生的現象花了好幾秒的時間。
對她來說,這一天是她人生中過於充實的一天。即便她知道這半帶玩樂性質,可還是一大早就醒來,精心打扮、化好妝,到了中午就開始了一場隱祕的約會……即便實際上這只是一次護衛任務,佳世也並不在意。
反正遲早會和某個良家子弟相親,然後不知不覺就結婚了。她至少想體驗一次戀愛的感覺。說實話,和誰約會都無所謂。和誰都………。
“不要啊啊啊啊!!?快住手啊啊啊啊!!!??”
“不要!我不要啊……!!怎麼會這樣,伴部先生!?沒事的……你會沒事的!我會全部收集起來的!我會努力把所有碎片都收集起來的!所以……所以……啊!?”
“騙人!騙人騙人!這是騙人的吧!?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我不要!不要啊!!?”
當她在房間角落嚇得瑟瑟發抖時,突然有個自稱是青年式神的傢伙落在她頭上……本來佳世對這方面並不太瞭解,但她第一次聽到有自我意識的式神的聲音……聽到它的建議時,佳世雖然感到害怕,但卻無法拒絕。只要能救眼前受苦的青年就好。
在理解了這一切的同時,佳世發出了像瘋了一樣的尖叫。不,理智雖然理解了,但內心卻拒絕承認。一直拒絕承認。
“啊……啊……啊……”
青年和那個攝取了妖怪一部分力量的可怕男人戰鬥時,她一直在祈禱。當她意識到自己只能祈禱,什麼都做不了,是多麼的無力時,她更加絕望了。
當對青年的拷問開始時,佳世完全嚇壞了。對於幾乎與暴力無緣的她來說,那場景的刺激太過強烈。就在剛纔還對青年懷有的憤怒和不滿轉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剩下的只有一種罪惡感。即便處於近乎瘋狂的狀態,佳世也並不愚蠢。她知道只因爲青年,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佳世的懇求聲、喊叫聲被一聲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帶着惡意的槍聲無情地淹沒了。
一切結束後,她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危險的事,雙腿發抖,差點哭出來,她覺得很丟臉,便掩飾了過去。同時,她意識到自己因爲這一天全毀了而感到懊惱、悲傷和痛苦……所以她雖然逞強,但最後還是在不安得幾乎要崩潰時,鼓起勇氣請求他再給一次機會,而他答應了她的請求時,佳世開心得彷彿要飛上天。
“不,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
雖說她沒抱太大期望,但不得不承認,至少約會的前半段比她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近乎瘋狂的佳世所做的,是去把散落在地上的骨肉收集起來。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從來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此刻卻拼命地把青年那破碎的血肉撿起來。她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被染得通紅。
約會後半段,佳世想去書店,是出於一時的想法、一點惡作劇的心思和一點玩樂的念頭。確實,她也曾想在不被那些愛管閒事的老女人和父母知道的情況下買到自己感興趣的書,但前往這家書店的行爲本身也是一種自我投射。
佳世無視了突然從式神那邊傳來的牡丹的制止聲,朝着他飛奔而去。而走近後,那更加清晰的慘狀讓佳世的臉色愈發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雖說對方不可能讀懂自己的內心,但那位青年巧妙地抓住了佳世感興趣、想嘗試以及理想中的事情的要點,並付諸實踐,這讓她很開心。這一天的“約會”比她以往偷偷出門要自由得多、有趣得多……她確實很滿足。至少在那一刻之前是這樣。
佳世露出了驚愕的表情。起初他只是個替代品,然而後來佳世漸漸喜歡上了他,接着又產生了罪惡感,到最後確實是真心在意他了……而此刻,從他肋下湧出的赤黑色的血……
……她確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緊接着開始的那段可怕而又非日常的經歷。
沒錯,確實,佳世戀愛了。她意識到自己戀愛了。她懂得了戀愛的滋味。這是一場身份懸殊、肯定困難重重,但她卻不想放棄的戀愛。所以,所以………。
“啊……啊……”
他頭上的傷口更嚴重。子彈把他的腦袋徹底擊碎了。從頭頂稍往右斜着射入的鉛彈,不僅撕裂了表皮,還把頭蓋骨都炸飛了。破碎的白色碎片,有的直接捲入了粉紅色的腦漿裏,有的則帶着腦漿散落在地面上。
正因爲如此,當她看到他把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按倒在地上,而且和那個女人營造出一種比和自己還要親密的氛圍時,佳世的心冷到了自己都喫驚的程度。當她意識到自己心中湧起了從未有過的憤怒和不快時,她甚至感到內心有些慌亂。
佳世明確地感受到有人對自己懷有殺意,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如果僅限於人類的話,這還是第一次。
佳世一邊抽泣着想要收集他的碎片。然而,她的聲音被旁邊踢向她腹部的一腳打斷了。原本就身材苗條、身體輕盈的佳世被這一腳稍稍踢飛,她在地上翻滾着,咳嗽着,眼裏含着淚,但視線還是朝着他……
“哼,稍微偏了點,沒想到他居然還有氣。……那在這個距離怎麼樣?”
他腹部的傷口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鮮血暢快地流到地面上,泥土吸收不了那麼多血,形成了一個紅色的水窪。
所以,最後她能幫上他的忙時,佳世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意識到自己並非一無是處。………儘管她心裏明白,從他的身份和職責來說,這只是履行了應盡的義務而已,而且在陷入這種境地時,青年才應該爲沒能履行義務而受到指責。
佳世一邊哭喊着,一邊不停地收集着他的殘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但她想爲他做點什麼,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她感覺他要是這樣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
“喂,快停下……很危險的!?”
剎那間,佳世目睹了那個踩在他身上的人影,正要對着他那像石榴一樣破碎的腦袋補上一槍的景象。
這景象血腥味太重,太悽慘,太具衝擊力了,尤其是對方還是那個在佳世懵懂的心中,已經隱隱約約、但又明確地開始萌生出好感的青年,這就更讓人覺得悲慘了……
緊接着,第二聲槍響傳來,那個佳世確實信賴着的青年的腦袋炸開了。佳世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從他頭上飛濺出來,打在了自己臉頰上。然而……她的意識只是一味地集中在眼前的景象上。
“伴部先生!?伴部先生!!伴部先生……!!?”
只剩一絲氣息……沒錯,真的只剩一絲氣息了。幾乎就跟死了沒什麼兩樣。雖然還沒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啊………?”
啊啊,佳世凝視着這難以置信、不願相信的景象,嘴脣像呻吟般蠕動着,她那白皙的臉失去血色,甚至看上去都發青了。怎麼會這樣,太荒唐了!如果這是個故事,到這裏就該落幕了,該有個圓滿的結局纔對。可現實卻是這樣,這樣……!!?
她再次醒來時,正被青年抱在懷裏。下一瞬間,佳世感受到他那經過鍛鍊的肌肉質感,聞到刺鼻的男人汗味,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害羞得不得了,這可是個祕密。
她讀過的戀愛小說裏有以書店爲場景的情節,佳世想半爲了自己嘗試一下,半爲了獎勵這個讓自己開心的青年,重現那個場景。佳世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在世人眼中是有價值的。
佳世確信這就是戀愛。不然的話,僅僅是被他搭話、看到他的笑容、聞到他的汗味、身體有了接觸,她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這簡直就和戀愛小說裏描寫的一模一樣。
佳世第一次聽到了人被毆打的聲音、溺水到缺氧的聲音、肌肉撕裂的聲音。當她看到青年衣服下面刻着的無數鮮活的傷痕時,她明白了自己和青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
佳世呆呆地看着那四散飛濺的血肉。一瞬間後,她的眼中明確地燃起了憎惡和敵意。她眼裏含着淚,雖然倒在地上,但卻帶着一股完全不像少女的、決絕的殺意,佳世抬起頭,瞪着那個兇手……
“誒……這……怎麼……”
佳世顫抖着嘴脣喃喃自語。她的眼睛裏滿是困惑和驚愕,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倉吉叔父大人……?這到底是……”
佳世花了幾秒鐘才認出那是倉吉叔父,那個和自家雖說是遠親,但卻在父親手下工作過、自己也見過很多次面的人,也才明白是他開槍打死了伴部先生。而在她想要說點什麼之前,又一腳踢在了她的肚子上。
“啊……!?嗚……!!??”
“別叫喚了,小丫頭。”
對着捂着肚子、“咳咳”咳嗽着的佳世,橘倉吉冷淡地說道。那完全不像是對待自家親戚的態度。他用一雙混雜着輕蔑、厭惡和難以言表的情緒的眼睛俯視着佳世。
“哼,就這點本事。讓他們跑了?說到底,蠻人就是蠻人,一點用都沒有……!!”
對於那些未開化的野蠻人連一個小丫頭和一個下人都抓不住這件事,倉吉冷漠地罵道。下人也就罷了,連原本打算作爲人質、談判籌碼抓回來的佳世都出現在這種地方……
“咳咳……咳咳……怎,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會這樣……”
“嗯,爲什麼……呢。沒腦子的小丫頭真是麻煩啊。”
對於含着淚、呻吟着詢問的佳世,倉吉用柺杖輕輕敲了敲她的頭,嗤笑道。那裏面明顯能看出嘲諷的意味。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觀察你。真是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啊。你們母女倆都是貪婪又淫蕩的壞女人。”
倉吉一邊把玩着掛在脖子上的勾玉項鍊,一邊對着佳世說出這番話。
倉吉腦海中浮現的是一段極其不愉快的回憶。二十多年前,他沒出息地被一個小酒館的招牌女招待迷住了。雖然他很清楚自己當時的身份,沒辦法娶她爲妻,但她那不自覺間卻能撩撥人心的魔性魅力……
“哼,在南蠻好像把這種女人叫做魔女吧?你還真挺配這個稱呼的。”
倉吉年輕時在國外港口城市工作時聽說過,在南蠻,存在一些使用詭異巫術、擁有超凡美貌迷惑男人、且靈力或妖力腐朽不堪的女人。據說,那個可怕的羣體在內部暗中活動,甚至是導致如今已覆滅的西方帝國崩潰的原因之一。在曾經帝國的領土上,無論人或妖,羣雄割據,據說有好幾個冷酷的魔女像對待家畜一樣役使人類……
“咳……咳,你……你在說……什麼……?”
另一方面,佳世雖然和這些親戚並不十分親近,但她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這些親戚會對她充滿敵意,甚至辱罵她。最後,她竟被當成了魔女。佳世對魔女的瞭解,不過是舶來故事裏的反派角色而已,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這樣說。頂多就是母親曾教過她一些南蠻風格的香料和草藥知識。
“哼……真是天生的啊。這些外人寄生蟲!”
雖說有各種想法,但儘管在繼承順位上,那個剛過二十歲、毫無功績的年輕人更接近本家,可他被推上商會的頂峯,對外界怎樣表現暫且不論,倉吉內心不可能毫無波瀾。而且,那個年輕人最終雖然取得了成果,但他把很多外人引入商會,還改變了倉吉熟悉的工作方式,即便倉吉有足夠的能力應對,這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當然,這次的原因也不只是如此。
“這種重要的事可不能只交給你們。我必須親自來,否則無法放心。”
佳世像一隻被食肉動物包圍的小鹿,苦苦哀求……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一個男人伸手去扯她那鮮豔的嫩綠色和服裙褲。佳世猜到了他的意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掙扎反抗,但顯然,由於年齡和性別的差異,她的抵抗堅持不了多久。
總之,對他們來說,倉吉的命令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藉着佳世的美貌,發泄多年的怨恨,真是求之不得。
“本來回收的事交給我們就好了。館長您不用親自來……”
倉吉最後輕聲斥責了一句,但他的嘴角微微扭曲,顯然心意已決。
倉吉下達命令後,一名部下像是要確認般詢問。佳世曾好幾次看到過這個臉上掛着卑下嘲諷笑容的男人。他曾是個相當能幹的商人,一度還在商會總部工作,但由於性格粗野自私,又有出人頭地的野心,試圖接近佳世,結果惹惱了她的父親景季,被髮配到了東部地區的分店。
佳世那充滿魔性的美貌確實很有魅力,用她來做接待工作肯定很有用。更何況,景季只有她這一個女兒,而且他對女兒十分溺愛。如果一切順利,她的丈夫或孩子將來很可能會繼承商會會長的位置。這也是倉吉下達這個卑劣命令的重要原因。
“啊……!?”
“不,不要……請住手!!不要啊……不要……住手啊……”
這一帶的倉庫是橘商會的,歸倉吉所有。景季絕對想不到商會的倉庫裏關着他的女兒。考慮到面子問題,他們想私下解決這件事,從留在本店的手下那裏得知,他們還沒把這件事告訴朝廷的檢非違使。似乎已經通知了鬼月家……但據說主要人物都去參加皇帝出席的園遊會了。他們肯定不能中途退席。現在最好把所有證據都收起來,撤到另一個藏身之處。
……實際上,這也有幾分巧合。這位老人過去因身份和立場,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情感,敷衍了事。但如果那個充滿魔性的看板娘能認清自己的身份,和那些男人在一起,他或許也不會如此執着。
雖然並不是所有留在現場的人都樂意接受倉吉的命令,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對佳世的命運冷笑或嘲笑。他們的眼神中不僅包含着單純的慾望,還明顯帶着憎惡和惡意。
-----------
倉吉說着,用柺杖尖猛地抬起佳世的下巴。
最讓倉吉難以忍受的,是那個他內心並不喜歡的年輕人,完全無視周圍的壓力和反對,娶了那個身份不相稱的女子爲妻。而且,還是正妻,不是妾室或側室!
“沒關係,這丫頭太囂張了。不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一路上都會不得安寧。反正等我拿下商會,以後還能用她來做接待工作。……再說,會長的位置遲早是我的。”
對這個被嫉妒、後悔、羞恥、執着、體面和名譽、愛恨交織的情感所困擾的老商人來說,這樣認定是最輕鬆的……
“嘿,別跑啊,小鬼。大人說話要乖乖聽話!”
……而這一切,都被停在倉庫屋頂上的蜂鳥靜靜地觀察着。
……當然,倉吉下達這個命令可能還有其他的含義。
啊,是魔女……倉吉瞥了一眼在腳下咳嗽流淚的少女,心想。這個小姑娘,這對母女,一定是潛入橘家、寄生並企圖篡奪家業的魔女。這位優秀但滿是陳舊習俗和偏見的老商人,就這樣認定了讓他內心動搖的少女。
“館長,您這麼粗暴,她會死的吧?她可是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質啊。”
不過,到這一步或許還有辦法挽回。所以,倉吉真正的失敗,是從接下來的選擇開始的,這也是他性格導致的某種自作自受。
“呀……!?”
侮辱她、羞辱她、欺凌她,把她逼到那種境地,意味着永遠阻止佳世的血脈重回商會的巔峯。不論她的美貌多麼稀有,即使她是景季的直系女兒,一旦被像妓女一樣對待,成爲一個“髒女孩”,她就無法成爲派系的旗幟,也無法得到公卿或大名的支持。就算她有了孩子,也會被人輕視,因爲沒人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侮辱佳世,不僅僅是爲了貶低景季的血脈,更是爲了奪取商會而必須採取的行動。
“話說回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沒想到她會從那些蝦夷人手裏逃出來。真是危險啊。”
當幾個男人毫不掩飾地投來猥瑣的目光時,佳世不禁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尖叫。雖然她以前也經常被人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但畢竟她身份特殊,那些人至少還會注意一下表面功夫。像這樣赤裸裸、毫不掩飾的目光,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從這個意義上說,佳世雖然聰明,但終究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家閨秀。
……雖說佳世是個年輕姑娘,有一定價值,但對方畢竟是那樣的人,絕不能有絲毫閃失。所以,要在這裏給她一點“教訓”,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佳世驚慌失措地想要站起來,卻立刻被推倒在地,摔了個屁股蹲兒。這種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視的情況,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她天真地預感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不禁毛骨悚然。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這種與她平時的態度形成的巨大反差,更是激起了幾個男人的虐待欲。
佳世那驚恐顫抖的樣子,非但沒有激起旁觀者的同情和罪惡感,反而勾起了他們的虐待欲。她在恐懼中掙扎的姿態,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魔性魅力。
“按規矩來。你們,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囂張的小鬼。”
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原本在仕途上一帆風順,或者雖然是橘家的旁支,但因爲惹惱了會長,被髮配到偏遠地區,甚至丟了職位。他們雖然有能力,但有的挪用店鋪公款,濫用職權,有的試圖接近佳世並利用她,還有的在商會改革時受到了肅清同族子弟的波及。再加上佳世身上流淌着外國人的血脈,卻有望成爲家族的繼承人,這讓很多人對景季和佳世懷恨在心。對倉吉來說,這些人是奪取商會的有用棋子。他暗中謹慎地把這些人聚集起來,在商會內部擴大自己的派系。景季雖然精明能幹,有遠見卓識,但做事太強硬了。
“明白了。……我說,大小姐。你總是賣弄風情,勾引男人。現在是時候更進一步,邁向成年人的世界了。我們會好好引導你的。”
……倉吉怎麼也沒想到,鬼月家二女兒會找個荒唐的藉口強行退席,也沒想到他們因爲一直跟蹤下人,很快就找到了藏身之處,更沒想到綁架的主犯已經被制服。這根本不可能預料到。
“館長……不,會長閣下,這樣真的好嗎?”
倉吉不悅地說道。即便腐朽,他也是個精明的商人。既然在進行一旦被發現就會被處以極刑的祕密交易,他的膽量和疑心也是一流的。實際上,他之前也多次親自參與祕密交易,關注事情的進展。他不太信任別人。
這對夫妻的獨生女,也讓他無比厭惡和疏遠。尤其是她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連那魔性都繼承了下來。不管她自己是否意識到,她的一舉一動、表情變化,都那麼豔麗、魔性、魅惑,讓看到的人精神動搖。
“祕書官,帶兩三個人去把他們找來。不知道他們在哪裏閒逛,但景季那傢伙應該還沒搜查到這一帶。讓他們趕緊做好撤離準備。”
突然,倉吉身後傳來聲音。老商人聽到聲音轉過身,看到的是包括祕書官在內的直屬部下。同時,他們也是老商人與異族進行祕密交易的共犯。所有人都和老商人一樣,戴着勾玉項鍊。
(勾玉項鍊……從上面刻的花紋來看,應該是彈正臺所屬的隱行衆的裝備吧。真沒想到,這麼古老稀有的東西竟然落到了一羣商人手裏。)
這枚勾玉大概是在朝廷成立前後製作的,它可以讓持有者隨意潛入他人視線的“盲點”。對於那些擁有嗅覺、聽覺和其他強大感官的妖怪來說,它的威脅並不大,但對於主要依靠視覺的人類來說,卻能發揮相當大的作用。更何況,如果持有者沒有妖力或靈力,那麼就算是一般水平的驅魔師,想要探測到他的行蹤也會很困難。
(從剛纔那些蠻人的拷問手段來看,他們背後是不是有內應呢?)
儘管事態嚴重,牡丹卻冷靜,或者說冷漠地如此推理着。對她而言,此時此地最重要的事,仍是利用自己尚未被發現這一點,儘可能多地收集現場的信息。尤其是彈正臺與蠻族、商人有牽連這種事,從眼前正在發生的狀況來看,無論如何都不能公開。
好吧,暫且不提這個……
(雖說疏忽是我的過錯……)
牡丹面無表情地凝視着眼前的慘狀——佳世一邊哭泣,一邊被人一點點剝去衣裳。接着,她將視線移向倒在地上的屍體,輕輕咂了咂舌。
……畢竟通過式神探查情況,其精度自然比不上直接在現場搜索。況且這隻蜂鳥除了隱身能力外,其他能力並不強,體型又小,要是對方用那樣的貴重物品隱藏身形,就算被指責疏忽大意,也無可奈何。畢竟牡丹所掌握的松重一族的法術,基本是以對抗妖怪爲前提的,應對人類的策略只是次要的。所以被指責失敗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說就這樣袖手旁觀也沒什麼大問題……)
退魔士這個職業,對他人見死不救本就不算稀奇。既然妖怪是不講道理、毫無邏輯的存在,那麼驅除它們的人也必須採取相應的態度,否則就會陷入困境。因此,爲了瞭解妖怪的數量和能力而對正在遭受襲擊的村莊置之不理、進行觀察,爲了引出陷阱而將下人扔進妖怪的巢穴,把下人或密探當作棄子使用,這些都是被允許的。爲了達到目的,爲了完成命令,爲了整個扶桑國,有形無形的犧牲都是可以被容忍的。
(……那麼,該怎麼辦呢)
牡丹想着,既然死去的下人已無可挽回,那佳世該如何處置。說實話,她的死活對自己等人來說並無太大影響。就目前聽到的情況來看,至少她的性命暫時無憂。那麼,爲了隱藏自己等人的行蹤,將她就這樣放置不管也是一個辦法。雖然有這個辦法……
(是不是至少該盡點道義……)
牡丹無奈地操作着式神,正要飛身去救助眼前即將遭受凌辱的少女……卻又停了下來。當然,這並非是決定捨棄佳世,而是因爲出現了過於危險的狀況,不宜輕舉妄動。
“唉,這……下人,你死了之後還淨給我惹麻煩……!!”
認出“那東西”模樣的牡丹,從心底裏厭煩地嘟囔着……
---------------------------------------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同伴暴行的倉吉的部下之一。
位於橘家末席的那個青年,因父母的醜事——商會公款私用——而被安排了個閒職。雖說他確實對現任商會會長心懷怨恨……即便他明白會長的女兒佳世面容可愛,但他並沒有有戀童癖,所以只是遠遠看着同伴們對佳世的所作所爲。
“不,不……!!不要啊………!!?”
景季掌權後,商會愈發注重實力。不僅大陸人和南蠻人,就連貧民,只要有能力,即便並非出身商人世家,或者家族背景不佳,也有很多被提拔爲幹部。當然,這也是肅清後經驗豐富的老幹部減少的結果,而且被提拔的人也並非都能有所成就。
只聽“啪”的一聲,佳世的臉頰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青年臉上浮現出一絲厭惡,但這厭惡並非針對暴力本身。
“什………!?”
“嗯………?”
當然,手槍的火藥量有限,子彈也小,槍管短,速度慢,威力比火繩槍小。但即便如此,幾發子彈也能打死小妖,幾十發子彈也能讓中妖受傷。但現在………
他一槍接一槍地射擊,但那隻手臂連動都沒動一下。它的手指像鐮刀一樣“咔咔”作響,像蟲子的腳一樣移動着,拖着下人的屍體向男人逼近。那動作讓人想起蟑螂的快速爬行。
“………一羣野猴子。”
………那是一隻巨大的手臂。五隻長着鐮刀般鋒利爪子的手指,被一層像魚鱗一樣的外殼包裹着,呈現出暗淡的顏色。那隻手臂的手指像昆蟲一樣“咔咔”作響。衆人順着手臂看去,只見鬼月的下人那被打死的屍體………
“啊!!?”
倉吉驚愕地看着這一幕。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的思維瞬間停滯了。
第四槍……這是最後一發子彈了。不出所料,子彈毫無效果地反彈了回來。那隻手臂已經逼近到男人的眼睛和鼻子前。
一個男人邊開槍邊大喊。對於那些沒有實體、或者呈液體狀或粘稠狀,或者概念化的妖怪來說,火槍等火藥武器或許沒什麼用,但對於大多數妖怪來說,還是有一定效果的。相比用長槍或刀劍戰鬥,使用火藥武器要安全得多,所以這些武器價格昂貴,從生產到管理都受到嚴格監管。朝廷的國軍尤其會給精銳部隊配備這些武器。
“………”
“切!別這麼吵,你這女人!!”
他又開了一槍,發現還是沒用,便又掏出藏在懷裏的另外兩把槍,連續射擊。由於這種前裝火藥槍裝填下一發子彈需要時間,尤其是手槍,很多時候人們不會重新裝填,而是事先準備好幾把裝滿子彈的槍,打完就扔掉………
“啊?這正開心着呢,你喊什麼……什………?”
“嗯?怎麼了……哇!?”
……記得那個人是從夥計做起的吧?他口才極佳,很會哄顧客,一度是分店店長的熱門人選,相當優秀。但同時他花錢也大手大腳,最過分的是,他用店裏的錢去花街柳巷尋歡作樂,還惹出暴力事端,最終被解僱,是個問題青年。
男人的臉突然被撕裂,他雙手捂住臉,發出慘叫。他的一隻耳朵和鼻子被削掉,雙眼的眼球也受損,永遠失去了光明。他滿臉是血,在地上掙扎翻滾。剩下的人都驚恐地盯着造成這慘劇的東西。
“沒事。就得讓這種囂張的女人認清自己的地位。”
“該死的東西………!!”
“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個部下。一個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男人掏出藏在懷裏的手槍,開了一槍。這是一把雙管手槍,他射出了一發子彈。……但子彈打在那堅硬的鱗片上,反彈了回來。
“喂,別打臉了,會留疤的。”
“你這麼說,自己不就是因爲打折了花魁的面子被禁止入內了嗎,你這傢伙。”
“喂!快往後看!快離開那裏!”
這時,倉吉剩下的部下們一起開始反擊。他們紛紛掏出手槍,一起射擊。然而………
“啊!?怪物!!?”
青年驚愕地站在那裏,動彈不得。對於這個養尊處優、從未經歷過暴力和傷害的富家子弟來說,“那個東西”實在太可怕了。他只能張着嘴,呆立在原地。
“啊……別……來了……”
“這……這是什麼………?”
“該死!該死!該死!爲什麼沒用!?就算是中妖也會害怕的吧!!?”
男人還沒說完,就被那隻手臂,準確地說是其中一根手指,打倒在地。男人胸口受了重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流着血,痛苦地呻吟着………
一個同伴突然回過神來,大聲喊道。然而……不得不說,這判斷實在是太晚了。
“爲什麼沒用……!?”
“什!?切!?”
“那個東西”絲毫不在意衆人的目光,開始蠕動起來。察覺到它存在的男人們急忙讓開道路。在路的盡頭,是一個剛剛剝掉佳世的袴衣,正把她裏面的衣服扯到肩膀處的男人。
壓在佳世身上的男人不滿地回頭,想看看同伴在喊什麼。………下一瞬間,他看到的是一隻巨大的手臂。緊接着,一陣強烈的衝擊和灼熱感襲來,他的視野永遠被黑暗籠罩了。
他感覺背後有動靜,傳來一陣蠕動的聲音。青年一臉驚訝地回頭,然後看到了那個異形的存在。
(真是一羣粗野的傢伙。所以說下賤之輩就是………)
旁邊的一個男人察覺到青年的異樣,回頭一看,也像被凍住了一樣。接着,其他男人也紛紛回頭………
然而,青年那輕蔑的眼神並不公正,他那喃喃自語不過是對出身不好的人成爲幹部的輕蔑和偏見。在青年看來,無論能力多強、人品多好,出身不好的人成爲歷史悠久的商會的幹部,都是不可饒恕的惡行。青年下定決心,等解決了景季一族的叛徒,就輪到收拾這些人了。就在這時。
又有一個人成了鐮刀般爪子的受害者。一個男人從右肩到左下腹被狠狠地砍了一擊,傷口鮮血直流,他痛苦地掙扎着。
“沒用的!!不管打多少槍都沒用!”
“打手臂也沒用!該死,那打這裏怎麼樣………!?”
一個男人顫抖着雙手,將手槍的槍口從沾滿血的手臂轉向它拖着的屍體。既然打手臂會被反彈,那打那具屍體會不會有不同的反應呢………?男人懷着一絲希望,正要扣動扳機……但下一瞬間,他的手腕被切斷了。
“啊!!!??”
鮮血從那整齊得不可思議的傷口中噴湧而出,失去手腕的男人像野獸一樣痛苦地嚎叫着。
“啊……!!?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剩下的男人們都嚇壞了。他們所看到的景象太可怕了,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圍。
………那具屍體竟然站了起來。它的起身姿勢怪異,就像被上面的線吊着的木偶一樣。它破碎的腦袋裏流出了腦漿。剛纔還毫無異常的另一隻手臂,瞬間也變成了異形。和之前那隻一樣,變成了一隻長着五根鐮刀般鋒利爪子的巨大手臂………而且,變化還不止如此。
它的肌肉纖維迅速肥大、膨脹。它的腿不知何時變得像野豬一樣強壯有力,長滿了肌肉。蹄子長了出來,灰色的獸毛覆蓋了皮膚。
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音,它的脖子伸長了。頭部的傷口被冒泡的肉填滿,逐漸癒合。
它的頭骨變形了。它的頭變得細長,像一匹脖子異常長的馬,或者像一條龍。在夜色中,它呼出的氣息像白色的煙霧。它的牙齒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像獠牙一樣鋒利。
……它的樣子已經和人類大相徑庭了。
它那黑色的頭髮不知何時從頭頂沿着頸椎像鬃毛一樣長長地伸了出來。因爲頭髮太長,遮住了它的眼睛。但從那小小的縫隙中,可以看到一雙詭異的紅色眼睛正盯着男人們。
……那是一雙瘋狂、野性、本能和一絲理性的光芒混雜在一起的空洞眼神。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月夜的天空中,不知從何處傳來極其醜陋、極其陰森、極其恐怖的怪物咆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