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話● 同Q不是爲了衆人好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時間稍微回溯。
「全員舉盾!!河童們要衝過來了!!」
「焙烙玉,準備投擲……投擲!投擲!」
隨着號令,由薄鐵板與木板重疊而成,表面塗有防火用漆的盾牌一齊舉了起來。緊接着,利用投石器從上方投擲而來的無數焙烙玉,彷彿要填滿狹窄通道一般,消失在蜂擁而來的河童大軍之中……下一瞬間便爆炸開來,將它們化爲無數的肉塊。
在怪物們潛伏的巢穴上層,下人衆與妖怪在絕不算寬敞的通道中展開激戰。妖怪方利用狹窄洞窟內的惡劣視野與地理優勢,以數量、伏兵與陷阱襲擊入侵者,討伐隊則主要由下人衆來應對。不能讓寶貴的退魔士在陷阱或伏兵面前犧牲,所以小嘍囉就交給下人們來清理。
當然,各家派遣的下人衆面對接連投入的蜘蛛與河童大軍,付出了不小的犧牲……但其中只有某一家派遣的下人們,只受到輕微的損害就深入了巢穴深處。
鬼月家下人衆派遣的四十八名下人,至今只有一名重傷,三名輕傷,沒有出現死者,而且他們比其他下人衆更深入巢穴。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本身的實力。通過橘商會獲得並配備的裝備,毫無疑問是參加本次討伐隊的下人衆中質量最高,性能最好的,他們也通過高度的配合將裝備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尤其是解除陷阱,引出伏兵,以及偶爾反過來利用這些手段進行分割包圍,各個擊破的技巧,與其他下人衆相比也相當熟練。先不論作爲個體的下人,作爲下人衆這個集團,他們毫無疑問是優秀的。
而另一個理由,也是比前述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這個下人衆中有一個外部人員。
「裏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扔閃光玉!!」
後方的投擲班遵從前衛班長的指示,扔出了閃光玉。用靈力強化過的臂力扔出的閃光玉,飛到了五十步以外的黑暗中,下一秒便發出光芒,將隱藏的怪物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確認到三隻中妖!!朝這邊過來了……!!」
「準備弓箭和投槍!前衛,準備結界!」
「突擊班,準備!!」
隨着號令,數十支箭矢和槍支被射了出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如同大象般巨大的漆黑大蜘蛛,以它的臉部爲中心受到攻擊,它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緊接着被扔出了焙烙玉。爆炸後從中飛散出來的無數石片和鐵片刺入了蜘蛛的肉體,雖然沒有當場死亡,但蜘蛛還是力竭倒下了。
「第二隻,來了!!」
「展開結界!!」
而把第一隻當作棄子,從它背後出現的第二隻雖然和下人衆拉近了距離,但那裏有由兩個班共十名下人共同展開的結界。由於各自靈力微弱,所以用各種咒具來彌補,然後疊加在一起,勉強形成了與三流退魔士程度的結界同等的結界。蜘蛛撞上結界,被燙傷後停下了腳步。這時手持刀和斧的一個班衝了上去。
他們用靈力和咒具強化了身體,以一擊脫離的戰術砍斷了蜘蛛的腳,然後立刻回到結界內躲避反擊。失去三隻前腳的蜘蛛失去平衡倒下,憤怒地吐出絲線。它將硬度很高的絲線像子彈一樣猛烈地吐出,形成了一道水刀般的線鋸。
不,仔細一看,不只一個人。在那後面還有幾十個人影同樣發出慘叫求救。從他們的打扮來看,肯定是被從附近村莊綁架來的居民。他們發出慘叫拼命求救。沒有指名誰,只是不停地哭喊。
視野所及之處,全是繭,繭,繭………房間裏安置着上百個繭,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下人們動搖了,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嘖!? 」
那道人影尖叫着求救。他因爲眼前怪物的存在而恐懼顫抖,以頭朝下的姿勢掙扎着,那副模樣簡直就像還沒包裹住身體的蓑蟲,甚至有些滑稽。
總之,白以自己的方式擔心着恩人,而那樣的恩人失蹤了,她對此感到焦躁。
綾香也尷尬地回應了道歉。本來她不應該和負責開路的下人衆同行。但是綾香卻強行要求同行,而且沒有告訴族裏的其他人。
下人衆一起看向背後,只見鬼月分家的少女舉着削切神木製成的弓,臉上帶着試圖掩飾的苦笑。
『……!? 』
「攻擊它的臉!!」
與此同時,幾支投擲槍刺中了蜘蛛的頭頂和下巴,給它最後一擊。然而,這或許也在怪物們的計算之中。
………之後的那件事恐怕是她慌亂的反作用力,對她來說是想要忘掉的所作所爲。白想讓自己認爲自己不是不檢點,也不是變態。輕咬時舌頭感受到的血和汗的味道很美味,她讓自己接受那大概是包含在其中的靈氣的緣故。
鬼月綾香對着下人衆道歉,臉上帶着尷尬的表情。
綾香那即使退步了,也還是鬼月家的正確無比的弓箭,下一秒就射穿了正愉快地開始喫人的大蜘蛛的腦袋。蜘蛛的腦袋化爲肉片,像被炮彈擊中一樣往周圍飛散,巨大的身體也跟着倒下。綾香就這樣衝了過去。
「……!? 等等,安靜」
朝霧急忙制止想要衝過去救人的綾香。妖這種存在是卑鄙又卑劣的,利用人質引誘其他人類是它們常用的手段。
白狐半妖在後方仔細確認了幾次手中吊着的針線所指的方向,然後搖了搖頭回答。
「用槍!用槍刺它!!」
「啊,抱歉。因爲我覺得那樣有點危險……」
「必須救他們……」
一切都是爲了尋找。自從討伐遠征開始以來,她一直在尋找某個人。她相信那個人還活着。同時爲了防止他被自己人殺死這種除妖時經常發生的情況,她率先奔赴前線。在這次巢穴攻略作戰中也一樣,她接觸了同樣要和下人衆同行的少女,利用對方的人脈換上了下人衆的服裝跟了過來。幫助他們就是謝禮。
「是、是的!呃……針確實是指着這邊!」
原本她是爲了代替無法參加遠征的主人,作爲下人的監督者而加入討伐隊的。而下人衆的允職,她也已經理解並接受了。
「可惡,最後一隻要來了!!」
「……!? 」
幾名下人被它前腳的爪子抓傷。下人衆的服裝被咒術強化過,尤其是要害部位還從內側用薄鐵板保護,甚至用靈力強化了身體……然而光是被爪子擦過就彷彿被刀砍中般出血,不難想象要是被直接命中會有什麼後果。
「綾香大人!? 」
對白來說,那位下人既可靠又溫柔,只要在他身邊就能安心。但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就會死掉……他就是給人這種不安印象的人,所以儘管自己力量微薄,她也想支持他,這是她最純粹、最自然的想法。
中妖的猛攻讓下人衆的隊形和合作開始出現破綻……而且他們還看到後方出現無數的小蜘蛛,不由得感到焦躁……然而下一瞬間,那些小蜘蛛全都被光之箭擊飛。
「不………那我們繼續前進吧。先遣隊前進。白大人,這條路沒錯嗎?」
面對身份高貴之人的禮貌態度,下人顯得有些爲難,但因爲時間緊迫,他結束對話後指示一個班前進,然後向剛纔的局外人同行者問道。
「可惡,該死的怪物!!」
少女並不討厭那位既是恩人也是熟人的下人,也通過至今爲止的經驗充分理解了他那不安定的立場,以及他那有時會做出多麼魯莽的事情的性格。
觸媒是藥丸。失蹤前他將兩顆藥丸的其中一顆溶於水喝下,她被教導藥丸本身相當貴重,所以不太可能在附近有同樣的東西,因此白切下藥丸的一部分作爲觸媒使用。垂下的針線前端指向洞窟深處。
「哈!? 那是……!!」
絲線子彈突破了結界,直接擊碎了盾牌,將舉盾的下人擊飛。雖然沒有死,但那個下人被撞在洞窟的牆壁上,導致骨折。
爆炸與發光……照亮了通道前方的寬敞房間。然後,那裏的光景讓所有人都不禁畏縮。
「咿……咿!? 救,救命啊!!? 誰來救救我……!!? 」
與下人衆一同侵入洞窟之前,綾香拜託白讓她同行,白對此感到困惑,但白在鬼月家住了超過一年,某種程度上已經看穿了她的性格。至少她比其他人更值得信賴,她的實力也有用,因此爲了救出恩人,白協助她同行。結果他們比其他下人衆更順利地成功進入了洞窟深處。
「……!!!? 」
「沒關係……哈哈哈,我知道自己是在強人所難。」
「好、好的……!!」
「請等一下!!那種明顯在求救的樣子,有可能是陷阱!!」
……然而,事情不會從頭到尾都一帆風順,特別是對手是狡猾的妖怪時。
這成了決定性的關鍵。綾香立刻架起弓,注入靈力強化的箭矢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音射出。
「不……感謝您的幫助。但是您要是幫太多忙,這邊的靈力會不夠……」
她從主人那裏學過找東西的詛咒。以想尋找的對象的有緣之物作爲觸媒,尋找對方在何處的詛咒,如果是簡單的詛咒,只要那方面的專家使用,甚至能引導出正確的距離和座標。
白……這名半妖少女之所以率先踏入巢穴,是因爲擔心。
最先注意到的是綾香。房間深處,有一隻大蜘蛛。它破開一個繭,用絲線把繭裏的人吊在天花板上。
而她的不安曾一度應驗。爲了幫助在帳篷中痛苦的他,白慌亂不已,儘管恐懼,她也自認爲做出了最適當的處理。
剎那間,他們注意到了那個悲鳴。接着下人們急忙扔出了閃光彈。
犧牲了兩隻同胞,最後一隻已經逼近了下人衆。它用身體衝撞了兩次,擊碎了已經弱化的結界,然後用兩隻前腳像長槍一樣襲來。
「這是……繭?」
「可是……啊啊!!? 」
就在她們猶豫不決的時候,其中一名村民被蜘蛛一口吞下。求救的慘叫聲被啪嘰啪嘰的肉被壓爛,骨頭被折斷的聲音蓋過。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聲在洞窟內迴響。
先遣隊掃蕩殘敵確保安全後,下人衆開始前進,綾香和白也與他們同行。
下人衆的班長之一恭敬地低頭回答,語氣顯得吞吞吐吐。
「嘖!? 呀……!? 」
一行人用火把照亮黑暗前進,下人衆的臨時指揮官朝霧首先注意到了那個聲音,命令全員停止前進。然後全員遵從命令停止了動作,爲了不錯過任何異變而集中了五感。
「那麼小白,我們走吧?」
「啊,等一下……唔,留下一半的人!去支援!剩下的人跟我來!!」
朝霧嘖了一聲,命令部下們在繭中奔跑。
沒有人能阻止如風一般疾馳的綾香。不只是同伴,就連敵人也一樣。幾隻蜘蛛從繭的影子中跳出來,想要發動奇襲,但它們全都被綾香用弓打倒,或是被她腰間的刀斬殺。綾香像兔子一樣在岩石表面跳躍,接着展開約十具人偶式神,同時切斷了被吊起來的人身上的絲線。
雖然絲線的硬度跟鐵絲一樣,但綾香的護身刀輕易地將其切斷。接着,展開的式神們接住了掉落的人們。
「你們沒事吧!? 已經可以放心了!」
綾香跑向哭着道謝的其中一名村民,向他搭話。這是出於純粹的善意。然而……以退魔士來說,這可以說是她的缺點。
「綾香小姐,危險!!」
「咦……!? !!? 」
朝霧從背後發出警告,綾香回頭一看,立刻察覺到那股氣息。下一秒,眼前的村民突然翻白眼,痛苦地掙扎……接着頭顱裂開。
「……!!? 」
村民的身體像蛹羽化一樣縱向裂開,從中出現的是一隻擁有巨大黃色眼睛,綠色皮膚的怪物。
『嘰嘰嘰……嘰!!? 』
剛羽化的河童在襲擊眼前的退魔士之前,就被朝霧投擲的標槍刺穿喉嚨,一命嗚呼。然而,這不過是開始。
「嗚……咕啊!? 」
「噫咕咕……!!? 」
人們接連發出呻吟,河童們從他們的身體內側破體而出。不,還不止如此。
「切!? 從繭裏也出來了……!? 」
周圍的繭接連震動,河童們撕裂繭殼誕生。繭裏丟棄着被撕裂的人皮和衣服。
「可惡!迎擊!!把它們全部殺掉!!」
「掩護射擊!!快點……!!」
雖然有一部分靈力被用來壓制並封印過去的怪物的意識,但其實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延長她的意識。然而,她卻故意選擇了這個選項。考慮到他的情況,她明白這不是個好辦法。葵並不希望因爲不必要的事情而被心愛的人討厭。
「哎呀哎呀,這個……長得這麼可愛,身體卻意外地能喫呢。我想想,大概能撐個半刻吧?」
「不好,快退……嘎啊啊啊啊啊!!? 」
0;雖然也不是不能延長………1;
她嘴角露出笑容,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瞬間,她腳下的地面被揮舞的狐尾擊碎,飛了出去……
……不過,明明已經理解這一點卻還是二話不說就服從同行命令的自己也沒有資格說什麼。
同樣身處這狂亂與混亂之中的白,已經掌握了情況。這樣下去,下人衆將會有許多人犧牲。沒錯,這將導致他難以搜索。不,就算不考慮這一點,失去衆多部下也會讓他受到打擊。
0;但是……這樣正好。1;
「啊,嗚……我、我知道!!」
伴隨着令人震顫的咆哮,那個出現了。難以形容是老虎、狸貓還是狼的,腹部膨脹的醜陋野獸……
「……這樣啊,是在這下面呢」
在周圍的狂亂之中,半妖少女抓住了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項鍊。除了單純的除魔加護之外,這條項鍊還被賦予了另一個功能。
這樣就好。他應該不知道這類禁術的細節,所以對我抱持這樣的感情就好。他不需要知道我是個註定要消失的存在。他不需要知道我爲了進行這個儀式,犧牲了多少註定的命運。他不需要爲這種「無聊的事情」而痛苦。
她並不在意。對於可以說是鬼月血統交配結晶的她來說,這種程度的性命微不足道。她擁有龐大的靈力,在這個被稱爲人生五十年的世界裏,她擁有常人好幾倍的時間,而且幾乎所有的時光都保證了年輕的姿態,對她來說,這種程度的時間,如果是爲了他,她會欣然捨棄。
「你……不,你難道是……爲什麼會在這裏……不,說到底,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她用那「七條尾巴」將周圍的雜魚們切得粉碎,連肉片都不剩。不只是那些圍在她身邊的,就連襲擊下人們的東西也一樣。
聽到催促的聲音,綾香表情扭曲地回應,架起弓。她用普通的箭矢接連射穿誕生的河童們。但是……
「…………」
「不過,當我做這種事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吧?」
「那麼,就拜託你了,公主大人。」
周圍的河童們慌忙向她襲去,但那毫無意義。
「哈?消,消失了……!? 」
襲擊陣地的蜘蛛手下,三隻兇妖中最後的倖存者——兇妖虎狼狸彷彿在等待這一刻般從岩石後現身,吐出毒氣。
那麼,來思考一下吧。擁有與本體完全相同的記憶,但不可逆地被分割的靈魂,即使理解自己無法避免的消滅,是否還能保持清醒完成任務呢……?
「怎麼會……」
如果只有在場的河童們還好說,但面對兇妖這種對手,區區下人根本派不上用場。更何況眼前的兇妖與綾香有些相剋。如果只有綾香一個人,或許還有可能存活……
沒錯,這樣就好。她既沒有義務也沒有時間向他們解釋。因爲她有比這更重要的,比其他一切都更愛的人。
綾香因自己的行爲而讓許多人暴露在危險之中,正爲此感到沮喪,此刻更是絕望。狀況就是如此急轉直下。
白喃喃說道,同時在心中祈禱那個人能夠平安無事。接着她握緊項鍊。
下一瞬間,解放了那個功能的白失去了意識。取而代之,繼承了她身體的存在讓身體逐漸變質,臉上也浮現出蠱惑的笑容。那是悽慘又殘虐的笑容。
下人們慌忙想要逃跑,但爲時已晚。兩名下人被毒氣擊中,痛苦地掙扎着,全身的孔洞都噴出體液,最後如木乃伊般乾枯而死。
剛纔還在和河童們戰鬥的下人們,看到眼前的怪物們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內心十分動搖。他們慌忙四處張望,或許以爲怪物們藏在了什麼地方。同時,由於混亂和展開的幻術,他們也完全找不到隱藏起來的白狐。
「附身」,即某個靈魂或精神附身於其他存在並奪取其意識的行爲,遠比用語言描述的要困難得多。
鬼月葵的分靈從腳下直接踢挖洞窟,她瞥了一眼白狐女的身體,以堪稱天才的鑑別眼,初次見到就幾乎正確地導出了答案。
「綾香大人……!!」
人類與妖魔的靈魂,精神構造不同。她所使用的方法,會嚴重侵蝕分割的靈魂自我同一性。分割的靈魂會共享直至分割前的記憶,但與本體有着明確的不同,完成任務後,就會因力量耗盡而崩壞,迎來消失的命運。
更準確地說,是那個妖狐全盛期的七成左右。長着七條尾巴的身體,說實話很難說是兇妖還是大妖,處於微妙的立場。而即使是這種半吊子的姿態,鬼月葵的分靈能夠存續的時間也只有半刻。
……不過,這行爲本身也可以說是瘋狂的可怕行徑。
我故意傲慢地回答那個人。即使隔着面具,我也知道那個人的表情扭曲了。
身處危機中的白有點無奈地喃喃說道。她的主君肯定已經半預測到事態會演變成這種危機狀況。那個人總是置身於危險之中,和他同行的人當然不可能保持平穩。
鬼月葵非常清楚這一點。雖然這是特殊案例,但擁有特殊異能的父親在那條路上失敗了,結果會如何……這件事本身確實值得冷笑、失笑、嘲笑,但同時也是無法忽視的擔憂。
葵微微冷笑一聲,轉過身回應背後的視線。她感受到最愛的人的困惑、動搖和些許敵意。
「分身」,或者說是「分靈」的行爲,從人類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完全脫離常軌的行爲。這是將自己的靈魂切碎,與肉體上的痛苦相比,這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劇痛,妖魔暫且不論,常人是難以忍受的,而且也會大大削減自己的壽命。事實上,她僅僅是爲了分割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就削減了大約十年的壽命。
沒錯,我很清楚他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因爲我不巧和那個男人做了同樣的事情,而且還是對半妖的「孩子」下手。就算被憎恨,被敵視也是沒辦法的事。
少女的主君事前就告訴過她這個可以稱爲王牌的功能,也把是否使用這個功能的決定權交給她。因爲這個功能確實有效而且強大,但是對使用者來說絕對稱不上愉快。
————
「什……!? 」
她將一度失去九成以上力量,化爲矮小半妖的少女作爲容器,解放自己花費半年時間持續注入首飾的靈力,被稱爲白的少女身體,暫時變化爲過去殘虐至極的冷酷傲慢妖狐。
而那個人現在……
她更擔心的是分割的靈魂能否保持理性。
「什麼!? 」
……這個答案,實在是杞人憂天。
他將稚子護在身後,啞口無言,困惑,然後不愉快地,輕蔑地編織着話語。對於鬼月葵的分靈來說,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不如說在預料之中還算冷靜,而且態度很溫柔。她對此感到安心。但是……她不能對此感到滿足。
「哎呀,你有什麼意見嗎?要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你有權利監督我嗎?」
她完全不打算重蹈那個愚蠢又心胸狹窄的男人的覆轍,所以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大概已經預料到了吧。」
下人衆們行動迅速。他們趁剛誕生的怪物們動作緩慢時,將其一一斬殺。沒有追擊綾香而待機的人們則用弓箭等武器進行支援攻擊。
她甚至覺得這樣正好。她所愛的存在是無限的唯人,其肉體長年累月地受到殘酷的使用。雖然現在有莫名其妙的東西潛伏在裏面,導致了變質,但那也沒有問題。無論他所擁有的時間是唯人還是脫離了唯人,都是一樣的。她根本不願想象他先死去的場景。
催眠或物理操作暫且不論,直接奪取精神的行爲,意味着將自己的靈魂和知性塞入其他存在之中。這是多麼危險的行爲……如果失敗了,最壞的情況是靈魂變質,無法回到原本的身體,只能四處流浪。當然,肉體也會變成空殼廢人。
……葵在那一天就知道,即使是他也無法拯救一切。葵和那個分靈,都不想成爲他的重擔。
「比起這個,你的樣子還真慘呢?全身粘答答的,那是……體液嗎?」
她注視着他,以及在他身後目瞪口呆地跌坐在地的少年,冷笑地說道,彷彿要將一切矇混過去。這個身體的五感很敏銳,敏銳地捕捉到纏繞在身上的體液的獨特臭味。
「……讓您看到這副模樣,實在慚愧。畢竟……」
「我大概猜得到,所以你不用說。只有你一個人的話就算了,要是有好幾個累贅,就會變成這樣呢……喂,不準逃。」
「呀啊!? 」
葵靈巧地使用其中一條狐狸尾巴,抓住用咒具遮住臉的少女。她將拼命掙扎的少女扔到正面的兩人身邊。
「公主!!」
「上面很快就會有一個人……不對,兩個人來幫忙,所以你不用擔心她們哦?」
對於葵這種對待物品般的扔法,接住少女的下人發出責難的叫聲,但葵制止了他,抬頭看着上方說出自己的來意。下人立刻露出詫異的表情,妖狐見狀,嘴角妖豔地揚起。
「大致上的狀況,我大概猜得到。雖然好像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反正就算我命令你直接上去,你也不會接受吧?」
葵一邊大言不慚地說着,一邊用幾條尾巴代替椅子和扶手支撐自己的身體,翹起二郎腿,用手託着下巴。她並非用身體,而是用原本不屬於人類的感覺器官,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像自己的手腳一樣使用,這正是她的才能。
「公主殿下……?」
「不錯的餘興節目。這裏就交給我,你快去吧。對了對了,我看了這孩子的記憶,我們家的御意見番好像被抓住了。你順便去救他吧。」
借用白狐身體的葵的分靈,敲了敲自己的頭,嘴角愉快地歪斜。那是既嗜虐又蠱惑的妖豔笑容。
「公主殿下,這……」
「對我來說,你立下功勞也比較好辦事。別管那麼多,快去吧。」
葵的分靈對最愛之人下達了命令。優美,優雅,高傲地命令。
內心十分糾結。不想讓最愛之人暴露在危險之中。想要守護他。對葵來說,眼前的青年是即便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也想要守護到底的存在。
同時分靈也理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說到底,如果他是個只想着自保的小人物,葵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甚至無法確定是否還活着。那天他明明說了那麼多借口,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結果還是守護了任性又沉重的少女。爲此犧牲了許多東西……這樣的他,葵不認爲他會在這個狀況下匆忙逃走。
因此眼前的怪物應該只是按照自己這五百年來一直信賴,敬愛的空亡事前告訴自己的計劃行動而已。可如今……雖說只是憑依,但凡事都以慎重,自身安全爲第一的這傢伙居然會來到這裏,這隻能說是可疑了。
雖然作爲退魔士的立場在大亂後的朝廷調查中被發現,捨棄了依代,但僅此而已。
年幼的退魔士一邊害怕着在身旁釋放出不祥力量的兇妖(的身體),一邊點頭回應下人的話。然後……她小聲地說道:
雖然不愉快,也無法接受,但蜘蛛知道空亡並不愚蠢。而眼前的影子的本體,也是空亡所信賴的重臣之一,這一點也是一樣的。
因爲寶石容易注入靈力,作爲儲存的容器也很優秀,而這也是因爲在這個世界,寶石是從靈脈中溢出的靈氣中誕生的。實際上,靈脈豐富的土地上也有許多寶石礦脈。
純白的狐尾伸到少年面前,遮住了下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將他的身體推向葵的方向。少年瞪着葵,但同時他也無法反駁。
「啊……啊啊……」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那個流浪鬼,難道興趣是跟蹤嗎,她似乎能根據性格隱藏氣息」
「你應該也明白,我不會叫你去解決蜘蛛。把御意見番和隱行衆的男人帶回來……這種程度的事你應該能做到吧?」
「呵呵,期待你的好消息哦?」
在這個世界,寶石除了作爲裝飾品之外,還有作爲製作咒具時的觸媒的價值。
「那麼,公主大人。拜託您了。」
空亡要求碧鬼參戰時,她也是閃爍其詞地敷衍了事,然後不知何時就消失無蹤。空亡命令幾隻兇妖去搜索碧鬼的下落,結果直到大亂的最後關頭,還是沒能找出她的行蹤……
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間的人影回答蜘蛛少女的話。身爲救妖衆大幹部,同時也是這次蜘蛛計劃的支援者,那悠然的態度讓蜘蛛不悅地眯起眼睛。
蜘蛛那尖銳的目光,濃厚的殺氣充滿了周圍。面對常人的話會口吐白沫昏過去的殺氣,影子只是聳了聳肩。
模仿人類的嬌小纖細的身體,只披着一件用如絲綢般光滑的蜘蛛絲編織而成的布料,蜘蛛在岩石上翹着二郎腿,用手託着下巴。那副模樣讓人感覺到,即使確實有敵人攻入洞窟的最深處,她也遊刃有餘。不,事實上對蜘蛛來說,上面的戰鬥勝負已經不重要了。
而且對葵來說,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雖然不知道御意見番在想什麼,但賣他一個人情不會有壞處。隱行衆的青年也有利用價值。他姑且算是鬼月的血親,和弓箭手分家的女兒關係親密。那麼在他將鬼月的一切獻給葵的時候,應該能作爲好棋子使用。而且,從熟知他實力的葵來看,她認爲勝算十分充足。
聽到他有些沒自信的回答,下人一邊苦笑一邊想要摸摸他的頭安慰他,但少年注意到他停下了手。
「哎呀哎呀,居然這麼不信任我,真是讓人傷心啊」
「唔……」
天然洞窟的地面,那厚實的巖盤被強行貫穿了三層,劇烈的震動傳到了鎮座於巢穴最深處的墮落蜘蛛神的腳下。具體的內容因爲巖盤被炸飛時的衝擊波,讓附近的眷屬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一瞬間就被燒成焦炭,所以並不清楚……但不管怎麼說,能夠做到這種事的強力退魔士的存在,讓蜘蛛以少女的姿態竊笑。
「呵呵呵。這不是挺愉快的嗎?你們退魔士爲了殺死我們而創造的法術,會把你們全部殺光。」
二公主的分靈一邊竊笑,一邊把裝有藥的印籠,以及作爲附贈品的式神符咒扔了過去。然後下人收下主君的慰問品,一邊收起來,一邊凝視着那雙櫻色的眼眸……然後對旁邊的少年少女說道:
朝廷對失去天空的支配權,同時失去頭顱卻仍殘存的妖怪進行了追擊,掃蕩和虐殺。沒錯,那是報復,是趕盡殺絕。許多有名的妖怪,在人類殘酷的復仇面前曝屍荒野。
「……請交給我吧。」
「你是男孩子,可別哭哦?我馬上回來,桔梗大人的事就拜託你了,可以嗎?」
那是一根光柱。支撐着洞窟的其中一根巖柱,散發着神聖的光輝。靠近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那根柱子本身就是一塊翡翠。
聽到少女擠出聲音說出的話,下人爲了讓她安心而低聲回應。接着他將視線轉向白若丸。
少年只能無言以對,對自己的無力感感到絕望,只能低下頭…………。
「……看來又有一隻調皮的猴子呢。」
「葉山的事……拜託你了。」
然後蜘蛛嘲諷般地對身旁的存在說道。
而那個就在那閃耀着美麗光輝的炸彈旁邊。
由於曾經是人類,他巧妙地混入了人類社會,最後甚至在朝廷內部的協助者幫助下,再次成爲了朝廷的高級官吏。最近依代被發現,捨棄了一個身體,但又馬上找到了新的身體,悠然自得地在朝廷出仕。我記得他現在的身份是民部省主稅寮助職……不管怎麼說,因爲他的出身,蜘蛛無法信任他。
讓他成爲英雄。然後讓他成爲與自己相稱的存在,陪伴在自己身邊……這是葵的最高目標,這個狀況對她來說是絕佳的機會。
五百年前……大亂的最終期,空亡本應是率領百隻兇妖,半神格化的大妖怪,卻被人類卑劣卑鄙且殘忍地以「巫女」爲祭品封印了。
「河童是爲了即將到來的時刻而培養軍隊,對吧?這不像你會做的事。你對任何事都很注重計劃,現在不僅不制止我的獨斷專行,還協助我,到底吹的是什麼風?」
「……雖然很久以前看過幾次,但還是覺得醜陋。你們竟然能想出這種東西,真了不起啊。」
「什麼,你也來這一套?雖然我也沒打算宣傳,但怎麼一個個的都爲了和我的計劃無關的事情露臉啊?」
「你什麼也做不到。就老實地在這裏被保護吧。」
被綁在柱子上的人偶……不對,是曾經身爲退魔士的男人的空殼發出呻吟。不過,與其說是自發性的行爲,不如說更接近單純的反射運動。
「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會傷心嗎。你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能自發性地進行是最好的,但意外地有很多案例會在關鍵時刻退縮。如果賭上種族的存亡,就會變成這樣吧。」
「聽你這口氣,那個碧鬼也來了?」
「啊………」
這根大樹般粗的巖柱,也是因爲長年持續汲取靈氣,才化爲巨大的翡翠塊。從這次的計劃開始後,更是大肆地注入靈氣,要是不小心釋放出來,儲存的靈氣肯定會一口氣溢出,引發大爆炸。
如果有強力的退魔士在的話,那也無所謂。不如說越多越好。越多的話,蜘蛛設下的陷阱的價值也會隨之上升。
「呵呵呵,你也不用這麼警惕我吧。半個世紀前,我可是把河童的樣本交給了你哦?那個引爆術的構築也是我,從貢獻程度來說,你反而應該感謝我吧。」
從靈脈中汲取的一部分靈氣,被儲存在這根巖柱中,它已經完全變質了。
蜘蛛對本應是協助者的影子不屑一顧。實際上,蜘蛛雖然信任這個影子,但並沒有完全信任他。
「聽好了,那個人會保護你們。絕對不要離開他身邊哦?還有……尤其是桔梗大人,麻煩您聯絡一下那件事。」
在這之中,少數的例外就是這傢伙。表面上扮演着衆多退魔士,在內部狡猾地爲空亡持續提供情報的他,其實是扶桑國建國時就活着的怪物。而且,還是原人類。
「不不,我最近找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對象。那個地母神自不必說,就連性情反覆無常的碧鬼都關注了那麼多年,我自然也不能無視了」
聽了影子的回答,蜘蛛明顯地皺起了眉頭。那是失望。
全身有一半被燒成焦炭,頭部有一半被挖掉的蓮華家前家主,因爲各種咒術手術而勉強維持着生命,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他用彷彿在注視虛空的混濁眼睛看着前方,口水從嘴角不斷滴落。思考能力被物理性地削弱,只剩下維持生命反應的必要部位。而從頭頂長出的無數管子,連接着內含濃縮靈氣的柱子。
白若丸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沒能說出口。因爲在那之前,向主君的分靈行了一禮的下人已經跑向了洞窟深處。少年那白皙纖細的手空虛地伸向空中,但是……。
0;而且,對我來說,他能大展身手的話也正合我意呢。1;
「你來說的話,說服力就是不一樣。不愧是前退魔士,真是沒血沒淚。」
「啊……啊啊……」
「她恐怕還待在這個巢穴的某處……但是居然沒有知會身爲家主的我,就擅自闖進來四處亂晃,真是無禮……我說,你也這麼認爲吧,猴子?」
「嗚……!」
躲在岩石陰影處偷聽蜘蛛和人影對話的隱行衆青年注意到自己和蜘蛛的視線在超過一百步的距離外交會。於是他立刻以靈力強化肉體,拔腿衝了出去。
青年拔出短刀,目標是化爲人形的蜘蛛……不,是旁邊那個借用人類肉體的起爆劑。他放出幾隻鳥形式神衝向蜘蛛,藉此製造一瞬間的障眼法。接着青年藏身於式神後方,一口氣衝向那個退魔士的殘骸……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
下一瞬間,蜘蛛出現在青年身旁,開口嘲諷。青年轉頭一看,發現怪物正站在自己旁邊露出賊笑。
「滾吧。」
「嗚……嘎啊!」
隱行衆青年接下了少女身體放出的踢擊,手臂上裝備的護手被打碎,骨頭也斷了。但與此同時,青年以正確的軌道投出了短刀。短刀筆直地飛向垂着頭的退魔士殘骸……
「別做些無聊的事。」
少女背後長出的詭異蜘蛛腳之一擋住了短刀的去路。短刀撞上蜘蛛腳,伴隨着尖銳的金屬聲被彈飛到空中。
「嗚……嘎!? 」
自己孤注一擲的攻擊被輕易化解,葉山一臉苦澀,但下一瞬間就被另一隻蜘蛛腳從側面打飛,直接撞在洞窟內的岩石上。肉被壓碎的聲音響起。
「嗚……咕……!? 」
「哦,喫了剛纔那一擊還沒死,以隱行衆來說還挺頑強的嘛。哎呀,這是……」
蜘蛛緩緩走近已經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葉山,從衣服的縫隙間注意到他的人類肉體發生了異變。蜘蛛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呵呵呵,這可真是滑稽。你的身體已經變質成河童了不是嗎?在這種被發現就會立刻被處分的狀態下……你還真是努力啊。」
蜘蛛嘲笑着葉山的行爲。這真的很滑稽。明明沒有力量,而且就算成功了也沒有未來,卻還做出這種魯莽的行爲……。
「我已經……不想再後悔了」
「真令人不快。我不會讓他就這樣輕鬆死去的。把他扔在這裏,讓他痛苦地死去吧」
「…………哦,那是鬼月的隱行衆嗎?這還真是因果報應啊」
那副模樣,就像是在準備看戲的觀衆一樣………。
「雖然我也覺得……這是愚蠢的行爲……但是,比起後悔……要好得多……!!」
即使知道這會讓自己在痛苦中白白死去……。
他想要繼續抵抗,卻被少女纖細的手掌吐出的絲線阻止了。隱行衆的青年被粘性絲線困在岩石上………蜘蛛對這個只能等待死亡的雜魚失去了興趣,轉身離開。實際上,對蜘蛛來說葉山只不過是小角色。她想要拉去陪葬的是一流的退魔士………。
「……真是令人不快的眼神」
面對打心底嘲笑着自己的愚蠢的蜘蛛,葉山低聲說道。他用着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絕望的眼神瞪着蜘蛛。
在那之中,只有影饒有興致地遠遠觀賞着被抓住的人類。
蜘蛛瞥了葉山一眼,對他投以輕蔑的視線。然後,他像是已經失去興趣一樣轉身離開。
「咕………」
「哎呀,你不殺他也不喫他嗎?雖然比不上退魔士,但應該比河童好喫吧?」
葉山一邊咳血一邊大喊。實際上,這不是逞強,而是他的真心話。他已經不想再後悔了。不想再像那天一樣背叛重要的人們。正因爲如此,他才挑起了這場魯莽的戰鬥。
「嗯?」
蜘蛛不耐煩地回答影的問題。看上去他受了相當嚴重的傷,最多也就剩下一刻鐘的性命吧?不管怎樣,他現在只能一邊痛苦地掙扎一邊慢慢死去。比起一瞬間連痛苦和死亡的自覺都沒有就死去,一邊痛苦地掙扎一邊什麼都做不了地沉入黑暗之中要可怕得多。
「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