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人面獸心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那簡直就是一場蹂躪。
如果是商人中那種獨自經商的行商也就罷了,但像大商會幹部這種身份的人,要鍛鍊自己的身體,甚至鍛鍊到能與妖怪戰鬥的程度,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不,如果是商會警備部門的幹部,那情況又另當別論,但至少在場的人中沒有擔任該職務的,所以討論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總之,把妖怪放進商人羣體中會怎樣,眼前的狀況堪稱一個珍貴的例子。
“呀啊啊啊啊啊!!?”
“畜生!這東西速度真快……哇啊!!?”
突然出現的怪物撲了過來,一個男人的肩膀被踩碎,發出慘叫。旁邊的另一個男人急忙拔出手槍反擊,但立刻連手帶槍被撕裂。和槍身一起被切斷的手指掉落在地,男人握着噴血的手腕蹲了下來。
“喂……快逃………!?”
因恐懼而轉身逃跑是個糟糕的決定。那個正不斷變異着身體的妖怪像獅子一樣迅速奔跑,瞬間拉近了距離,然後一揮爪子,將逃跑者的身體撕裂。神經被切斷而半身不遂的男人顫抖着倒在地上抽搐。
它既像馬,又像獅子,像蜥蜴,像狼,還像昆蟲,也有魚的影子。即便現在,其中兩種元素仍復雜地交織在一起,肉體每時每刻都在被破壞、再生、重構。所有人都帶着厭惡和恐懼的目光看向這個怪物。
“嗚嗚嗚嗚嗚……嗷啊啊啊啊!!!!”
“啊……呃………”
怪物轉過頭,發出如轟鳴般的咆哮。佳世因事態突變而呆立着,看着它的樣子,覺得這咆哮既像是憤怒至極,又像是絕望透頂,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痛苦掙扎。
……不過,在剩下的人看來,這隻有恐怖而已。
“可惡……!?你這傢伙………!”
“誒……?呀啊……不要啊!?”
怪物在現場隨意襲擊着男人們,倉吉趁亂開始行動。
他用暗中從彈正臺拿到的勾玉,藏在怪物的死角處,捂住佳世的嘴,然後像拖着她一樣,在黑夜中逃走。對倉吉來說,只要能控制住佳世,辦法總還是有的。他的部下除了帶到這裏的這些人之外,還有不少。只有佳世這個人質在此時無可替代,所以倉吉打算綁架她逃離這裏………。
“嗷嗷嗷嗷嗷嗷嗷!!!!”
下一瞬間,怪物像飛上天一樣躍起,搶先擋住了倉吉的去路。或許是不太習慣身體的動作,它落地時用力過猛,豪邁地刨起了土,接着揚起灰塵滑行,好不容易用腳撐住停了下來。這個彷彿融合了多個存在的怪物發出了兇猛狂暴的吼聲。倉吉不由自主地,就連沒被它直接盯着的佳世也嚇得縮起了身子,被這散發着殺意的異形怪物的目光所震懾。
“切!?誰來對付這傢伙……可惡!”
佳世看着那俯視着自己的紅色目光,以及怪物歪着頭觀察的樣子,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帶着祈求和禱告般的語氣呼喚着。
他又想扣動連裝槍身另一邊的扳機……。
怪物已經咬斷了自己伸出去的舌頭,然後咬着老商人的衣服,鮮血直流。老商人就像被咬住身體一樣被提了起來。
“唔啊啊啊………!!?”
寂靜……沒錯,一片寂靜。只有怪物輕微的呼吸聲在迴盪。佳世被眼前的壓力所壓迫,但她鼓起勇氣,緩緩地動了動嘴脣。
佳世不由自主地被那目光嚇得肩膀一顫,但她沒有逃離現場。不,是她無法逃離。面對眼前的怪物,用顫抖的雙腿逃跑,顯然只會立刻被抓住,這是不言而喻的。
表面姑且不論,怪物的口腔內部似乎並沒有那麼堅韌,下一瞬間,它發出了悲痛的叫聲,退縮了。
“你在做什麼,你這傢伙!?”
倉吉忍着疼痛,拔出備用手槍,一邊按住肩膀一邊扣動扳機。子彈射進了怪物的上顎。
隨着槍響,血沫飛濺。那是怪物的血。
“呀!?”
“………”
怪物一邊吼叫着,一邊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佳世走去。沒花多少時間,距離就拉近了。不知不覺間,妖怪已經站在了佳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然而……僅此而已。
“啊!?”
骨頭斷裂的聲音一次次響起。衣服撕裂的聲音噼裏啪啦作響。身體被擦傷、撞傷,傷口的血四處飛濺。然後………。
怪物把掙扎的倉吉甩來甩去。一次又一次地粗暴甩動,然後………把他撞到倉庫周圍的牆上。
另一方面,怪物在短時間內“再生”並“改變”了自己的頭部結構,似乎還不太適應這種感覺。它無法收回伸出去的舌頭,只能讓沾滿黏液的赤黑色舌頭耷拉着,然後費力地想把它吞進那張咧得很大、看起來有些傻氣的嘴裏。而倉吉雖然不是戰士,但也是個商人。他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咕嚕咕嚕咕嚕………”
“伴部……先生………?”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怪物!!不管這傢伙怎樣………啊呀!!!??”
“哈!奏效了!這骯髒的傢伙不是被打中了嗎!可惡!別再囂張了!下次我要再把你的腦袋轟掉!!然後……然後……把你切碎賣掉……!!”
“啊……!?”
“手指……我的……我的手指……!?哇啊!!?”
“唔啊!?住手!!疼……停下……啊啊……!!!?”
倉吉捂着滿是鮮血的手痛苦不堪,但下一瞬間,他突然感到一陣漂浮感。而這並非錯覺,而是事實。
“咿,住手!你這怪物快住手!!?呀啊……!!?”
老商人的肩肉和耳朵被扯飛,劇痛之下,他手中的脅差掉落。飛濺的鮮血濺到了佳世的衣服上,少女發出了微弱的尖叫……。
倉吉急忙轉身想叫人幫忙,但這毫無用處。身後的慘狀只能用悽慘來形容。有人鼻子、耳朵被割掉,有人手指、手腕被切斷,有人腹部、背部被撕裂,有人肩膀、腳被壓碎,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沒有一個部下能執行他的命令。
“啊………!!?”
倉吉終於給怪物造成了明顯的傷害,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容。這笑容中也有掩飾恐懼和痛苦的意味,充滿了瘋狂。
倉吉正驚愕地看着身後的慘狀,被這吼聲拉回了現實。他轉過頭,只見怪物正一點一點地用四肢向他和佳世爬來。這完全就是食肉動物慢慢逼近獵物的動作………。
老商人被像垃圾一樣被隨意丟棄,此時只能一邊發出微弱的呻吟,一邊抽搐。他還沒死,但已經奄奄一息。至少他現在已經虛弱到無法獨自逃離這裏了。
“呃……!!?”
怪物低頭看着這樣的倉吉,輕輕發出不悅的吼聲,但對這個幾乎奄奄一息的老商人失去了興趣,轉身離開了。然後………它的目光鎖定了橘佳世。
倉吉扣動扳機的同時,黑色火藥發熱爆炸,手槍炸了開來。槍身碎成了片,鐵片四處飛濺,倉吉的手指被炸飛。
“喂………!你這可惡的妖怪!!”
“去死,去死啊……!!”
剎那間,從綁架事件發生到現在,有一個隨行的式神,連牡丹都沒有發現,一直潛伏着,此時悄悄靠近了倉吉的手槍。然後,下一瞬間,它施了一個輕微的咒術……。
倉吉急忙抽出脅差,威脅似的指向佳世的脖子,但下一瞬間,怪物張開裂到極致的嘴巴,伸出舌頭,連他左肩的肉帶左耳一起扯了下來。怪物之前的佯動只是欺騙手段。實際上,它只是在爭取時間“改造”自己沒有武器的身體。而倉吉因恐懼而露出的破綻,被怪物抓住,這一擊完全是出其不意。
但是………。
“…………”
“咕嚕咕嚕………!!”
“誒!?啊……!?”
耳邊響起的斥責聲,緊接着,眼前的怪物像發現獵物的食肉動物一樣撲向佳世……卻被無形的護佑擋住了。
“嗷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金屬被撕裂的尖銳聲音,緊接着響起的是怪物的慘叫和怒吼。被結界阻止捕食少女的妖怪憤怒到了極點,再次猛衝過去……但它的企圖依然被結界阻擋。
“聽好了!!?絕對不要鬆開你頭上的髮飾和手腕上的珠子!!”
“誒!?可是……!!?”
“你會被喫掉的!?”
式神牡丹趴在佳世的肩膀上命令着,佳世驚慌失措,但牡丹語氣嚴厲地強調着。眼前這個撲向結界、試圖撕裂它的怪物,顯然是聽不懂人話的。如果佳世扔掉咒具,下一瞬間她肯定會被喫掉。所以牡丹嚴厲地斥責着她。
“嗚嗚嗚嗚………嗷啊啊啊啊!!!!”
“啊……!?”
另一方面,佳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瑟瑟發抖。這一方面是因爲眼前這個容貌恐怖的怪物帶着明顯的殺意和死氣撲來,但原因不止於此。
佳世的咒具作爲在路邊攤售賣的物品,質量相當不錯。大多數情況下,廉價的護身符和咒具只能起到驅趕小妖的效果。而佳世的這個咒具,卻能對中妖級別的怪物起到物理防護作用,甚至還能讓怪物受傷。
佳世身上咒具形成的結界,對子彈、弓箭、長槍或刀劍沒有任何作用。但如果對手是邪惡的野獸,情況就不同了。現在,結界正在阻擋怪物的牙齒和爪子,甚至從接觸的部分淨化着它的妖力,就像在灼燒一樣。佳世看到,撲向結界的妖怪,接觸的地方發出肉被燒焦的聲音和氣味,像冒泡一樣被燒焦。痛苦的傷口滲出紅色的血,弄髒了結界,就連這些血也冒着淡淡的白煙蒸發了。
“嗷啊啊啊啊啊啊……!!!??”
這頭野獸兇猛、狂暴,但又似乎帶着一絲悲痛地吼叫着。它一邊吼叫着,一邊更加兇狠地伸出爪子和牙齒撲向佳世,但這些兇器始終無法碰到少女。
不過,佳世並不是那種能在這種情況下安然自若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尤其是她知道撲向自己的這個怪物的真實身份。
“不,不要……停下吧!!不管你怎麼做都沒用的!求求你了,快停下吧!!停下吧……別這樣………”
佳世帶着不僅僅是恐懼的情感,發出悲痛的聲音懇求着………對佳世來說,現在這個想要咬死她、喫掉她的骯髒怪物,卻是她真心愛着、不想傷害的人………。
“咕喔!!咕咕嚕嚕……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求求你……停下來吧………”
所以……
看到葵選擇承受怪物的撕咬,牡丹透過式神大聲喊道。這讓她完全無法理解。葵明明可以躲避、化解,甚至反擊,將怪物化爲塵埃,但她卻毫無緣由地讓怪物的牙齒咬在自己的肩膀上。
“咕喔喔喔喔喔喔!!!”
“那個女人的東西就像腐肉一樣又臭又難喫……不過,忍耐一下吧。”
“啊……!!?請停下來!!別這樣……!?”
如果這是全力攻擊,出血可不會這麼輕微。不,甚至可以肯定,她的肩膀連帶着手臂都會被撕咬得粉碎。而且,很有可能,肩膀上滲出的血有一部分甚至不是葵的。那是妖怪自己咬斷舌頭後傷口流出的血。
“咕喔……!!?”
“哎呀呀,你啊,我一不留神你就變成這樣了。是不是該用根鏈子把你拴起來纔好呢?”
剎那間,伴隨着清脆的銀鈴般的聲音,一個身影出現在佳世面前。她身着鮮豔華麗的櫻色和服,一頭美麗的秀髮隨風飄動。她的身姿如夢如幻,與渾身是血、醜陋不堪的怪物形成鮮明對比,給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好了,你。夜已經很深了。……別再閒逛了,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即使在混亂而不清晰的思考中,他也能把握自己的狀況。在他體內,兩種力量相互糾纏、吞噬、爭鬥,陷入了無可奈何的境地。
它身體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人類般的外表像蛹一樣完全剝落,但內在卻還未成熟……而且,由於強行甦醒、改造身體,它的存在就像一個未成熟、未發育的畸形兒。在這期間,它的精神在人妖之間痛苦掙扎,它的性質在靈妖之間徘徊,它的細胞一刻不停地重複着死亡與再生、變質與毀滅。全身被劇痛侵襲,它幾乎要發瘋了。在這種情況下,一絲微弱的理性在思考中盤旋,然後……妖怪做出了選擇。
一時間,現場被寂靜籠罩。突然出現的闖入者讓佳世和妖怪都僵住了。但他們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哎呀,真可憐,糾正一下哦。被咬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頂多算是輕輕咬了一口而已。”
佳世尖叫起來,發出悲鳴。直到現在,佳世才終於意識到。它的動作並不是爲了傷害佳世。而是它自己在傷害自己……
匆忙間,牡丹的式神想阻止佳世摘下自己的髮飾,大聲喊道。但那聲音傳不到佳世耳中。佳世理解了它想要做的事,不想再讓它受傷……所以,佳世半哭着衝動地想用雙手把髮飾扔掉……然而,時機已經錯過了。畢竟……
葵瞥了一眼這樣的佳世,很快就像失去了興趣一樣移開了視線。事實上,這也是事實。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安慰佳世這種事幾乎是最不重要的。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葵一邊說着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一邊咯咯地笑着。妖怪,也就是他,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保持着觸碰或不觸碰她肩膀的狀態,忍受着什麼。不,葵很清楚他在忍受什麼。對於妖怪來說,眼前這個充滿靈力、毫無抵抗的女孩絕對不能放任不管。他把僅存的一點理性都用來壓制強烈的本能了。
“那麼……”
出現在少女面前的桃色主人,對着已經面目全非的部下,也是她最愛的男人喊道。她就像妻子對相伴多年的丈夫說話那樣,堂堂正正、理所當然地說道……
葵的這番話,就像一把無形的劍刺穿了佳世的胸膛。她不禁自問,自己能否像眼前的她一樣,毫無猶豫、毫無恐懼,在不瞭解前後情況的前提下做出那樣的決定呢?
……答案從她手中還握着的咒具就可以明顯看出。明白了這一點的佳世,在襲來的自卑感和挫敗感面前,不由自主地坐在了地上。
葵悠然自得、堂堂正正地對兩人說道。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話並非虛假。畢竟,雖然被咬住了,但葵的肩膀上只是微微泛起了一點紅色的痕跡。
“笨蛋!?你瘋了嗎!!?”
佳世也是同樣的反應,她呆呆地看着眼前毫無抵抗地被咬住的桃色少女。不,不對。真正讓她震驚的並不是葵毫無抵抗地被咬住這件事……
“喂……夠了!你這樣會送命的……!?”
透過被鮮血染紅的結界看着妖怪,佳世喃喃自語。那是她的哀求。
的確,仔細想想,現在的傷口頂多算是輕輕咬了一口的範疇。但話雖如此,在被咬之前誰能想到這些呢……
與佳世因純粹的驚愕而呆住不同,妖怪的反應是出於野獸的第六感帶來的危機管理能力。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從之前的行動來看,眼前的這個存在絕不是一個毫無智慧的怪物。它有一定的優先級判斷能力,也懂得尋找對手的破綻。這樣的存在,怎麼會從剛纔開始就不顧一切地用爪子抓、用牙咬結界呢?這種行爲顯然毫無意義,它應該能立刻明白纔對。
“我明白的。我知道的。”
突然,佳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事到如今才察覺到。眼前這個化身爲怪物的存在,其不自然的行爲讓她感到奇怪。
葵憐愛地撫摸着他的頭,喊道……下一瞬間,她從懷裏掏出那顆黑色的藥丸,將手臂伸進鋒利的牙齒間,把藥丸塞進了怪物的喉嚨深處。
下一瞬間,妖怪伴隨着兇猛的咆哮撲了過來。但它的動作因爲肉體和精神的疲憊而失去了光彩,對於普通人暫且不論,對於是葵來說,顯得十分遲緩。實際上,如果葵願意,只需輕輕一揮手臂就能取走這個醜陋怪物的性命。然而……葵卻毫無抵抗地承受了它的一擊。
“哎呀呀,你又調皮了呢?弄得這麼亂。”
作爲妖怪的本能、感覺,以及僅存的記憶碎片都在訴說着。眼前的這個存在是多麼危險的威脅。
……雖然這個種族的根基可以說是神獸,但這個妖怪已經逐漸墮落成了一種難以稱呼的醜陋混合獸。
突然,一直因爲恐懼而視野變窄的佳世冷靜了下來,同時也注意到了一些事情。眼前這個存在的爪子和牙齒上有裂痕,血從根部滲出來。它的爪子和牙齒的動作,與其說是要攻擊佳世,不如說是在撞擊結界本身……
葵沒有用力,只是理所當然地、充滿信心地、像在陳述常識和無聊的事實一樣喊道。這證明了她對“他”的信任……不,是現在依然信任着他。
“啊……嗚……”
她很痛苦。雖然妖怪沒有讓佳世身上留下一處傷痕,但她卻痛苦不堪,心如刀絞。看到眼前的妖怪……看到他受傷的樣子,她實在是難以忍受。
剎那間,神獸本能地想把藥丸吐出來,葵強行合上了它那殘缺不全的下顎。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肩膀被牙齒咬入,臉色絲毫未變,只是用那白皙纖細的雙臂緊緊抱住它條件反射張開的嘴巴。藥丸只有這一顆。如果讓它吐出來,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葵必須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咕嗚嗚嗚嗚嗚嗚……咕喔……喔……呃!!?”
“不行哦。吐出來就糟了。嚥下去……嚥下去。”
葵緊緊抱住痛苦地搖頭掙扎的它,阻止它嘔吐。大量的唾液和胃液從牙齒間流下來,弄髒了葵的手和衣服,甚至因爲它痛苦地掙扎,牙齒深深地咬進了她的肩膀……
“沒關係的。如果是我就沒關係。所以還是別吐出來哦?”
然而,葵絲毫不在意不適感和肩膀的疼痛,淡淡地說道。反正想想之後的事情也都一樣,更重要的是,她並不討厭爲了他而弄髒自己、受傷。也許她甚至都沒有把這些當作弄髒或受傷。
然後……那個瞬間終於到來了。
“來了呢……”
確認他吞下了藥丸,接着從肚子裏痛苦地呻吟起來後,葵做好了準備。然後……下一瞬間,葵鬆開了緊緊捂住他嘴巴的雙手。
“咕喔喔喔喔喔……!!?”
“啊!?”
看到妖怪口中像湧出洪水一樣吐出大量鮮血的景象,佳世不禁發出了悲鳴。
不,那不僅僅是血。在血的洪流中,還夾雜着內臟和骨頭一起被吐了出來。那是一幅悽慘的景象,就像把肚子裏的東西,包括內臟都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另一方面,正面承受這一切的葵臉色絲毫未變,等待着時機。終於,時機到了。
“啊……!”
葵在被血和肉濺了一頭一臉的情況下,抱住了吐出來的一個大東西。幾乎與此同時,妖怪真的把肚子裏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斷氣倒下了。浸入了血泊之中……
“啊……”
因爲這過於悽慘的景象,佳世只能呆呆地凝視着,突然,她終於意識到了葵懷裏抱着的東西的真面目。
“伴、部……先生……?”
看到葵懷裏那個以公主抱姿勢倒下的身影,佳世喃喃自語。他全身沾滿了紅黑色的鮮血,一絲不掛,頭髮比剛纔稍微長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意識,但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佳世深愛的人……
「呵呵,看來你心裏的怨氣也消了不少呢。我呀,就喜歡聽話的孩子………其實我本可以強行改寫你的記憶,但他可能不太喜歡這樣,所以我就饒了你」
「啊,對了對了。差點忘了呢」
「約……約定…………?」
“呀……是、是!!”
「………是,是的」
「啊………」
突然燃起的業火瞬間將化爲“空殼”的怪物的血肉炭化了。要是生前,好歹還能吐出本體,可如今不過是一堆肉塊罷了。妖氣、靈氣,還有那若有若無飄蕩着的神氣,如今都已消失,要將其燒盡十分容易。
束縛解除了,佳世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摔了個屁股蹲。
「呀!?」
「畢竟這東西不能留着。沒辦法呢」
聽到召喚,一直被命令躲在暗處的小狐狸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它腰間別着一把小刀,手裏拿着一件外套。這兩件東西都是他之前裝備的,被那些外行沒收後,被葵他們找了回來。
讓佳世的思考被迫停止的,正是葵的這句話。
「回答我?」
瞬間,佳世被定住了。這是一種通過言靈術施加的催眠。意識雖然清醒,但身體卻動彈不得。而正因爲對這件事感到驚訝和困惑,佳世在那之前就察覺到了。
葵用下巴指了指身後倒下的男人們,像在編造情況一樣命令着佳世。
葵的話讓佳世更加困惑了。她緊張得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她瞥了一眼葵用一隻手抱着的他,然後又把視線轉回來,等着葵繼續說下去。
“那麼,善後工作是……”
眯起的眼睛裏透露出的壓迫感讓佳世差點縮起來。說不定她還稍微失禁了呢。她年紀小,既沒有戰鬥技巧也沒有心理準備,能在離葵這麼近的地方感受到她的殺氣卻沒有暈過去,只是因爲葵手下留情了而已。
面對葵的第三次催促,佳世除了說出葵希望聽到的話之外,別無選擇。因爲她本能地察覺到這是最後的勸告……不,是警告。而且她也明白,從眼前這個女人的脾氣來看,這樣的要求已經相當寬容了………。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嘲諷,又有些冷笑,但又似乎帶着悲傷和羨慕。
「啊,公主殿下………」
「你能做到的吧?」
「啊……唔…………」
「……如果你擔心他,就把今晚的事,還有他遇到的那件事都爛在肚子裏。嗯……就說那些垃圾藏在倉庫裏的妖怪逃跑了,怎麼樣?反正他們平時也幹着類似的事」
「哎呀,不用那麼害怕啦。放心吧,我很大度的,不會把你怎麼樣的。我呀,只是想讓你答應我一個約定而已」
「嗯」
葵用自己的上衣大致擦了擦他沾滿血的身體,然後用外套把他包起來,遮住他的樣子和容貌。
“伴部先……”
「這,這是………」
「嗯。沒想到這麼快呢。在事情變麻煩之前,我們走吧」
“放心吧。來這裏之前,我已經用儀式通知了你的父親。他應該很快就會帶着很多人手到你這裏來。”
「你能做到的吧?不然的話,就只能把他交給陰陽寮了。我可告訴你,要是把他交到那種地方,他就再也變不回人了哦?」
佳世不由自主地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卻被一句冰冷的質問打斷了。那聲音並不大,但卻冷得深不可測,還有些惡意,足以讓佳世停止呼喊,吸引她的意識和注意力。
「那個……這,這豈不是要………說謊………」
“咔”的一聲,扇子抬起了佳世的下巴。眼前是一位桃色頭髮的美少女。她眼神陰沉,嘴角帶着一絲冷酷,就像在審視家畜的成長情況一樣盯着佳世。
輕飄飄地,葵從外套袖口抖出無數護符……也就是簡易式神。那些符紙貼在四處呻吟着倒下的男人們頭上,奪走了他們的意識,同時還篡改了他們的部分記憶。另外,剩下的符紙纏上浸入血池的怪物屍體的同時……燃燒起來了。
那隻耳朵一聳一聳動着的白,有些拘謹地喚着主君,葵也察覺到了它想說的事,便下了命令。佳世也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好幾陣腳步聲。恐怕這是………。
「啊………?」
“白”
「啊……!?」
只看了一眼,葵就看透了。尤其是他體內攝取的兩種因子都非常珍貴。要是被陰陽寮的研究人員看到那種東西,肯定會高高興興地拿去做實驗和解剖。他就再也見不到陽光了。
“你是橘家的千金吧?”
「那麼,以後有時間再聽你慢慢說吧,橘家的小姐。……再見」
這位櫻色頭髮的公主殿下俯視着她,抱着心愛的男人,輕輕冷笑一聲,然後故意露出肩膀上的咬痕,轉身離開了。
………她帶着勝利的美麗微笑轉身離去。
「啊……啊………」
葵像畫中走出來的公主一樣優雅地離開了。佳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只剩下難以言表的慘敗感、罪惡感、無常感、絕望感、虛無感和失落感。
可不是嗎?好不容易意識到自己的戀情,他卻兩次……不,三次挺身而出保護自己,可到了關鍵時刻,自己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保護他。救他還流了血的是另一個女人,而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帶走,連說句話的權利都沒有,自己是那麼愚蠢,那麼悽慘……這樣一來……自己不就像戀愛小說裏那些橫刀奪愛的討厭情敵嗎?
………自己不就是個註定無法與他在一起的悲慘存在嗎?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意識到這不是屬於自己的戀愛故事,自己根本沒有那個權利……這個少女伴隨着壓抑的嗚咽,被剛剛覺醒的純真初戀擊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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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公主殿下………」
「把她丟下吧。反正那個糊塗商人很快就會來了」
葵嘲諷地冷笑一聲。沒錯,根本沒必要爲她擔心。那女孩有自己的夥伴。有會好好關心她的家人。所以自己沒必要再爲她操心了。
………畢竟她比自己幸運多了。
「………」
她抱緊他的手更用力了。那是憎惡,是歡喜,也是嫉妒。說到底,直到今天,都沒有一個家人是真正爲自己着想的,而那時他卻會來救自己,這讓她無比開心,但想到眼前他爲了那個女孩變得如此狼狽,她又無比懊惱………。
「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您肩膀上的傷………」
小狐狸小心翼翼、有些拘謹地問道。
「………呵呵呵,你還是這麼會耍小聰明呢。」
「誒!!?不,不是這樣的呃……!?」
大部分變成妖怪的人類,若不是事先有所準備或者屬於特殊種族,基本上都會被野性、邪惡、獸性般的慾望吞噬,理智和人格蕩然無存。更何況還寄生着那個堪稱慾望化身的妖母之血………變成只知肉慾和食慾的怪物纔是正常的。
「沒錯。這就是鬼求別人時的態度」
「那麼……。好吧,我也求你一件事?能不能稍微等一等再去告訴那老頭?」
那他呢?或許也有藥丸的因素在………即便考慮到這一點,變身後的模樣、那些舉動,明明應該是被妖怪的習性和強烈衝動所驅使,可那些行爲,更重要的是,那不合理的變身本身,恐怕是爲了救那個小姑娘………。
牡丹想起那個下人的詭異模樣,表情扭曲起來。這要求太過分了。她早就料到,只要那惡名昭著的墮神之血寄生在他體內,他最終會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但沒想到會變成那樣,這讓她驚愕不已。或許也有藥物和材料的影響吧………。
「哎呀呀,興奮也是很正常的吧?看到那麼棒的場景。要不要看看?我的內衣又溼透了………」
碧鬼由衷地開心,大聲宣稱着。實際上,在她看來,那一切無比耀眼。短期內有那麼大的變化,精神上的負擔想必也相當沉重。而他能表現得那麼有人性,值得鬼稱讚。不管外表變得多麼像妖怪,那雙眼睛始終保留着人類的意志,直到最後都能剋制自己。這對她來說,是無比珍貴的。
說到這裏,鬼笑了起來。嘴角咧到幾乎裂開,興奮得渾身顫抖,涎水從嘴角滴滴答答地流下來,它就這麼笑着。就像看到了頂級美食一般,嗤笑着。
「啊……!?」
聽到耳邊傳來的這句話,牡丹才發現自己被人從後面摟住了脖子。這是對方用高級隱身術騙過了她的五感。
「嗚~~~………」
鬼熊捂着流血的鼻子,眼淚汪汪。到這個時候,這頭野獸的鬥志已經完全消失了。牡丹輕蔑地看着這頭可憐的熊,像在看一堆爛穀子一樣咂了咂嘴。
「畜生,給我閉嘴」
「看來得在字典里加個新解釋了……!?話說你怎麼這麼發情啊!!?」
「雖說他還處於未成熟、殘缺不全的狀態,才只變成那樣……但也不能一直放任不管啊!」
所以,牡丹堅信,既然沒有治療方法,連延長生命都很麻煩,只要情況允許,就應該立刻處理掉那樣的存在。誰會屈服於那樣的威脅………。
「?啊,說起來,第一次看到那副模樣時,我確實有點失望呢。好不容易寄予厚望,卻被狠狠背叛了。我打心底覺得,那種荒唐妖怪的血,根本不該吸收。…………不過呢?」
「看到那雙眼的瞬間,我就確信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牡丹瞥了一眼痙攣的雙手,咂了咂嘴。和佳世不同,她這次被定住是因爲瞳術……而且對方居然能通過式神施展,而自己明明有對抗靈術的手段,卻還是這麼輕易地中招了………!
情急之下,牡丹用術式強行喚醒了在屋裏躺着睡覺的鬼熊。大妖憑藉頭上被釘入的符咒的效力立刻甦醒,幾乎同時露出獠牙、豎起爪子撲了過去………。
「………算了,也罷。不過還挺意外的呢。我本以爲你看到那東西會大發雷霆呢。」
這鬼公然宣稱自己想死在英雄手裏,自從它擅自住到這裏,牡丹就知道它有這莫名其妙的願望。所以,看到那個變成妖怪的下人時,牡丹根本不知道它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也正因爲如此,牡丹原本打算在它沒察覺的時候把事情解決掉………。
牡丹厭惡地說着,那股味道讓她很不舒服。實際上,身體不太好的她可不想長時間聞那股味道。同時,她也不明白這頭鬼爲什麼會發情到散發出這麼濃烈的味道。
「唔……!?你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了!?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嗎……!!?」
看來鬼求別人,實際上就等同於威脅。
人不能變成非人的東西,也不應該變成那樣。就算變成那樣,也不會有什麼好未來。
葵故意捉弄着慌張辯解的白,重新邁開了腳步……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盯着空無一物的地方,怒目而視。凝視着。然後……發出警告。
「我纔不看呢!?……話說你的式神還活着啊?它到底在哪兒?我都沒發現?」
「呀!?」
「什……!?是通過式神施展瞳術嗎……!居然能想出這麼巧妙的辦法……!!」
「我是通過你的式神的視野看到的」
正在與式神共享視野回收翡翠勾玉的松重牡丹,不禁身體後仰,一屁股坐到了身後的椅子上。
「好啊,好啊,真好啊!太棒了!就是這樣!太出色了!!太完美了!!!簡直絕了!!!!能恢復原狀就好,雖說我有點小不滿,但總體上非常滿意!!讓我看到了這麼精彩的一幕!!」
把鬼熊打倒的罪魁禍首若無其事地轉向牡丹。這頭渾身散發着酒氣、雌性氣息,不知從哪兒染上的豔俗味道的碧色惡鬼,赤發碧童子向牡丹懇求着。………在自己隨時都能擰斷對方脖子的情況下懇求着。
「哎呀呀,這可難辦了呢?」
下一瞬間,鬼熊被人用錨砸中臉,摔倒在地。
「切,真沒用!」
「還有……要我對爺爺裝作沒看見嗎?簡直荒謬。要我對那種東西視而不見……?」
「噝……!?」
牡丹被對方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驚人話語驚得一時語塞。竟然說能從旁窺視他人式神的視野?說得倒輕巧。若不是這鬼說出來,換作別人,肯定會被當成是在吹牛。記錄中也有記載,赤發碧童子對靈術之類頗爲精通。
「對了對了,那個忠告對你也適用哦?要是你對那老頭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你給我牢牢記住」
…………甚至讓她心生憧憬。
「………你怎麼了?」
「?啊,我在想些以前的事。呃……嗯?」
牡丹用滿是懷疑的眼神詢問突然沉默的鬼,鬼回過神來,像往常一樣,用帶着幾分戲謔、任性的口吻回答。與此同時,它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呼呼”地使勁嗅着。
「呼呼呼………」
「你,你在幹什麼?從剛纔就一直……嗯!?說真的,我覺得很噁心……?」
外表是美女的鬼像個大叔一樣毫無顧忌地湊近牡丹,鼻子幾乎要碰到她的腋下、脖頸等部位,像狗一樣嗅着,牡丹滿臉厭惡。而鬼則完全無視她的話,繼續仔細地嗅着。然後………眯起了眼睛。
「哦……」
「你,你在幹什麼,突然湊過來聞人家的味道……」
「不不,我覺得事情變得很有趣呢。」
「啊!?哇……!?」
下一瞬間,鬼理所當然地伸出舌頭舔了牡丹的脖頸。這自然到極點的動作讓牡丹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過了一瞬才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她想掙脫開來……卻因爲還在生效的金縛術效果而摔倒在地。
「哈哈哈,那我差不多該去睡了,熬夜對皮膚不好。你也注意點啊?別因爲年輕就掉以輕心。」
「混賬妖怪!!」
「哈!?」
鬼愉快地笑着離開,少女氣得直跺腳,含着淚憤怒地咒罵着。
……另外,熊想把牡丹拉起來,結果被她用腳後跟踢到,疼得眼淚汪汪,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嗯,這味道還真讓人懷念啊。喂喂,那傢伙居然還活着啊。」
碧鬼一邊走在擺滿書籍的走廊上,一邊用紅色的舌頭性感地舔着嘴脣,喃喃自語。
「這獨特的酸味和那如影隨形的甜膩味,哎呀,真難喫………真是惡毒的詛咒啊。是五年,不,六年前的事了吧?還是那麼討人厭。跟寬容善良、坦率的我可完全不一樣。」
「嘛,從劇情上來說,這倒也不錯。雖然對那傢伙有點抱歉……但可以拿來當我英雄誕生計劃的材料。」
另外,紫可能還在獨自一人流着淚四處尋找主人公。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大猩猩公主,而是紫找到了主人公,以她和三人組糟糕的相性,說不定會毫無懸念地死掉呢………。
鬼“嘿嘿”地笑了起來。在它腦海中浮現的,是曾經與它一同被稱爲“四凶”、表面上已被討伐的妖怪,其中那個性格扭曲、心眼極壞的亡靈的模樣………。
-----------------------------------------作者的話
鬼從舔到的汗水味道分析出了那個小姑娘身上的詛咒。一邊分析,一邊說着讓人聽了都會皺眉的調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