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1萬 字
人妖大亂是扶桑國未曾有過的戰亂。與魑魅魍魎的戰鬥持續了十幾年,國土的三分之一荒廢,失去了近一半的領民,最後連央土都被吞沒,戰事甚至在都城旁邊發生。有一段時間,甚至有人提議遷都到舊都。
扶桑的民衆原本就對非人類的怪物們毫不掩飾敵意,但自建國以來,這個國家的朝廷與百姓都對人界擴張一事感到驕傲。他們驕傲地認爲,即使需要時間,人種總有一天會凌駕於怪物們,平定到地平線的盡頭。
大亂粉碎了這份驕傲,也帶來了恐懼。雖然與建國時期相比,狀況已經好上許多,但時鐘的指針卻倒退了數百年,犧牲實在太過慘重……這足以讓扶桑國陷入恐慌。
在大亂終結後,直到以明君著稱的玉樓帝即位爲止的近四百年間,扶桑國對妖怪的反應變得異常敏感,甚至到了病態的程度。就連邊境的村莊都會收到命令,要求他們消滅任何一隻下等妖怪。當然,由於官軍,武家,以及專家退魔士都人手不足,所以除了特殊情況以外,討伐妖怪的責任都落在了當地居民的身上。檢查非常嚴格,如果被發現知道有妖怪存在卻放任不管,當地的首領將受到懲罰,領民也會被罰款。這使得他們被周圍的村莊所輕視,旅行商人不願靠近,甚至連百姓的婚姻都會受到影響。
因此,在這個時代,一旦發現妖怪,處理起來就不會有任何妥協,也不會有任何留情。手段不擇。
「哦,來了嗎……!? 」
村長和駐紮的官員們一邊吵鬧一邊目擊到他們。在被雪覆蓋的街道對面,一羣陌生的人影陸續來到邊境村莊。
……前官軍士兵,不良武士,暴力巫女,修驗僧,非法退魔士,來自蝦夷的外來流浪者。一羣渴望一攫千金,渴望怪物之血的畜生從北方邊境聚集到村莊。他們身上散發着與品行端正無緣的危險氣息,陸續到達……!!
「哦……!」
那羣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讓村長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們被這羣過於純粹的暴力所震懾。
「……事情我們已經聽說了。你們有委託嗎?」
其中一名男性來訪者向村長問道。村長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這是村裏代代擔任獵人的村民的報告!!我們希望你們能討伐怪物以及藏匿它的家族!我們會支付報酬!這是村裏所有人湊出來的!!前幾天熊妖的……」
「等等,等等。別這麼着急……我們需要的不是這些情報。」
某個退魔士家族因爲過於狂暴而被逐出家門的非法退魔士打斷了村長唾沫橫飛的發言。沒錯,重要的不是這些。
「數量,特性,言行,智力程度,現在追蹤的狀況……只要在你們知道的範圍內就好,快點說出來。要是颳起暴風雪,就很難追上去了。」
如果讓藏在村裏的怪物逃走,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想到這裏,村長和官員們臉色蒼白,拼命地解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們聽完說明後,立刻轉身走向山的方向。
「哎哎!? 這,這就走了嗎!? 」
「……嘿!」
我揹着妹妹,一邊在山中前進,一邊做好了覺悟……
「媽媽。」
「難道……你打算帶着白那?」
「……你的腳在抖哦?」
我姑且問了一句,但她激烈地搖了搖頭。這是當然的。至少要靜養幾天。但是,追兵在這期間也在逼近……。
「咿,哥,哥……」
面對村長和官員們困惑的提問,他隨意地回答道。沒錯,沒有休息。他們帶着猙獰的氣勢,一直線地向山中出發。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是發現了金礦脈的淘金者。
「嗚!? 」
聽到這一帶最有名的非正規退魔專家提出的方針,同行們一齊無言地表示肯定。他們不是組織,只是受僱於人的個人事業者。因此不會輕易地互相幫助。但自相殘殺也毫無價值。所以他們遵循着自古以來的慣例。
「我要脫掉襪子了,可以嗎?」
「嗯,我知道了……白那,要忍住哦?好嗎?」
「……」
「你纔是,沒問題嗎?」
「那、那麼……出發!」
「來,白那。我揹你,過來吧?」
「唔?嗯……?咿!? 」
我們互相使了個眼色,讓白那坐在鋪墊上,然後脫下她腳上的雪沓,看了看襪子。看到腳跟和大拇趾根部變色,我嘖了一聲。
就這樣,僅僅數瞬之間,原本聚集在雪原上的人們氣息便全部消失了……
「哦?……嗯。手繞到我脖子上。我會碰到你的腳,可以嗎?」
太陽下山了。彷彿被墨塗滿的黑暗擴散開來。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野鳥和蟲子的叫聲,是冰冷的山中世界……在那之中,有個人影在蠢動。
我半是敷衍地喊道。然後我們一家人再次開始登山。以比剛纔慢上許多的速度,以牛步般的速度,一直走到太陽下山。
「我要消毒了。會有點刺痛,你能……忍住嗎?」
「軟膏是……這個嗎。媽媽,能幫我拿繃帶嗎?」
「嗚……哥哥,不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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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努力的」
……我絕對不會說妹妹意外地重。白那也是女孩子,破壞她的尊嚴就太可憐了。
「沒辦法啊。總之今天先這樣吧?」
「哥、哥……好痛哦。」
「嗯。」
「禁止同類相殘和扯後腿。在給予最後一擊前可以搶奪,共同殺死目標時要均分……嗯,就和往常一樣就行了吧?」
「作戰呢!? 不休息一下嗎!!? 」
「……沒事」
看到她那雙腳腫脹、滲血、滲出汁液,我做出了這個結論。妹妹白那纖細的小腳,腳跟和大拇趾根部附近都腫了起來,脫下襪子時,皮肉隨着凝固的血和汁液一起剝落。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痛。
「哪有那種東西啊」
「那就這樣吧。別落後當地人了哦?保重啊?」
「媽媽。你能拿點行李嗎?」
「你已經不是會在意體重的年紀了吧。好了,快點過來。別小看哥哥啊」
在我們不斷撥開積雪前進的第六天下午,聽到妹妹帶着哭腔的聲音,我和母親停下了腳步。
沒錯,他們不是爲了金礦脈,而是爲了怪物的性命而來的。他們是一羣把怪物裝作女人小孩求饒時,將其頭蓋骨殘忍地砸碎的行爲視爲「正義」的正常人。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比任何人更快地狩獵並殺死目標……!!
……狐狸在虛空中嘲笑。
隨着一聲號令,衆人各自散開。他們或是用靈力強化身體,或是使用術法或咒具,分散開來追蹤目標。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是潛在的競爭對手。必須搶先其他人一步,把目標的首級帶回去纔行。
妹妹雖然害怕我的提問,雖然淚眼汪汪,但還是點了點頭,做好了覺悟。我從母親手中接過水筒,把水倒在她的腳上,把細菌沖洗掉。雖然她發出了悲鳴,但我還是狠下心來繼續處理。
我催促着猶豫的妹妹。白那猶豫了一會兒,但看到母親微微點頭後,她下定決心,撲到了我身上。
她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在脫下襪子的同時,發出了扭曲的聲音,幼童發出了小小的悲鳴。我皺起眉頭。
「嗯!」
我和母親一起安慰着嗚嗚哭泣的妹妹,一邊進行處理。我塞住傷口,塗上含有酒精的軟膏抑制化膿。然後用棉布蓋住,用繃帶包住腳。我盡我所能地進行了妥善的處理,妹妹是半妖,抵抗力應該比普通人強。希望她的腳不會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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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繞到妹妹的腳上固定住,提醒她不要掉下來後,她用力地抱住了我的脖子。等等,再稍微輕一點!? 會、會窒息的!?
「能走嗎?……也是啊。走不了啊」
「是鞋子磨破了嗎……」
「咳、咳……啊,好了。媽媽,可以嗎?」
幸好水和糧食已經減少,行李變輕了。我把一部分行李放在前面,一部分讓母親揹着,空出自己的後背。我把後背伸向妹妹。
妹妹放鬆了力道,我被放開後,咳嗽着調整呼吸,向母親問道。母親拿着我和妹妹的一部分行李,反而擔心地向我確認。我敷衍地回答道。
我往山的深處前進……
「……」
我幾乎兩手空空,不發出腳步聲,不留下足跡,只回頭了一次,彷彿頭髮被拉扯一般,但又立刻做好覺悟,面向前方……
「哥哥……?」
背後傳來意料之外的聲音,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然後我緩緩地回頭。黑暗中,藍色的雙眸和銀絲閃耀着。
……隨後,陰天的烏雲稍微散開。從雲的縫隙間照射下來的月光照亮了山,然後她的身影浮現出來。
因爲走不動,所以用爬的過來的妹妹,一臉不可思議地困惑地一直看着我。那簡直就像個不知世事的孩子,完全不像是有預感的樣子。
「哥哥?你要去哪?上廁所?」
妹妹歪着頭問道。她天真無邪,毫無戒心,毫不懷疑,只是單純地提問。
「……小心凍傷。快點回洞窟睡覺吧」
來到這麼深的地方,已經沒有事先找到的藏身處了。不過我們還是找到了一個洞窟,三個人一起躲在裏面,貼上驅魔符咒,互相依偎着抵禦寒冷。我以看守爲藉口,離開相擁而睡的母妹,獨自在外面看守。
……我打算以看守爲藉口,離開這裏。
「……哥哥?」
「我去找一下忘掉的東西。馬上就會回來,別擔心。」
我敷衍着困惑的妹妹,叫她回洞窟。
「騙人……」
「白那……?」
「哥哥,你揹我到洞窟吧?」
我用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呼喚妹妹的名字,妹妹伸出雙手央求我。我有點猶豫……但又覺得拒絕的話可能會被懷疑,於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真拿你沒辦法。真是的……」
「哥哥……?」
她拼命地思考我生氣的原因,然後偏離重點地道歉,道歉,然後,因爲我的銳利眼神而沉默……。
「唔……!」
白妹妹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恐懼,拼命地對我說道。
「嘖!!」
白那大聲地打斷了我的提醒,用拼命的表情凝視着我。
「……明天的早飯?」
「白那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呢。」
妹妹一點一點地咀嚼着我的話,理解其中的意思,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我轉身準備離開洞窟。手被抓住了。我回頭一看,狐狸正跪在地上抓着我。
考慮到年齡和體格的差距,我向白那撒嬌的場景實在是太過丟人了。光是想象一下就讓我感到羞恥。
「……我會努力?」
「哥哥,你在隱瞞什麼。我知道的哦?你的心臟跳得好快」
「對……對不起?白那惹哥哥生氣了嗎?白那道歉,所以,原諒白那吧?白那會把早飯分給哥哥的,明天白那會努力一個人走的,所以,原諒白那吧?哥哥?哥哥……?」
我甩開她的手。她害怕地退後,因爲腳痛而蹲坐在地上,怯生生地望着我。
「哥……哥哥?」
白那似乎無法理解我吐出的粗暴話語的意思。她用呆呆的表情看着我,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傻。
「爲什麼沉默了一會兒?而且還是疑問句?」
「白那,我知道你很粘我和媽媽,但你長大了可不能這麼說哦?因爲長大以後,很多事情都得自己做纔行……等你嫁人了,就得自己做媽媽做的所有事情了哦?」
我隨口應付了被我抱着的白那的宣言和提議。其實內容本身並不突然……或者說並不唐突。
我用輕蔑至極的眼神俯視着無法行走的白色狐狸。
「全部都是你的錯。我這個無關的人會像這樣逃走,你明白嗎?都是你的錯……!!」
白色狐狸對哥哥的驟變和投向自己的感情感到害怕。儘管害怕,她還是拼命地露出笑容仰望着我。她像是相信着虛幻的希望,像是諂媚般地對我露出笑容。
「騙人」
我們到達洞窟,來到躺着的母親身邊時,妹妹如此說道。謊言立刻被看穿了。她第一次對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你們只會礙手礙腳,很麻煩的。你也是,媽媽也是……我打算一個人逃走。那樣更輕鬆,也更快」
「哥哥……」
「哥哥?生氣了?白那做了什麼?做了什麼壞事……?」
我咂了咂嘴,抓住妹妹的銀色妹妹頭。我毫不掩飾敵意地瞪着她。她發出微弱的悲鳴。
「……我討厭直覺敏銳的小孩」
我們家和普通家庭不同,而且她也不瞭解其他家庭,我想這個白狐妹妹大概並不清楚夫妻是什麼。她大概只認爲是關係很好的人一直在一起吧?這個妹妹是個視野狹窄,不瞭解世界和世間的少女。
白那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她鼓起臉頰,以被抱着的狀態抬頭看着我。我戳了戳她的臉頰,她便呼出一口氣。我苦笑了一下,她就顯得更不高興了。抱歉抱歉……。
「怎麼可能」
「嘿嘿嘿……」
「噫!!? 」
「……哥哥?你在想什麼?」
我抱起妹妹,返回洞窟。白那緊貼着我,把臉埋在我的胸口,鬧彆扭似地笑了。
「纔不丟人呢!!我啊,我啊!長大以後要成爲哥哥的新娘!所以啊,向新娘撒嬌是沒關係的哦?」
「哥哥,要找東西的話,早上再找比較好!白那也會幫忙的!? 就這麼辦吧?哥哥,你很奇怪哦!? 氣氛很奇怪哦!? 」
然後我將妹妹扔到地上。妹妹一屁股摔在地上,應該很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啞然地抬頭看着我。她的反應甚至讓人覺得她連晴天霹靂這個詞的意思都不理解……。
……雖然把她養成這樣是我的錯。
「因爲我最喜歡哥哥和媽媽了嘛!哥哥也可以向白那撒嬌哦?」
沒有人會期待嫁入或入贅狐憑依家族。更何況還是不能外出的半妖……母親半開玩笑地說過的話,白那卻當真了。自那以後她就經常說類似的話。
「好好好,我會考慮的」
「……」
「煩死了。每次我都對你這麼好,你就不知道客氣點嗎。啊啊,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我開始感到不安了……雖然她無法獨立生活的原因大部分是環境所致,所以我也沒資格抱怨,但現實並不會因此而有所顧慮。
「哥哥?哥哥?爲什麼……誒,爲什麼?」
她直直地盯着我看,聲音微微顫抖。妹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似乎第一次知道了什麼。
0;反正她也不懂夫妻是什麼意思吧1;
「別碰我,野獸的臭味!」
「……好了,你快睡吧。現在可沒時間讓你想無聊的事情哦?不好好睡覺的話,傷會……「纔不無聊!!」
……唉。其實我還想教她更多東西的。
「噫!? 」
「誒?」
妹妹仍然無法理解我的態度。不,即使理解了,她似乎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我向白那指出事實,殘酷地指出事實。
「啊,是啊。我一直覺得你很煩人,很討厭你……哈哈。這樣就清爽了。我永遠不會再和你見面了。你和媽媽好好生活吧?」
我鬆開了抓着妹妹頭的手。就像是扔掉,捨棄一樣。被解放的白那,反而像是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一樣,表情僵硬。
「哥哥……?」
「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你的哥哥。當然,也不是家人。我和你不同,和媽媽也沒有血緣關係。這只是過家家。一直,都是過家家。別當真啊?」
我冷笑。嘲笑自己一直當作哥哥仰慕的白狐。嘲笑她的認知。否定她。
「我一個人的話就能逃走了。我會一個人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哥哥大人?這是,開玩笑的吧……?」
「我不是說了別叫哥哥大人了嗎。你很煩人啊」
「哥哥大人就是哥哥大人啊!? 」
果然,白狐還是偏離了論點,偏離了優先級,否定了我的話。
「哥哥大人,對不起!白那會好好道歉的!? 所以不要再嚇白那了!? 白那會努力幫上哥哥大人的忙的!? 所以,所以,不要這樣!求你了,不要再欺負白那了……!!? 」
她激動地,眼角浮現出淚珠,懺悔。謝罪。贖罪。拼命乞求原諒,拼命愛戀,拼命請求。
……她的話,就是她沒有正確理解事態的最好的證據。
「閉嘴!我不是說了很煩人嗎,你這母狐狸……!!? 」
「嗚!!? 」
比別人多一倍的怒吼,讓幼兒顫抖着肩膀沉默了。她抽泣着,吸着鼻涕,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她失神地張着嘴,似乎無法相信眼前我的存在,無法完全認知,看起來像是停止了思考。
「……白那?怎麼了?」
我們的對話讓母親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妹妹像是得到了援軍一樣,臉上浮現笑容。因爲特別疲憊而睡得很沉的母親有些不高興地揉着眼睛。
「那個,那個!媽媽!哥哥他……!!」
他探查氣息。感覺不到周圍有監視自己的視線。他懷疑自己的五感。以咒具確認是否有幻術的可能性。在自我認知中感覺不到類似破綻的東西……。
「嘖……!? 」
「你在說什麼!? 太奇怪了!? 哥哥和媽媽都變得好奇怪!!? 這樣,這樣……!? 」
……在那片景色的一角,一個穿着蓑衣的人影倚靠在樹幹上。
他慌忙剝下蓑衣。紅色的汁液從布袋中流出。那是把冬莓搗碎後用水溶解的汁液。它從被子彈打穿的洞裏像流血一樣滴落。
……黑暗的時刻過去,早晨來臨了。
「……」
養母擠出聲音問道。我冷笑起來。
他兩三次警戒周圍的草叢。然後走向自己射擊的對象。逼近後,滴落的斑點,雪地上擴散的紅色水窪變得清晰可見。
我開玩笑地回答,她垂下視線沉默了一會兒……沉重地肯定了。
「白那……夠了。別再說了」
我幾乎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語。然後我懺悔了。我哀悼着在重要的家人的心中留下了傷痕。
我帶着壓抑的殺意和惡意,悄悄地,悄悄地,然後……
「……?」
所以他沒有注意到。我沒有注意到從被踢飛的雪人偶下面爬出來的我。
「……」
她一次又一次地訴說,抽泣,哭喊,責難。
「哥哥,哥哥!!? 爲什麼要走!? 哥哥,哥哥!? 白那剛纔摔倒了!? 好痛!? 安慰我啊!!? 像平時一樣陪我啊!!爲什麼,爲什麼……!!? 」
我如字面意思般撂下狠話,轉身走向洞窟的出口。白那驚愕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辦法。」
在我用拳頭大小的石頭砸向他的後腦勺之前,獵人轉過身來開槍。我立刻把石頭放在面前是正確的。石頭被打碎,碎片割傷了我的皮膚。沒關係,我還有這個……!
所以他沒有注意到。我沒有注意到從獵人背後拿着石頭襲擊他的我。
我甩開她的悲鳴。甩開一切。直到她求救的哭聲消失在遠方爲止,我一個勁地向前走去。
「……永別了」
獵人從遠處觀察。他以工作鍛煉出的視力,確認到被擊中的人影的裝束上浮現紅色斑點,斑點逐漸擴大,弄髒了白色的地面。
「該死的!!? 」
他感到不對勁。他踢了踢人偶。斗笠被踢飛。露出骸骨空虛的臉……不對,是凝固的雪塊。
他意識到自己被陷害了,於是轉身拼命尋找足跡。在哪裏?從哪裏開始僞裝的?被欺騙了?那傢伙逃到哪裏去了!? 獵人睜大眼睛凝視着雪地的各個角落。
她抱着膝蓋蜷縮着身體,低着頭,彷彿在縮着身子,筋疲力盡地一動不動。只是蹲在那裏。
「媽媽!? 媽媽!? 你睡糊塗了嗎!!? 哥哥要走了啊!? 我們就要分開了啊!!? 」
白那無法相信母親的意思,她粗暴地喊着,看向我離去的背影追了上來。她想追上來卻因爲腳痛而摔倒,趴在地上追着我。
「……是啊。不好。你是個非常壞的孩子。」
妹妹抱着母親說明起來。笨拙地,結結巴巴地,拼命地說明起來。母親只聽了一半妹妹的話。她像是察覺到了一樣瞪大眼睛,慢慢地看向我。她帶着複雜的表情,沉重地開口。
「該死的小鬼……!!? 」
「不要,哥哥"大人"!!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打算,走嗎?」
「說實話,媽媽你罵我的時候我完全不害怕。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山中是一片廣闊的銀色世界。純白的大地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那是一幅令人着迷的景象。
「……」
「白那,哥哥他……他已經不是哥哥了。忘掉他吧」
「不知感恩,不好嗎?」
「媽媽!? 這樣好嗎,媽媽!? 哥哥,哥哥要走了啊!!? 」
「誒……!? 」
我捨棄了母親,捨棄了妹妹,斷絕了關係。我……從今以後就是陌生人了。我應該不會再見到她們了吧。
即使如此,本來應該至少在同伴來之前繼續躲藏纔對。對方是一個人。也就是說,很有可能還潛伏在某處。追蹤的足跡到途中爲止是複數。不可能是一個人。但是……。
「……」
正因爲如此,獵人站了起來。在裝填子彈,點燃火繩,隨時可以開槍的狀態下逼近。因爲拖拖拉拉的話,足跡的痕跡會消失,他甚至冒着棲息在山裏的妖怪的危險獨自先行,反而必須在村人來之前結束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我想到再也沒有機會當面爲這個罪過道歉……。
白狐來回看着離去的我和母親,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她搖晃着母親的身體拼命訴說。
「……」
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ー
我不會停。我不會停下腳步。我冷酷無情地無視了幼兒的要求。
不能大意。雖然子彈上塗了毒,但面對妖怪的話有可能無法徹底殺死對方。他單手拿着火繩槍,從腰間拔出刀子。投擲。刺擊。沒有反應……。
突然,山裏響起了槍聲。一聲,兩聲。第三聲也像是要結束一切……。
「什麼!? 」
「去死……!!」
我拔出鐮刀。揮舞着平時用來收割稻子的農具。毫不猶豫。沒有時間猶豫。必須殺死這個追蹤專家。不然,不然的話……!!
「別小看我!!」
獵人拔出近戰用的短刀,與鐮刀交鋒。金屬碰撞聲響起,雙方都因爲反作用力而仰起身子。然而,體格的差異直接導致了結果。我摔倒在地,而獵人卻穩住了姿勢。他擺好架勢。正面進攻已經沒有勝算了。貧農的小鬼和驅除熊和妖怪的獵人,勝負已經很明顯了。
「可惡,可惡……!!」
我背對着他,全速逃離現場。毫無勝算的戰鬥沒有意義。不,從我的目的來看,逃跑纔是不可或缺的。至少我不能死在這裏。
至少,爲了儘量讓追兵們分散,除了我當誘餌之外別無他法……。
「!!? 」
我爲了觀察情況而回頭。獵人的動作讓我屏住了呼吸。看到他架起手上的東西,我明白了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咕……!? 」
槍聲響起。我趴下身子。感覺子彈擦過了頭頂。我站起身來,以樹木爲盾奔跑。火繩槍無法連射。問題在於我必須讓對方無法找到我。我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要讓白那躲藏的洞窟遠離我。如果能順便把後續的同伴們也引走就更好了……。
「口哨?」
隨後,獵人一邊朝我跑來一邊吹起了口哨。我一瞬間對他的行動感到困惑。答案立刻就揭曉了。
『咕嚕嚕嚕嚕!!』
「什麼!? 呀!? 」
我被從側面衝過來的獵犬襲擊了。除妖用的銳利鉤爪撕裂了我的手臂。我按住手臂,鮮血四濺。
「可惡啊啊啊!!? 」
我不管什麼動物保護法了。我本想踢飛這隻襲擊我的畜生,但獵犬立刻就拉開距離威嚇我。
「好,就這樣拖住他!!」
獵人的叫喊。腳步聲。逼近的氣息。我將視線轉向他,看到獵人正在裝填火繩槍。我尋找遮蔽物。不行。沒有適合的東西。我讓獵犬看到了破綻。我並不認爲自己能以毫釐之差躲過下一擊。
「……」
……我全身被血染得通紅。
我存在的這件事,本身就是罪孽的歸結……
「嗚嗚、嗚嗚、嗚嗚……」
「……媽媽,不是。」
「……你連積功德的意思都沒有嗎?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是從哪裏開始的?那個時候嗎?還是更早之前?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了?」
我像是現在纔想起來似的吐血。我再次抬頭看向槍口。
「嘎哈!? 哈啊,哈啊……!!? 」
「哈……嘎、我……的……」
我最後的控訴,獵人同意似的回答。同時響起的槍聲讓我往後仰,飛散的下巴掠過視野邊緣,回過神來,我已經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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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吐出這句話。我打從心底同意他的說法。因爲,我明明被子彈打成蜂窩,頭也被打碎,爲什麼還能若無其事地說話?
……恐懼?爲什麼?怎麼會?不,該不會是……?
面對獵人的追問,我沉默了。我不能說出母親的所在,白那的所在,以及她們前進的方向。就算要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一樣……
「咳……」
「……」
獵人忿忿地重新舉起火繩槍,對我破口大罵。他的眼神中有着侮蔑、輕蔑、歧視、憤怒,以及……恐懼。
「……?你在說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後腦杓。傳來噁心的觸感與聲音。我看向手掌。一片鮮紅,上面沾着桃色與白色的碎片。
雪原上,響起格外響亮的槍聲……
「哈啊哈啊……你這怪物!」
「沒事的,沒事的。媽媽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遲鈍的思考。模糊的意識。融化的自我……在這之中,我理解了一切。啊啊,沒錯。就是這樣吧。就是這樣。
「……」
他裝填火繩槍的動作明顯是虛張聲勢的欺瞞。我逼近他時,他踢起了腳下的雪。四散的雪晶讓我下意識地畏縮。我閉上眼睛。衝擊。我被獵犬的突擊撞飛了。
「既然如此……!!」
獵人打斷我的說服,對我如此指摘。他那鬼氣逼人的叫喊讓我害怕,連忙看向自己的身體。
洞窟深處有個孩子哭了一整晚。有個母親在安慰那個孩子。
我不管不顧,趁他裝填火繩槍而分神的時候突擊。我用鐮刀再次逼近。這是失敗的。
臉埋在雪裏的我忍着全身的疼痛站了起來。然後我抬頭。看到漆黑的槍口。
腹部、胸膛、衣服都被染成鮮紅色。紅色、紅黑色,染料帶着腥臭、硫磺臭與鐵鏽味。從衣服的細小破洞中溢出的液體,證明了我被無數散彈從背後貫穿。
孩子一邊被母親抱着,一邊豪爽地流着鼻涕和眼淚,同時還在哭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這孩子來說,世界只有自己,家人和家裏。先不說家,少年離開的現在,等同於失去了半個世界。其衝擊是無法想象的。
「我有兩個問題。老實說。第一,狐妖附身的女人在哪裏?她怎麼了?」
「你以爲我會中第二次奇襲嗎!」
「只是同居就被當成同類,這太過分了吧……?」
……也就是,我被將死了。
「……你搞錯了。你誤會了。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那種妄想。你冷靜點。我們好好談談。這是誤會「那你看看自己的身體!!」
「希望如此。」
獵人第二個問題的聲音甚至帶着悲壯的顫抖,他問的問題讓我忍不住困惑地回問。他到底在說什麼……?
「呼……嘰嘰……咿、啊……」
「……咦?」
獵人喘着氣,但仍然毫不掩飾厭惡感地說道,我至少要回嘴。然而,我回嘴之後,獵人對我投以更強烈的敵意。
「哥哥……好過分。好過分哦!」
「……」
「事到如今就別裝傻了。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從你身上的血量,還有衣服被染得那麼紅,就知道你的爪子刺得多深……!!」
白那的錯?我怎麼這麼厚臉皮?怎麼這麼厚顏無恥?怎麼這麼膚淺?完全搞錯了。愚蠢的誤會。到了這個地步,那傢伙的存在還是沒有曝光。這副慘狀,全都是我自作自受。全都是……我的存在本身招致的結果。
「怪物。」
我聽見踩踏雪地的聲音。獵人映入眼簾。他用看髒東西的眼神俯視我,將槍口對準我。裝填致命的子彈。我吐出像氣球泄氣般的氣息,只是茫然地注視着他的動作。我完全不打算閃避或逃跑。
母親……稻沒有告訴女兒自己兒子的選擇的意義。她不能說。因爲不能讓女兒的心受到比現在更深的傷害。她昨晚只是和兒子視線交錯,就完全理解了溫柔的兒子的願望。所以……。
0;……對不起1;
她無比切實,無比悲壯地向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贖罪。然後感謝他,祈禱他能順利度過難關,長命百歲。
……或者,她甚至覺得,如果他改變主意,真的就這樣逃走,出賣自己和女兒也無所謂。即使如此,她也會接受這是命運。這也是一種放棄。稻只是把一切都交給上天。無力的自己只能做到這些,腦子裏只想着接受現實……。
「……!!? 」
「……白那?」
所以,當懷中哭泣的女兒豎起頭上的狐耳,將頭轉向洞窟外時,稻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理解這意味着什麼。
「是誰?哥哥……?」
「誒……?」
「一定是哥哥!!」
「啊!!? 」
白那喊出充滿希望的話語,然後從稻的懷中跳出來,四肢着地爬向洞窟外。稻沒能及時阻止女兒。這證明了即使腳痛,也不能小看半妖的身體能力。
白狐用敏銳的感覺察覺到有某種氣息正在接近洞窟,毫不懷疑地相信那是回來的哥哥。她無法相信,自己和母親可以稱得上是半身的重要存在——哥哥真的會拋棄她們。這一定是某種玩笑,或是惡作劇。她直到現在都還抱着這樣的期待,依賴着這樣的希望。
「誒嘿嘿……!!」
她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淚。她要對厚着臉皮回來的哥哥發火,哭泣,然後盡情地撒嬌……想着這些事的她嘴角自然地揚起。
「哥哥!!」
然後,從洞窟裏飛奔而出,呼喚着重要哥哥的她,看到的是從上方揮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