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話 這是誰的因果報應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5萬 字
我在黑暗、冰冷的深淵中淺眠。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有意識又似無意識,曖昧不明、毫無章法、無法區分,連時間的流逝都無從分辨,意識在其中飄蕩,感覺彷彿已經經歷了近乎永恆的歲月……
「…………?」
我感知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漂浮感,消散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的感覺。然後,我從如虛無之底般的無意識中,緩緩卻又確鑿地,彷彿浮出水面一般,喚醒了意識……然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生日快樂親愛的我的寶貝!」
我在那個空間裏最先意識到的,是眼前端坐着、笑容滿面地拍手,唱着生日快樂歌的綠髮怪物。或者說,是個擅自把別人叫做寶貝的可疑人物。
……就算試着去想,也搞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呼」
總之,我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回溯剛剛的記憶,也回憶起原作的相關知識。然後分析狀況……做出決斷。
「祝你生日快樂……呀啊!?」
……總之,我決定先把眼前的怪物打瞎,這是目前的最佳策略。
「太過分啦,孩子。人家好不容易給你慶祝生日,你卻一聲不吭地就戳人家眼睛……媽媽會傷心到哭出來的啦」
這是個抽抽搭搭、看上去打心底裏悲傷的妖母。所以我想說,我可沒印象是從你胯下生出來的啊?
「話說回來,這裏………看樣子,是所謂的精神世界吧?」
我環顧着一片雪白的空間,做出推測。我在遊戲裏也見過這樣的空間。記得主人公失去意識的時候,就曾在這樣的地方徘徊。
「也就是說,現實中的我失去意識了嗎」
「答對啦!完全正確哦?作爲獎勵,媽媽來摸摸你的頭~」
「不用了,不用。話說你別過來」
我把笑嘻嘻湊過來的可疑人物推開,淡淡地回應道。就算是精神世界,也不能輕易讓怪物靠近。
「話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瞥了妖母一眼,問道。她的模樣和我之前見到的時候相比,變化相當大。
“呵呵呵,看來對小傢伙來說,這個地方更讓你懷念呢?那我也換一下比較好。”
“是鬼月雛的房間吧。”
對於我的憤怒,妖母帶着一種明顯漫不經心又開朗的態度回應。更讓人生氣的是,聽着這傢伙說話,我差點就放鬆警惕、安心下來了。
“啊……呃……啊……”
話還沒說完,下一瞬間,我在重現的空間裏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話頭。然後瞪大雙眼,驚愕不已。這傢伙,偏偏是……!!?
“哎呀,果然。我已經看過你所有的記憶了哦?其中這個場景給你的印象特別深刻……呵呵呵,怎麼樣?”
……這可不像式神那樣可愛,它能強行撬開人的記憶。這意味着它一年到頭、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都能像對待自己的東西一樣,從內部觀賞我的記憶。真棒啊,臭東西……!!
“這樣啊……嗯,我本以爲你會開心的……人類的感性真是難懂啊。”
然而……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她的話無比邪惡。
我滿心憎惡地咂了咂嘴。仔細一看,這怪物的面容會讓人強行聯想到這個世界裏母親的樣子。雖說並不相像,但卻營造出了相似的氛圍。就好像在侵蝕、抹去我的記憶……
妖母露出有些猶豫的表情,隨後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說道。同時,周圍的景色再次扭曲、分解,然後重新組合。看來,她是從我的腦海中截取了另一段記憶並重現出來給我看。
明顯察覺到我和之前不同的反應後,她這麼說着,下一瞬間,輕飄飄地靠近我眼前的妖母,她的神態、氛圍,還有那張臉讓人聯想到的對象都變了。看到她選擇的這個對象,我不由自主地情緒失控,臉都扭曲了。
我滿臉厭惡地瞪着眼前的怪物,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這一現象是怎麼回事,這次我的臉因絕望而扭曲。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的事實。
面對那場景,我像被扔到岸上的魚一樣,只能張着嘴。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這裏是……沒錯,這個地方是……
「你,在我的腦子裏………!?不對,這是…………」
「誒……?」
……那是我真正的母親常穿的麻布衣服。
「呵呵呵,那是當然啦。媽媽會一直守護着可愛的小傢伙,要是你呼救,媽媽自然會回應你。實際上,媽媽不是好好地救了你嗎?」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她調皮搗蛋、愛惡作劇的孩童時代的房間。障子紙破了洞,牆壁上有用筆塗鴉的痕跡。我記得,實際上在她還不懂禮儀規矩的時候,或許是因爲慾求不滿和寂寞,她經常惹出問題。這麼說來,妖母這次附身的對象是……
這怪物,雖說臉並不相似,卻營造出一種讓人不禁想起今生母親的氛圍。那氛圍充滿了直擊人類本能的母愛,哪怕理智上明白,也會讓人忍不住想要依賴,滿是讓人沉淪的誘惑。
……或許妖母天真地說着這話,只是想窺探我的反應,並沒有其他的意思。不管結果如何,她一旦認定某個人是自己的孩子,就根本不會產生任何惡意。
我的苦笑有些僵硬。雖然理智上能夠理解,但這不合理的情況並未改變,那種噁心到想吐的感覺也依舊沒變。確實,哪怕只是幾滴血,也蘊含着足以讓人妖化的力量。那血本身擁有人格,寄生在我的大腦裏,也並不奇怪。
而我之所以沒有被它迷惑,正是因爲我原本就知道它是什麼樣的存在,對它的言行和存在方式充滿了厭惡。如果事先沒有了解,恐怕就會毫無防備地被它的魅力征服……算了,這先不提。現在的情況是……
“切,居然能隨意擺弄別人的記憶。這簡直是把我當玩具了。這次到底要……”
聽到妖母那溫柔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話語,我終於察覺到了周圍景色的變化。房間裏已經不再是一片雪白的虛無空間。粗糙的稻草天花板和木牆上掛着防寒用具和草鞋。房間中央有個噼啪作響的地爐,地上鋪着麻質地毯,紙門後面是一間擺放着陳舊寢具的臥室。這是貧窮寒村的板房……然而,這景象卻讓人懷念得過分……
「哈哈,像你這種級別的怪物,幾滴血裏都有自己的人格,也不奇怪吧……!」
“那麼……嗯……呵呵,這個怎麼樣呢?”
「切……!真可惡。因爲是精神世界,所以什麼都有可能嗎……!!」
「救我?那是指什麼………!?」
「鬼月的宅邸,這是………!!」
“哈哈,還真是那個彆扭老太婆啊。”
還沒等我把疑問說出口,周圍的景色就完全變了。世界突然改變。
“不好意思,可這起到的是反效果啊?反倒讓我更警覺了。”
我一指出,妖母就豎起手指放在嘴邊,歪着頭。她那副樣子不像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很困擾。雖說能窺探記憶,但卻無法正確解讀,果然還是因爲她不是人類吧。
「嗯,看來在這段記憶裏,小傢伙不太喜歡媽媽呢。………呵呵呵。那麼,這樣如何?」
……不,嘛,一想起遊戲裏的那種情況,我根本不想去依賴她。實際上,我一直儘可能地和她保持距離。想必在她心裏,我一定被當成了不可愛的小鬼。不過想想遊戲壞結局裏主人公的下場,這樣反而更好。
那超凡脫俗的面容依舊未變。鮮嫩的青草色頭髮也沒有改變。和她曾是地母神的經歷相符,豐滿圓潤、曲線迷人的身材也還是那樣,然而……她的下半身和我之前見到的時候不同,不再是那陰森可怖的肉塊,而是人的模樣,並且穿着得體的衣服。
臉還是那張臉。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服裝不同了吧。從那身裝扮、周身的氛圍,還有從這傢伙讀取到的記憶來看,她所假扮的對象只有一個。
那裏和剛纔那個簡陋的房間不同,是一間氣派的和室。我對那室內裝潢有印象。這裏是……
「呵呵呵,家裏就是這樣的地方嗎?」
在我作爲照顧姐姐大人的跟班討好她的時候,祖母,也就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婆鬼月蝴蝶,也常以代替父母的身份去看望雛,也因此跟我搭過話。我記得,至少表面上,她會努力表現得像個和善的大人,讓剛滿十歲不久的我能把她當作真正的母親或祖母。
“什!?你這傢伙,偏偏是……!!那是我的,我的……!!”
我瞪大雙眼,憤怒、悲傷和憎惡交織,怒視着這個怪物。
那種感覺就像被凌辱了一樣。感覺自己被侵犯、被玷污、被羞辱。太不愉快了。太屈辱了。太具侮辱性了。這傢伙……這個怪物居然用那個人的模樣出現在我的……我的記憶裏……!!
“呃……!?”
“哎呀呀,這麼興奮啊。呵呵呵,真開心。原來你這麼開心啊。”
就在我想爲自己珍視的恩人的重要記憶被玷污而呼喊的時候……我的手臂爆炸了。
不,準確地說,是手臂上的肉急劇膨脹。肌肉纖維發出“滋滋”的聲音,衣服從裏面被撕裂,露出了明顯不是人類的可怖膚色。那個人……不,借用了那個人模樣的妖母,卻滿不在乎地露出不恰當的微笑看着這樣的我。
“啊!?呃!!?啊!!?這,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慘叫起來。我的手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像野獸一樣的毛髮長了出來,接着爪子也伸了出來,甚至手指還多了好幾根,剛覺得從旁邊長出了像蟲子一樣的手腳,就又出現了像眼球和嘴巴一樣的東西。而且,這種異常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啊!?呃!!?啊!!?你,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啊!!?”
我大聲呼喊。憤怒至極,像要質問這個怪物一樣大聲叫嚷。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憤怒地破口大罵。然而,妖母卻把我的敵意當作耳邊風,面帶微笑。然後回答道:
“呵呵呵,我什麼都沒做哦?這裏是你精神的世界呀?我只是在這裏打擾一下而已。只要你這麼想,這個世界就能按照你的心意隨意改變。”
“哈……!?呃……那,那這是怎麼回事……啊!?”
倒在地上的我一邊掙扎,一邊思考妖母話裏的意思。想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接着,侵蝕愈發嚴重,我痛苦地呻吟着。
“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啦?更坦率一點,怎麼樣?”
“坦,坦率……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這樣。很簡單的道理。這個世界是你內心的世界,也就是說,現在的你沒有任何虛飾,沒有任何虛假,是最真實的模樣。”
她的話在我腦海中奇怪地迴響着,滲透開來。這似乎要毫不留情地揭露我在潛意識裏一直試圖掩蓋、裝作不知道的事實。
“那個樣子纔是你去掉無用之物後的真實面目。暴露了本能、慾望和情感的……真正的你。”
……妖母微笑着,說出了殘酷的事實。
我發出慘叫。咆哮,發狂。那是太過可怕、太過絕望的事實。
恢復記憶的同時,身體的變化也在急速加速。已經有將近一半的身體變成了一團混雜着各種不明物體、讓人分不清是什麼的肉塊。看到我在這殘酷到讓人不忍直視的現實面前痛苦掙扎,妖母手撫臉頰,帶着一絲痛苦、一絲憐憫,還有一絲異樣的神情喃喃自語。
她的表情明顯有些奇怪。確實,我因爲她的血而妖化是事實。但這應該是被靈藥抑制住了纔對,她現在這種斬釘截鐵的說法和她的表情不太相符。就好像……
墮落的地母神像是在肯定、像是在憐愛、又像是在爲此感到欣喜一樣說着。像是在安慰我。我因爲自身的變化而發狂、痛苦,可在這個怪物看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問題,她宣稱人、獸、妖,甚至可能連蟲子都沒什麼不同。等等,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在混亂的思緒中,我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我不太熟悉的房間。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我完全無法判斷這是夢還是現實。
“啊……啊……啊……?”
接着,伴隨着一聲慘叫,我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被窩裏。全身被汗水溼透,呼吸急促,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寒中,我清醒了過來。
“啊,騙人的……!騙人的啊……!!?啊咕……操,畜生……呃,呃咕!!?”
“啊咕……你,你這傢伙……呃咕……!?你,你在說什麼……別擅自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顯然,她是一個長着不像人類的耳朵和尾巴的非人存在。
“誒……呀!?”
那怪物……她意味深長地說着。可惡!停下,別用那副表情、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別看着我!別可憐我……!!我會想哭,會想撒嬌的……!!!
……對了,我正在逐漸變成怪物。
回憶起來了。回憶起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得稀爛的感覺。回憶起自己的內心也彷彿被徹底浸染、逐漸變質的感覺。回憶起自己衝破人類的“軀殼”,變成一個慾望暴露無遺、面目可憎的怪物的過程。而我用那爪子和獠牙……我……我……!!!
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悲傷幾乎要滿溢而出。就像之前與這怪物的本體對峙時一樣,這是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更何況我的身體正在逐漸變成怪物,已經越來越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
就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來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做了什麼。我變成了“什麼”……
“伴部先生……?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我痛苦地站起身來。一邊站起來,一邊否認。這種莫名其妙、讓人噁心、可怖的模樣會是我的本性?簡直是胡說八道,不可能。這樣的話,我不就跟怪物沒什麼兩樣了……!!
“……嘛,確實像你這樣完全暴露原形的情況還挺少見的呢。可憐的孩子,看來你平時一直都在隱藏自己啊。”
剎那間,我察覺到一股氣息,猛地轉過頭去。那裏站着一個白色的少女,臉上帶着驚訝的表情,同時又透露出一絲安心。
“真的,可憐的孩子。一直以來,從前世開始就是這樣了吧?隱藏自己,僞裝自己,不斷被剝奪,只能一味地付出……既不能依賴別人,也不能撒嬌,甚至連哭泣都做不到,對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猛地跳起來,將眼前的少女推倒在地。我掐住她的喉嚨。瞪大雙眼,呼吸急促,隨時準備用靈力擰斷她的脖子。
……那裏,是被憎恨和慾望吞噬的、面目可憎的怪物的模樣。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確實,能這麼直白地暴露出來多虧成了妖怪呢。不過,人也好,妖怪也好,其他生物也好,其實都沒什麼不同。都是渴望生命、渴求生存、懷有慾望的存在。只不過人類是所有生物中唯一會隱藏自己的本能、用欺騙來粉飾自己的存在。誰要是把那層表象去掉,和在野外爬行的野獸、妖怪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撫摸着我的臉頰。雙手輕撫,眯着眼睛低語。那彷彿能看透靈魂的眼眸,彷彿能侵犯大腦的眼神……在這本就痛苦不堪的狀況下,那種奪走思考和理智的感覺,就像毒品一樣讓人沉醉。
“……!?”
面對這一現實,下一瞬間,我伸手抓住了眼前這個存在的脖子。我將她推倒,騎在她身上,用逐漸變異的雙臂用力握緊她那纖細白皙的脖子。骨頭被捏碎的聲音嘎吱作響。
“……!?”
我對着妖母的話怒吼着、尖叫着。一邊尖叫,一邊更加用力地勒緊她的脖子。我豎起手指,露出爪子,用力擠壓她的喉嚨。將爪子深深刺入她的肉裏。即便如此,眼前的她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她那深邃如淵的眼眸深處,倒映着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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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是啊。至少對於前世,你似乎並不後悔呢?嘛,比起現在這種毫無道理、荒謬絕倫的人生,前世要活下去確實容易得多呢。不過,也只是活下去而已。”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別用那副模樣跟我說話!!別再模仿那個人了!!別玷污那個人,怪物!!!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啊……!!”
“呃……!!?你,你在說什麼……別,別開玩笑了!!這樣,這樣像怪物一樣的模樣……!!”
“哎呀呀,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呢。就算你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哦。我是你的一部分,這裏是內心的世界呀。反倒你這麼激動可不好哦。”
“唔……咕……!!?”
“呃……啊,成了妖怪……你是說?”
儘管脖子被勒住,可眼前的這個人……不!這個披着人皮的怪物卻這樣低語着。她一邊低語,一邊用充滿慈愛的笑容撫摸着我的頭。就好像我的行爲完全毫無意義一樣,帶着一絲嘲諷。
“伴部先生……?您,您要做什麼……”
我高度警惕着眼前的這個存在。僅僅是從她身上隱約感覺到的妖力,就足以讓我將她視爲危險的存在。擁有妖力的存在,就跟妖怪沒什麼兩樣。
“伴部……先生……?”
我一邊警惕着她是否使用幻術或咒術,一邊一點點地確認她的樣子。她是個孩子。是個女孩。看起來很柔弱的少女。但我不能掉以輕心。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外表根本不可信。可愛的模樣不過是欺騙人的手段。披上人皮,引誘對方放鬆警惕,這是怪物慣用的伎倆。我慢慢地收緊掐住她脖子的手。
“啊?伴……部……先……生……?”
別跟她說話,別聽她的話。別直視她的眼睛。沒有什麼比怪物撒嬌的話語更不可信了。只要稍微放鬆一點警惕,她的話語、她的眼神都有可能成爲妖術的導火索。要是不小心,僅僅是直視她一眼就可能中招。我曾經見過一個下人,僅僅是看了一眼就全身的孔竅都噴出血來,當場死亡。所以,別害怕。只要慢慢地勒緊她的脖子就好。
“啊……咕……唔……不要……伴……部……先……生……”
別去看她哭泣的臉,別同情她。別掉以輕心。怪物就是會利用人類內心的弱點。所以,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冷靜。冷酷無情。冷血麻木。正因爲如此,我才活到了今天。所以,只管勒緊她的脖子。就像勒死一隻雞一樣。平淡、平靜地勒死她。
“不……要……………痛……啊……”
閉嘴,閉嘴。別哭。別在我面前流淚,怪物。我不一樣。我和你們不同。我可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我是人類。所以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怪物。所以……所以……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對。不是這樣的,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對了,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我確實……確實……
“……!!?”
啪的一聲,我突然鬆開了手。與此同時,躺在被窩裏的少女痛苦地咳了起來,像是噎住了一樣咳嗽起來。
……然後,我茫然地盯着這個狐狸少女。
喂,我剛纔在做什麼?勒住她的脖子?這個年幼孩子的脖子?一言不發地?冷酷無情地?像勒死一隻雞一樣毫無感觸地?我……我……!!?
“嗚……!?”
突然襲來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我差點當場吐出來,只能用手捂住嘴,拼命忍住。
「呃……呃……伴部先生!?請、請等一下!我、我這就去拿桶來……!!」
淚眼汪汪、咳嗽不止的少女發現我的異常後,慌慌張張地去拿桶。看到她遞到我面前的桶,我瞬間將胃裏的東西一股腦兒吐了出來。
「嘔……嘔……呃……!!?」
我在混沌的意識中,一次又一次地嘔吐。嘴裏滿是胃酸的味道,刺鼻的氣味鑽進鼻子。即便如此,我也沒離開桶,不停地吐着。一次又一次,即便胃裏已經空了,我還是吐個不停……
嘿,從上次在下水道遭遇險境到現在,才過了一個半月左右吧?連我自己都覺得無語……
「伴部先生……!!?請、請冷靜一下!!和您在一起的那個人確實沒事!!放心吧,她沒有受傷!!」
「……!」
面對小心翼翼詢問我的白,我氣喘吁吁地反問。我下手可沒留什麼情面。不,到最後,我感覺自己分明是想殺了對方。雖說半妖比普通人要強壯些,但一個小孩子被全力勒住喉嚨,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白見我又被噁心感侵襲,連忙遞過桶。我把胃液吐進桶裏後,全身因惡寒而顫抖。
我思緒混亂,搖搖晃晃地,臉還對着桶,向半妖少女……向白懇切地問道。剛問完,又一陣噁心襲來,我吐出了胃液。
「嘔……呃……!?」
「……啊!?對、對了……!!?她呢!?那個女孩沒事吧……呃!?」
「比起她,伴部先生您的身體才更讓人擔心啊!?求求您,先好好休息吧!」
「……剛纔的事,真的很抱歉。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可笑。」
「啊……?」
「呼……呼……呼……你當時躲在倉庫的陰影裏,對吧?」
我冷笑一聲。那笑容中,帶着對自己的嘲諷、輕蔑和不屑。
「啊……這、這裏是公主向逢見家借的房間之一。」
「我只有些模糊的記憶,甚至不確定當時自己是否還有意識……我鬧得可夠厲害的,真是的。」
「呼……呼……對、對不起……不,光道歉是不夠的……總之,對不起。呃……難道是做了什麼噩夢?可惡,想不起來了……!?我好像也有點混亂了。說不定腦子有點不正常了。……這裏是哪兒?」
我的行爲,無論是行爲本身,還是其背後的含義,都應該被人輕蔑。
「伴部先生……您、您沒事吧……!?」
雖然暫時身處安全地帶,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我立刻想起失去意識前的記憶,連忙詢問橘佳世的安危。我剛想站起來……卻因全身肌肉痠痛,像個球一樣摔倒在地。
我一邊回憶,一邊把話語和情感說出口。當回憶起當時的感受,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中湧出。沒錯,當時真的很可怕。那種自己的存在被融化,變成另一種東西的經歷,可不是誰都有的。
我倒在地上,因肌肉痠痛無法起身,像只毛毛蟲一樣扭動着。白急忙跑過來,心急如焚地回答我。她一邊回答,一邊拼命拉着我的身體,想把我弄回被窩裏。
那熱度,彷彿血液在沸騰,內臟、骨頭和大腦都要融化了。說不定,它們真的在融化。就像蟲在繭中把自己融化成一灘,然後重新構建,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沒錯,就是那種感覺。感覺自己在人的軀殼裏慢慢融化,然後從身體裏溢出來,衝破人的皮囊……
白小心翼翼地、擔憂地、關切地問我。我花了一瞬間才理解她的話,然後得出答案,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單方面對白傾訴着,她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這本是對他人很失禮的行爲,但我還是想說出來。哪怕被認爲自私,我也想把內心那混亂的不安和恐懼先吐出來。
「伴部先生……!?」
白輕輕咳了幾聲,淚眼婆娑,卻回答說自己沒事。但我用餘光瞥見她脖子上的痕跡,不禁皺起眉頭,倒吸一口涼氣。她那白皙纖細的脖子上,清晰地浮現出充血的痕跡,還有像是被指甲抓傷的傷口,正流着少許鮮血。這怎麼看都不是「沒什麼大礙」的狀態。剎那間,自我厭惡和愧疚感湧上心頭。
「啊……?……哦,明白了。我知道了。哈哈,真是笑不出來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吧。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最後那段記憶很模糊……我是怎麼恢復正常的?」
「說……說沒事是不可能的,但……應該死不了。倒是你……你沒事吧……?」
「唔……是、是嗎……?那就好。呃!?」
「……您當時那麼害怕嗎?是因爲變成妖怪,讓您對自己是否還是人類感到不安嗎?」
「那、那是公主大人給您喫了藥……」
「感覺每個細胞都不再是自己的……連思考都被重塑了……那種喪失感太強烈了,又害怕、又孤獨、又恐懼……」
「我還記得自己逐漸失去自我的感覺。」
「身體裏面熱得要命。感覺自己就要變成另一種東西了。」
少女帶着些許怒氣,卻又真心擔憂地呼喊着,讓我無言以對。我只能默默聽從她的話。她重新給我蓋上被子,我痛苦地耷拉着腦袋,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語。
「呃……」
「呼……呼……呼……」
「……這樣啊。她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呢。肯定是故意的。」
「伴部先生……?」
「我………我沒事!!雖然還有點疼,但骨頭沒斷,沒什麼大礙。」
話雖如此,但我確實得到了救助。按理說,我本就可能被拋棄甚至被殺,所以應該感激這份慈悲……
「啊……我……難道我當時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
「……」
白輕輕點了點頭,這次我真的是血氣上湧。這事實太糟糕了。當然了,我當時勒住這個少女的脖子時,確實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把少女當成妖怪,還勒住了她的脖子。
「啊……那、那不是那樣的!那是……!!」
我驚恐萬分,渾身顫抖,拼命想辯解。這情況糟透了。
眼前的少女,在遊戲裏可是那種一旦好感度調整失誤,就會變成「地雷」的角色。而且在她覺醒的那天,她的實力遠在我之上。我卻把她當成妖怪,貶低、輕蔑她,還勒住她的脖子……要是她不記恨我,那才奇怪呢。
在遊戲的壞結局裏,她在綁架主人公時,把那些曾經看不起小時候的她的人都殺光了,而且手段極其殘忍。
也就是說,現在這種情況意味着……
「白、白!不是這樣的!我……!!」
「請、請您別太在意。……我知道那不是您的真心話。」
我從被窩裏爬起來,正拼命想辯解時,白卻溫柔地勸我躺了回去。
“什、白………?”
“我知道伴部先生平時一直很照顧我。那種心慌意亂時說的話,我不會當真的。………不過脖子確實很疼呢”
白摸着脖子上我留下的勒痕,露出爲難的表情。那痕跡過段時間應該會消失,但現在看着還是很刺眼。我因愧疚差點忍不住移開視線。
“而、而且我也不覺得那就是你的全力啊!?伴部先生要是認真起來,我的脖子早就斷了,這點我還是明白的!”
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低落,急忙接着說道。
“那、那個……”
“………?”
接着,白似乎有話想說,偷偷看向我。她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後開口道。
在差點被“倉庫裏逃出來的走私妖怪”殺死後,正在尋找女兒的橘景季帶着大批僱傭兵趕來,將他們抓獲。隨後他們被朝廷起訴,在簡單處理傷口、病情穩定後,就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據說外甥已經在四處活動,想把他們定爲有罪並處以斬首之刑。
接着,我突然感到一陣疲憊。眼皮越來越沉,睏意襲來。
“伴部先生………”
“不,還是挺害羞的”
白聽到我的請求,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她沒有絲毫嫌棄,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那小手溫柔而有力,讓人想起孩子特有的柔軟和溫暖。
然後,我盯着這樣的她看了一會兒……接着,我倒回被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經意地開了口。
“您身體還很虛弱,現在再睡一會兒吧。我會一直握着您的手,直到您下次醒來!”
同樣,倉吉多年來一直在向刑部省和檢非違使廳行賄。因此,他們在審訊期間將被關押的牢房是待遇最好的揚座敷。這本該是隻有高級僧侶、武士、貴族和退魔士才能入住的牢房,但在這個世界,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我………”
以橘倉吉爲首的一夥人,因涉嫌與蝦夷進行祕密貿易、向朝廷行賄、協助蝦夷人潛入都城,以及綁架橘景季的女兒佳世等罪名,在簡單處理傷口後被戴上枷鎖,正被送往牢獄接受審訊。
“那、那個……我也受了伴部先生不少照顧,也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沒資格說這種話………我知道您可能心情不太好,但我是半妖,雖然算不上您的同伴,但像這次這樣的時候,或許能幫上點小忙………對、對不起。是不是還是讓您討厭了……?”
白聲音有些顫抖,帶着緊張對我說。
和部下們一樣,身受重傷、全身纏着繃帶的橘倉吉咒罵着嘟囔道。
“景季那傢伙……別以爲這樣就贏了……!!有我的人脈和錢財,這點事算什麼……!!”
我剛想說“沒關係”,卻被白制止了。
“呃………!”
“………這具身體啊。要是弄壞了,感覺裏面的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我懇切地請求着。哀求着。滿心不安地懇求着。此刻,我連自己是妖怪還是人類都分不清,只渴望能感受到一點他人的溫暖。
“………可能你會覺得不舒服,但就一會兒就好。能和我牽牽手嗎?”
雖說都是牢獄,但差別可大了。要是被關進那種關押重犯的偏遠、不衛生的牢房,還沒等接受審訊,就可能被同牢房的人殺死。他可不想落得那樣的下場。
“哼……那魔女玩膩了還不滿足,竟然想把身爲親族的叔父、我置於死地,真是可悲……!!和他們關係密切的鬼月家的那個女孩也是!!我們都快死了她纔出現!!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
“唔………!?該死,晃死了!!傷口都疼死了!!”
“哼………可惡……還沒完呢。還沒結束啊……!!”
“我、我知道自己沒立場說這麼冒昧的話。但是……我覺得你別一個人揹負太多比較好”
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白結結巴巴、心神不寧地說着些沒條理的話。她羞愧得臉都紅了,身體也縮成一團。狐狸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
雖說山路已經平整過,但畢竟沒有鋪設路面,馬車自然顛簸得厲害。車裏的人自然疲憊不堪,如果有傷,傷口也會疼得更厲害。而車裏的人,幾乎都受了重傷。
聽到白那有些委婉說出的話,我痛苦地扭曲着臉。那感覺就像自己一直壓抑的情感被暴露了出來。
“………好!”
倉吉一邊呻吟,一邊憤怒地喊着身爲商會會長的外甥的名字。
白一臉孩子般的使命感,鄭重地宣佈。狐狸耳朵和尾巴驕傲地豎了起來。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又笑了。然後,我慢慢進入了夢鄉………。
雖說他沒想到自己會被送進牢房,但經歷過無數次危險的倉吉早已有所準備。他們已經確定會被關進揚座敷。
在衛士的護送下,載着囚犯的刑部省馬車繼續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位於永樂山的一座名爲三足牢獄的牢房。
“畜生……!!就不能開慢點嗎……!!”
“我以前做噩夢的時候,媽媽也會這樣陪我。這沒什麼好害羞的,您別在意哦?”
月光被雲層遮住的深夜………在央土之中,都城最邊緣的東部山區,幾輛馬車正沿着山路緩緩上行。駕車的人都身着鎧甲,腰間佩着太刀,周圍騎馬護衛的人也是如此。顯然,這不是一支普通的商隊。
“那時的伴部先生,看起來非常孤獨又悲傷………”
至少可以說,這次入睡,我沒有被噩夢糾纏………。
面對笑嘻嘻、看起來心情很好的白,我苦笑着立刻回應。我感覺這是醒來後第一次真心的笑。
“伴部先生……別太勉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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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誓一定要報這個仇。到那時,他要徹底羞辱橘家那對可惡的母女………!!
倉吉滿臉扭曲,心中充滿嫉妒、憤怒、輕蔑、羞恥和執着,想象着即將到來的復仇時刻。他下定決心要徹底貶低和羞辱那家人………就在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哇!?你們這些獄卒在幹什麼!連馬都不會好好趕嗎!?”
突如其來的急剎車讓傷口劇痛,倉吉痛苦地怒吼着。然而………。
“嗯………?”
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馬車也沒有再啓動的跡象,倉吉和他的部下們開始感到疑惑。接着,就在下一瞬間,馬車外的鎖被打開,車門被推開………。
“哎呀呀,看來你們被塞進這輛小馬車裏還挺擠的嘛。不過,比起普通的牢房,這裏還算不錯了……?”
“你是………”
看到那個穿着濺滿鮮血的外套的人,倉吉微微喫了一驚。他是參與綁架橘佳世的三名蝦夷刺客之一,多年來一直潛伏在彈正臺的……神威就站在那裏。他手裏握着一把短刀,身後隨意地躺着被精準割喉的衛士和獄卒的屍體。
“你是……是神威,對吧!?”
“哦?您還記得我的名字,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那些都不重要………!!快把枷鎖給我打開!”
倉吉指着用木材和金屬製成的枷鎖,命令道。作爲祕密貿易的合作伙伴,彈正臺少弼的部下,這個有些與衆不同的男人,倉吉把他當作自己的部下一樣對待。實際上,這個男人出現在這裏,自然讓人覺得他是來救他們的。所以,這位老商人傲慢地、堂而皇之地下達了命令。
“這麼突然啊。您就不多問點問題,不覺得奇怪嗎?”
“哼!那都是浪費時間!你還是趕緊去做你的事吧!!對了,給我找個醫生來!光做了簡單的處理,渾身疼得要命,根本受不了!!”
面對露出苦笑的神威,老商人一邊哼着鼻子一邊大喊。他全身肯定還疼得厲害,看起來非常着急。
“哎呀呀,真是個急性子的人。那我就冒昧地開始我的工作吧?”
“嗯。快點把這個………”
下一瞬間,空氣中傳來一陣呼嘯聲。與此同時,倉吉的枷鎖被炸飛了……連同他的兩隻手腕。
“嗯?啊!!!!???”
“那個人,他應該明白殺了我對他沒有好處!你,這是誰的命令……!?”
神威聽從入鹿的話,用駕車人懷裏的鑰匙打開木製的手銬和枷鎖。入鹿一邊揉搓着被解放的手腕和脖子,一邊咂嘴。
“……那,你打算怎麼辦?大伯死了也沒辦法,但能把那些傢伙都殺光嗎?家鄉的長老們有消息嗎?”
緊接着,倉吉的視野瞬間天旋地轉。視野像在空中飛舞一般,逼近馬車的天花板,緊接着,下一瞬間他便目睹自己急速墜向地板的景象。在他撞上地板之前,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光亮……
入鹿一臉嚴肅地問道。
“你、你在說什麼……!?”
“哼……說到底還是個商人啊?被人算計了吧?”
神威聳了聳肩,告知入鹿關於龍飛的死訊,入鹿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扭曲了臉龐。
“住手!錢以後會給你的……啊!!?”
“……啊?你、你是神威?你還活着啊。要是我沒記錯,你腦袋不是被炸飛了嗎?”
“啊。大伯死了。”
“啊。別擔心那個……我已經打算離開那裏了。”
“你要背叛我們嗎!?”
“喂喂,別跑啊。……乖啦乖啦,老實待着。那麼……”
“唔………?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是想封口嗎!?愚蠢,做這種事根本沒用………!!”
神威將馬車裏的人殺光後,下了馬車。他環顧四周,只見衛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着,隨後發現不遠處還有另一輛馬車,便朝那邊走去。駕車的人被殺後,沒了主人的馬匹似乎正漫不經心地挪動着,想要去喫周圍的草。
馬車裏的人紛紛發出疑問、慘叫、求饒和咒罵。但也僅此而已。他們不習慣戰鬥,更何況沒有武器還受了傷,根本無力抵抗。很快,這些嘈雜的聲音就安靜了下來。
“啊……?什!?”
“啊……!?”
倉吉也明白,彈正臺少弼既不愚蠢也不無能。他應該明白殺了自己只會讓自己受損……只會導致自己的毀滅。那麼這是……這一切到底是誰的指示………?
“這樣啊。……可惡。”
神威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着嘲諷、同情和憐憫的冷笑,對着倉吉如此說道。他腦子應該不笨……但商人這種人,不能太自作聰明。他們對金錢似乎很敏感,但除此之外,視野未必有多開闊。明明這世上還有他們之外的價值標準。
看到這一幕,部下們驚恐地大叫起來。與此同時,其中一人發出了像被勒死的雞一樣的慘叫。衆人轉過頭去,不知何時已經融入“黑暗”中移動的神威,正割開他們其中一人的喉嚨。
直到剛纔,倉吉都沒想到自己會被背叛,更沒想到會被封口。這並不是因爲他天真,而是出於商人的理性思考。他爲自己的覆滅準備了很多後手,以便能拉很多人一起下水,他的權勢和人脈也很廣。他認爲讓自己活着比殺了自己更有利,以此來避免陷入這樣的境地。更何況………!!
說着,神威用短刀砍斷鐵鏈和粗繩。接着,他一張、兩張地強行撕下符咒……符咒突然發出電流般的光芒,神威不禁縮回手。
“……喂,大伯不會沒來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老商人趴在地上,雙手被切斷的手腕鮮血直流,他瞪着一邊擦拭着短刀上的血跡,一邊一步步逼近的神威。對方眼中充滿了殺意。
“啊,確實啊。切,真討厭……符咒等會兒再說。先幫我把這枷鎖和手銬弄掉吧?”
“到底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跟你沒關係的事。”
入鹿已經從氣味中察覺到另一輛馬車裏發生的慘劇,便向神威詢問。雖說他們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但那裏確實存在利益也是事實。入鹿擔心,殺光倉吉他們這種事,是否得到了家鄉那裏的認可……
一匹馱馬找到喜歡的草後停住腳步,開始大嚼起來。神威安撫好這些馬後,上了馬車。他弄壞掛鎖進入車內,在那裏又找到了另一個目標。
“別、別過來……”
“我有很多底牌呢。來,先把你這惡趣味的束縛解開吧?”
“真疼啊。切,這符咒還挺厲害的嘛。”
神威手持短刀,朝着額頭冒汗、呻吟着的老人逼近。從外套的縫隙間能看到他的模樣,雖然有着人的外形,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沒錯,就好像有什麼非人之物披上了人的皮囊……
入鹿用佈滿血絲、疲憊不堪的雙眼看着神威,用疲憊的聲音問道。他頭上那對象徵着妖性的狼耳微微顫動着,似乎在探尋周圍的聲音。
一瞬間的沉默,接着是遲來的劇痛,倉吉發出了野獸般的慘叫。
“喲。好久不見啊,入鹿?……看你這樣子,很受寵愛嘛?”
“好了,處理這些傢伙很簡單。接下來……”
“不妙,快跑……啊!?”
只見一個身着囚服、雙臂戴着手銬、脖子套着枷鎖的人,身上胡亂纏着束縛靈力的粗繩和封印妖力的鐵鏈,甚至還貼了好幾張封印符咒……這是刑部省針對極有可能逃走的兇惡罪犯所採用的甲式拘束法……同鄉夥伴的身影就在那裏。他大概在移送前接受過“審訊”。他的臉頰以及手腳能看到的地方都有傷痕。
剎那間,入鹿憑藉妖異的第六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神威朝着他脖子揮來的一擊。雖然避開了,但脖子表面的薄皮還是被劃破,鮮血從喉嚨處流了下來。
“喂,神威……!?你在開什麼玩笑!!?”
入鹿驚恐地對着這個本應是同伴的青年的暴行大喊。神威對着入鹿的反應吹了聲口哨。
“哦,躲開了啊。這可是實打實的偷襲哦?果然妖化後感覺會變得敏銳啊。”
神威低語着,猛地衝了上去。入鹿急忙用剛剛還束縛着自己的鐵鏈……擋住了神威短刀的一閃。
“咕……你、你……!?爲什麼……!!?”
“來到城市後,再回鄉下就顯得很愚蠢了……!!”
入鹿滿臉困惑和憤怒,神威卻嘲諷地宣告着,接着再次揮出刀。入鹿拼命地擋住了這一擊。
“你要背叛嗎……!?”
“在我看來,你打算在那種地方待多久啊……!!?”
短刀和鐵鏈的交鋒,因兩人幾乎同時後退而暫時停歇。入鹿帶着殺意,同時又焦躁地盯着神威。顯然,目前的狀況對入鹿不利。
“說白了,在那邊你可是被當成叛徒的。沒錯吧。他們更信任我。小心點,很快就會有封口的追兵來了。”
“你……!?”
入鹿對“叛徒”這個詞無言以對。他用充滿憎惡的眼神盯着神威,但……那個叛徒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要殺了你……!!”
“嘛,就把你打成半死吧。現在殺你還太早了。”
夜晚的山中,金屬碰撞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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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非違使廳·報告書
師走月十日,在永樂山道發現涉案馬車。負責護送的獄卒和衛兵全部被殺。同時確認護送中的橘倉吉等橘商會護送對象全部死亡。由於經過了物理和咒術處理,記憶讀取已無法進行。
本省認爲本案是逃亡者單獨作案。檢非違使廳只需專注於搜索涉案逃亡者。不允許對其他者進行任何搜索。
此外,從本案情況來看,逃亡者獨自逃走極爲困難。因此推測存在協助者或類似人員。請求批准對相關案件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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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主人公睡着的時候,大猩猩正從拉門的縫隙裏悄悄看着,所以小狐狸因爲極度恐懼而身體僵硬。更甚者,被尿意侵襲,急得眼淚汪汪。
刑部省·刑部長官答覆
另外,另一輛馬車中疑似蝦夷人的囚犯生死不明。甲式拘束具大多被毀壞,還在別處發現了沾有血跡的符咒和鐵鏈。推測該囚犯可能正在逃亡。將對潛伏的逃亡者展開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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