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話● 旅行最興奮的就是準備行李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2萬 字
在只有護摩壇火光照明的昏暗房間內,誦經聲不絕於耳。沒錯,誦經聲已經持續了不知幾百、幾千回,甚至讓人喪失了時間感,少年覺得誦經聲簡直就像詛咒一樣。
包覆着房間,讓思考變得模糊的是焚香與鴉片的氣味……還有無法掩飾的強烈酒精、汗水,以及令人作嘔的雄性氣味。
衣服被剝掉,被壓在身下,究竟已經過了多久?肉體互相摩擦,發出水聲,還有模糊的慘叫……對於這些,他已經不再思考。只是封閉心靈,毫無感情、面無表情地等待一切過去。
聖儀根本是謊言,祕儀是虛像,奇蹟只是欺瞞。只有慾望的奔流在那裏,自己、自己這些人只是悲哀的活祭品。
事情結束後,壓在自己身上的肉塊退開。原以爲終於得到解放,但那是錯誤的,下一個客人迫不及待地到來。而少年無法拒絕。
少年在這場儀式中必須作爲佛的化身,接受俗世的一切罪業與慾望,並且原諒一切。更現實地說,就算他逃離這裏,也已經無處可歸。無論多麼痛苦,他都沒有選擇。就算離開這裏,等待他的命運不是乞討就是偷盜,或是與這裏相同的工作,而且無論哪一種都活不了多久。不,說到底,他能不能活着逃出這裏都還是個問題…………
0;哈,我在想什麼啊。1;
想到這裏,少年冷笑。無力地冷笑。因爲他自覺思考這些無聊事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現實。平常他都會心無雜念地數着天花板的污漬,但看來他終於連這都辦不到了。
……也就是說,他對於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疲憊不堪。
然後,正因如此。
0;乾脆…………1;
覆蓋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如野獸般咆哮,抹消自己這個存在的現實,讓少年的眼中浮現詭異的色彩。也許是被揮發的酒精薰醉了,少年以呆滯的眼神,有些惰性地思考。
反正都是無可奈何的人生,無藥可救的人生,沒有救贖的人生。如果這世上沒有聖人,那麼只會被剝削的弱者也不會有極樂淨土,不會有救贖。世間冷酷無情,弱者只能像家畜一樣被剝削。少年被雙親用微薄的金錢當成麻煩塞給這座寺廟後,已經對這件事瞭解到厭煩的程度。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頓悟吧?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個笑話。少年冷笑。這就是無間地獄嗎?
「真的是……笑話。」
如果是這樣,那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反正未來也不會有希望,只有痛苦的人生。既然如此……乾脆…………!
少年在被貪食的同時,突然在視野中……發現了被丟棄的金剛杵。然後他微微眯起眼睛,緩緩將手伸向被丟棄在地上的金剛杵。他的眼中寄宿着詭異的光芒,嘴角悽慘地扭曲,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舉起握在手中的金剛杵………………
「啊!? 」
伴隨着劇烈的心跳,白若丸醒了過來。睡衣被汗水浸溼,感覺很不舒服。因爲悶熱,他無意識地亂動,衣服有些凌亂。少年慌忙整理好衣服後,他注意到了。平時醒來時會刺激鼻腔的酒精、香料和雄性的餘香,現在都沒有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自己醒來的地方不是寺院的房間。
「白若丸先生要什麼?」
「叫我毬就可以了哦?因爲白若丸先生是客人嘛」
少女稍微有些捉弄般地說道,白若丸害羞地臉紅了。雖然不是以他人的不幸爲樂,但少年覺得眼前的女性是盲人真是太好了。
「要出去?」
「非常抱歉……因爲伴部大人說不要叫醒你。您是不是很累呢,您睡得很熟呢」
「誒?不,那個……我…………」
「好寂寞啊」
「嗯?你醒了啊。那就快點準備喫早飯吧?今天中午就要出發了」
「呵,我要梅乾和鰹魚乾。鹽多一點」
「要外出嗎?這麼突然?」
季節是冬天過後,春天來臨,即將進入夏天的四月中旬。在家裏的毬和白若丸進行着令人欣慰的對話,我這個下人衆允職……也就是我,從早上的鍛鍊回來後,一邊稍微調侃他一邊告訴他事情,然後拿着溼毛巾離開了。因爲少年討厭男人的汗臭味和半裸,討厭到想吐。
「到底……」
現場暫時陷入沉默。窗外傳來咕咕咕的雞叫聲。
「我也想騎馬啊」
「好了,好好坐上馬鞍。把腳踩在馬鐙上,別放開繮繩哦?雖說是劣馬,但掉下去的話搞不好會死哦?」
「這裏是……你是……?」
「伴部大人,晨練辛苦了」
「還是說,叫我毬姐姐也可以哦?因爲聽伴部大人和哥哥大人說,你好像比我小呢」
突然被問到的少年動搖了,困惑了。剛纔的緊張氣氛已經消失,只剩下對女性感到害羞的少年的影子。
然後,正因爲毬的視覺幾乎無法使用,所以嗅覺和聽覺等感官才變得敏銳,她注意到了。那句話中包含着些許嫉妒的感情。但是……爲什麼是嫉妒?
聽到這句話,少年終於注意到從廚房飄來的剛煮好的飯和味增湯的香味。同時胃裏的空腹感再次受到刺激,唾液溢了出來。
「你是………」
聽到這句話,混亂的少年終於想起了昨天爲止的記憶。他回想起記憶,慌忙想說些什麼……肚子叫了。肚子很有精神地叫了,有點孩子氣。
………拒絕也不好,少年小聲地提出了要求。
但是,對於她的話,少年的回答卻很冷淡。其中可以窺見不信任和懷疑,以及警戒的感情。
盲眼的少女微笑着回答。雖然年齡上是少年稍微小一點,但兩人同時是服侍主人的雜役和客人,有着嚴格的上下關係。
「………?」
雖說是劣馬,但馬就是馬。其價值在前世足以匹敵汽車。而且馬是動物,不精心照顧就會死,考慮到這一點,其價值或許更高。
「呃……」
「好的」
區區下人居然騎馬,太囂張了……在馬廄照顧馬的幾個雜役用無言的視線責備我。
我從鬼月宅邸的馬廄借了一匹馬。那是一匹既不稀奇血統也不好的栗色馱馬。與其說是自己騎,不如說是用來搬運禮物的。
「………呵呵,巳時四刻了呢。肚子也餓了吧。飯還有很多,請在準備早餐後享用吧?」
「……其他人已經起牀了嗎?」
「不,至少讓我做點飯糰便當吧。白若丸先生,你有什麼想要的食材嗎?」
我先給禮物,然後給小孩綁上繩子,防止他從馬鞍上掉下來,而被綁住的本人則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被綁住這件事本身就很討厭,但被我碰到似乎也相當討厭。我明白你的心情,但這次就忍耐一下吧。
「去白奧城。兩三天就會回來,所以準備簡單點。交給大哥吧」
「可惡,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輕鬆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少年身體一震,他猛地把視線轉向聲音的方向。她就在離他睡的被褥稍遠的地方。閉着眼睛的黑髮少女坐在地板上,正在摺疊被褥收拾……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只是,工作……」
白若丸因爲汗臭而皺起眉頭,狠狠地瞪着毬。那副樣子讓人聯想到威嚇人的流浪貓。遺憾的是,少年的容貌像女孩子一樣,威嚇起來沒什麼魄力,對方的男人臉色絲毫未變。不,等等。比起那個……。
「誒!? 不,等等……喂!? 」
毬不安地開口,男人則開玩笑地回答。
從毬那裏接過手巾的男人,被毬稱爲伴部的男人一邊回到門口一邊說道。那冷笑般的態度讓白若丸更加皺起了眉頭。
話雖如此,我也有作爲使者的職責。就算被說囂張或自以爲是也沒辦法。有意見的話就去跟上頭……不能跟上頭說,所以只能跟下頭說。
盲眼的少女抱歉地回答道,白若丸慌張起來。他並不是想責備她。只是,平時的話……在以前他所在的地方,睡到這個時間是不可能的。要是那樣的話會被責罵的。就算睡眠不足,就算積累了很多疲勞,也必須在天亮時起牀工作。
毬露出年長者充滿慈愛的表情回答道。同時可以看出她對僱主的純粹信賴。這同時也是她想給眼前的少年帶來安心感的關心和體貼。
看到從門口揹着槍出現的男人,因爲他的打扮和所謂的僧兵很相似,白若丸動搖地後退了。但是,聽到毬平靜的聲音迎接後,他立刻理解了對方是誰。
「啊。是任務。本來想一個人去的,但你也要一起來……不過,這不是我決定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然後,毬用悠閒而溫柔的表情詢問少年。
最後男人微微苦笑,說完想說的話就準備離開,少年想要追上去,但原本就在玄關的男人已經匆匆忙忙地從門口出去了。
「?白若丸,你不記得了嗎?你昨天應該來過這裏……」
「哎呀?難道說白若丸……你醒了嗎?」
害羞得臉紅的少年呻吟着,然後爲了掩飾而問道。看來這個家的其他居住者似乎都已經起牀了。只有他一個人睡過頭了。
擦完汗換好衣服後,我首先去了馬廄。
「………請給我醃蘿蔔」
「……是嗎」
但是,沒有時間深入思考那個疑問了。剎那間,毬的耳朵注意到了那個腳步聲。每個人走路的方式都有微妙的習慣,所以毬雖然不是完全,但能夠聽出那些微的差異是誰的。而這個腳步聲恐怕是…………。
「嗚……那個……毬…小姐……?」
「我、我知道啦……!? 別那麼粘着我!!好痛!? 別把繩子綁那麼緊啊!!? 」
「呵呵,請不要在意。因爲白若丸先生是客人……確實,如果您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的話,也許會請您幫忙,但伴部先生也不會突然拜託昨天剛來,還不熟悉的人吧?」
作爲使者前往時,宇右衛門說要再帶上一個人,而思水也同意了,結果就是這個從童子部出來的少年同行。鬼月的使者只有一個人的話,實在是太過寒酸了,而思水則認爲童子部出身的人應該懂得禮儀,於是就決定了。
『這不是很好嗎?在緊急時刻,他應該會是個很好的誘餌吧?』
在我抱怨的時候,耳邊傳來蜂鳥的低語。更準確地說,是模仿蜂鳥的式神。
松重爺爺和孫女留在了京城。對於那些惡名昭彰的他們來說,前往這個偏遠的鄉下地方,簡直就是自殺行爲。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派了幾隻式神跟着我,以便監視碧鬼,以及監視我……說不定他們還派了人埋伏在某個地方,以便在緊急時刻封住我的嘴。
「……好了,差不多就這樣吧。你等我一下,我還有行李要拿。」
我仔細地把小鬼綁在馬上,以免他掉下來,然後這麼說道,離開了現場。我得去隔壁的小屋拿背上的行李,另一個理由則是要回答式神。
「誘餌嗎?退魔士這種人還是老樣子,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可怕的話呢。」
『你不是早就知道退魔士就是這種人了嗎?』
「你應該知道理解與好感是兩回事吧。」
我走進小屋,把行李包在背架裏,同時裝出平靜的樣子回答式神的話。退魔士是將才能與血統嫁接、濃縮、鑽研而成的貴重人才,而妖魔之中也有許多初見殺這種不講理的傢伙,所以會變成這樣也是必然的。這我明白,雖然明白…………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也明白這種想法與妖魔的思考方式只有一線之隔,而且在世人眼中是沒血沒淚的行爲。我反而放心了。要是像你這種天真的人毫不猶豫地贊同,我就會判斷你連腦袋都妖魔化了。』
式神的使用者淡淡地說『你就會直接被當成驅除對象』。這還真是……居然試探我。雖然比鬼好上許多,但真不知道哪裏有死亡旗標。
「……好了,差不多就這樣。路上的索敵可以拜託你嗎?」
『………我無法一直盯着你,所以只能自動監視,可以嗎?』
「這樣也幫大忙了。我可沒有能維持常駐式神的靈力」
我背起背架,拿起裝有槍的杖,向式神道謝。不過,這裏是朝廷管轄的大街道,應該不會出現什麼危險的妖魔……多少還是有點吧?
我走出小屋,看到騎馬的少年被幾個雜役包圍。他們似乎在爭吵,氣氛並不平靜。
0;這……出發前就遇到麻煩事了啊1;
我感到些許煩躁與憤怒,但立刻冷靜下來,走向騷動的現場。然後儘可能平靜地開口。
「失禮了。雜役們找我的孩子有什麼事?我們正要作爲使者出發……有事的話請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們對你說了什麼,但是雜役們的話就當作沒聽到吧。反正只是嫉妒而已。」
「嗚、嗚哇……!? 別過來!? 嗚哇!? 這傢伙爬到我身上了……!!? 」
「…………!? 」
然後,童子出身的少年似乎現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用畏懼的表情凝視着我。和我剛纔束縛他時的敵意與猜疑心不同,那是弱者面對強者,或是草食動物面對肉食動物時的恐懼視線。
聽到我的話,雜役們一臉緊張地轉過身來,同時露出狼狽的神色。我戴着般若面具,拔出了杖中的槍,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雜役們一邊離去一邊用輕蔑的視線看着我,嘴裏還嘀咕個不停。喂,我都聽到了……算了,最後那句姑且不論,前兩句我倒是無法否認。
「居然和一個童子出身的人在一起,真是般配的組合。」
「白若丸!快把馬牽到後面去!!」
我低聲喃喃自語,隱身在一旁的式神回答我。我們腦中都浮現了麻煩至極的鬼,幾乎同時輕嘆一口氣。
馬匹再怎麼說也是退魔世家飼養的,所以並沒有驚慌失措,但我還是命令陷入恐慌狀態的同行者退到後面,然後用長槍刺穿了撲過來的食人貂的嘴。接着又繼續刺出長槍,擊碎了它背後妖貓的頭蓋骨。不愧是允職用的配給品,即使是大量生產的武器,鋒利度也不同凡響。
少年慌忙抓住馬的脖子。我從面具下輕笑了一聲,白若丸似乎注意到了,於是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態度。看來他是在鬧彆扭。
鄉下妖魔橫行的街道也就算了,這附近有很多人出入,每隔幾公里就有驛站城鎮,也有車站和關卡,不愁沒有地方住宿。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想避免住在車站或關卡。
「…………」
「要早點回來哦?」
「……那個。」
『真是沒用。』式神在我耳邊毒舌批評,我姑且幫同行者說點話。住在寺廟裏的話,幾乎沒有機會見到妖魔。而且正常來說,拳頭大的跳蚤實在太噁心,會驚慌失措也很合理。反而是毫不猶豫就抓住跳蚤的我,感覺其實已經麻痹了……?
我收留他還沒幾天,彼此關係也沒有多親近,所以深入的話題還是不要聊比較好。因此我肯定了少年的話,然後抓住繮繩,拉了拉。劣馬被拉了拉繮繩後,便開始動了起來。
「啊、好…………」
少年默默喫着飯糰回答。沉默短暫支配現場,打破沉默的人是少年。
『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被那位少年的靈力吸引,但包含這點在內,還是太奇怪了。恐怕是……』
首先,我用迴旋踢將從右側的樹林中伸出舌頭般物體,朝我臉上飛撲而來的蜘蛛踢回原處。接着快步走到發出慘叫的同行者身邊,一把抓住大跳蚤,直接往地上一砸。確認它被砸爛之後,爲了以防萬一,我又用長槍將它壓爛。之後隨便找個地方埋起來,應該就能迴歸塵土了。應該說,給我回歸塵土。
「嘖,區區一個叛徒丟人現眼的傢伙,還敢狐假虎威。」
「因爲他住在寺廟。」
『從右邊衝過來了。而且……還有一隻繞到後面去了。這是……』
『那種程度的妖魔,尤其是那隻跳蚤,那位少年應該也能殺掉纔對。他真是膽小。』
「別欺負他。」
……那是持續遭到壓榨的人才會露出的膽怯視線。
耳邊傳來的聲音之後,背後傳來慘叫。我回頭一看,白若丸正在慘叫。他遵照我的命令拉着馬的繮繩,站在我的背後,一隻人類拳頭大小的跳蚤爬在他的腳上。它正在往上爬。它用下顎咬住衣服,發現咬不破之後,便朝着少年的臉爬去。它似乎被他體內的靈力吸引。喫掉擁有靈力的人,以達到更高的境界,這是妖魔的本能。
「哇!? 」
「動、動作太慢了。」
「嗯?」
他們瞥了我一眼,然後就躲閃着移開視線,匆匆離去。
畢竟他明明是童子出身,卻有可能成爲家僕。或許也是因爲被我收留,纔會被他們盯上。
從這裏到目的地白奧鎮大約需要一天半的時間,現在正值春末夏初,一路上都還算舒適。硬要說的話,偶爾出現的低級妖魔算是個問題吧。
「話雖如此,它們連小妖都算不上,根本不足爲懼。」
時間是下午,我們正在路邊坐着喫便當(孫六和毬特製的飯糰)當午餐。我殺掉了一羣從森林裏像蒼蠅一樣飛出來的幼妖。
「噫!? 妖魔!? 爲什麼……」
「……再前進一刻鐘左右就會有旅店,今天就住那裏吧。」
「…………我纔沒有在意」
「是嗎。那就別管他們了,差不多該走了吧?他們也沒厲害到需要你一一在意」
我像在捉弄他一樣說完後,便開始在前面引導馬往前走…………
我用長槍橫掃過那些像魚一樣在空中游蕩的幼妖。一擊就化爲灰燼的妖魔連小妖都算不上。就算不是我,拿着鋤頭的農夫也能殺掉它們吧。它們從出生到現在最多也就一兩天。
「……差不多就這樣吧。我們似乎待太久了。喫完飯就走吧。」
「十二隻啊。雖然只是連雜碎都算不上的幼妖,但在離城鎮不遠的道路上,竟然能遇到這麼多隻……」
「真是,從以前開始就只會討好別人。」
「不,不是……沒什麼!」
「全都是那傢伙的錯」
或許是因爲被妖魔襲擊,少年乖巧地回答我,同樣坐在岩石上,繼續喫起喫到一半的飯糰。順帶一提,這是妹妹做的,裏頭有醃蘿蔔。由於他眼睛看不見,所以形狀有點醜,還請見諒。
我警戒着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妖力反應後,先處理掉幾乎化爲肉片或污漬的妖魔屍體,接着坐在岩石上,繼續咀嚼用竹葉包着的白米與雜糧飯糰(孫六做的,裏頭有梅乾)。騎馬時馬身會搖晃,所以騎馬其實意外地累,不習慣的話屁股也會痛。因此我考量到年幼同行者的體力,才休息了比較久……
「你總是這樣逞強」
「沒什麼。很快就會習慣的。要是被這種事嚇到,那可不行哦?」
我一邊自嘲一邊看向騎在馬上的少年。只見他雙眼溼潤,身體因爲恥辱而顫抖。呼吸又短又急促……再加上雜役們最後那句話,很容易就能推測出這些傢伙對少年說了什麼屈辱的話。恐怕他相當不甘心,也相當悲傷,而且因爲是事實所以無法反駁,這應該讓他更加難受。
「……好。」
少年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發泄一樣小聲嘟囔道。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逞強。
我喫完飯糰,拿出竹製水壺時,少年有點顧慮地開口。我轉頭一看,他正一臉尷尬地觀察我的反應。
「……不,沒事。」
「是嗎?」
少年重新開始喫起飯糰,我也沒有繼續追問。我知道少年想說什麼,而且我反而應該向他道歉,而且一想到之後的事情,我就有點提不起勁。說白了,雖然他很可憐,但我沒空搭理他。
沒過多久,我們就喫完了。我們重新開始前進,如我所料,大約一刻鐘後,我們到達了一個小小的驛站城鎮。
連接央土和四方的四條街道和八條支線,以及沿線的村落都是朝廷的直轄地。有供傳令馬匹換乘和休息的驛站,有監視人員和物資往來的關卡,還有每隔幾里就有一個驛站城鎮。這些驛站不僅支撐着扶桑國的物流和經濟,還監視着地方的退魔士家族和邦的大名家的動向,以便在發生緊急情況時,朝廷的軍隊能夠迅速進軍,最壞的情況下,還可以用來拖延時間,阻止入侵的叛亂勢力和妖魔的進攻……不過,現在最大的目的可能是讓上洛的大名和退魔士們住宿,讓他們花錢。
到了傍晚,被柵欄和土牆圍起來的驛站城鎮的門準備關閉。在我們完成入城手續的同時,門也關上了。
「真是好險啊。好不容易拿到經費,要是露宿可就不好玩了。」
「不過該怎麼辦?都這麼晚了,每個旅館都客滿了哦?」
如果是靠近京城,人口近一萬人的驛站城鎮的話還不好說,今晚我們留宿的這個恐怕連一百名居民都沒有的驛站城鎮的收容人數並不多。而且旅館大多已經被信差、旅客、旅行商人和朝廷官員住滿了。
尤其是我們和運送毛皮和木材的橘商會的二十輛馬車以及其行人和護衛共四十人不期而遇,客觀來說可以說是運氣不好。光是接待這麼多人就讓驛站城鎮陷入了混亂。不過,我們稍後才知道,前方和後方的驛站城鎮也一樣因爲商會的隊伍而客滿。從去年開始,橘商會在北土的活動比以前更加活躍,物流也因此變得擁擠。
「沒什麼,就算擁擠也是指中心地區。不管哪裏都會有空位的。」
我看上的是一家位於驛站城鎮中心外圍的旅館。這家旅館比中心地區的旅館要小,而且比較簡陋,似乎還沒有客人入住,於是我們便借宿在這裏。
雖說現在是太平之世……但那也只是和過去相比。雖然位於驛站城鎮內,但在妖魔的威脅下,位於外圍的旅館在緊急情況下會有很高的危險性,所以很少有人會住。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我來說,沒有人氣的旅館反而更好。畢竟……
「既然不知道你這種瘋子會做出什麼事,那麼被捲入的可能性越低越好。」
在旅館住下,擦了擦身體,喫過飯後,我讓白若丸先睡了,然後在旅館的走廊上,看着小小的庭院,一臉不悅地警戒着。
「真過分啊。我可是特意給了你一個能和我好好相處的機會呢?」
那傢伙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身邊。她把背上的錨插在庭院裏,一邊躺在地上喝着葫蘆裏的酒,一邊欣賞着庭院,一副風流的樣子。
這個擁有着碧藍、非人美貌的怪物說道……
「哎呀,這種不合時節的賞月也別有一番風味呢。你不覺得月亮很美,正好適合喝酒嗎?」
「喂,別說了。不開玩笑,你真的很噁心。」
『然後一邊哭一邊襲擊附近的村莊嗎?』
多虧了藥,我的外表還是人類的樣子………但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松重的孫女會突然來測試我的程度,我自己也有所自覺。
「……呵呵,不錯嘛。你的視線讓我興奮起來了」
「喂喂,說人家噁心也太過分了吧。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更何況你對女孩子說這麼直白的話……我會受傷的哦?」
「啊,啊啊……我們稍微喝了一點酒。抱歉,吵醒你了嗎?」
鬼的手邊放着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盤子,裏面裝着作爲下酒菜的醃菜。她用那纖細如銀魚的手指夾起醃菜,一口咬碎。接着她拿起葫蘆大口喝酒,用僧服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像個大叔般呼出一口氣。那副模樣完全糟蹋了她那超凡脫俗的美貌。
「互相殘殺的關係(預定)?」
我一邊忍受着身旁瀰漫的妖氣和酒精帶來的噁心感,一邊將藏有槍的杖放在膝蓋上,半是斷定地向怪物問道。鬼看着我若無其事的舉止,眯起眼睛愉快地揚起嘴角。看來她似乎很高興我並沒有放鬆警惕。嗯,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自從變成怪物以來,我有時會無法斷言自己是否真的是人類。而眼前的鬼是相當扭曲的人類讚歌的信徒。因此,我非常在意眼前的鬼心裏在想些什麼。
(真是的,主角居然能和這種傢伙交往。話說回來…………)
「……真是不像話」
『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鬼的思考。』
「不,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嗯?哈哈哈。伴部,你也很會開玩笑嘛?」
她還是一樣瘋瘋癲癲的。說實話,我不想再和她說話了,也不想貿然對話踩到地雷。我想無視她。
雖然我不想死……但至少,如果要鬧事的話,希望不要把無關的人捲進來。
「……那個雜碎是你派來的吧?」
「那種人是成不了英雄的。別太看不起人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看人的眼光的。你好好想想,你覺得那種破舊骯髒的爛抹布,有資格和本大爺相提並論嗎?」
面對我充滿殺意的視線,鬼反而感到愉悅。實際上,對這個鬼來說,我的殺意就像小動物在威嚇人類一樣吧。或許會覺得可愛,但絕不可能感到恐懼。而且,如果真的有生命危險,這個鬼會像以前一樣,按着滿溢的腸子全力逃跑吧。淚眼汪汪地。
少年在下一瞬間皺起眉頭,用手捂住了鼻子。恐怕是被那足以令人反胃的酒臭味燻到了吧。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一般來說,碧鬼這種總是酗酒的鬼的口臭和體臭,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是足以讓人當場昏倒的。
啊——難怪玩家會愛上男人。
「不,不需要。」
「……你在做什麼?」
不過,這或許只是杞人憂天。躺在外廊上的鬼笑着對我揮了揮手,接着化爲一陣風消失了。停在我肩上的蜂鳥也在不知不覺間不知去向。喂,你們別逃啊。不對,就算你們在場也只會讓我非常困擾。
「所以我才討厭鬼……!!」
我一瞬間慌張地思考該怎麼辦,接着開始思考要如何保護被我帶來的少年的安全。
「答對了。哎呀,你當時竟然能立刻察覺,真是了不起。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以心傳心嗎?」
「這算是能以心傳心的關係嗎……?」
我突然產生疑問。這個性格彆扭,任性妄爲的鬼喜歡和討厭的東西都很極端,這我早就知道了……但這傢伙對現在的我有什麼看法呢?
然而,對於我的問題,躺着的鬼卻撩起自己的長髮,一邊玩弄一邊冷笑。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不過真讓人興奮啊。能對鬼投以這種視線的人可不多見」
總之我先拿起碧鬼留下的下酒菜,試圖矇混過去。至少這個少年現在不是我的同伴。就算告訴他碧鬼和松重的式神的存在,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因此,我決定矇混過去。
注意到我視線的鬼笑嘻嘻地把葫蘆和盤子遞給我。看來她似乎誤以爲我露出了想要的神色,或者是在裝模作樣……
就在鬼正想說些什麼的下一瞬間,紙門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聲音。那聲音與其說是變聲期前的少年,反而更接近少女。
面對我因她過分的言論而投去的敵意和殺意,鬼卻像沐浴微風一般,飄飄然地,愉快地,開心地揚起嘴角。她的態度更加觸怒了我。
從那以後,我的五感變得非常敏銳。嗅覺,聽覺,視覺都變得像野獸一樣鮮明,纖細。肉體也變得更加健壯,就算不使用靈力,身體能力也有所提升。受傷後也更容易止血,傷口癒合得也更快。
我沿着外廊慢慢移動,和鬼拉開距離。我想盡可能遠離這個鬼,而且她那令人作嘔的酒氣也太難聞了。看到我的樣子,鬼像大叔一樣咯咯咯地笑了。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在原作遊戲等各種媒體上都是這樣。她對中意的對象以外的人,都會自然地輕視,貶低,蔑視,用塵土般的視線看待。就算是中意的對象,只要稍微不合心意,她也會翻臉不認人。她總是以自我爲中心,自我本位,自以爲是。所以她才能說出如此辛辣無情的話語。
「……有人在那裏嗎?」
「你們兩個真冷淡。就不能再多一點博愛精神嗎?鬼也是會寂寞到哭的哦?」
「先不說這個……你說要撮合他們?怎麼了?你在想什麼?你從那傢伙身上看到了你所說的英雄的素質嗎?」
「…………!!」
我吐出充滿厭惡的話語。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討厭這個鬼……!!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白若丸拉開紙門現身了。在月光的照耀下,穿着睡衣的美少年恐怕什麼都沒意識到,卻散發出一種性感魅力。
當然,這些都還只是沒有超出人類範疇的程度…………但已經足以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質,而且恐怕會隨着日子的推移而更加明顯。不知道還能再瞞過周圍的人多少年。而且,如果受了重傷,這種平衡也可能會被打破。
當然,我可不想和鬼間接接吻,而且也不知道葫蘆裏裝了什麼,所以無視了她的邀請。比起這個,我有事情要確認。
「啊,這個嗎?是從中央那間大旅館借來的……要喫嗎?和酒很搭哦。」
停在肩上的式神如此說道,厭惡感溢於言表。我也完全同意。
「……!? 啊!? 」
「不不,你也不用露出那麼懷疑的眼神吧?我好歹也是……」
我向喝着葫蘆的鬼問道。這個鬼不僅種族上就是個騙子,而且在同類中也是最瘋狂的,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鬼嗤之以鼻。那是嘲笑。怪物輕蔑地,嘲弄地,愚弄地貶低我所照顧的少年。
要是真的和你以心傳心,我會退避三舍的。
「唔……!? 酒臭味!? 」
式神淡然地冷淡說道。總之,因爲鬼的思考邏輯人類無法理解,所以很難預測鬼的行動。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包括這傢伙在內的四凶,以及將他們封印的卑劣右大臣大人。
「………好臭。你可別喝太多哦?要是你明天醉倒了,我會很困擾的。」
少年捂着鼻子,毫不掩飾厭惡感地說道。我露出苦笑回應。白若丸似乎不喜歡我的態度,眯起眼睛說了一句「我要睡了」,便用力關上了拉門。
「……哈哈,被討厭了呢。」
我知道那個少年討厭酒。在遊戲裏也被提醒過這是地雷。不管怎麼想,這都是自掘墳墓。
「……真不爽。」
我把剩下的醃菜放在一旁,對着那個不僅亂說話,還給我添麻煩的鬼咂了咂嘴。
…………這盤菜,該怎麼處理呢?
「………騙子」
從紙門內側溢出的,飽含失望,厭惡與寂寞的聲音,悄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除了說出這句話的人以外,誰都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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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奧城是北土的經濟中心,朝廷會派遣土長官和將軍前來,是某種意義上的要塞都市。
用前世的比喻來說,或許可以想象成鎌倉或小田原城。朝廷用武力奪取了北土首屈一指的優質靈地,建成了北土最大的城市,雖然城市四面八方都修建了街道,但同時也在山脈和河流的縫隙間,設置了關卡,山城,堡壘,瞭望塔等設施。被這些設施包圍的盆地,還被結界覆蓋,拒絕邪惡的存在入侵。
除了朝廷的軍隊駐紮在此以外,還有從陰陽寮派遣過來的退魔士,以及周邊大名家和退魔士家派來擔任軍役的大量人手,因此白奧城不僅是北土最繁榮的城市,也是被打造成能夠抵禦數萬妖軍進攻的朝廷重要據點。
設置在山谷間的關卡,不僅用石頭,木材和鐵進行了補強,還施加了靈術方面的防禦,高約五丈,門的大小爲縱一丈三尺,橫二丈五尺,可供數輛馬車並排出入。士兵們手持被賦予加護的鐵製鎧甲弩弓,配備的國崩是能夠從遠處殺害進攻妖魔的裝備,如果這些裝備無法阻擋敵人,就會投入在後方小屋待命的幾名退魔士。
「等等,你們是哪裏人?拿出通行證來。」
我們在關卡前的柵欄處被攔了下來。幾名持槍的士兵走了過來,我拿出在鬼月宅邸收到的螺鈿和蒔繪印籠,作爲通行證。士兵們看到刻有鬼月家家紋的印籠,態度立刻轉變,立刻爲我們開門。
「哎呀,原來是北土名門鬼月家的人啊。請問您來城裏有什麼事?」
關卡的負責人急忙趕來,恭敬地向我們低頭行禮……不過對象是騎在馬上的白若丸。啊,嗯,畢竟這傢伙的稚兒服質量很好,而且長得又好看。
「呃……」
「我們是鬼月二公主派來送禮物給橘家商會的使者,希望能允許我們通行。」
「……這樣啊。」
「這、這樣好嗎?那樣……」
白若丸別開視線,低聲說道。他腦中浮現的,恐怕是住在寺廟時的生活吧。
雖然指出錯誤也沒關係,但那樣會讓對方蒙羞。如果對方不是鬼月家的人,而是對稚兒出身的小鬼低頭,那可真是丟臉。
……不過,最糟糕的是,即使在寺廟生活中沒有妖魔和飢餓的危險,也已經算是好的了。哈哈哈,這個世界果然很爛啊。
「在寺廟裏,階級可是很嚴格的。」
我打斷困惑的白若丸,代爲回答。同時從面具內側用眼神命令他閉嘴。白若丸嚥了口唾沫,閉上了嘴。等通過關卡之後,他纔開口。
我只簡短地回答了這麼一句。白若丸似乎也沒有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微微點頭後就不再說話。
更別說稚兒也有排名,現實世界中似乎也存在欺凌現象。白若丸當然不是公家等貴族之子,所以應該不是上稚兒。那麼他在寺廟的生活想必並不愉快。
就像許多組織爲了維持秩序和指導而設立的階級一樣,宗教也有階級制度。雖然在現實世界中,每個宗派多少都有些不同,但佛教的僧界存在着十五個左右的階級,而這個世界似乎也幾乎直接沿用了這些設定。要說和現實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就是這裏的階級制度更加嚴格吧?不過正確來說,這個世界——扶桑國所信仰的並非佛教,而是以佛教爲原型的架空宗教。
我們進入白奧城,抵達目的地橘商會北土支店本店,是在大約一刻鐘之後的事了……。
「嗯?」
「要是隨便指出錯誤,把事情鬧大也很麻煩。」
我們穿越關卡,一路沉默地朝着白奧城前進。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