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末·後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9604 字
「真是的,事到如今才鬧得這麼厲害。那怪物啊……」
在扶桑國外街的一隅,一家常年閉店的古書店中,潛伏於此的退魔士老人環視着殘破不堪的自家內部,嘆息不已。
半禁術化的空間擴展結界,使得這家古書店擁有了相較於外觀上簡直難以置信的廣闊空間,然而其內部卻已是滿目瘡痍。書架盡數傾倒,其上所藏的大量書籍被肆意散落。其中不少書籍更是慘遭撕裂、破損、切割,甚至焚燒化爲灰燼。破碎的妖物肉塊,黏附在牆壁和傢俱之上。最後,則是那隻渾身浴血、仰面倒地、坐鎮於房間中央的巨大熊形怪物,其身姿昭示着一場慘烈的結局。
「佈下隔音結界真是明智之舉。如此大鬧一番,噪音想必也相當驚人吧。」
「請別用這種事不關己的語氣說話,爺爺。拜託您了,幫忙收拾一下吧。」
她嘆息着,朝坐在附近書堆旁的道硯投去埋怨的目光。老者轉頭望去,只見一位少女正坐在進口的安樂椅上,操控着各式簡易人偶,忙着整理這凌亂不堪的房間。少女年紀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一隻貓又蜷縮在膝頭,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貓又:日本民間傳說的一種貓妖,由活得久的貓變化而成。而化貓通常直接譯作貓妖,一般是惡妖。)
少女是松重家族第二十九代當家晴孝的三女兒,同時也是老翁的孫女之一。如今作爲老翁的弟子,背離一族,隨祖父潛逃隱居的松重牡丹,這一年剛滿十五歲。她有着泛紅的頭髮,垂至肩頭。肌膚異常白皙,面容雖不差,卻隱約散發出柔弱與死亡的氣息。
「雖說如此,嗯,首先還是得叫醒這傢伙。……喂,還不快點起來,你這木偶似的傢伙。」
老翁如此嘟囔着,從衣袖中抽出一根從物理角度看顯然不可能藏得下的長杖,急匆匆地邁步前行,來到房間中央倒地不起的大熊——作爲式神驅使的鬼熊跟前,毫不留情地對着它的腦袋連敲數下。
『咕嚕嚕嚕嚕……………』
鬼熊源武彷彿被看不見的絲線操縱般緩緩起身。仔細一看,那無力呻吟的熊形怪物的左臂,自肩部被整條撕裂。這傷勢,正是那可憎的碧鬼試圖逃離此店時,爲阻止它而承受的。
「真是,太麻煩了。那碧鬼,突然嚎叫着就往京城衝去………」
牡丹一邊指揮式神搬運被擊飛的鬼熊手臂,一邊嘆息。原本那隻鬼在此寄居就已夠荒唐,更何況還那般狂亂暴走……這一切,都怪那個來歷不明的可疑青年成了祖父的弟子。
她清晰地記得,那個終日用簡易式神監視鬼月家某位可疑下人的惡名昭着的赤發碧瞳童子,在式神被毀的剎那,似乎看到了什麼,突然陷入狂亂的那一刻。
隨後便是一片混亂。牡丹試圖以祖父驅使的本道式(式神化的靈獸或妖怪)和室內佈下的無數陷阱,捕捉那隻公然散發妖氣、企圖從店內衝入都城的鬼。然而,即便腐朽不堪,對手畢竟是那碧鬼。其力量之強,阻止它無異於搏命,事實上也未能完全遏制住。
結局是作爲誘餌的本道式大半被物理手段無力化了,同時自己還是設法利老用翁的捕縛結界——這種需要數月時間準備的裝置——將其捕獲,但那也僅僅是拖延時間罷了。
結界展開的瞬間,便被那碧鬼以驚人的勢頭狠狠削減,看來老翁原本就不認爲僅憑這種程度的準備就能徹底阻止它。僅在拖延的時間內,老翁憑藉其辯才勉強安撫了惡鬼,總算阻止了它衝向都城……準確說是其下的下水道……然而,鬼卻轉而去往了別處。
“無妨。若妖物之間自相殘殺,倒也無甚大礙。若能就此同歸於盡,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式神們將斷臂按在鬼熊的傷口上,老翁則用杖在接合處敲擊數下。同時,懷中飛出數十張護符,如包裹般貼附在傷口上。本道式因復原手臂的痛感,不悅地發出低沉的呻吟。
“……真是的,盡是些好事的傢伙。話說回來,陰陽寮那邊會如何行動呢?從散佈的式神傳回的情報來看,上面似乎有意隱瞞此事。”
「……確實如此,雖說是我自己說出口的,但或許真是寬容了些。提高警惕是正確的判斷。”
「嗯,意外嗎?」
「對爺爺您來說,未免太過寬容了。」
理所當然,即便是延長生命,也需要原本就極爲難得的材料……如一線退魔士的心臟等……這些近乎荒謬的稀有之物。更何況根治所需的材料更是難以獲取,顯然得不償失。若真要用那些稀罕物來治療,倒不如直接了結性命,反倒省事得多。儘管希望渺茫,但老翁似乎並未選擇袖手旁觀。
嗯嗯,對於孫女不動聲色地進入戰鬥狀態,老者反而心生讚賞,同時也在深思自己剛纔所說的話。確實,過於寬容了。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對那樣不自然的存在,實在是過於仁慈。
“偏偏是‘妖母’這種存在。朝廷雖曾對其感到驚異,但涉及那樣的存在,恐怕也不會相信吧。”
看到全身沾滿非人怪物濺出的鮮血、宛如修僧般模樣的鬼,老翁冷冷地問道。本以爲那兩個麻煩的妖物會就此同歸於盡,結果看來,它們連一個都沒徹底完蛋。真是令人失望。雖然難以置信……
即便有抑制變異的祕藥作爲權宜之計,卻終究無法根除其禍患。時間拖得越久,肉體與妖化的融合愈深,一旦平衡崩潰,突如其來的劇變的後果難以預料。在打草驚蛇之前,將整個草叢連同蛇一併焚盡,豈非更爲安全……?
獨自得出結論,牡丹輕嘆一聲,心中暗自思忖。這個青年真是深不可測,究竟懷揣着什麼目的接近他們呢?
咚咚作響、大步流星地穿行於室內的,是那自以爲是、口無遮攔的惡鬼。從它身上散發出腥臭的血味與內臟氣息,又混雜着鬼族特有的、令人聯想到酒精的濃烈汗味。牡丹不禁掩住口鼻,露出嫌惡的神情。尤其是當鬼興奮或發情時,其汗液的氣味更是以一聞便能使人醉倒而着稱。貓又實在忍受不了這股惡臭,從牡丹膝上跳下,逃向那依舊亂糟糟的房間某處。
「……?」
伴隨着清脆的鈴聲,一個存在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裏,老翁和牡丹同時投去了不友善的目光。會無視掛着的打烊的牌子和驅趕客人的咒術,理所當然地進店的存在老,翁和孫女都只認識一個……不,應該說只有一個。
提及「妖母」,在扶桑國內未被封印亦未遭討伐而存活的妖物中,其兇名足以躋身前五。畢竟其本源乃是來自海對面的墮落之神。而且不是「重新誕生」,而是以血爲媒介的妖化……。
唉,老翁帶着一絲哀愁輕嘆一聲。孫女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老翁察覺到了她的不解,苦笑着。是啊,太寬容了,寬容得過分。他心裏明白,明明知道,可即便如此……
「嗯嗯,這……確實得好好洗個澡。源武,去準備浴缸。……稍後能跟我講講那妖物的事嗎?」
然而,祖父否定了孫女的意見。這並非出於仁慈或溫情,而是權衡危險性後做出的冷靜判斷。雖然處決那個青年本身並非難事,但之後鬼月姐妹、祖母以及碧鬼會採取何種行動,卻難以預料。此時動手,風險過大。……至少目前如此。
之前被鬼打得半死不活的本道式,接到如此命令後,臉上浮現出“誒,真的嗎?”的表情,卻被老翁、牡丹、碧鬼齊齊瞪了一眼,垂頭喪氣地耷拉着腦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隔壁房間的浴池。
「哎呀哎呀,回來得太晚了。哎呀?還沒收拾乾淨呢。真是的,真讓人頭疼。”
牡丹一邊心不在焉地撓着膝上貓又的喉嚨,一邊向搬運鬼熊手臂的式神們分配新任務,隨後轉向祖父問道。沒錯,眼下正是這個問題。
老翁並不相信什麼性善論。他認爲人性本惡。爲了自己的生命和利益,人們甚至不惜拋棄他人、使其受苦,他對此深信不疑。儘管如此,他並未特別蔑視人類,也未曾感到失望。與野獸和邪惡的妖物不同,他認爲人類是唯一能通過束縛、約束和教養來規範自我行爲的萬物之靈長。
「確實有些不自然啊。不過……」
孫女毫不猶豫地回應着祖父略顯皺眉的詢問。對於一個因研究禁術,將活人和半妖殘忍地當作實驗材料,從而被朝廷驅逐的老退魔士而言,牡丹覺得他的言辭實在過於寬鬆。這讓她心生疑慮,不由得提高了些許警覺。
儘管心中有諸多不滿,但碧鬼散發的惡臭實在過於強烈。老者一邊用衣袖捂住鼻孔,一邊用杖輕敲復活的鬼熊,吩咐它去燒熱水,隨後便開始詢問關於『妖母』的情況。
「嘛,就是這麼回事。放心吧,那個瘋子我會好好處理的。……比起那個,我想泡個澡?幫我燒點熱水如何?畢竟我也是女孩子,總不能一直這麼臭烘烘的吧?」
不知眼前這隻鬼是否會再次行動,還有鬼月那羣瘋女人也需警惕。無論如何,我們最需提防的,恐怕是自己也被牽連進去……。
「畢竟他還有利用價值。至少在解決鬼的問題之前,可不能讓它就這麼毀了。……雖說如此,老夫也不懂如何製作根治妖化的祕藥。真是棘手啊。看來不得不重新調查一番了。」
(……果然還是封口比較好呢,總覺得這樣更輕鬆。)
畢竟是個大人物,而目擊者的可信度都極低。從以往的先例來看,表面上的處理可能會不了了之,或者各方會相互推卸責任吧。這樣一來……相當棘手啊。
「不不,我並沒有故意放走它。對我來說,看到那可憎的老太婆對他拋媚眼,也噁心得想吐。更何況,若他真將那傢伙討伐了,我豈不是無立足之地?果然,爲他那英雄生涯畫上輝煌句點的,不該是那瘋瘋癲癲的老太婆,而是非我莫屬。」
老翁捋着自己花白的鬍鬚,滿腹愁緒地嘟囔着。
因此,那個青年顯得如此不自然。他生於無知的貧農之家,在這個充滿苦難、苦惱與痛苦的不合理世界中掙扎……若是一個無知矇昧的普通人,或許早已對一切認命,或是變得卑躬屈膝、粗野淺薄,但那個青年卻………。
「呃,好臭………所以說,鬼就是……」
「………那麼,爺爺您打算如何處理那東西呢?那種來歷不明的存在,總不能放任不管吧?」
鬼悠然自得,吐露出以自我爲中心的話語。雖然她以自己可能被那青年討伐爲前提來談論,但原本退治鬼這種事,以正常人的感性來看,無論給多少金銀財寶,都是不願沾手的。鬼就是如此任性、殘忍、可怕、卑鄙的存在。
「……實在令人驚訝。沒想到老爺爺您會爲這種事耗費時間。只是區區一個下人,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看來,你們玩得相當熱鬧啊?”
準確來說,都城保管的禁術之類,應該會記載有製作方法。然而,老翁在陰陽寮任職期間主要研究的是封印、消滅妖魔之類,對於治療技術幾乎毫無興趣,尤其是針對妖化加深的人類的治療。
「不可。誠然,任其發展的確是問題的拖延。然而,若說要燒燬草叢以除蛇,卻無法斷言火勢不會蔓延至此。現在不是那麼做到時候。”
相應規模的正規退魔士已被調集,正在進行下水道的“消毒”工作。與此同時,負責水道管理的那些人……尤其是公家衆與朝廷之間有所接觸的情況,已在我掌握之中。然而,面對當前維持現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則的上面,又能寄予多少期待呢?
「那人本就讓人感覺不妙,偏偏還吸收了那妖物的血,甚至包括一線退魔師的心臟……說實話,這些危險因素是不是該儘快處理掉爲好?」
「……赤穗的女兒應該不會受到牽連。畢竟她背景太強大,再加上她本人和周圍人的實力,想要動她風險太大了。那位倖存的嚮導,也引不起自己半點興趣。一個連一點靈力都沒有的人類,作爲審訊對象毫無意義。況且,從立場上看,他的發言也毫無可信度。……這樣一來,真是麻煩啊。」
孫女打心底裏對祖父感到驚訝,這位以理性、功利爲原則,以冷酷無情着稱的祖父,竟然會爲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下人如此大動干戈。她甚至懷疑祖父是否被洗腦了,或是已經被殺害而是有人披着他的皮囊。
「無論如何,看來必須有所準備……」
紅髮少女低聲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逃跑的準備自不必說,爲了以防萬一,即便暫時不使用,也得提前做好對那青年“處理”事宜的準備。視情況而定,她或許會獨自行動。
「咳咳」
輕輕咳嗽的牡丹,口中嚐到的是鐵鏽的味道。她嚥下這股味道,隨後緊抿嘴脣,眉頭緊鎖。
沒錯,她不想在這種地方因爲那個青年浪費時間。她有自己的目標,爲了向那個可恨的妖怪,那個曾那樣對待她的傢伙復仇。爲此,她不惜奔赴被朝廷和整個家族放逐的祖父身邊。她深知,若不如此,復仇便無從談起。留給她的時間,絕不算充裕。
「真是給人添亂的傢伙啊……」
在碧鬼喧嚷地講述着無人問津的武勇事蹟,而祖父則心不在焉地隨聲附和之際,她以幾近消逝的微弱聲音,悄然吐露了這句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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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晚……一彎新月照亮了夜晚的黑暗。
在這漆黑的夜晚,那位身材嬌小的少女獨自一人,正襟危坐在從外面鎖上的屋子中央。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沉默中沉浸於冥想。她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悔恨與自責帶來的苦痛。
在昏暗的房間裏獨自靜候的她,是名叫赤穗紫的少女。她是西方退魔名門赤穗家本家的直系末女,妖刀“根切首削丸”的主人,因前些日子未經許可的妖魔退治行動及其引發的過失而被責令閉門思過。
「………」
在屋子裏,紫只是沉默地接受着禁閉。對於這樣的處置,她並無不滿。毋寧說,那是理所當然的懲罰……不,她深知,對於自己所犯的過錯,這處分未免過於寬容了。
未與族人商議,無視下屬的懇求,自己疏忽大意,輕裝上陣前往地下水道退治妖怪,結果被擒;本以爲逃脫後再次掉以輕心,險些喪命於妖口;最終,連妖刀都無法駕馭,雖說是下人,卻險些錯殺了他家之人。其間所犯下的大小種種失態……實在是太過不堪的醜態。被結束宮中職務歸家的父親斥責爲輕率,也無可辯駁。
「醜態………確實盡是些醜態啊」
在昏暗的臥室中正坐的紫,目光偶然投向眼前的梳妝鏡,看到鏡中映出的自己那故作鎮定的表情,不禁冷笑起來。因爲覺得這實在太滑稽了。
雖然對父親隻字未提,實際上並非如此可愛。面對妖怪,淚流滿面,鼻涕橫流,畏懼求饒,甚至向卑賤無力的下人乞憐。作爲退魔名門的千金,此舉未免過於卑劣,過於悽慘,令人瞠目結舌。不,更不堪的是………。
「呵呵,這般行徑,恐怕只能稱之爲厚顏無恥了吧。」
最不堪的是,自己一直敵視、擅自與之較勁的對手,卻成了唯一的依靠。儘管對方也依靠着自己……。
「我不會辯解,也做不到。事實就是事實,自我辯護只會顯得更加可悲。」
「不過做得太過火也是事實,關於這點希望她能反省一下。」
「……有必要提出抗議。」
紫周圍明明空無一人,卻滿臉通紅地叫喊起來。接着,她急促地深呼吸,試圖平復激動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能夠冷靜下來。
那漆器雖裝飾不多,卻顯得頗爲上乘,換作平時,她恐怕根本不會對其產生任何興趣或關注。然而,此刻卻有所不同。彷彿被無形之力牽引,一隻白皙的纖手緩緩伸出,輕輕揭開了那層封蓋。她瞥了一眼裏面,記憶的閘門隨之開啓。
(那麼,那種程度的親密也就理解了。僅僅半天生死與共就如此。記得堂姐是三天左右吧。那麼,那種程度的特別寵愛也能接受了……)
更何況還打算用靈力強化過的扇子揮向自己的脖子,就算只是威脅……紫是這麼想的……再怎麼說都做得太過火了。就算是表姐,也有可以做和不能做的事。就算是親近的人也要講禮儀。所以……。
無事……應該是無事的,紫半信半疑地想着。否則,自己此刻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一眼便知,那位表姐如此執着的模樣,紫還是頭一回見到。倘若他已不在這世上,那位敬愛的表姐此刻恐怕早已強行闖入這宅邸,鬧得不可開交了。
紫彷彿在向誰辯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或許,那不過是自我暗示罷了。
確實,雖然對於那位表姐而言,造訪此地宅邸如同踏入敵陣……但以那人的氣度,這點壓力恐怕不足掛齒。或許,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地主動出擊,反倒能先發制人,令對方措手不及……?
「是啊,畢竟他對我有恩……順便去探望他,露個臉也不錯。如果我親自準備探病的禮物,他一定會喜極而泣吧!」
因此,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也不應該發生。僅僅因爲一個下人就引發這種事,即便退一百步說不是記憶錯誤,那也絕對是偶然。一定是這樣!!不然就麻煩了!!!
「呃……!?頭暈,這是……嗚………」
想象着他跪地叩謝的模樣,赤穗家的末女如此宣言道。她並未察覺到那句話的尾音中,竟帶着幾分異樣的輕快。這恰恰是她內心歡騰雀躍的明證。沒錯,她的確對那件事滿懷期待。至於要讓表姐刮目相看之類的說辭,不過是藉口罷了……儘管紫本人或許會矢口否認。
隨即,紫漲紅了臉,用衣袖遮住臉,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榻榻米上,蜷縮着身子,不停地扭動。越是回想,越是覺得自己既膚淺又羞恥。
紫拼命否定自己的感情和記憶。沒錯,真是荒唐。那樣一來,不就和對什麼都能發情的兔子……野獸一樣了嗎!太讓人噁心了。如果她認識的人說這種話,她也會覺得噁心到以後都不想和對方來往,恐怕那個下人也一樣。紫甚至能清晰地幻視到他抽搐着臉和自己拉開距離的樣子。
“哈……哈……哈……真是失態,慌張過頭了……。真是的,竟然被這種無聊的玩笑話嚇到,修行還遠遠不夠啊……!”
當然,這一切首先得等到緊閉時間結束之後才能進行。此外,她還需要些時間再實施那個計劃,還有其他原因……
……正因如此,當一位表情僵硬的女傭,戰戰兢兢地解釋那女性特有的週期性現象時,自己先是思維停滯,隨後理解其含義後,羞愧得幾乎要窒息,甚至一度想幹脆剖腹自盡。雖然現在總算冷靜下來了,但……
事關重大,或許對方會主動來訪,但紫認爲,自己應親自前往質問。
「~~~!!!???」
就算當時頭腦發熱,但以表姐的實力,本應能更穩妥地制服那失控的『斬根削首丸』。拜其所賜,半毀的『斬根削首丸』若得不到投餵,恐怕需要數月才能再生。父親曾瞥見那被無情粉碎的妖刀『殘骸』,如此說道。
「不是的!!呃,沒錯!!那絕對是偶然!!或者一定是記憶出錯了!!那種膚淺的、下流的、噁心至極的……!”
「………」
(但願他平安無事……)
紫對自己內心的悸動與痛楚如此分析。按理說,那些不過比奴隸稍強些的下人,本不值得自己掛慮……然而,她曾聽說,拋開常識與身份,在同一個戰場上拼死搏殺、命運相連的人們之間,即便是對下屬,有時也會產生真摯的信任、友情與敬意。那是極爲罕見且珍貴的事。
過度興奮的紫突然間像斷線的木偶般身體一軟,無力地搖晃起來。突如其來的眩暈讓她的視野天旋地轉,紫急忙用一隻手撐在榻榻米上,另一隻纏着繃帶的手則不悅地捂住嘴角。那臉上流露出困惑與疲憊,還夾雜着一絲羞赧。
「……沒想到我竟會對那樣身份的人產生這種想法。莫非,這就是祖父和父親所說的戰場上那種信賴嗎?」
紫帶着倦容,一邊用肩膀調整呼吸,一邊輕聲自語。隨後,她反省起自己的得意忘形之態。真是的,竟然在這種事上得意忘形,看來自己還差得遠呢。
「這……是啊。畢竟經歷了那麼多。雖說只是對一個下人,但多少……嗯,多少還是會擔心的。沒錯,就是這種感覺……對吧?」
一旦萌生此念,紫便愈發覺得這主意妙不可言。當然,這不過是錯覺。客觀而言,雖說鬼月的表姐處事不夠周密,但紫本身既愚直又不善言辭,即便能打個措手不及,言語交鋒上也難佔上風。這些,如果是平時的紫,應該能夠理解。倒不如說,對她而言,這個靈機一動的真正目的………。
………不,就連那都已經算是好的了。真正令人羞愧的是,當回溯記憶,想起那不適與疼痛初現的瞬間。那是在地下水道中,確信自己將淪爲怪物玩物的時刻。是的,在徹底絕望之際……那個破爛不堪的他挺身相救,並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剎那,紫確實感受到了胸口那彷彿中箭一般的疼痛,還有下腹部那難以言說的燒灼感與痛感……
經驗不足?因爲是第一次妖怪退治?偏偏對手是那位『妖母』?這些都不能成爲藉口。將之視爲藉口只會更顯悽慘,退魔士與下人之間的才能與實力差距已然懸隔。至少,若彼此立場互換,他斷不會暴露如此醜態,這一點毋庸置疑。
說實話,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最初也感到困惑。畢竟母親早逝,自幼在男性家人中長大,對這方面一無所知。而且,偏偏是在從下水道被救出來的當天晚上第一次發生這種事,她當然會先懷疑是妖物或詛咒之類的東西。應該說,就連她找父親和哥哥們商量身體狀況的變化時,他們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全都一臉認真地討論着。
曾幾何時,這是父親特意爲她選購,以映襯她那菫色秀髮的珍品。儘管她對這些身外之物並無興趣,更遑論在當時,她總覺得自己作爲退魔師的才華未獲認可,於是憤懣地將此物塞入唐櫃,半是遺忘地塵封至今……。
「……是不是有點興奮過頭了呢」
無論如何,紫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調和自己的思緒。正因她對那份感受感到困惑。進而,她試圖以同樣的方式處理堂姐的態度。沒錯,記得堂姐也是自四年前的那次工作以來,對他頗爲青睞。她一定也和自己有着同樣的心情吧。
……所以應該平安無事到。一定是這樣的。真希望如此。
「哎呀,沒錯!就是這樣!!那隻不過是個偶然,那種卑劣、淫亂的事情!絕對不可能!!!”
思及此處,紫心中不禁掛念起那位青年。面對妖怪竟被摧殘至那般狼狽,更因失控的刀而遭受那等折磨,即便明白他不過是個下人,紫仍感到一陣自責,心如被緊箍般難受。
紫如此評價自己,幾乎像是獨角戲的醜態。她凝視着鏡子中映出的自己,調整呼吸。然後……不經意間,她的視線移向鏡臺旁積滿灰塵的小小唐櫃。
曾經甚至懷有敵意……那也是醜陋的嫉妒……連自己都沒想到心情會變化至此。相處時間更長,而且沒有隔閡的堂表姐會那麼疼愛他,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也是理所當然。話雖如此………。
「………」
紫目不轉睛地盯着它,接着又迅速環顧四周,彷彿在確認什麼。儘管明知無人窺探,她仍執拗地掃視着周圍。確認無旁人目擊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然後………。
「這樣,對嗎………?」
雖然曾被女僕無奈地強制穿戴過,但自己動手做這類事情對紫來說還是頭一遭,因此她略顯笨拙。
而當她終於成功佩戴上那枚髮飾後,面對鏡中映出的自己,不禁自然地嘆息了一聲。
那髮梳宛如鑲嵌着晶瑩剔透的水玉石,銀質的花瓣經過精雕細琢,點綴其上,與她紫色的秀髮相得益彰,共同綻放出奪目的美麗。
紫不禁被鏡中的自己所吸引。儘管她對這類飾品並無獨到見解或審美眼光,但這枚髮梳與她的契合度之高,竟讓她也不由自主地由衷讚歎其美麗。其他人若是見到她的模樣,恐怕也會同樣看得入迷,不禁感嘆吧。紫的父親在購買這把梳子時,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考慮到了與女兒的相配程度。
(……真的很適合我,對吧?)
她原本對化妝、打扮毫無興趣和知識,儘管內心對這把梳子是否真的適合自己感到一絲不安,卻也開始漸漸喜歡上了它。於是她思忖着,啊,若戴上這把梳子去探望他,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會驚訝嗎?會稱讚我嗎?會看得入迷嗎?抑或………。
「………誒嘿嘿」
看着鏡中映出的自己,紫不由自主、略帶羞澀地浮現出笑容。不,準確地說,那或許是她想象着他見到自己時反應的期待之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吧。
然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鏡臺深處端放的唐櫃。那裏應該放着一件從未穿過的和服,是之前買來後一直閒置的……
不久後,端着晚餐進來的女傭看到紫穿着嶄新的和服凝視鏡臺,不禁愕然。察覺到這目光的紫,滿臉通紅地發出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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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失敗了嗎?』
在宛如深海般永恆的黑暗中,那個聲音迴盪着。它聽起來像是美麗少女的聲音,但卻完全沒有情感,彷彿是來自人理之外的存在。隨後傳來了一聲嘆息。
『其實對她本來就沒有抱太大期望………是嗎。……嗯,說得也是。那麼還是期待其他人的努力吧。
從一開始,對方的認識和目的,就是與自己看似一致但實際上並不一致。神總是這樣的。看似能溝通,但實際上一切都是自說自話的。因此,對她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甚至可以說,讓她隨意行動也沒關係。反正,計劃不會偏離太多。
“看來,應該差不多了吧?……嗯。那樣比較好。反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現在還……嗯,那再讓我睡一會兒吧。”
它平淡地自言自語着,又彷彿在與某人對話,然後再次在黑暗中沉默。彷彿它的存在就這樣融入黑暗,消失無蹤………。在無人踏足的都城深處,那句話在幽深的監獄中迴盪,在那昏暗的地底迴響。
譯者的話:雛那邊,準確說應該是R-18G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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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大猩猩先生第一次的時機似乎和紫類似。
計劃再過兩章左右就到原作遊戲開始的節點。
順帶一提,我忘記說了,在章末前半段,白狐一直在偷看猩猩大人他們的房間,臉都紅了。至於姐姐大人?因爲會變成R-18指定,沒辦法呢。
然而,在迴響的過程中,那個聲音逐漸改變了形態……。當它傳到把守的監獄入口的衆多守衛那時,它已經變成了一陣風聲,沒有人能理解它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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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