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2021年的壓歲錢

時間稍稍倒流。我們在大衆餐廳用完餐後，便開始在市場中探索，就當做點輕鬆的運動。我們逛着雜貨店和攤位，隨意地瀏覽商品。而就在這時，我幸運——或者說是不幸地——遇到了某個原作遊戲《暗夜之螢》中的配角角色。

「哇啊……伴部先生，快看這個！怎麼樣！？好看嗎？”

佳世在一家小攤前停下，透過市女笠的縫隙，向我展示她那蜂蜜色的秀髮——準確地說，是她髮間插着的髮簪，並輕盈地轉了個圈，得意地炫耀着。橘子似的甜美香氣在四周緩緩瀰漫開來。

儘管隔着市女笠，她那惹人憐愛的模樣，以及與年齡不符的魔性魅力依然清晰可見……但對於我來說，眼下這並非問題的關鍵所在。相比之下，這又是……

「……是啊。不如我們先取下那支簪子，向店員道個歉如何？」

「？」

佳世聽到我的話，疑惑地歪着頭，似乎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遺憾的是，未經店主允許就擅自取用陳列的簪子插在頭髮上，這種行爲最好避免。更何況，她還戴着市女笠遮住了頭部。

（如果是盜竊高手，也能在混亂中自然而然地順走商品。沒必要自找嫌疑吧。）

至少應該向店主打個招呼。這方面意識薄弱，果然是因爲她是個大小姐嗎？而且……

（……偏偏是他啊。真會挑，找了個這麼個強勢的傢伙。）

我心裏暗自吐槽。佳世或許以爲這只是個普通的露天雜貨攤，但只要仔細觀察，應該也能察覺到其中的蹊蹺。沒錯，那些陳列在露天的商品，多數並非僅僅用於裝飾……或者說，我一眼就看穿了。其實，在親眼見到這個攤販之前，我就已經對其有所瞭解了。

“抱歉，似乎是我同伴擅自拿了商品。其實他並無他意，請問有造成什麼問題嗎？”

“嗯？啥事兒啊，小兄弟，沒問題。總不能因爲小鬼戴了商品玩鬧就當成偷竊吧。”

坐在椅子上、看起來有點強壯的中年攤販咧嘴笑着回答。

“不，您這邊倒是無妨，但咒具那邊恐怕沒這麼靈活吧？”

“啊？……啊，你小子，原來是這麼回事。看樣子……是在給哪位有錢人當保鏢吧，是嗎？”

小聲的話語從我口中緩緩吐出，中年商人疑惑地歪着頭，隨後注意到我的面容——準確地說，是被外套遮掩下的容貌，臉上隨即露出不悅的神情。我早已知曉，這傢伙無論是出於工作緣故還是自身想法，對出身於退魔士這類職業的傢伙，或者這類人抱有偏見。

「是非法咒具師嗎？沒想到竟然在都城的市場上光明正大地擺攤……檢非違使們都在幹什麼呢？」

耳邊傳來蜂鳥夾雜着失望與無奈的聲音。確實，這傢伙是個地下商人，但與那些以低價甩賣劣質貨的傢伙相比，還是有些微妙的區別吧？

這個行商在遊戲內部分事件中以低概率隨機出現在各地。其先祖是曾被貶低，導致家族沒落的退魔士。鱒鞍杜屋表面上是個常見的旅行商人，暗地裏卻未經朝廷許可，兼職製作並販賣咒具，是個擁有靈力的男子。在遊戲中，他負責出售所謂的稀有物品。

「……啊，好好好，別擺出那麼咄咄逼人的態度嘛，老哥？咱們都是爲了工作纔來的，好好合作吧，行不？」

「……？這話是什麼意思……」

「叫了您，卻沒回應」

當然，與如此低的遭遇率相匹配，能從他那購買的道具雖然價格不菲，但效果確實相當出色。實際上，之前提到的那位爲了擊殺妖母大人而進行滿級全副武裝下水道突襲實驗的職業玩家，就爲主角們裝備了從這傢伙那裏購買的多個極稀有道具。……嘛，即便如此努力還是無濟於事呢？

「……佳世，非常抱歉。」

「……你小子，是想告發我嗎？啊？」

（不，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機遇到這傢伙。如果這是遊戲的話，我肯定會欣喜若狂……但以我現在的處境，就算見面也毫無意義啊。）

“因爲我要溜走，所以現在立刻在這裏向檢非違使或警衛通報，是不行的。”

「……嘛，就這樣吧。唉，本想來市場賺點零錢，沒想到偏偏碰上你這種麻煩的傢伙，真是倒黴透頂。"

無論如何，肯定有人在某處監視着。既然佳世在場，我們不便在此喧譁……說實話，我更希望在檢非違使到來之前，你能收拾好商品，趕緊溜之大吉。

「放心吧，我好歹也會考慮下商品的安全性。總不至於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戴上商品就下咒了。而且，這東西可是能作爲買家的防盜措施呢？」

「……伴部先生」

「……是的，佳世大人。請原諒」

「請好好回想一下，在和那個行商交談之前，那個少女說了什麼？」

「………錢我會付的。這種事情對教育不好。而且，我也不想被當成受賄。」

商人收下了一筆在術式品質上物有所值、堪稱划算的貨款，深深嘆了口氣，隨即爲了轉移攤位，開始胡亂地收拾商品。

「……品質似乎並不差。不過，以這樣的手藝，在內匠寮或陰陽寮應該能找到工作吧？何必在這種地方冒着風險擺攤售賣……」

不過，若是免費獲取，那就實在說不過去了。當作善意的第三方，假裝不知情地購買了非法物品，這樣的說法倒是個恰到好處的託詞。

儘管如此，除了某些特定路線外，他的出現是隨機的，因此很難遇到。以至於在初期攻略討論中，他的存在甚至被當作謠言處理。要說有多難，比在某個風靡全球的怪物捕捉遊戲中找到幻之島還要難。順便一提，製作組早就對修改隨機數的做法採取了應對措施，所以這招沒用哦？

至少請在看不見的地方賣東西啊。我本來也不會干涉你的事，前提是佳世不接觸商品。雖說很難遇到這傢伙，但我並不想破壞主人公獲取稀有物品的路線。

一邊將貨物裝上旁邊的馬車，行商者半帶無奈、半含同情地低語。儘管他的語氣中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但我已無暇追問。因爲在我開口之前，身旁的少女已不滿地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叫權兵衛」

「瞧，那姑娘的髮飾，我可以讓給你，如何？只需你閉口不談，怎麼樣？要是願意，這還有一個，也送你。……喏，這個如何？」

「呃，那個……伴……權兵衛先生？」

他這樣咧嘴一笑，從陳列的商品中隨意挑出一件，略帶強迫地塞進我手裏，這便是所謂的封口費。意思是：

「……非常抱歉，柚」

實際上，付錢是更好的選擇。無論是從旁邊佳世的教育角度來看，還是爲了日後追究時的辯解。

面對我恭敬的回答，佳世卻露出了更加不滿的表情。不，說實話，我已經搞不懂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了。

"說來，雖然我剛與你見面不久，但你也真是夠拼的啊。看樣子你處境艱難啊……但願你能順利適應自己身邊的關係吧？」

……無論如何，這個對人性持懷疑態度的男人所出售的商品，尤其是咒具之類的東西，很難想象他會不在防盜方面做任何手腳。一旦被誤用，所用者很可能會遭到殘酷的詛咒。實際上在外傳的短篇小說中就有這個梗。所以我才問的……

心底帶着不悅態度的佳世回答道。……說起來，她似乎多次呼喚過我。獨自一人被排除在外，鬧彆扭的樣子。

「我想朝廷和陰陽寮對咒具流通的管制，您應該也是瞭解的吧？」

朝廷再怎麼管制，那些由地下勢力製作的護身符和護符之類的東西，由於市場需求巨大和官方機構供應不足，導致這些未納稅的非法物品大量流通，實質上難以查處。因此，說實話，僅僅購買的話，並不構成多大的罪過。要是因此一個個都抓起來，監獄怕是要人滿爲患了。最多，也就是罰點款罷了。

他親手製作並銷售的道具……那些咒具的性能即便在遊戲後期也相當實用，但價格自然不菲。實際上，在遊戲初期資金匱乏時遇到他的玩家，簡直就像把運氣都用光了一樣，陷入了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境地。況且，像我這樣處於退魔士下屬地位的人，恐怕很難指望與對方建立多麼友好的關係。除非是主角那樣表裏如一、人格魅力十足的傢伙纔行。

然而，對於我的提議，鱒鞍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極大的厭惡，如此回應道。……唉，不過嘛，考慮到你家祖上遭遇的那些事，我也不抱太大希望。那麼，話說回來………。

大概是察覺到我和行商間那股莫名的緊張氣氛，佳世露出了幾分不安與尷尬的神色，向我搭話。然而，我此刻卻難以輕易回應她……

短暫的沉默過後，行商以一種妥協的語氣如此說道。他一邊招呼着，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試圖安撫我。看來他也察覺到了我這邊的狀況。畢竟，他的祖先曾是退魔士，自己如今仍在向那些隱祕之徒出售咒具。

「請叫我『佳世』」

「我們這邊也很難裝作沒看見啊……」

「我是佳世」

「啥？別開玩笑了。我對官場已經受夠了。那種令人窒息又麻煩的地方，與其那兒去工作，還不如去蹲豬籠呢。」

他似乎主張，既然對那方面的情況有所瞭解，爲上級爭權奪利就顯得愚蠢至極。他認爲，工作是爲了生存，爲此而勞動，彼此損害，甚至互相傷害、危及生命，實在是荒謬。雖然這種觀點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有其道理……。

我審視着被塞入手中的那物件——一串腕珠，詢問道。或許是因爲作爲賄賂物品不易被察覺，這種便於隱藏的物件，雖然確實因在攤販上零散出售，與遊戲中主角們所售賣的極其稀有道具相比，質量上明顯遜色，但即便如此，相較於那些違法者們以低價劣質大量生產，賣給平民使用的咒具，其品質仍遠勝一籌。如此優良的品質，即便在朝廷中謀得一職也不足爲奇……話說回來，仔細想想，比起當行商，這不更有助於原作遊戲的故事？加強朝廷陣營豈不更好？

耳邊傳來一聲嘆息般的提示，可惜的是，我剛纔完全忘了她對我說了什麼，因此無法從這一點得出答案。察覺到我的困惑，佳世雖然面帶不悅，但還是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接着勉強地遞給我那件東西，態度顯得有些不情願。

“這是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這是剛纔權兵衛先生買的簪子。”

“是的，那又……？”

“其實還有一件看起來也很不錯的。”

……原來如此，大概明白她不高興的原因了。回想起來，佳世最初是來向我炫耀的。大概是有幾件她看中的東西，想實際試穿後聽聽我這個旁觀者的意見，再決定是否購買。然而，當她問我是否適合時卻被無視，多次呼喚我的名字也得不到回應，最後自己擅自買下了。或許就是這讓人感到不快。

「不是或許，毫無疑問就是那樣。誰都不喜歡被輕視，對吧？更何況這次的情況……」

耳邊彷彿有蜂鳥在輕輕啄刺，細微卻清晰。嗯，疼啊，快停下。

「權兵衛先生，您不是說過嗎？要讓我玩到盡興。」

雖然我沒這麼斬釘截鐵地承諾，但要是反駁，恐怕會惹她生氣吧……首先，這裏需要採取道歉的策略。即使有千言萬語，不找藉口，坦誠地表現出謙遜的態度，有時反而是最佳選擇。

「……非常抱歉。之後我會努力彌補，懇請您給予寬容處理。」

「伴部先生，您是認爲道了歉就能得到原諒嗎？」

「絕無此意。」

如果道歉就能解決問題，那就不需要警察了。雖說如此，這次也不是非得報警的事。

「呣……真沒勁啊。這麼坦率，還這麼淡然地道歉，讓人怎麼好意思繼續追究嘛！」

她鼓起臉頰，故作生氣狀。

「我既不想與您爭吵，也不願那樣做。柚小姐是另有所想嗎？」

「那是……不，對的。……我明白了。那麼，請挽回因剛纔而減少的好感度吧？」

佳世帶着些許不滿，向我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同時，她遞出了剛纔購買的頭飾。

「這是？」

我恭敬地表達了謝意，隨即與她分頭展開了目標書籍的搜索。

「我明白的。請放心，我已經把標題寫在紙上了。這樣就能向父親他們交代了吧？」

「……柚」

「不……」

鬼月家暫且不論，我勉強識字的事情並不想暴露給橘家。像這次這樣，幫忙尋找與對方教育方針相悖的書籍，若被發現我能讀懂書名，恐怕會招致怨恨。表面上，我打算以“根據文字形狀”來查找書籍爲藉口。若不解書名之意，瞭解內容自然無從知曉。

「我有一些想讀的故事，能和我一起找找嗎？」

「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你一直想來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真是令人無語。竟然將珍貴的紙張浪費在這種無聊的東西上……」

她微笑着如此宣告，並遞給我一張寫着書名的紙片，顯然是準備周全。

佳世雙手輕輕合十，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這是一個略帶撒嬌的請求姿勢。

她歪着頭，既可愛又帶着幾分嬌媚，語氣中透着不容拒絕的氣場。當然，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況且想到剛纔的事，更是無法拒絕，因此……

幸運的是，扶桑國所使用的文字雖多有變體，且語言使用較爲古舊，但確確實實是日語無疑。因此，儘管有些辛苦，但憑藉前世的知識，我在村子裏時就已經能夠讀寫了。在作爲雛的雜役被僱傭期間，我也曾接受過一些關於貴族文法和書法的初步指導。

「我無意間聽到女僕們在門前閒聊提到過，而父親大人還有鶴都不太允許我自由閱讀。所以……」

方向性姑且不論，一味工作只會讓精神磨損。內容雖是這樣的內容，但比起賭博、酗酒或沉迷女色來毀掉自己，讀書或許還算是較好的選擇。帶着這樣的想法，我重新開始從書架上尋找佳世所要的那本書。或許是因爲我走神了，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反正也買了，請幫我戴上吧。不想做嗎？」

佳世毫不猶豫地一把拽住我的手，隨即宣佈道：

黃色與青色的組合本就在色彩上相得益彰。那象徵花朵的水藍寶玉與她的髮色極爲相襯。

難得對方回應了我的誠意，此時拒絕反而會破壞氣氛，實在不妥。我按照指示，將拿到的髮飾給她戴上，作爲她金色的秀髮的點綴。

確實，根據好感度或遊戲進程，玩家會在這裏與幾個角色相遇，觸發一些與主線劇情關聯不大的小事件。這家店表面上是普通的書店，背地裏卻售賣着一些有問題的書籍，連隱祕的貴客也會悄悄光顧。

“……悉聽尊便。”

「那麼？您爲何會來到這種地方？」

即便如江戶時代般，這個世界也設有私塾，但人口的大多數仍是農民，而私塾本身並非免費。更何況在農村，孩子也是寶貴的勞動力。識字率並不算高，男女合計能有半數認字已屬不錯。至於像我這樣的下等人，本就是消耗品……

「……勉強可以。」

我一邊淡然地瀏覽着書架，一邊在心中默讀着排列其上的書籍標題，忍不住吐槽道。不，確實在現實文學中，身份差異題材是理所當然的，而百合、男色題材也早在相當久遠之前就已形成流派……但涉及到TS（變性題材）、異種奸、年齡差、小馬拉大車、催眠等元素，實在是過於複雜。這簡直是在道德觀念和貞操觀念上大張旗鼓地挑釁。

「感謝之至。……那麼，我們開始尋找您要的那本書吧？」

“是的，顏色搭配得很不錯。”

「話說回來，這書名也太……超前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

佳世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挖了個坑。一直以來，我都在強調自己是個基本沒文化、除了戰鬥外技能匱乏的下人，但似乎她已經察覺到，我至少能讀懂書籍的標題，說明我具備一定的讀寫能力。實在是麻煩啊……

“誒嘿嘿，好看嗎？”

我苦笑着回應肩上蜂鳥那帶着輕蔑的語氣。書架上密密麻麻，甚至堆得快要傾倒下來的書籍……其中一半顯然是不健康的內容……看着這堆書，我不禁感到無奈。確實，與前世不同，書籍並沒有便宜到可以隨意丟棄的地步……

似乎除了仿效西方騎士的模樣，恭敬地應允公主的旨意外，別無他途……。

（嘛，畢竟誰都需要娛樂啊）

「哈哈，哎呀呀……人的慾望真是無邊無際啊。」

「那麼這次，由我來指定目的地吧！有個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可以吧？」

「還有匿名抨擊朝廷的言論、附帶激進諷刺畫的瓦版和獻策書之類……不過，大多數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娛樂讀物罷了。」

「啊，你能讀字嗎？」

被商家的千金拉着，帶入的地方是一家書店。坐落在都市一隅的普通書店……然而，我即便在原作遊戲中也熟悉這個地方，它曾是遊戲舞臺之一。

「……我可不保證能幫上忙哦？」

「話說回來，我要找的書到底在哪兒啊？嗯？咦……？哎哦！？」

因此，我直到剛纔都沒有注意到，就在書架拐角處的地板上，坐着一個人影，正在專心致志地閱讀着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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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如果要爲她的出現辯護的話，她原本並沒有計劃來到這裏——這個位於都市一隅、規模並不算太大的書店。更何況是穿上女式羽織，精心打扮，戴上髮飾……若非必要，誰會自願去做這種事呢？

因此，紫在那天早晨不斷對自己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是的，她就是這樣不斷說服自己的。

……自從在下水道事件後被責令閉門思過，直到昨天才解除禁令。之後，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實施在家中一直深思熟慮的計劃。緊閉剛一結束，她便吩咐女傭整理行裝。穿上先前父親和兄長們贈予的和服外褂，戴上髮飾，略施粉黛，這絕非出於他的緣故。

誠然，她確實想過，既然要親自前往鬼月家表達不滿，順道探望一眼也無妨，但這與那完全是兩碼事。毫無瓜葛，全然無關。正當她自問自答得出結論，準備悠然前往鬼月表姐寄宿的逢見府邸時，卻從一名女僕口中得知，表姐她受邀參加了宮城的園遊會，目前不在府中。

無奈之下，她決定只去探望那個人，便無視女僕們的聲音，徑直前往逢見府邸。大約兩小時前，她才從一位在鬼月工作的地下水道嚮導那裏得知，那個人也因公務不在。………她確實感到茫然若失。

她在都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徘徊，思緒飄忽不定，忽然看到一對對年輕男女親密地並肩而行，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名之火，焦躁不安，懊惱不已，不知爲何又感到一陣孤寂。正考慮是否就這樣返回府邸時，她突然想起了禁閉期間進行閒聊的女僕曾提及的話題。

那時她開始翻找起曾一度擱置的飾品和衣櫥，態度變得積極起來。女僕們見狀，便紛紛與她談論起化妝與時尚話題。就在這過程中，一位女僕提到了那家租書店。

表面上看，這只是京都衆多普通百姓常去的尋常書店之一。然而，實際上，店的後門專爲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提供服務，他們可以在此獲取平日裏平民沉迷的世俗讀物。據說，一些身份高貴但隱匿真實身份的人也會光顧此地。紫突然想起了那件事，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已信步走到了一家租書店的後門。她按照聽說的那樣進了店，隨即感受到了一種衝擊。

平日裏，無論是公卿貴族、大名，還是退魔世家——總之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所讀的書籍，內容自然與之相稱。更何況，像她這樣以成爲退魔士爲目標的人，根本不會去讀那些所謂公主們平日裏看的通俗故事，她從未讀過，也不覺得有趣。硬要說的話，自己曾爲了和表姐找話題而讀過一些……但關鍵的表姐總是隨便應付，而我自己也只是勉強在讀，內容轉眼就忘得一乾二淨。不過………

「啊，這個，書名是……」

紫不經意間從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書中抽出一本，翻開了書頁。那是一部所謂的戀愛小說，講述了一位高貴的女性與她的隨從終成眷屬的故事。

說實話，從這國家的常識和道德標準來看，僅憑身份差異的自由戀愛這一點，就稱不上是值得讚揚的內容。更何況男方身份更低微的話……看來作者似乎是個平民。

此設定及作者所處之卑微地位，所撰寫的文章韻律全無、章法不備，可謂拙劣之作。如果是有身份之人，在閱讀之前便已如此判定。在這個國度，唯有高貴且有教養者遵循風雅形式所記錄的文物才受尊崇，凡偏離此道者，無論內容如何，皆難獲認可。……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當然，大衆更傾向於通俗，比起形式、韻律或風雅，他們更喜歡純粹有趣或內容奇特的作品。即便是身份顯赫之人，也並非全都發自內心地喜愛那些形式主義極致的文物。他們中的不少私下對作爲娛樂享受的俗物抱有興趣。

更何況，連面向貴族的形式化的戀愛小說都幾乎不讀、不感興趣的紫，對這類作品是否有抵抗力呢？一旦開始閱讀，原本打算隨意瀏覽的紫不知不覺間完全沉浸其中，專心致志地讀了起來。轉眼間讀完一整本書，紫的臉頰微微泛紅，深深嘆息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書架上的其他書籍。她伸出那白皙纖細的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名。

……若說有問題，那恐怕在於紫的家庭環境和她至今的喜好。她生於一個被男性家族成員包圍的家庭，即便她來了月事，在女僕提出之前，家人都未曾察覺。這樣的紫，其成長背景確實與衆不同。更何況，她那爲數不多的戀愛小說閱讀經歷，僅限於貴族階層，對於平民女性所鍾愛的通俗讀物，她根本無從判斷其內容究竟如何。甚至，她自己雖略感在意，但因朋友不多，這類話題也從未在閒聊中被提及。

簡而言之，這裏想表達的是………在全神貫注於閱讀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已步入成人男性向作品的區域，而她卻渾然不覺。更甚者，即便內容明顯屬於那一類，紫也無法分辨這是男性向還是女性向的作品，或者說，她根本未曾察覺到這一點。

「啊！？我、我我我，我這是在……！！？」

……咕嚕。

一方面，是偶然與相識之人在此特殊場合邂逅，另一方面，則在未能認出對方的同時，身體突發的異樣令其陷入困惑。

或許視線本應交匯。然而……由於認知阻礙的外套，聲音和容貌在那時的紫看來都模糊不清，而她當時並未察覺這一點。更沒注意到，眼前這個看到自己面容的人明顯地動搖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紫翻開第六本書，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嘴脣微微顫抖，然而她的目光卻緊緊鎖定在書頁的文字和插圖上。若此時有人在場，定會告訴她，她誤以爲是一般女性向戀愛小說，實則是男性向的春宮圖或豔情本。遺憾的是，沒有人指出這一點。

完全不顧禮儀和體面，紫蜷縮在書架角落，以小女孩般的坐姿，全神貫注地閱讀着故事的開端。隨着閱讀的深入，她的眼眸溼潤，輕吐出甜蜜而深沉的氣息。

「啊……！？」

「……誒？」

「好痛……看來還行。抱歉，您受傷了……嗎？」

同樣醉意朦朧的少年，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冷酷淺笑浮現在臉上，他回應了少女情感後半部分的訴求。他一把抓住少女的頭髮，將她的頭按進被褥，強迫她擺出四肢着地的姿勢。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調動自己的想象力，甚至是妄想力和空想力，在腦海中描繪故事的場景。不知不覺間，腦海中描繪的少女形象已屬於自己。而與之相對的，她的對面則是……

「……在哪裏？嗯？咦……？啊！」

紫急促地說着，彷彿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個並不存在的對象辯解。她故作大聲，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隨後，當紫再次沉浸於故事中兩位主角的“幽會”情節時，她的興奮之情愈發高漲。

紫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面對那遲遲不來的疼痛。眼前，一個人影正以覆蓋她的姿勢俯身撐着……

當幻想浮現腦海，她從身體深處感受到一陣悸動。紫並未受誰教導，既無明確知識，也無堅定意志，只是順從本能，將手指探向自己的大腿。然後………。

即便如此，要求對方察覺到這一點也未免強人所難。紫滿臉通紅，眼角甚至泛起了淚花，發出悲鳴，而那個慌忙穿上外套的人則如彈起般迅速退開。然而，此刻的紫根本聽不進任何言語。她的思緒完全陷入混亂，一片混沌，緊接着便是深深的絕望。

「哎……！？騙人的吧，居然還有這種事……！！？」

因此，她發出悲鳴的原因並非源於對對方的恐懼，而是更多地指向自己。

她一邊如此痛斥着民間流傳的讀物，一邊卻用貪婪的目光緊盯着手中那本書，若是有人指出這一點，恐怕她會羞愧得尖叫起來，驚慌失措吧。現實中並無此人，她卻氣喘吁吁地不斷翻動書頁。每翻一頁，她都會深吸一口氣，繼續閱讀故事中人物的下一步行動。

「啊，呃……咦，爲什麼會是這樣……哎呀！！？」

「……誒？」

在身份低微的少年將平日裏性格剛強、頗有男子氣概的女主角推倒在牀榻上時，女主角一反常態地顯露出柔弱之態。平日裏恭敬溫和的他，此刻在昏暗的房間內，目光如同捕食獵物的野獸般妖異閃爍，少女不禁縮了縮身子。然而……並無抵抗。

「哈……哈……哈……咕嚕……」

「～～～！！？」

與此同時，傳來了一個青年的聲音。那聲音莫名熟悉，彷彿曾在哪裏聽過，紫一時分了心。然而……她很快便無暇顧及這些了。由於兩人的碰撞，原本雜亂堆放在書架上的書籍如雪崩般傾瀉而下。

……是的，紫陷入了絕望。她爲自己的淺薄、可憎與淫蕩感到羞愧，更令她震驚、繼而困惑，最終內心充滿罪惡感的是，自己的身體竟如發情的兔子般，對一個剛剛邂逅、身份不明的男人產生了反應。

總之，紫唯一能確定的是，與眼前之人相遇的那一瞬間，因時隔一個月的反應，自己的內褲不幸報廢了……現場瀰漫着一片沉寂。

「嗚嗚嗚……這、這種不知廉恥的內容，竟然讓平民家的姑娘看到！？簡直難以置信！這麼低俗……！」

沉重的沉默幾乎讓人感到痛苦……率先打破這寂靜的，是倒在地上的那位紫色長髮的少女。然而，她的舉動並非源於冷靜的思考，反倒是從極度的混亂中爆發出來的。

「啊！？啊！？啊啊啊……！？竟然那樣說……騙人的吧，居然做到那種地步！？啊，啊嗚嗚嗚……這，這，這這這也太激烈了吧……？」

若是訓練或妖怪退治，她尚能應對，但在都城內，剛剛還在專心讀書（兼妄想）的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她慌忙用手護住頭部，閉上眼睛，默默忍受即將到來的疼痛。

書中是一對隱瞞身份的戀人，因誤飲了酒，終於無法抑制對彼此的思念，陷入了幽會……進入俗稱的“溼身”場面時，紫簡直像被煮熟的章魚一樣，渾身發燙。

「不好了！？」

少女就這樣被粗暴地剝去衣物，半裸着身子，臉頰染上了羞澀的紅暈。顯然，這不僅僅是酒精的作用。她順從地抬起眼簾，帶着一絲怯意，彷彿在誘人保護，但同時，她的目光中又流露出一種媚態。

………如此粗暴的對待，讓少女眼中泛起淚光，凝視着他。然而，她並未發出任何責備之詞，只是沉默以對。

「失、失禮了！？剛、剛纔發生了什麼……！？」

「我、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真的！畢竟，怎麼可能利用家人的形象呢！？作爲替代，就是這樣！對，僅此而已！只能是這樣……！」

近乎無法言語的微弱悲鳴從她口中溢出，但這並非因爲眼前覆蓋而來的人物而感到恐懼。確實，紫雖是嬌小的少女，但她的靈力與武術造詣，雖不及親兄弟，卻足以讓大多數男性難以招架，甚至可能被她擊飛。

下一秒，紫與轉角處走出的一個人影相撞，整個人撲倒在地，發出“咚咚”的聲響。

不知不覺間，由於人體結構的緣故，少女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身體微微翹起的姿態。她的下半身，不僅雙腿，連大腿乃至更上方都已裸露在外，展露出未經日曬、白皙柔軟的肌膚，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少年在理應是主人的少女耳邊低語着什麼。少女瞪大了眼睛，卻輕輕地點了點頭。確認了她的反應後，少年投以施虐般的目光，理所當然似地伸出手，抓住了她那纖細卻緊實的手腕……

「哎呀！？」

紫深思至此，內心因那情感的緣由而愈發混亂。確實，面對素不相識的男子，自己竟產生了情慾，感到羞恥是理所當然的。但爲何會有罪惡感？而且是對誰……？

「那個，您沒事吧……？」

「呀啊啊啊！！！？？」

紫抱着頭，低聲呻吟着。聽到青年的問候，她慌忙回應，卻幾乎發出了尖叫。

「呃，這個……到底……嗯？這是………」

「咦？咦、咦呀啊啊啊啊啊！！？」

困惑不已的青年，下一刻注意到了那本在紫手中捧着的書籍。

紫發現剛纔還在全神貫注閱讀的書被對方看到，不由得發出了夾雜着驚慌的尖叫聲。偏偏是在那張帶有不雅插圖的頁面上。

對素不相識的對象產生了情慾，更因對方知曉了自己正在閱讀的書籍內容，紫的尊嚴在短短片刻間已如破布般支離破碎。

「啊，嗚啊啊啊……嗚咕……嗚嗚……嗚哎哎哎…！！？」

紫的眼角浮現出淚珠。或者說，幾乎是在哭泣。毫無尊嚴可言。若手邊有刀，恐怕會衝動地剖腹自盡。紫對自己如此無能、悲慘和卑劣感到深深的羞愧。

「呃，呃……！？騙人的吧？爲什麼！？這個活動爲何偏偏在這個時候………」

與此同時，對方似乎也陷入了極度的混亂，面對坐在地上哭泣的紫，他戰戰兢兢地嘟囔着什麼。他心中始終縈繞着一個疑問：紫爲何會出現在此地？彷彿堅信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然而，他已無暇再爲眼前的少女分神思考。因爲……

「……伴部先生，您在做什麼呢？」

剎那間，一句冰冷至極、威嚴逼人，又似夾雜着怒火顫抖的話語在房間內迴盪開來。

「………」

我強忍着不情願，扭頭望向那聲音的來源，那聲音不大不小，卻令人難以忽視。

………那裏站着一位少女，她的目光冷若冰霜，滿是失望。

「……柚，這不對。至少現在不對。」

「回答真奇怪呢？如果是平時的伴部先生，應該會更冷靜地回應我吧？」

「可是，您剛纔把被那邊的什麼東西壓住了嗎？」

「咦……？這是……」

與此同時，紫稍遲一步才意識到金髮少女剛纔脫口而出的話語。她朦朧間理解了當前的狀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猛地站起身來。剛纔少女提到的那個不容忽視的專有名詞，讓她察覺到了不尋常。憑藉有限的信息，她立刻推導出了一個最糟糕卻極可能接近真相的答案。或許，在此情此景下，未曾察覺反而更好……。

「下，下人……！」

市女笠少女微微歪頭，露出疑惑的神情，語氣恭敬，但眼神和表情卻顯得冷漠。

「那她爲什麼在哭呢？」

「我不管！！請住手！！看錯你了！！別跟來…哎……？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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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請等一下！！」

「………誒？伴部先生？誒！？騙人的吧，難、難道……！！？誒，下人……怎麼會這樣！！？”

察覺到那聲尖叫預示着某種變故，紫睜大了眼睛，慌忙追趕兩人的腳步，繞過他們消失的書架轉角。然而……

「……！？佳世！？嗚呀！！？」

突然，書架背後傳來兩聲悲鳴。

Q. 這一話裏紫醬怎麼了？新年伊始，這作者怎麼會有如此噁心的想法？

「……那是意外。」

A（作者）：這是給讀者的新年紅包哦（認真臉）

「我什麼都沒做，也沒有做任何會被人揹後議論的行爲。」

「不、不不不對！！不是那樣的！！這是誤會！！絕不可能！！話說回來，那、那孩子到底是誰啊！！？」

「………已經夠了。」

「佳世大人……！？」

眼前所見，只有書店地板上滾落的市女笠，以及書架上賤到的血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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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這是作者2021年新年後發佈的第一話，發了點福利？？

怒火中燒，市女笠少女轉身離去，步伐大而急促，腳步聲在空氣中迴盪。她彷彿要離開此地般邁步前行，而慌忙披上外套的身影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書架的拐角處。

紫本欲追趕，卻因不知追上後該如何開口，只得原地踱步，自言自語地喊叫着。然而，這一判斷最終卻是錯誤的。原因在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