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話●
《關於轉生成日式幻想黃油路人這件事》 · 鉄鋼怪人 · 1.3萬 字
扶桑國在各地整備的道路上,每隔數里就會設置駐紮士兵的驛站或關卡。
在這個理所當然有妖魔鬼怪橫行的世界裏,人類只能被迫聚集在靈脈通過的土地上。靠着建立結界或物理性的城塞來確保安全範圍,然後在周圍建立起大小聚落,最後再鋪設道路來串連起這些零星的聚落。各地生存圈的物流網對朝廷以及扶桑國的經濟和國防來說都是生命線,因此警備和監視都相當嚴格。
所以,沿着這條道路以外的獸徑前進的人,必定是有什麼隱情而不想被人發現的人物。
……在偏離道路的深邃森林中,有兩匹馬正在奔馳。
一匹是隨處可見的栗色馬,另一匹則是宛如墨汁的漆黑青馬……也就是來自大陸的馬。兩匹馬的背上都坐着身穿外套的人影。騎在馬上的兩人不時回頭,就像是在逃離什麼般地鞭策着馬匹,持續在森林中奔馳。
突然,上方傳來聲響。原本警戒着周圍的騎手們立刻被那聲音引誘,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下一瞬間,他們的視野開始旋轉。最後映入眼中的光景,是跨坐在馬背上卻沒有頭的人偶……
「……嗚!」
「誘餌被幹掉了嗎?比想象中還快啊。」
我揹着行李,沿着險峻山嶽的崎嶇道路往上爬,下一瞬間,與共享視覺的式神之間的聯繫突然斷了,讓我忍不住咂舌。在岩石上輕快跳躍的入鹿回頭看向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爲了怕被追兵逮到而放出的誘餌,合計超過二十個。雖然大部分都是身上帶着物品,或是身上塗滿血,用來僞裝成人類的式神或野生動物,但騎着逃亡時所騎的馬的式神誘餌,是其中最精心製作的。
我讓式神穿上外套來僞裝外表,行動判斷也經過縝密的推敲,是個傑作。結果卻連爭取時間都做不到就被擊破了。這下子誘餌已經有一半被幹掉了……話說回來,居然把頭砍掉,會不會太狠了?
「咒術只發動到第一階段而已耶。是想殺人嗎?」
我仰天長嘆,瞥了纏在肩上的那個存在一眼,低聲抱怨。
是蛇。一條沒有實體的蛇從肩膀蜿蜒到左臂。它伸出細長的舌頭,轉動眼珠窺視着我。從剛纔開始,它就一邊窺視一邊好奇地歪着頭。那模樣讓我忍不住想起那個死亡旗標女孩的妖刀。而這條蛇在某種意義上,是與那把妖刀不相上下的惡劣存在。
爲了讓他人服從的詛咒有好幾種,其中也有隻有一部分退魔士家系祕藏的術式。其中鬼月家對下人施加的詛咒算是比較平凡的,但絕非可愛的東西。
『蛇繩怨念返之毒咒』,這是鬼月家所有下人都被施加的服從咒術之名,其特性是以殺害的蛇爲觸媒,使其化爲怨靈,是正統的作法。
詛咒的效果分爲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警告,全身會被實體化的蛇怨靈纏繞。即使不會死,此時全身也會伴隨劇痛。如果抵抗,骨頭和肌肉就會被粉碎。
第二階段是毒牙的出場,怨靈會咬住脖子注入毒液。最初是麻痹毒,接着是延遲性肌肉溶解毒。後者正如字面意思,全身的肌肉會從內側一點點溶解。運氣不好的話,此時心臟的肌肉就會溶解,呼吸困難而死。只有鬼月家的人擁有解毒劑。
第三階段是爲了殺害受詛咒者而發動的。巨大化的蛇怨靈會直接從頭開始吞食。全身被勒緊,而且肌肉已經麻痹溶解,下人程度的人根本無法抵抗。只能活生生地被胃酸慢慢消化。
「啊?」
當對象死亡時,怨靈就會了無遺憾地成佛,但原本就是沒有實體的存在。腸子的內容物會直接留在原地,所以會留下半吊子的肉塊和人骨被棄置在原地。再加上惡臭,其可怕程度實在難以形容。話說回來,根據設定,故意留下是爲了同時威脅其他下人。
「殺了就沒辦法審問了,他們好像想活捉你」
「啊,啊……是啊。」
『?你在發什麼呆?我不是在你眼前變化了嗎?』
「啊,啊……」
「嗯?……哇!? 」
那飛法就像黑鬍子危機一發一樣耶?就算是我本人,大概也會覺得可疑吧?
我的行動就是我的行動。爲了審問,比起殺掉我,他們應該更想活捉我,而德……宇右衛門就是個能算計到這種事的男人。正因如此,我才能像這樣強行逃亡。如果是他,應該不會輕率地殺了我,讓我無法審問……
我含糊地回答,同時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和扔過來的衣服。我默默地收集着。我只能這麼做。老實說,我已經放棄思考了。
入鹿毫不在意我的視線,堂堂正正地把下面的衣服也脫了,然後把衣服扔給我。因爲震動,我不說是什麼,但那東西毫不客氣地搖晃着……相當大。
然後下一秒,我注意到了那個影子。有什麼東西遮住了陽光。
我剛坐到蹲下的狼的背上,入鹿就給了我建議。我按照他說的,直接把身體倒下來,用手抱住他的脖子。我抓住他的毛皮,緊緊抓住。意外地溫暖……明明是獸妖,卻有和人類一樣的體溫。
「……沒辦法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要使出殺手鐧。」
入鹿像是在威脅我一樣,接着環視四周,然後眼前的蝦夷…………捲起了衣服,然後隨意地扔掉。
「這還挺傷身體的……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入鹿的身體能力確實比我高很多。但凡事都有個限度。就算是入鹿,揹着我走好幾個小時的未整備道路也太危險了。
那聲音聽起來很模糊,像是勉強發出人語的聲音,但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
我不由得發出愚蠢的聲音。在脫掉繃帶的瞬間,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露出來的那個東西,比起愧疚,更多的是純粹的衝擊。
而且山路比外表看起來更危險,就算看起來是平緩的斜坡,一旦跌倒就會無止盡地往下滾。而且四周到處都是樹木和岩石,一個不小心就會扭斷脖子或撞碎頭蓋骨,輕易地死去。各位好孩子登山時請做好萬全的準備,沿着整備好的登山步道爬山。
「他很信任你吧?他應該覺得如果是真貨,就會避開吧?」
「喂,就算是半妖,你也太亂來了吧?我可不想因爲滑倒而和你一起蒙主寵召哦?」
「誰管你啊……話說回來,時間拖得有點久了。已經過中午了,得快點纔行。」
「不過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像這樣矇混過去」
如字面意思,一絲不掛的蝦夷女放鬆身體。她活動着肩膀,那頭捲曲的黑髮和雙球也隨之晃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爲黑髮遮擋,形成了一種若隱若現的絕對領域……我實在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下一秒我和狼一起浮在空中。狼在荒山之間跳躍。
「哇……!!? 」
「別小看我啊?我也是考慮了很多的……別一直盯着我看啊?」
想到剛纔我拼命地以緩慢的速度越過岩石和樹木,這真是個壯舉。除了坐起來很不舒服以外。
「可是,式神的頭飛了哦?」
『好了,快點上來。』
『那我們走吧。』
我含糊地回答,內心嘆了一口氣。雖然對方沒有那個意思,但冷靜想想,只因爲裸體就移開視線實在是太魯莽了。雖然現在暫時合作,但對方可是半妖、蝦夷和賊……
「入鹿,嗎?」
「而且考慮到之後的事,你必須保留體力……所以,我打算揹着你跑回鄉里。」
入鹿推測了追兵的目的。當然,我也在某種程度上預料到了。
入鹿是獸型半妖,身體能力比我高。從這傢伙的角度來看,我確實是個累贅。
我因爲異變而把視線轉回來,抬頭看着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的眼前有一排尖銳的牙齒。
狼一臉無奈地看着我。總覺得它好像在瞪我。
以前大猩猩大人給我的這件附帶認知阻礙詛咒的外套,妨礙了詛咒的發動。蠢蛇到現在都還沒法判斷眼前的我是不是詛咒的對象。不過,這詛咒的第一階段只是警告,所以才能矇混過去,要是第二、第三階段的話就……當然,要是脫掉這件外套就完蛋了。
從衣服下面出現的是,以北國人來說曬得比較黑的身體。雖然有點圓潤,但看得出肌肉發達,是健康而強壯的肉體。其表面散佈着傷痕和瘀青。恐怕是在故鄉鍛鍊和被捕後拷問留下的痕跡。但是,問題不在那裏。問題不在那裏。
在我眼前的是狼。是一隻體型巨大到能把我一口吞掉的大狼。它正俯視着我。妖……然後它就這樣蹲了下來。
………雖然這故事讓人很不爽,但最可悲的是鬼月家的詛咒並非他們自己開發的,所以他們的感性還算正常。鬼月家的下人待遇居然還算不錯,真的假的啊。
入鹿看着剩餘的時間和逐漸擴大的搜索範圍,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看着我的臉提議。
「啊?你打算幹什麼……」
入鹿回答時,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不情願。另一方面,我則露出驚訝的表情。
雖說離開鄉里後徒步到驛站街需要一天,但那是走街道的情況。爲了不被追兵發現,我們走在沒有鋪裝的山路上,而且沒有騎馬,情況就不同了。就算想快點,但獸道一不小心就會踩空。
我正想問他爲什麼要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但話還沒說完,我就說不出話來了。
「殺手鐧?」
「喂,衣服給我撿起來。」
『沒有鞍也沒有繮繩。你緊緊抓住我的獸毛,抱住我的脖子。不然會被甩下去哦?』
同時我自問爲什麼沒有注意到眼前的事實。然後我猜到了,是因爲她的語氣和穿着。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恐怕在衣服下面穿着鎧甲,所以身體的輪廓不明顯。在鄉里時她穿着破爛的衣服,所以身體的輪廓也不明顯。不用說,當我開始分析的時候,我幾乎是在逃避現實。
入鹿敷衍了我的困惑,接着抬頭仰望天空,喃喃自語。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焦躁。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了,但帶着你徒步走過去,時間上應該很喫緊吧?」
我瞥了眼蛇抱怨道。如果這是他們自己開發的詛咒,我現在已經被抓住了吧。我現在還能逃亡,都是多虧了我身上的外套。
這個距離換算成步幅有五十步之多。狼在岩石區一角着地的同時,又跳了起來,就這樣悠然地在剛纔費盡千辛萬苦才爬上的山裏前進。
「真是討厭的信任……」
「唔……!? 至少給我鞍和繮繩啊!!」
這就像沒有安全帶就坐上高速雲霄飛車一樣。震動傳了過來,風毫不客氣地吹過來。感覺只要稍微鬆懈就會掉下去。而且……他好像莫名地着急?
「……!!再怎麼說也太快了吧!!? 你在着急什麼,這個速度應該來得及吧!!? 」
我要求他多體諒一下乘客。然而,他卻用焦躁的低吼聲回答我。
「入鹿……!? 」
『!? 別老是插嘴……!!會害我分心!!』
他那焦躁的反應讓我感到訝異。然後我馬上想到了理由。入鹿似乎也對自己的話感到後悔,不愉快地補充說明。
『……變成這副模樣後,思考會變得很近似。不集中精神就會被吞噬。你也不想被喫掉吧?』
「別太勉強了。覺得撐不住的話,改成徒步也沒關係。這個速度來得及。」
『那可不行。你也要在那邊做準備吧?難得要做,就得做得徹底。』
狼的嘴角上揚。他發出的笑聲看起來卻像在逞強。看來要從人類的模樣逐漸脫離,同時保持自我和理性果然不容易。
「你這傢伙真講義氣。」
『就我看來,你相信我的話才讓我驚訝。我在都城也想過,你不是普通的下人吧?』
「我是下人,只是個無名的下人。」
面對半妖試探般的詢問,我斬釘截鐵地斷言。我甚至不想當個下人,也不想再經歷好幾次生死關頭。我只是想過着平穩無事的生活。
『只是個下人啊。那爲什麼這樣的下人要做這種蠢事?不管過程如何,最後我和你都會被處決哦?』
「那是……」
入鹿試探般地詢問。我一瞬間猶豫是否該回答。雖然猶豫……。
0;畢竟野獸的直覺很敏銳。1;
我舉白旗投降,放棄抵抗那雙窺探着我的眼神。這時候矇混過去或說謊都不是好選擇,就算讓他產生不信任感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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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安心地微微一笑。那副模樣讓人覺得她很虛幻,刺激着人的保護欲。
接着換好衣服,化好妝,供奉小道具後,終於完成了準備。
當然,在環振作起來之前,周圍的人也不能只是等待。
「沒錯,非常美麗。」
……最重要的是,都到了這個地步,如果還欺騙他,那就不算有「誠意」了。
我們互相嘲笑。雖然看起來很愉快,但其他人看到我們現在的表情,或許會覺得很悲慘。至少我看到的狼的表情就是這樣。
「巫女大人,這是神酒。請先喝一杯。」
剎那間,我的獨白被一陣強風掩蓋。但半妖的五感不是人類可以比擬的。我注意到他那對狼耳聽到我的話後動了一下。狼微微睜大眼睛,然後眯起。
我苦笑着反問。在這種情況下,說謊也沒有意義,更何況眼前的狼應該能分辨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
那是驛站城鎮被妖怪襲擊的通知。那個驛站城鎮是前幾天成立的商會和退魔士們預定住宿的地方,所以朋友當然也在那裏……因爲擔心她會擔心,所以鈴音被要求保密,但不到半天,這個消息就傳到了環的耳中。謠言這種東西,愈是想隱瞞,就愈是會傳開。
周圍的女傭們也紛紛稱讚環。雖然有一半是奉承,但另一半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環的打扮就是如此神聖,同時美麗。
「父親大人……」
「不,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沒關係,別在意。」
『……你是說真的嗎?』
以香油梳理的頭髮充滿光澤,頭上戴着天冠,手上拿着神樂鈴,身上穿着純白的巫女裝束。化妝方面只上了薄薄的白粉和硃色口紅,反而更襯托出她的美麗。
除了環以外,所有人都向敲門入室的人物低頭行禮。管理螢夜鄉的螢夜義德按照慣例,親自迎接巫女。
環大口喝乾了神酒。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酒杯還給老女傭。現場暫時被寂靜所包圍。雖然只喝了一杯,但爲了不喝醉,她讓身體冷靜下來。
這也是當然的。這幾天發生太多事了。被妖怪襲擊,朋友被帶走。她自己也因爲這些事而被要求閉門思過,除了巫女的職責以外,連外出都不被允許。最後是明早收到的快馬通知。
『……果然還是快點吧?我希望你能做好萬全的準備。別咬到舌頭哦?』
「是嗎?真開心。」
剛纔還晴朗的天空,開始佈滿厚厚的烏雲……
「不輸給京城的公主們。」
「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映在鏡子裏的巫女非常清淨,神聖,身上纏繞着難以冒犯的幻想氣質。
「巫女大人,您準備好了嗎?」
環不由得喊了父親。義德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就責備似的咳了一聲。環察覺到他的意圖,慌忙想起慣例,詠唱出指定的臺詞。
當然,她有選擇用詞。不能用不恰當的說法讓她更加不安。她慎重地告訴她,附近已經得到退魔士和官軍的協助,擊退了襲擊的妖怪,城鎮的物質損失和傷者雖然很多,但沒有犧牲者,現在正在追擊逃走的妖怪。
十名男性中應該有七人會被這微笑奪走心吧。她就是如此充滿魅力。但那表情對鈴音來說,就像枯萎的花草一樣無力。
被環用令人同情的痛苦表情逼問,鈴音只好無可奈何地回答。
由於大致上的準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只等儀式開始,因此鈴音再次看呆了。端坐在御簾內側的,是與平常那個男孩子氣的調皮主人相去甚遠,但確實襯托出主人美貌的光景,讓鈴音有種莫名的感動。女傭們事到如今才體會到自己與主人所處的世界不同。
女兒說完站起身。根據傳說,初期的儀式會邀請步行巫女或知名神社的人來擔任巫女。接待並準備之後,在鄉主和護衛的帶領下前往神社。鈴音和其他女傭們跟在環的身後。她們也按照慣例,要一直跟到通往神社的石階前。
『……你真的打算坦白嗎?』
不過,這對鈴音來說是件好事。酒能讓人的心明朗起來,溫暖起來。現在的主人需要藉助酒精的力量。
老女傭向正在休息的環遞上神酒。巫女按照規定喝了一口。
這聲嘆息究竟是誰發出的呢?或許是本人,也或許是周圍的人。恐怕兩者皆是。
「啊,嗯。我知道了。」
帶着鏡子的老女傭讓擔任巫女的公主看看自己的模樣。
「我在這裏說謊有什麼好處?」
「來吧來吧,公主大人。完成了。請看,您真是美麗非凡!」
當然,鈴音本人也不是沒有動搖。雖然她早就知道,但直到昨天還在和自己說話的下人已經面臨生命危險這件事還是讓她受到了衝擊。她這才明白,退魔師的工作原來如此危險。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表現出動搖,努力讓主人安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鈴音比主人更加成熟。
這代表了連內臟都要淨化的意思。在這裏只能喝一杯,剩下的要供奉在神社,到時候再喝一杯。僅此而已。以前好像喝得更多,但自從喝醉的巫女在石階上摔了一跤,受了重傷之後,就規定只能喝兩杯。
「就當作是臨死前的禮物吧。我告訴你,別跟任何人說哦?其實……」
鈴音一開始不知道這個問題是在問誰。直到對方害羞的視線轉向自己,她才終於明白是在問自己,於是恭敬地稱讚。這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不管怎麼說,環總算是重新振作了起來,但或許是因爲神聖的儀式即將到來,她還是有些緊張,即使現在已經沐浴過,身體也暖和了,臉色還是不太好。這是心理問題,所以也沒辦法。
『……不說也沒關係。』
儀式的準備從中午開始。
「那、那個……怎麼樣?不會很奇怪吧?」
「唉……」
這次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注意着別咬到舌頭,同時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毛皮。
「非常神聖美麗。」
首先爲了洗淨污穢,必須在溫泉裏仔細沐浴。在許多鄉村,巫女和神主都是用泉水的冷水來淨身,所以這段時間對他們來說很辛苦,但螢夜鄉在這方面是例外。看到螢夜鄉的巫女使用進口的肥皂,同行們應該會羨慕地心想,這個鄉的巫女待遇真好。
「下次老爺上洛時,能否讓我們同行呢?」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了那個時候。
「真是遺憾。如果在宮中,肯定會有許多貴公子追求吧。」
大狼跳得更高了。它以幾乎呈直角的陡峭巖壁上微小的凹凸處爲立足點,不斷往上跑。
在讓發燙的身體適度冷卻後,擔任巫女的女性被女傭們帶往休息室,全身塗滿了香油。這也是從鄉外買進的高級品。休息室本身也焚燒着香木,讓擔任巫女的女性和裝飾用的服裝都染上了香氣。
入鹿似乎察覺到我的猶豫,低聲說道。但我向他道歉。
「此乃良辰。參儀在即。侍奉左右,引路前行。」
『哈,說得沒錯。』
她們走出宅邸。天空從傍晚逐漸轉爲夜晚。夜風冷冽地拂過臉頰。因爲剛纔還在溫暖的室內,環她們更覺得寒冷。
注意到人羣和視線,巫女轉向前方。提着燈籠的村民們並排照亮道路,引導她們前往神社。他們看到巫女後,也和義德一樣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開始偷偷摸摸地交頭接耳。果然和平常的公主氣質截然不同,讓他們大受衝擊吧。
環對村民們的態度感到難以言喻的尷尬和羞恥,同時更加意識到他們之中少了一個人。如果是那位朋友,一定會大聲爲她加油,讓她害羞得臉紅……
「……我們走吧。」
巫女壓抑着寂寞,努力擠出微笑開始前進。衆人也配合着她,默默地開始莊重地行進。
即使是在這個鄉的居民中,也絕對沒有多少人知道……那微笑是她勉強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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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月光都無法照耀的深夜黑暗中,兇妖看到沉入狂暴業火中的那座城,立刻察覺那是過去的追憶。
後世稱爲人妖大亂的扶桑國和妖軍之間長期的全面戰爭……眼前映出的是前期陷落的大城,其最後的光景。記憶中的鼬不由得因爲那景色而嘴角上揚。
就算不是特別殘虐殘忍的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持續了半年以上的西土交通要地爭奪戰,對非人軍隊來說也絕非輕鬆的戰鬥。
以大軍包圍,多次進攻,但城依舊頑強抵抗。徹底切斷補給線,把守城的人類逼到餓死邊緣後才總算發動總攻擊,攻陷了城。沒有人不爲此高興。就算是人類之間的戰爭,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唉……』
………除了在旁邊輕聲嘆息的自己的王以外。
「……?怎麼了?我們的首領大人這麼消沉,是有什麼不滿嗎?」
看到首領對這令人高興的光景露出憂慮的樣子,鼬不由得問道。百鬼夜行首領的反應實在太過奇妙。那明顯感到失望、嘆息、放棄的反應,和眼前的勝利明顯不相稱。
『……啊,是鼬枷啊。你不進城嗎?』
妖魔之王像是現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喚般轉過頭來。充滿理性,但明顯不是人類的聲音震動着空氣。
「………」
一瞬間的沉默,那是對於自己的存在沒有被注意到的不快感。雖然擁有不必要的知性,但缺乏理性,是符合兇妖的短路感情……但是比起這個,被叫到名字的喜悅更勝一籌。
鼬枷……妖魔非常喜歡構成自己現在的形體的這個『名字』。如果是被授予名字的人所說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至少在這一點上,鼬枷崇拜着眼前的總大將,也敬佩着他。所以不滿沒有表現在臉上,也沒有說出口。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口:
「因爲這已經分出勝負了吧?現在過去也沒有我的份了。白費力氣。那我就在這裏好好欣賞這場勝利吧。」
『我說的是包圍。我可沒說過要攻陷。』
飛揚的粉塵,以及稍遲片刻後被連根拔起的樹木如雨點般落下。在混亂中我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看到了那副光景。
隔了一拍,妖物來到通道的前方後轉過身來。兇妖那孩子氣的打扮看上去心情似乎相當不錯。
不,實際上它的確心情很好。
「您對牛頭和馬頭的判斷感到不滿嗎?」
『看樣子進攻方全軍覆沒了。竟然讓靈脈決堤,真是下了狠手啊。』
鼬枷對着比自己高大許多,但年紀卻比自己小上許多的新成員,可愛的學妹如此說道。他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開朗地開玩笑,同時用尺寸微妙不合的衣袖遮住嘴角。
「?」
這些話若是從前的自己,肯定不會說出口。那時的自己肯定會不顧後果地衝進攻城的獸羣之中,把路上的同伴當成礙事者,把他們打飛踩扁。而那樣的自己現在卻留在這裏,提出合理的意見。這個事實讓鼬枷沉浸在優越感之中。他觀察着眼前王的反應,心中充滿期待。
窮鼠齧貓。更何況是人類被逼到絕境,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話會怎麼樣,就更不用說了。從那天以後,他對此有了深刻的體會。在那戰亂的日子裏,他切身體會到了厭煩的程度。
但是妖魔本來就是慾望的集合體。是遵循本能而生的存在。是優先考慮感情的存在。是比野獸更像野獸的畜生。兇妖更是如此。不如說他們沒有魯莽行事反而值得稱讚。留在這裏壓制這座城的兩隻兇妖趁着人類大意,以最小的損失攻陷了城池。
現在回想起來就能明白。對王而言,那終究只是至今爲止的延伸罷了。人類至今爲止爲了討伐他們這些怪物,究竟用了多少卑劣又卑鄙的手段?這次只不過是規模變大了而已。而且現在他明白了。無論是王的憂慮,還是王的恐懼……
「不,是我這邊的事。是老人家的懷舊興趣,你這個年輕人不用在意。」
「呵呵呵,居然悠哉地舉辦祭典。唉,會鬆懈下來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下人,來了哦。它們剛剛開始入侵地下通道了。因爲是躡手躡腳地進軍,所以大概要半刻纔會到這裏吧』
剛纔還被業火包圍的山城已經消失無蹤,甚至連山本身都崩塌了。大地被挖出一個醜陋的坑洞,屹立在那裏的是一片灰褐色的雲,宛如直衝天際的大樹般的蕈狀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什麼都沒有,就連進攻方的幾千只魑魅魍魎也一隻不剩。
「窮鼠齧貓嗎?」
『……是啊,這個想法確實很合理。你也變得相當理性了,和以前大不相同。要是大家都能像你一樣冷靜,那就幫大忙了。』
所以纔會有這樣的演出。危機遠去而放鬆警惕,不再防備的瞬間正是下手的時機。然後一旦開始行動,就必須迅速地結束一切。不能拖拖拉拉地持續下去。要徹底地、徹底地、徹底地、不留任何餘地、不留任何餘地、不留任何餘地,一個也不放過。死人不會說話。人類們越晚察覺到起義,對他們就越有利。
剎那間,無數的目光在黑夜中浮現出來,蠢蠢欲動。潛伏在周圍的幾百,或者幾千只怪物們已經興奮到了極點。他們想象着接下來即將引發的慘劇,不,是想象着即將引發的地獄,歡欣鼓舞。
「更何況,那兩頭率領的都是強者,考慮到前線的損失,讓他們成爲遊兵未免太可惜了,您覺得呢?」
遵從終於下達的命令,妖獸羣開始前進。它們無聲無息,屏息潛行,宛如企圖夜襲的人類軍隊……。
鼬看着遠處鄉村的燈光,壞心眼地說道。那是祭典的燈光。在鄉的中心,恐怕幾乎所有居民都依靠着結界,毫無戒備地聚集在一起吧。這樣就好。因爲就是他把場面佈置成這樣的。
「呵呵呵,真是羣好孩子……來吧,進軍吧」
「?不是嗎?」
「什……什……?」
「但是攻陷下來不是更好嗎?」
『是啊。我特意叮囑他們要圍而不攻,讓他們不要從城裏出來。』
黑暗之中,學妹指着某個方向說道,鼬枷則悠然回答。從空無一物的山體一角,那個東西出現了。那是沒有耐性的妖豬吞進肚子裏的,由叛徒人類製作的卵獸。突破結界,在前往神社的路途中吐出的卵獸,由於是卵,因此也騙過了退魔士們的探知之眼。然後在孵化的同時,它遵從了刻在靈魂中的自身職責。
這也是預料之中,它被設計成經過一定時間就會自毀。鼬枷不帶感慨地走過仍在痙攣的瀕死怪物身旁。
當然,結界要地本身也施加了祓除不淨的詛咒,但放置了將近千年的結界,強度已經不如以往,更重要的是怪物本身在製作過程中排除了痛覺,因此不成問題。它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腳……或是觸手……被燒爛,持續觸摸、擁抱,然後徹底溶解。證據就是異形明顯地衰弱,然後……就這樣在鼬枷眼前崩塌倒下。
「咦?」
然後他凝視着鄉。時刻是夜間,戌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只有月光照射着地面。就像那時候一樣。
王如此低語,再次嘆了口氣。他的態度讓鼬枷更加感到不可思議。
就在鼬枷疑惑地歪頭的下一秒,背後溢出強烈的光芒。那道光芒看起來就像是日出,但現在離天亮還早得很……
「咦……」
既像醜陋的烏賊,又像蜘蛛,也像奇形怪狀的蜈蚣的異形,用它全身分泌的粘稠體液,腐蝕了地下通道結界的要地。
聽到敬愛的魔王消沉的話語,鼬疑惑地歪着頭。雖然有過苦戰,但人類們固守的難攻不落的城堡已經陷落了。另一方面,所有的戰鬥都是我方佔優勢。即使從遠方也能聽到許多人類的慘叫聲乘着風傳來。躲在城裏的悽慘殘兵敗將的臨死慘叫、尖叫、淒厲的哀號,就像搖籃曲一樣悅耳地持續着。這不叫輝煌的勝利景象,那什麼才叫勝利?
「那麼……」
「啊,來了。這樣最後的課題就解決了。」
雖然這番話是掩飾用的,但也是不爭的事實。幾千,或者可能達到一萬的魑魅魍魎。現在城內應該無視倖存者微弱的抵抗,爭先恐後地互相啃食吧。說不定同胞之間還會爲了爭奪獵物而發生同類相殘和同類相食。現在行動的話,等進城的時候連一片肉片都不會剩下。去了也是白費力氣。
無限接近神格的怪物說出稱讚的話語,但鼬井卻以比起妖怪更接近野獸的第六感察覺到,那句話中充滿了深深的失望和絕望。
『走吧。被污染的粉塵馬上就要飄落下來了,連我也會有危險。』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去,隨後而來的便是轟鳴聲和衝擊波。這彷彿地震和暴風雨同時襲來的感覺,讓我的嬌小身軀差點被吹飛,我緊緊貼着地面才勉強挺了過去。
然而,怪物們還沒有被這股衝動所驅使,儘管已經逼近獵物的身邊,卻沒有任何人發出低吼或吠叫。這是爲了欺騙獵物,精心訓練的結果。它們不是以前那種來者不拒的烏合之衆,而是更加有計劃地組織化,經過訓練的「軍隊」。鼬對它們的表現很滿意,嘴角殘忍地揚起。
妖魔的總大將毫無感情地說道。對於人類的這種行爲,對於將自己人和妖魔們一起燒盡的這種行爲,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愕。
爲什麼?在他產生這個疑問之前,王已經先開口了。
鼬枷承認,自己不經意說出的話語,讓在一旁待命的學妹面無表情地歪了歪頭。他不由得在嘴角浮現類似自嘲的笑容。他陷入一種彷彿看着當時鏡子的錯覺。他的王當時是否也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感想呢?
「來吧,諸君,我們走吧。讓我們升起開戰的狼煙,讓我們雪恥,讓他們想起,讓他們認清自己的身份,讓他們再次害怕黑夜。然後……這一次,讓我們實現我們的夙願」
「?」
鼬井條理清晰地說道。自從將這個名字和這個姿態固定下來之後,妖怪成功地確立了比以前更加理智和穩定的自我意識。
『趴下。』
『勝利,勝利……嗎?你真的認爲這是勝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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鼬枷向前一步,靠近王的身邊,抬頭看着他問道。違反命令確實令人困擾。他很清楚眼前的王爲了統率自己的軍隊付出了多少心血。
「是嗎。感謝你的偵查。那麼接下來的行動就按照事前的計劃進行吧」
我向在一旁待命的蜂鳥道謝。它那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報告了事實。雖然我姑且有禮貌地回應了,但並沒有和它對上視線。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是現在我必須集中精力在手頭的工作上。
很遺憾,我不管到哪裏都只是個下人。我自認爲自己有經歷過一些修羅場。裝備也比其他人要好得多。但是即便如此,這個業界的才能差距還是很難彌補。
退魔師的工作,說到底就是靠靈力和異能來決定一切。無論我積累多少經驗,憑我個人的技能和武勇最多隻能解決中妖,面對大妖只能聽天由命,兇妖更是不用說了。至於大妖以上的對手,我完全沒有用正常手段殺死的經驗。而這次的怪物數量……
「我記得有可能超過一千隻?」
『至少有五十隻以上的中妖,五隻以上的大妖,也確認了疑似兇妖的存在。』
「這還真是豪華呢。」
雖說大部分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幼妖小妖,但數量還是很多。而且連中妖、大妖、兇妖都齊聚一堂……這下死棋了。
「要是能乾脆破壞掉整個地下通道就好了……」
或許是因爲建造來供重要人士逃脫,地下通道堅固得讓人受不了。就連臂力比我強的入鹿也只能在表面留下傷痕……不過,就算半吊子地堵住,感覺也會被挖開。
(雖然不是原本的用途……爲了保險起見,向猿次郎訂貨果然是正確的。)
我一邊設置陷阱,一邊在內心苦笑。原本是爲了在原作事件發生時或許能介入,所以才準備了這些。實際上因爲豬提前出現,根本沒有時間準備……不過這就是所謂的有備無患。
「好啦,就是這樣……入鹿,如何?可以嗎?」
我對着靠在附近樹根上的人影發問。對方是人型,但是全身覆蓋着獸皮的半人半獸半妖,以藍色的雙眼看向我。
「嗯……因爲休息過了。嘿嘿,已經沒問題了。」
入鹿咧嘴一笑,但是額頭滿是汗水,聲音也明顯在發抖。呼吸急促,彷彿剛做完劇烈運動,又短又淺。
這是他把自身無限靠近妖之後的後遺症。雖然勉強恢復人形,精神卻遭到污染,肉體也因爲負荷而疲憊不堪。多虧如此,到達鄉里後,他必須像這樣倒着休息將近一刻鐘的時間。
因此他這番話只是在逞強。雖然只是逞強……但我沒有阻止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入鹿。我做不到。我沒有那個時間與餘裕。原本我和入鹿都對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做好了覺悟……當然,就算如此我也無法冷淡以對。
「……」
「……哈哈!喂喂,你那是什麼態度啊?真鬱悶……就算隔着面具我也知道你一臉苦瓜臉哦,知道嗎?」
我回答停在肩上的式神時絕沒有敷衍了事。用問題回答問題就是性格惡劣的證據,更何況我無視了對方的話題。
我向入鹿傳達之後的計劃。我無法離開這裏,但入鹿不同。
『……如果有個萬一,我也會有危險。請做好屆時會採取相應行動的覺悟。』
「……來了啊」
「……你是叫我夾着尾巴逃走嗎?哈!反正我這副身體,逃了又能怎樣?」
我自然地自言自語。旁邊的式神沉默了一瞬後向我提議。我對此回以苦笑。
『隨你怎麼說。』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自己也覺得這很不負責任。明明接下來還有許多危險的事件在等着我,卻要在這裏退出。但是……雖說只是將破滅往後延,但考慮到妹妹的處境,我不能妥協。那樣就本末倒置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畢竟這個任務如果不是我來做就沒意義了吧?……放心吧,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會做到最後。」
我就是個好例子。我本想順便介紹都城的吾妻給他,但還是算了。以性格來說,吾妻應該會暫時藏匿他,但距離太遠了,而且這傢伙去都城太危險了。
「瞭解……如果可以儘量不要弄痛我,那就幫大忙了。」
「我的判斷也太天真了。」
雖然可能是因爲我正在集中精神………但自己的五感逐漸變得超乎常人的事實,讓我和麪對迫近的戰鬥與毀滅時一樣焦躁。
這一餐的恩情就用這個抵消了。入鹿和我不同,沒有理由一直待在這裏。雖然不知道他能不能逃掉,但他畢竟是妹妹的恩人,所以我至少給他點建議。之後就看這傢伙的運氣了。
「那也太不講理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在意了。」
『你很看得開呢。』
也就是警告我,會讓我閉嘴。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本來就是我主動接觸的,不能說不講理。比起被拷問後慢慢處決,這或許還比較人道。下人職果然很黑心啊。好想轉職。
「……戲演完後往西邊走。那裏恐怕是警戒最薄弱的方向。」
『……雖然對那個蝦夷這麼說,但這件事落定後你打算怎麼辦?逃亡嗎?』
「不看得開的話就無法在這個世上生存了。」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已經想象到了吧。這件事我事前就掌握了情況。在此基礎上對你保持了沉默。』
我之所以停止自嘲,是因爲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來自遠方,普通人根本聽不到,但我能察覺到那微弱的震動和腳步聲。那是軍隊的聲音,異形的隊伍正在行進………。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畢竟我身上還揹負着詛咒。說到底,我連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眼前一片黑暗啊。」
在這個世界裏,慈悲和同情都難以奢望。我可沒空爲每一件不講理的事情哭泣。
靠着樹幹勉強站起來的入鹿注意到我的視線,像在嘲弄我似地大笑。他露出僵硬的不自然笑容。
「……你有什麼臉說這種話。」
原來如此,牡丹沒有在鄉里和我接觸的理由是因爲那個惡鬼的惡作劇啊。一開始還以爲只是因爲無法進入結界……但被這麼一說我也只能接受,真是不甘心。
「……還沒起飛嗎?」
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情讓我忍不住發出了嘲笑。這是自虐,也是自嘲。某種意義上也是逃避現實………。
『……要抱怨的話我也可以聽一下哦?』
入鹿對我的建議不屑一顧,之後便一言不發,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我也瞥了他一眼,但沒有再多說什麼。沒有時間繼續聊天了。我默默地繼續工作。
「哈哈」
蜂鳥無奈地拍打着翅膀飛走了。我聳了聳肩。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既不喜歡自我犧牲,也不喜歡毀滅的美學。
對松重來說,我本來就是應該驅除的存在。他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幫助了我。更何況那個不講理、沸點低、做事不經大腦的碧鬼還插了一手,責備他未免太過分了。誰都會珍惜自己的生命,這是理所當然的。
「總比死掉好吧。這世上啊,只要能厚着臉皮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
『時間寶貴嗎?』
入鹿說出聽起來只是在逞強的話,搖搖晃晃地開始走動。
「得抓緊了」
對於我的提議,蝦夷瞥了一眼自己被妖氣侵蝕的身體,嗤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