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1 N巫与铁皮骑士
《成为锡铁骑士》 · 모노카카 · 4002 字
见习魔女多萝泰娅隐居在大陆东部的幽静森林,应付师父各种离谱要求早就成了她的日常。
曾带着木杖在毒雾弥漫的森林中迷路寻药,险些丧命;也曾挥舞着简陋的木杖与暴熊对峙;更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监视结界,防止恶灵逃脱。
每当多萝泰娅因难以忍受的苦难发出哀叹时,她的师父总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注视着她说道。
「啧啧,没出息。区区这般苦楚就哭天抢地?我像你这般大时,干的可是比这凶险百倍的勾当。」
须知世间再没有比老人『我当年』三个字更令年轻人牙根发酸的了。
多萝泰娅以斩钉截铁的态度,举出时代潮流变迁与个人资质问题为论据,试图说服师父。可白发老者盘腿坐在青石上,手指摩挲着褪色的魔法书皮,答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乐意就滚蛋。下山的路在左手边。」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云雾缭绕的山阶,惊起两三只藏在忍冬藤里的蓝山雀。
面对师父那连连挥手的敷衍模样,自诩娇弱可怜又薄命的少女0;出处:本人宣称1;多萝泰娅,只能强忍满腔委屈。
『大魔女的弟子』与『被大魔女扫地出门的前弟子』之间,可是天差地别。
即便考虑到未来的就业前景,多萝泰娅也必须想法设法从这位性格恶劣的师父手里拿到正式毕业凭证。
忍忍吧。再忍忍。只要咬牙熬到毕业,从今往后便是玫瑰色的人生等着你!
就像那些误以为熬过高考就能迎来大学生活的欢快时光的考生般,多萝泰娅怀着同样天真的念头,硬生生咽下了无数艰辛。
「你替我去趟王都。」
或许是因长期过着这般日子。
当首次听闻师父这般吩咐时,多萝泰娅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次好歹算是像样的差事。
至少目的地不是深山老林里的巨魔巢穴,而是人潮涌动的都市,光这点就让她觉得不算最糟。这便是人若总在底层打滚,判断标准便会失常的鲜活例证。
「王都?去做什么?」
「去见国王跑个腿。那小崽子总在叨扰,烦死个人。」
多萝泰娅没问出『当着国王面称其小崽子是否欠妥』这类常识性问题。
毕竟常识性提问,唯有向通晓常识的对象提出才有意义。
耳畔仿佛传来师父咂舌的声响。
恶魔蛊惑契约者的声声低语,狡黠得令人毛骨悚然。
无论是国王重振王国荣耀的盘算,还是贵族们但求偏安一隅的私心,在她眼中统统不值一提。
国王听说来到王国的并非赫赫有名的『东方魔女』而是其弟子时,那张脸活像生吞了苦虫般扭曲。
在藤蔓盘踞的密林深处,这座独自矗立的灰岩城堡显得格格不入。
……冷静分析的话,与其搜索如此显眼的目标,不如逃往人迹罕至之处更为明智。
她甩开师父的幻听叨念,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奇特建筑突然撞进视野。
立刻探查那座古堡!
细碎伤口爬满肌肤,黑魔女服早被尘泥染得斑驳。
这就是她此刻深更半夜被神秘追兵撵得慌不择路的原因。
敌人数量不明,援军踪影全无。
多萝泰娅扯开腰间皮革袋,将粉末抹在魔杖顶端。
当她接下找回王国遗失的八件珍宝这项冠冕堂皇的『王命』后,所谓的支援队伍却对任务计划漠不关心,反倒热情洋溢地推销起观光路线——这荒唐局面简直令人窒息。
如同错乱的人偶戏码,舞台上所有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多萝泰娅向来理性。
「天杀的师父…!你这该丢进炼金釜里熬成渣的歹毒魔女!」
「……城堡?」
食虫植物散发的甜香弥漫四溢,引得猎物蠢蠢欲动。
早被性格恶劣的师父磨炼得身经百战的她,立刻意识到局势不妙——
***
而她那位师父,恰是个毫无常识的魔女。
师父也没否认。
与国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宰相用丝绸般柔滑的嗓音款待多萝泰娅,慢条斯理地说明召她前来的目的。
处处透着诡异,毫无逻辑可言。
某些时刻,必须相信直觉而非理性。
逃亡途中连试剂和魔法工具也消耗殆尽,残存的当真是九牛一毛。
而这般理性似乎触怒了某些人。
师父望着徒弟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虽然体内魔力仍充盈得几乎漫溢,却苦于没有施展手段。
那笑容不同往日,竟透着罕见的慈爱温煦。
冷静回想,不祥之兆其实早有端倪。
若问国王之怒与师父之怒孰更可怖,多萝泰娅定然选择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者就不可怕。
多萝泰娅浑身陡然僵住。
「值得特意传唤师父的事,我恐怕难以胜任。」
仿佛连这怨怼都是奢侈,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骤然擦过她眼睫。
不,这何止是没意义——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忘记自家师父真面目的代价,可是会教人魂飞魄散的。
她急促喘息着吐出白气。
「你也快到成年岁数了,如今该自立门户了吧?」
虽说多萝泰娅作为魔女拥有丰富的魔法知识,但历史学识却是另一码事。
巍峨城墙与宏伟城门虽昭示着往昔辉煌,但连这般雄姿在青苔与藤蔓的蚕食下也黯然失色。
「啧啧,所以说平时就该带上几具亡灵随行。既能当肉盾使唤,又能处理杂务,任凭差遣还毫无怨言——多便利的劳动力,你偏就这么嫌弃。」
当然,对于童年时曾傻乎乎带着两具骷髅兵上街采购、结果把小镇闹得天翻地覆的多萝泰娅而言,这番建议根本毫无参考价值。
要是在王都干出这种勾当,肉体生命或许无虞,社会性死亡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深海𩽾𩾌的诱饵在暗流中明明灭灭,亮得刺眼。
「若毕业考试太简单,岂不是索然无味?」
多萝泰娅瞳孔里泛起疑惑的微光。
多萝泰娅点了点头。
「值得什么?」
多萝泰娅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所以她决定突围。
多萝泰娅对政斗毫无兴趣。
「确实不是随手能解的小麻烦。想必要费不少周折——可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试。」
多萝泰娅虽不敬佩师父的品行,却深知她那怪物般的实力——顺带也领教过那些骇人传闻。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我的好徒儿。」
此刻她浑身细胞都在尖啸:
能让国王亲自召唤号称『死灵女王』的魔女出面,绝不是什么正经差事。
若继续跟着那帮『援军』游山玩水,虽能落得清闲,但师父布置的试炼是『完成国王的差遣』——要破局就必须另寻出路。
「哈啊、哈啊——」
多萝泰娅却另起话头问道。
多萝泰娅抓住这个破绽,再度飞身冲向前方。
「是国王召见师父您吧?让我代劳岂不是毫无意义?」
师父从未教过她辨认王都郊外森林里废弃城堡的来历。
若换成师父那般传奇的死灵法师或许另当别论,但作为学徒的她,仅凭肉身与单根魔杖能释放的魔法实在有限。
至于邪恶魔女提出的『仁慈建议』藏着多少凶险——根本无须多言。
漆黑不祥的能量球呈放射状爆开,连绵不绝的匕首骤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震得暂歇。
她抡起惯用的木杖击飞直取咽喉的第二把匕首,伴着低声咒骂催动魔力。
但自幼历经磨难的少女深谙一个道理——
就算往好了形容,顶多算个『曾经风光过的破产古迹』吧。
霉烂坍塌的城门内翻涌着黏稠黑暗。
「谁去根本无关紧要。反正那小崽子要的不过是能办事的活人。」
坟场虫骸磨制的莹粉感应魔力,杖尖顿时晕开幽蓝光晕。
微光揭露的城堡内部堪称惨烈——
墙壁地面支离破碎,各处都是掠夺者翻箱倒柜的痕迹。
见识过摇摇欲坠的城门时早有预料,多萝泰娅反倒松了口气。
她转而解开另一个皮革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倾泻在地。
从老鼠体内榨取的油脂沸腾翻涌,转眼间凝结成半透明的泡沫,化作一只活灵活现的鼠形。
泡沫鼠抽动鼻翼似在嗅闻,倏地朝城堡某处窜去。
多萝泰娅紧随其后。
那团泡沫鼠执着地绕着地窖某处打转。
魔杖疾点地面的刹那,空洞回响揭穿了地板的秘密。
暗格的存在确凿无疑。
开启方法本是个难题,但魔女从不多费思量。
智者通晓智慧,更懂得摆脱智慧的桎梏。
至简往往即是真理。
于是多萝泰娅蓄满魔力的法杖毫不犹豫轰向地面。
轰隆!
积蓄多时的郁愤随着这记重击,将石板炸得粉碎。
她悄无声息地踏上终于现形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尘封的地下仓库。
先前的闯入者似乎未曾发现此地,几乎寻不着人类活动的痕迹。
嘈杂人声突然从上方通道逼近。
多萝泰娅咬着牙继续灌注魔力,非要和这老古董分个高下。
魔法师与魔女们用以辅助自身的仆从,被称作使役魔。
多萝泰娅凝视着那个物体。
久违的魔力透支让太阳穴突突直跳。
望着这个乍看像被遗弃的铠甲之物,多萝泰娅轻声道
原本还要完成灵魂熔铸与主从契约,但追兵显然会比工序更快抵达。
「因为年久失修所以能耗太高?」
咔嗒——某种接驳的触感如电流般掠过她的神经末梢。
理智告诉她现在该立即抽手,但较真的劲头已然涌上心头。
残留在墙壁与天花板的暗淡魔纹昭示着此处曾施有保存魔法,但那些纹路早在数十年前就已耗尽了能量。
少女突然蹙起眉头。
破麻布般的斗篷罩住全身
当她将手掌贴上胸膛缓缓灌注魔力,沉寂的魔导人偶表面逐渐泛起流光。
金属躯壳上的斑斑锈迹簌簌剥落,细碎刮痕如伤口般愈合。
-喂!这边检查过了吗?
那东西伸展着金属铸造的四肢
若是师父在场,定要咂舌说她「半点不像个淑女」。
「魔导人偶?被前任主人抛弃了么?」
人偶吞噬魔力的速度远超预期。
她甩甩发昏的脑袋攥紧魔杖。
泡沫构成的老鼠突然扑向房间角落的某物。
「来得真会挑时候」她在心底暗啐。
冰冷的躯壳泛着幽光
工匠们将人造灵魂封入易导魔力的容器中制成这种人偶。它们智力低下无法执行复杂指令,却也因此更易操控,成为新手们的心头好。
[自漫长沉眠中,『铁皮骑士』睁开了双眼!]
宛如枯木逢春的奇迹正在上演。
就连因为魔力储量惊人而被师父评价为「蛮力派」的多萝泰娅,此刻也感到有些吃力。
问题不仅在于盗贼绝迹,似乎就连管理员也销声匿迹了。
眼前的人偶陈旧得连见多识广的多萝泰娅都难以判断制作年代,但完好的魔导回路让回收利用成为可能。
蒸腾的尘埃。沙沙作响的书册。锈迹斑斑的装备。
「给我破!」
当最后一块锈斑消失的刹那,她下意识摆出胜利姿势——
巫师的精灵、阿尔克米斯特的霍蒙库鲁斯、死灵法师的亡灵——这些存在都是专精特定职业的使魔。而多萝泰娅发现的魔导人偶,却是打破职业壁垒、具备高度通用性的使役魔种类。
从魔导人偶腰间悬挂的胸针迸射出光芒,精准击中多萝泰娅的身体。
多萝泰娅没犹豫太久。
嗡——
唯一庆幸的是单入口地形适合以少敌多。
未及出声抗议,谜之讯息已然在她颅腔内轰然回荡。
正在多萝泰娅沮丧地以为找不到可用之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