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6 铁皮骑士与复苏之神 – 迪康德拉

某些荒谬之事普遍到极致时，人们甚至意识不到其荒谬性。

名为比利娜的少女，正如此苟活着。

这不过是魔女恶趣味下制造的数十个模型庭院之一。

「若有人类如野兽般生存，野兽似人类般文明的国度，或许会很有趣吧」

仅因这般荒唐理由，比利娜与同族便被迫承受永无尽头的痛苦。

他们像玩具般被猎杀，毫无意义地死去。偶现突围契机时，自诩天界使者的猴群又会野蛮践踏这微光。

可即便这般折磨，死亡却始终不曾痛快降临。

比利娜与同族们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痛苦，也不过是构成模型庭院的要素之一。

苦痛泛滥成河，不幸奔流不息，荒诞充斥生活的每个角落——这些反倒成了最稀松平常的事。

在这近乎牲畜般的生命中，比利娜遇见了一位魔女。

她美丽，坚毅，又高贵。

魔女仅用一日便颠覆了比利娜的整个人生——那个本该永远沉沦苦海的生命，那个狭窄到令人窒息的模型庭院。

如今比利娜终于懂得如何活得像个人。

如今她终于明白自己曾遭受过什么。

如今她终于能将荒诞辨认为荒诞。

而今她不再是困于牢笼的牲畜，而是真正的人。

这堪称奇迹。

那恩惠厚重到穷尽一生也偿还不尽，但偿还的过程本身已令人甘之如饴。

学习语言、钻研学问、通读历史的比利娜清楚地知道。

拯救她与同族的魔女，与传说中记载的『女神』相去甚远。

可门外汉为何能爆发出威胁到他的力量？

『架势倒挺唬人。』

破解比利娜的方法其实很明确。

「哈，哈哈，哈哈哈！荒唐！面对复制者竟派来个租借者，这命运的玩笑未免太过火！」

这判断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

『她隐藏了实力？』

战局优势仍牢牢掌握在迪康德拉手中。

从长剑幻化成双手各持的短斧。

初见时，迪康德拉认定比利娜不过是不懂战斗的门外汉。

况且这本就无关紧要。

漆黑的诅咒在骨刀周围翻涌，转瞬间凝成长剑的形态。

那把反握的匕首，此刻已化作一柄劲弩。

『这女人的能力，全是从他人处借来的』

即便复刻同伴们的异能会大打折扣，但只要抓住属性相克的破绽，劣化版的能力同样能打开胜利之门。

虽然迪康德拉擅长读取并复现他人的能力记忆，但这终究并非万能。

数千？数万？说不定更多？

她手中的骨刀突然再度变形。

锵——！

别管什么相生相克的把戏，纯粹以力量碾压，或者集中突破一点。

至少，在比利娜的祷告突然异变之前，情况确是如此。

他刚调整重心，骨刀又变——

降灵术。

迪康德拉眼中闪过惊疑。

自上而下的全力重斩，竟让持巨型马上枪的迪康德拉踉跄后退。

伊奥尼亚王国的贵族与士兵们被这股骇人威压震得膝盖发软，可作为杀气直击目标的迪康德拉却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然而此刻，这份偏执的才能却化作连八将军都不得不正色的锋刃。

从逻辑上推论，这种判断合情合理。

方才行云流水般精妙的剑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狂暴到极点的双斧劈砍。

比利娜称多萝泰娅为女神，并非因笃信她真是神明，不过是找不出更崇高的敬称来铭感这份恩情。

少女杂乱的架势、紊乱的呼吸、涣散的目光骤然臻至一流境界，竟然正面接住了迪康德拉的正统枪术。

她后空翻拉开距离，魔力与诅咒凝聚的箭矢如暴雨倾泻。

与近乎全能的多萝泰娅截然不同，比利娜的天赋就像一枚指针，只固执地指向唯一方向。

即便以地底超越者迪康德拉的标准来看，阿隆索这手枪术也称得上精湛。

倘若此刻面对的敌人是阿德莱德那样擅长正面强攻却缺乏范围打击的类型，迪康德拉早该复制莉莉姆的能力周旋消耗；

原本通灵术就是一种极具副作用的魔法，由于灵魂与肉体原主的意识可能混杂，若不采取令肉体彻底沉睡等取巧手段，反噬之力将难以估量。

那份初见时破绽百出的身法，不知何时已蜕变成顶尖骑士的风采。

诅咒黑雾裹挟着滔天杀意从她周身炸开，比利娜如恶鬼般咆哮着向前突进。

说白了，这正是迪康德拉最不擅长的领域。

既然如此，她的能力根植于死灵术，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多萝泰娅之于比利娜，便是这般存在。

非但未消褪，那伤痕反倒像活物般死死缠附着他的躯体。

迪康德拉判断继续维持阿隆索的样貌已无意义，再次转换回原本形态。

刹那间，他明白了真相。

她竟能在毫无过滤装置或安全措施的情况下，保持清醒接纳灵魂而不动摇自我意志——这般精神强度绝非寻常之辈所能及。

萦绕在比利娜周身的灵魂不可能全是强者，但就算只有0.1%的精英概率，对敌者而言也近乎无穷无尽。

世代效忠某家族的老骑士、乘风破浪的海盗、湮没在历史暗影中的刺客、在丛林中飞腾纵跃的猎手。

比利娜之所以能够觉醒魔力，全因多萝泰娅的影响。而她获得力量的契机，也正是通过与多萝泰娅打造的遗物产生共鸣。

这是八将军的杀招。

铮——！

比利娜根本不懂得如何召唤亡灵。她甚至连最基础的各种便利魔法都无法施展。

当多普勒冈格竟敢玷污多萝泰娅的圣名、篡改她的容颜，甚至亵渎她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时，比利娜的怒火燃尽了所有理智。

与此同时，比利娜潜行如蛇的身姿也变得如猎豹般迅捷。

问题是比利娜的作战风格也随之突变。

然而迪康德拉也绝非甘愿束手就擒之人。

迪康德拉的双膝与脚踝被精准贯穿，冲锋之势硬生生凝滞。

说实话，她翻白的眼珠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在听迪康德拉讲话。

当年多萝泰娅曾在发条都市用附体苦力的手段驱遣工匠，如今比利娜如法炮制——只是将匠人们换作各路强者之魂，令其缠绕于自己的躯壳之内。

更何况因不完全复活导致实力衰退的当下，即便没能瞬间识破少女的伪装也不足为奇。

而比利娜把这些囚禁在结界中的万千魂魄尽数收为己用，让它们寄宿于多萝泰娅遗留的遗物之中。

少女隐藏的实力终究敌不过迪康德拉再现的阿隆索。

痴迷于研究『强悍生命体』的西方魔女，将历史长河里陨落的强者尸骸搜刮殆尽作为实验素材。尽管这些尸体最终都被制成了霍蒙库鲁斯，但它们的灵魂始终未能突破魔女设下的结界，永世囚禁其中。

但

握剑姿势漏洞百出，冲刺步法杂乱无章，那些从毛孔中逸散的魔力更像漏水的破桶——业余得令人发笑。

虽只是浅浅割破前臂，后果却极其凶险。

『…原来如此，当初并未看错』

但少女也并非如最初般被压制得节节败退。

迪康德拉虽能模仿类似手段，但比利娜造成的伤口任他百般转化也纹丝不动。

用来对付这个连自身力量都掌控不好的莽撞少女，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

迪康德拉奋力想要挣脱，但阿隆索的枪术专克比他高大强壮的对手，对这种暗杀技反倒应对生涩。

这是让亡者魂魄寄宿己身，从而汲取力量与知识的死灵术分支之一。

这分明是北方魔女蒙比展示过的变形疗伤术。

二十回合交锋后，就在阿隆索的长枪即将刺穿比利娜身躯的刹那——

若遇上弗兰卡那般精于人海战术但本体孱弱的对手，他必然会模仿博里亚利斯的空间跳转实施暗杀。

锋刃终究在迪康德拉身上划出血痕。

当然以他超绝的根基，寻常刺客空手就能解决——可眼下比利娜使的匕首技法，分明是顶级杀手的路数。

这次竟化作反握的超短匕首。

嗤——！

刀刃接触处爆开滔天诅咒，剧毒黑气顺着血脉开始侵蚀全身。

客观而言，比利娜的剑术并未超越迪康德拉使出的阿隆索枪法。

剑刃与枪尖相撞，迸溅出绚烂火花。

当身披比寻常金属铠甲更为坚韧毛皮的迪康德拉低吼着扑来时，专精于猎杀人类的刺客竟无力招架，只能仓皇逃窜。

「废话少说！为亵渎女神付出代价吧！！」

这些灵魂并非一次性消耗品，她可以循环调用、混合驱使，创造出万千变数——谁能看破所有组合？

若多萝泰娅自封女王，她愿俯首称臣；倘使多萝泰娅要做主人，她甘为仆从万死不辞。

素来以复制他人能力著称的迪康德拉，此刻却抑制不住扭曲的笑意——这个永远保持冷静的计算主义者，竟在此刻失态了。

可惜——这些战术对比利娜完全无效。

若仅模仿外表现象倒还简单，但越是久远的记忆就越需要大量观察，更何况要复现比迪康德拉本身更强大的存在之力，这绝无可能。

但她毫不在意。

『无法愈合……』

迪康德拉眯起眼睛。

迪康德拉维持着阿隆索国王的拟态，将手中马上枪猛然横扫。

比利娜的身躯如游蛇般滑向迪康德拉。

「——哈，果然如此。」

狼人。

「——去死吧！！」

若对手是个正常人，迪康德拉或许会伪装成对方亲友或弱小平民来周旋，可眼前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吃这套。

比利娜挥剑他便挺枪相迎，比利娜挥拳逼近他便以劲弩遥射。

拳对布，布对剪，剪对拳。

二者不断变换招式相互撕咬，仿佛永不停歇的猜拳博弈。

最终在这场无尽博弈中占据上风的，仍是迪康德拉。

八将军之名绝非虚设，即便主力战术遭封禁，巅峰时期的他依然所向披靡。

若说有什么问题——

便是现在的他，早已无法长久维持全盛时期的力量。

就在他压制比利娜逐步累积胜势，即将完成绝杀之前，维系巅峰之力的时限已至。

比利娜的右臂再难维持形体，如齑粉般崩塌碎裂。她趁机将骨刀狠狠捅进迪康德拉伤痕累累的胸膛，周身伤口迸出黑血。

「…伟大的王啊…请宽恕无能的臣下。」

诅咒顺着伤口汹涌汇集，转瞬便将迪康德拉的躯体吞噬殆尽。

王国·王都

多普勒冈格·迪康德拉VS比利娜

——胜者·比利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