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1 鐵皮騎士與翡翠國度0;111;

阿德萊德·馮·雷納特。

金髮紫瞳的獅子沉思着。

他想，如果告訴過去的自己未來會發生什麼，對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弗裏德爾領的小女兒。

那個被家人溺愛着撒嬌，被精靈們捧在手心裏呵護，因而天真無邪的少女。

這個自幼被保護在溫室裏的孩子，當真正失去庇護時，只能無力地被惡意浪潮吞沒。

若告訴那個連盜賊團伙都無力抗衡，最終淪爲奴隸被販賣的自己——那時的你根本沒能守護家族領地。

說你會踏遍大陸每個角落完成復仇，最終成爲代表雷納特家族的掌權者而非區區弗裏德爾領主——

當時的你真的會相信嗎？

『…怎麼可能信啊。』

阿德萊德嘴角浮起苦澀的弧度。

即便是親歷這一切的現在，某些時刻依然恍如夢境，更遑論讓過去的自己相信未來了。

她所經歷的旅程堪稱驚天動地，短短不到兩年的冒險，卻比之前整個人生加起來還要震撼。

雖然與過去相比，她體內蘊含的力量和外界評價都截然不同，但阿德萊德始終認爲這不完全是自己的能力所致。

有個溫和睿智的稻草人常伴左右提點，還有看似冷酷卻對同伴心軟的魔女相助。更重要的是…那位永遠開朗自信、令人安心的鐵皮騎士。

咔嚓。咔嚓。

阿德萊德漫步在翡翠鑄就的宮殿中，手中長劍劃出弧光。

與索菲婭從空中直搗黃龍不同，她自正門堂堂正正殺入，引得無數士兵前赴後繼地攔截。

她既不急躁也不慌亂，只是從容邁步向前，劍鋒所過之處敵盡披靡。

步幅始終不亂，方向不曾更改，宛如閒庭信步。

也絕非不知時限緊迫。

地面裂開深淵。

頭盔遮蔽了面容，但卡莉達周身散發的威壓，令所有生物本能地瑟縮——那是足以震懾生靈的恐怖氣息。

那是笑聲。

阿德萊德一腳踩住卡莉達的手腕，身形瞬間躍至她頭頂上方，掄圓大劍就要將其上半身劈成兩段。

若硬接卡莉達的大劍，兵刃會像麥稈般折斷扭曲，即便劍身完好，劍士的手腕與臂骨也會瞬間粉碎。

遇襲瞬間，將魔力集中於受擊部位來格擋敵人攻擊——

可阿德萊德全然無視這股壓迫感，徑直向卡莉達搭話。

阿德萊德的劍刃風暴正中卡莉達。

她撞碎的翡翠牆壁如冰晶迸裂，暗紅鎧甲深深嵌入了翡翠碎塊之中。

而在那囚牢中央，佇立着黑紅交織的天使。

她的師父曾教誨道：

但阿德萊德是個例外。

這恰是爲了奪取更快、更徹底勝利的備戰過程。

阿德萊德縱身前躍。

暗紅魔物發出咆哮，鋪天蓋地的怨念既兇戾又悽愴，彷彿瀕死野獸最後的哀鳴。

如同拉滿弓弦般繃緊全身肌肉的剎那

雖說現在的完成度已令當年技法顯得拙劣不堪。

阿德萊德毫不猶豫騰空躍起。

祂對完好的王座不屑一顧，只是茫然凝望虛空。

當卡莉達擰轉身軀試圖揮劍上挑時，阿德萊德以觸及她肩膀的劍身爲軸凌空變向，再度向着後頸猛力斬擊。

轟嗡嗡——

「初次正式問候。我是阿德萊德·馮·雷納特。」

然而接下這記攻擊的阿德萊德，也早已超越了普通戰士的範疇。

正面格擋？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分明更似囚牢。

雖仍不語，暴烈的殺氣已翻湧如潮，彷彿下一秒就會把多話者碾碎。

「我不善言辭，無法安慰您。也不知如何逆轉時間，更無法挽回悲劇。」

她擦拭劍刃，解析神聖力特質，讓魔力流淌全身每個角落。

那是哭聲。

她鎧甲側腰僅留下一道小指粗細的刮痕。

輕盈閃出攻擊軌跡的同時，擺好戰鬥架勢的阿德萊德對卡莉達宣告道：

「作爲雷納特家主，作爲繼承先祖佩劍的武者，我鄭重宣告——蓋澤爾公爵從未背叛過您。」

這是揹負雷納特之名的義務，是對往昔悲劇心懷惻隱的悲憫，更是爲能與憧憬的師父並肩同行——而非永遠追逐其背影——的試煉。

『──若攻擊不見效，那就打到見效爲止。』

卡莉達啜泣着，卻同時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大劍軌跡上的石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素描，瞬間灰飛煙滅。

轟——！

卡莉達硬生生從牆裏拔出四肢，掙扎着站起身來。

轟——！！

但阿德萊德仍未停下。

唰！

曾在武道大會展示此技的卡莉達，身爲原版的天使卡莉達沒理由做不到。

眼見阿德萊德靈巧閃避，卡莉達怒喝一聲掄圓大劍橫掃而出。

沒錯。

翡翠王座周圍纏繞着多條鎖鏈，彷彿隨時準備禁錮就座之人。

構成鎧甲的每一片甲冑相互撞擊，迸發出不祥的刺耳鳴響。

只要在真正的主人手中正確使用，其刃永不卷缺，其鋒永不斷折。

雖不足以在力量上壓制卡莉達，但至少握劍相抗已毫無遲疑。

她並非刻意擺出從容姿態。

劍鋒壓下右路——

「——但陪您發泄怒氣，倒是奉陪到底。」

沉甸甸，沉甸甸，無止境地沉甸甸。

左至右的凌厲斬擊直取對方腰部。

獅子公之劍的特質乃『不壞』。

承受衝擊亦是如此。

不，更是場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取勝的死鬥。

阿德萊德躲過了卡莉達的攻擊，而卡莉達卻正面喫下了阿德萊德的斬擊。

等待她的是一場不容失敗的戰鬥。

原本該用劍『斬斷』的對象卻沒被劈開、反而被擊飛，這本身就證明攻擊並未真正奏效。

她握緊大劍，全力揮斬。

就像草食動物撞見沉睡的猛獸，會不自主地繃緊身軀窺探動靜。

「天界離間了你與蓋澤爾公爵的關係，在你耳畔低語謊言後將你召回。而蓋澤爾公爵，數百年來僅剩靈魂仍在痛苦煎熬，卻始終渴望與你重逢——只爲解開這場誤會。儘管計劃最終失敗…但他直至最後一刻都在爲你掙扎。」

那些能抵擋尋常劍技的翡翠士兵，面對她看似隨意的揮斬，軀幹竟如枯枝般簌簌斷裂，場面荒誕得近乎虛幻。

唰。

不見任何裝飾陳設，也無人居的暖意。

雖看似阿德萊德佔據上風，可她始終沒有鬆懈半分警惕。

突破所有阻攔者後，她抵達宮殿最深處。

卡莉達沒有應答。

越是貪婪吞噬卡莉達的魔力，那柄大劍便愈發兇戾沉重。

哐嚓！嘎吱——

暗紅鎧甲突然震顫。

這一擊根本不容對方有任何防禦的餘地，完全是超越者級別的碾壓式攻勢。

金屬與皮革交錯的鎧甲上，浮動着熊虎浮雕紋飾。那柄翡翠大劍的尺寸，怕是一般人別說揮舞，就連舉都舉不起來。

甚至懷疑她是否覺察到阿德萊德的存在。

伴隨着不似兵刃破空的震耳爆響，卡莉達的軀體被轟然擊飛。

這便是全部戰果了。

此刻流淌在她體內的力量已然完全馴服，身體素質甚至超越了佩戴阿瑪麗麗絲腰帶的巔峯時期。

「──■■■■■■■■■■！ ！ ！ ！」

片刻後，金屬碰撞聲突兀地刺破寂靜，在大廳中錚然迴響。

但阿德萊德毫不在意。

令人窒息的死寂瀰漫開來。

「──■■■■！ ！ ！」

左腿前跨，右腿後撤——

即便以同等速度撞擊地面，墜落的蘋果與沉重的鐵球也會造成截然不同的結果——龐然重量即意味着無匹破壞力。

卡莉達突然偏過頭。

這是重防禦而非閃避的武者基礎，亦是奧義之一。

這看似簡單的動作引發的，卻是最純粹的毀滅。

空曠大廳死寂如墓。

卡莉達亦掄起大劍相迎。

若卡莉達改用肩撞而非劍擊，便側身閃避同時旋身橫削。

阿德萊德從不等待敵人攻勢結束才還手。

更不會靠觀察破綻來尋找戰機。

這正是鐵皮騎士傳承的武學真諦——

攻守之道本爲流轉不息的一體兩面。

破綻非尋覓所得，乃主動創造之物。

當然這絕非易事。

與卡莉達這樣的戰士交鋒，猶如對抗人形天災。

最爲兇險的雖是她那柄大劍，但即便未被劍鋒所傷，戰鬥中稍被肘擊擦過或被足尖輕踹，都可能導致肢體整塊撕裂。

這是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的刀尖之舞。

但阿德萊德眼中毫無懼色。

從跟隨鐵皮騎士修行的第一天起，她便是握着實劍廝殺至今——那時莫說劍術，她連奔跑都跌跌撞撞。

她闖過棲息着畸形生物的荒野，剿滅過貪婪成性的盜匪，與強大的霍蒙庫魯斯們混戰，頂住魔法師的轟擊，同無數戰士刀劍相向。

直面危險。

戰勝恐懼。

在該勇敢的時刻，必須勇敢。

這些生存之道，阿德萊德早已銘刻進骨髓。

終於——

嚓！

卡莉達的鎧甲被刺穿，鮮血潑灑在地。

兩人視線驟然相撞。

幾乎同時，紫色閃電從她們體內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