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4 鐵皮騎士與祕寶的真諦 0;61;

在不算太久遠的過去。

伊奧尼亞王國的王子陷入沉思。

『所謂的昔日榮光究竟是什麼呢？』

自他初習文墨時起，遇見的貴族總愛這般說道。

─殿下天資聰穎，實乃王國之福。

─誠然如此。這位定能締造不遜於王國鼎盛時期的輝煌。

每當貴族們堆着笑臉說完，國王總會擺着鎏金袖口哈哈大笑，連稱過譽。

後來才明白這不過是討好王室的客套話，但年少時的阿隆索對那『昔日榮光』耿耿於懷。

於是他詢問家庭教師：

─王國曾經的輝煌，究竟意指何處？

家庭教師答道：

─最初的伊奧尼亞王國，曾是這片大陸任何國度都無法匹敵的龐大帝國。現今的帝國與魔導國連比擬當年伊奧尼亞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王國爲何會淪落至如今這般狹小？

─大瘟疫與旱災接踵而至。正當王國陷入混亂時，外敵乘機卑鄙偷襲，疆土盡失。若他們不曾使出這般下作手段，王國至今仍會屹立不倒。

─呵，真是可嘆。

自幼便帶着老成語氣的王族繼承人輕嘆。他很快對王國『往昔歲月』產生興趣，開始着手考證。

貴族們總說王子將重現昔日榮光——而這首先需要他理解何謂『黃金時代』。

家庭教師對突然癡迷歷史的王子感到錯愕。

所謂『再現榮光的天選者』，在王國不過是句場面話。

用鐵皮騎士的比方來說，就像誇孩子有將軍之才般，是暖心的客套。

若是被那黑魔女瞧見，怕是要嫌惡地尖叫起來——除了鐵皮騎士這個變態，世上哪還有人會使這等下流招式！

阿隆索手中緊握的馬上槍驟然旋出駭人槍花，這正是精密操控魔力凝聚而成的殺招。

家庭教師只是簡短作答。

轟咔——！

──但請您儘管放心！我阿隆索·德·拉曼查，身爲繼承灰燼王國之人，誓要重振昔日的榮光！

而此時此刻

「嗚哇啊啊啊——！！」

但他雖驚不亂，思緒疾轉如電：

唰啦！阿隆索突然伏地翻滾，劍刃只劈開一團殘影。

轟！砰！譁！

─那是因國家曾在那段時期四分五裂。戰亂與瘟疫讓伊奧尼亞變得支離破碎，王家遺產與文獻資料也在動盪中被焚燬或散軼。多虧馬丁內斯·德·拉曼查大人力挽狂瀾，才保全瞭如今的王國。因此嚴格說來，現在的王朝該以馬丁內斯大人爲初代國王纔是。

那個地面的坑洞裏，正跌落着阿隆索的身影。

──曾有場驚天浩劫。在那滅世災厄中，人們倉皇逃竄，灰燼女王卻張開雙臂庇護了他們。她麾下的騎士更是揮舞長劍，以血肉之軀爲主君與無辜百姓築起鐵壁！

阿德萊德一記上挑震開馬上槍，阿隆索身形頓時踉蹌傾斜。

那位收集了流傳於民間的種種傳說的王子，漸漸朦朧地窺見了『舊日時代』的真相。

但伊奧尼亞武藝千年淬鍊，正是爲了對抗此等災厄而存。

山洪般傾瀉而下的泥石流，竟被人類一記突刺瞬間貫穿。

「您是說…老故事？小時候祖父倒講過些童話般的傳說…」

那是由沙石鑄就的怒濤，頃刻間便能將阿隆索囫圇吞下。

即便阿隆索的單手劍變招再快，也快不過只剩赤手空拳的阿黛爾。

歷史悠久的豪門世家、傳說由古代大學者建立的書庫、歷經滄桑的石碑——

本該劃出大圓軌跡的旋轉，突然急劇收縮。

阿德萊德爲發動土石流攻擊而犁開的地面。

當初滿月宴上隨口誇了句"將帥之才"，誰料那孩子竟套上高句麗鎧甲，發瘋似地叫囂要重現古國榮光。貴族們愁得直揪頭髮，髮際線節節敗退之際，我們王子殿下卻自顧自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咚。

但阿隆索嘴角凝結的會心笑容，宣告着這竟是他的精心佈局。

在牀榻邊祖父講述的童話裏，那個徒剩虛名的沒落貴族家中留下的典籍，還有孩子們唱着連祈禱詞都難以辨清的古老歌謠。

「噢！噢噢噢噢——！」

阿隆索的劍刺穿了阿德萊德——

「這就是…這就是祕寶的威能嗎！不不，是寡人失禮了！阿德萊德·馮·雷納特卿，此擊想必也凝聚着閣下全部心血吧！」

「殿下！！」

錚——！

對於穿着全身板甲的人而言，這份重量甚至稱得上輕盈——但下一秒。

他雙腳如鐵犁般深深扎進地面，震得塵土飛揚。

阿德萊德的劍已揮空，而阿隆索早已從腰間抽出備用佩劍。

阿隆索醞釀多時的突刺劃破虛空。

阿德萊德的身體就這麼徑直砸向阿隆索。

──啊，偉大的先祖們啊。連姓名都無從知曉的真正騎士啊。實在令人羞愧。諸位留下的遺產如此輝煌，可如今這王國中殘存的，不過是諸位遺產的零星碎片罷了。

最終爲他揭開謎底的，並非什麼稀罕物事，只是市井流傳的古老傳說。

然而某個時刻——

那位以卓絕智謀和蓋世武藝集萬千貴族寵愛於一身的王子，就在那一天殞命了。

滔天巨浪正奔湧而來。

照理說，王室與貴族世家本該極其重視先祖記載。

然而，對阿隆索而言，迎面而來的威脅已然昭然若揭。

『爲何史料如此殘缺？』

夢想成爲偉大騎士的莽夫，面對巨人引發的災厄既不閃躲也不隱蔽，反倒一個箭步挺身而出，用長槍將其捅了個對穿。

王子幾乎踏遍了王國的每一個角落，拼命搜尋着王國過往的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

──嗯。灰燼女王離世後，騎士的傳說仍在延續…啊！原來如此。莫非這稱號已演變成世襲制？照此說來，可能是授予王國內最強大且德高望重的騎士的尊號呢。

肌肉緊繃到極限，鎧甲下的手臂與大腿青筋暴起，血管清晰可見。

『竟有這般手段？無妨！雙手大劍要在虛空變向，怎快得過我單手持劍的軌跡修正！』

正當她劍鋒迴轉要刺向中門大開的對手時——

乍看之下彷彿是偶然的景象。

兩柄武器每次交鋒都震得空氣爆鳴連連，這般氣浪逼得膽小者腿軟跪地，連喘息都變得困難。

裹挾着狂暴力量的真正殺招，終於狠狠擊中了阿隆索的腹部。

但王子不明就裏地扎進故紙堆，很快發現端倪：

嗡嗡嗡——！

阿德萊德啪地鬆開手中的劍。

唯有這樣的歷史，才能彰顯他們的正統與不凡啊。

這並非奉令行事，而是本能迸發的嘶吼——自然沒人指望能聽到具體指令。

轟隆隆隆！

——嗯。『光暗紀元，衆人聚集於暗影大地』，頗具神話色彩的描述呢。難道曾出現過足以令人戰慄的強大魔物？

人羣中有位騎士突然迸發出尖叫般的吶喊。

「──！」

─哥哥你是誰呀？是我唱的那首歌嗎？是媽媽教我的歌呀！啊，媽媽！在這兒呢！怎麼啦？臉色好蒼白。啊，這位帥氣的哥哥想讓我唱歌給他聽呢！

伊奧尼亞王國同樣保存着翔實記載祖先偉業與生卒年份的史冊。

攻守逆轉了。

不，本該刺穿的。

本該用於強化軀體的魔力，此刻卻從她身側噴薄而出，如同推進器般推動着她閃避。

阿德萊德嬌小的身軀竟在半空無處借力的情況下，唰地向側方滑出數尺。

咚！

雖受蓋爾加持魔法後，阿隆索自信大陸罕逢敵手，可眼前少女竟以蠻力正面碾碎他的驕傲，這簡直荒謬絕倫。

圍觀者全都驚得張大了嘴。

他翻遍所有可疑之處，卻始終找不到想要的情報。

若有黑魔女在此，定會翻着白眼嗆他「命懸一線還這麼能貧」。

就在此時此地，貴族們眼中只看見個瘋子——這廝對早已湮滅的榮光如數家珍，聲嘶力竭叫嚷着要帝國和魔導國決一死戰。

即便掘地三尺般翻遍王室書庫，那道關於舊王國覆滅的驚天祕辛——在突發災變前的所有史料，始終不見蹤跡。

電光火石間，鋒刃相擊迸出火星——不知何時潛伏在身後的獅子之劍，正與阿隆索的佩劍鏗鏘相撞。

觀衆們的眼睛瞪得溜圓。

「呃。」

家庭教師以爲王子就這樣被說服了，但遺憾的是，從那時起，王子就展現出超乎常人的行動力。

但阿隆索豈是隻逞口舌之能的庸人。

阿德萊德攻向阿隆索的每一擊都純粹至極——純粹的快，又純粹的沉。

「是這樣啊。」王子點了點頭。

灰燼女王！東邊的王國！哈哈，果然沒錯！這位正是我的先祖大人啊！

轟隆隆隆！

那位曾被稱作王子的國王——阿隆索，正壓抑不住滿腔狂喜。

轟！空氣爆裂的巨響震徹四周。

──王子殿下!? 您怎能屈尊來這般寒酸的地方！實在抱歉…身爲受王家俸祿的貴族，本該好好招待您纔是……請、請稍等片刻！家裏還有些積灰的舊書，賣了就能……咦？不行嗎？現在就要我取來？啊…遵命。

他憑着直覺猛然旋身，長槍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縱使創始者之名湮滅青史，縱使招式形制代代變遷，那武道精魄仍鮮活跳動在阿隆索的血脈深處。

肺部擠出的喘息聲扭曲得難以名狀。

顫抖的棄劍之手，震盪發麻的大腦，在昏沉中拼湊出真相——

『不是中了我的誘敵之計…是假裝中計！』

強者往往不屑用腦，畢竟力量足以粉碎一切。

精於魔力操控的戰士亦如是。當你能用壓倒性的身體強化與劍技將敵人劈成碎屑時，誰還會費心磨練那些精巧把戲？

更何況，這位佩戴着能帶來遠超常規強化效果的阿瑪麗麗絲腰帶、繼承了雷納特家族史上最頂級肉體天賦的少女，怎可能擅長心理戰或花哨的技巧呢？

他認定不可能。

阿隆索的推測合情合理。

就算是那位以怪誕著稱的王，也絕不會想到有人敢在基礎體術劍術未成時，就把幼苗直接扔進生死戰場——連最基本的魔力控制都不教，簡直是在糟蹋好苗子。

望着再度揚起拳頭的少女，阿隆索暗自讚歎：

『好苗子——』

轟隆！

咚的一聲，阿隆索的意識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