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1 鐵皮騎士與翡翠之國

當長久凝視烈日，即便闔上眼簾，灼目的殘像仍會在眼瞼下灼灼浮動。

人心亦是如此。

當你目睹過、對話過、與那些極致輝煌的存在共同生活過，他們的烙印便會如同光斑般永駐心間。

東方魔女。

不——對於名爲奈薩羅茲的女子而言，灰燼女王與騎士正是這樣的存在。

她真心敬愛身爲導師與君主的灰燼女王，更崇敬那位粉身碎骨守護民衆的鋼鐵騎士。

故而即便跨越死亡也要完成女王的囑託，雖對騎士的固執焦躁難安，卻始終隱忍直至他主動退場。

換言之——

奈薩羅茲完成兩項使命後，世間已沒有令她留戀的理由。

若非要尋個緣由，或許只剩向地底復仇的執念——但如今連這理由也站不住腳了。

畢竟無論找什麼藉口，她都親手放走了死敵的二號人物。

〈說實話真令人意外。我壓根沒想過能與你這樣的存在談判。〉

「管好你的舌頭。與蛆蟲訂立的盟約，我隨時都能翻臉撕毀。」

〈若強留我，你徒弟那夥人的歸途必將險象環生。若你執意如此，我也懶得阻攔。〉

「嘖，滾吧。和蛆蟲說話簡直污了我的嘴。」

奈薩羅茲厭煩地擺手，連半句話都不想再多說。

宰相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開口：

〈…本不想提醒你這個屠殺同胞的兇手，但還是要說：天界不會坐視不理，你最好當心背後。〉

奈薩羅茲沒有回應。

宰相似乎也並未期待回應，化作黑蛇之姿再次躥入地底。

然而——

面對此景，奈薩羅茲卻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這片土地埋葬過無數生靈，每寸泥土都浸透着往昔的生命。

她既沒有唸誦咒語，也沒有抽出魔杖揮舞。

於她而言，整片大地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催化劑。

即便不爲交換人質，讓宰相活着返回地底也自有深意。

士兵們冷靜揮劍，騎士們從容斬擊，如同收割麥穗般碾碎這場困獸之鬥。

轟——！

骷髏戰士們抄起骨制兵器，將翡翠士兵們逐個碾成齏粉。

僅憑一名魔女，竟能與天界展開消耗戰，進行着勢均力敵的較量。

以奈薩羅茲爲中心，彷彿畫着道隱形界限——越界士兵來不及揮動武器，便接二連三炸成碎片。

即便處於全盛狀態，面對這等怪物，她連五成勝算都沒有。

構成土壤的塵埃瞬間化作骷髏士兵，原本徘徊在側的怨靈也不再直接施咒，而是紛紛附身屍骸構築起護衛主人的臨時軀殼。

但這已足夠。

代表時代巔峯的武藝，毫髮無損的完美肉體，取代魔力奔湧的浩瀚神聖力——

怎會認不出來。

若對手是人類或是活物，尚可支配其靈魂或從屍體汲取魔力補充消耗——但面對本質近乎神聖力結晶的翡翠士兵，這等手段全然無效。

他用不帶情感的面無表情注視着奈薩羅茲。

曾與灰燼女王並肩的最強騎士。

它們呈合圍之勢嵌入地面，霎時湧現無數翡翠兵卒，刀戟齊鳴衝向奈薩羅茲。

她渾身顫抖，恨不得立刻撕碎這冒牌貨，殺上天界將諸神王座掀個底朝天。

守護在奈薩羅茲周圍的無敵亡靈軍團，在這記斬擊下盡數化爲碎骨。

她的身軀裂爲兩半，朝着地面轟然墜落。

戰局呈現壓倒性態勢。

不過，這本是意料中事。

一瞬銀光。

翡翠巨牆散發的神聖力絲毫未減。

嗚嗚嗚嗚！

她是過往之人。

沒錯。

咔嚓！

怒火灼燒着腦髓，顱腔幾欲沸騰。

因這位騎士，確爲代表一個時代的真正英雄。

嗤——鮮血從奈薩羅茲胸腔噴湧而出。

極其細微地，奈薩羅茲周身那道無形的屏障縮小了些許。

那具軀殼本身，便是對奈薩羅茲與那個時代倖存者的莫大羞辱。

哐啷！咔滋！轟隆！

每個士兵眼中都不見生氣，只是機械地高舉兵器，如同執行既定流程般步步逼近。

若能即刻切斷人間與地底的連接，或許還能拼個玉石俱焚。

沒有鮮血飛濺。這些士兵並非穿着翡翠鎧甲，而是由翡翠本體構成的傀儡。

「……」

他開闢的通道，將爲奈薩羅茲的徒弟及其同伴的歸途鋪平道路。

是榮耀時代殘留的餘燼。

轉瞬間，她的瞳孔劇烈震顫。

這堪稱壯舉，實至名歸地配得上最強死靈法師的名號，令人歎爲觀止。

四塊翡翠巨碑破空墜落。

不過是垂死掙扎。

所有企圖靠近奈薩羅茲的士兵，都遭遇了同樣命運。

由於主人並未下令撤退，亡靈們再次拼接殘軀，嘶吼着撲向翡翠士兵與騎士。

僅此而已，卻已足夠。

而後，理所當然般拔劍出鞘。

看似輕描淡寫的動作，帶來摧枯拉朽的結局。

有些人，對某些人而言宛如太陽。

有人從翡翠屏障躍向地面，輕盈落地。

看似在物理層面掘土穿行，實則是開啓通往地底世界的『門扉』。

奈薩羅茲無須像多蘿泰婭那樣隨身攜帶施法媒介。

作爲出口與路標的奈薩羅茲若貿然離位，正在轉移途中的多蘿泰婭與鐵皮騎士一行人，恐怕都會在異次元中徹底迷失方向。

這本是理所當然。

就在那一刻，奈薩羅茲那向來僅憑存在感就足以震懾四周的威壓，肉眼可見地衰弱了。

雖然直接施展物理力量時破壞力有所減弱，但相應的魔力消耗也大幅降低。

正逼近奈薩羅茲的翡翠士兵毫無預兆地爆裂粉碎。

她必須維持連接地表與地底的通道，面對天界無窮無盡的軍隊，持續不退地戰鬥。

「……托爾溫。」

她只是靜靜佇立原地。

天界又豈會坐視不理？

再不濟，至少也能從這裏逃脫，爭取時間恢復力量。

顯然已致命。

正如受死靈法師魔力驅使的亡靈會不斷修復軀體復活，她亦逆轉致命傷重塑身軀。

但奈薩羅茲亦非尋常之輩。

奈薩羅茲足尖輕點地面，看似漫不經心的踏步卻令周遭大地震顫不休。

這叫人如何忘懷。

可即便如此，她的力量仍在逐漸流失。

千百之衆？不，或許這支無機質的軍隊已達五位數規模。

雖說四面楚歌也無路可退，但此刻她正用自身魔力維繫着貫通地底與地表的『通道』。

明知會粉身碎骨，它們仍機械地向前推進，那場景甚至帶着幾分荒誕。

在凡人肉眼難以企及的九霄之上，翡翠色的光芒正傾瀉而下。

奈薩羅茲循着氣息轉頭。

只是抬腕斜斬，劍鋒破空。

作爲靈魂領域的專家，她雖看破騎士體內寄宿的並非那位高潔英靈，但其劍技造詣卻與真貨別無二致。

轟——！

咚！

明知如此，奈薩羅茲仍沉默地延續着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轟——！

恍若有隻無形巨掌，像捏碎零食般將這些士兵碾成了齏粉。

牆體持續吐出新生士兵，兵力非但不減，反而隨時間推移越發洶湧。

「……原來如此。天界諾姆們。難怪總覺得你們蹊蹺地避開與我糾纏——是怕『這個』敗露嗎？」

轟——！

雲端——

此時的奈薩羅茲早已明白，無論施展何種手段，這場戰鬥都絕無勝算。

有些時刻，對某些人而言足以成爲畢生回憶。

奈薩羅茲半步未退。

咚——

所以——

她絕不能背叛那羣繼承昔日榮光之人的愚徒，以及騎士留下的繼承者。

斬裂，再生，再斬裂，再再生。

反覆拉鋸間，守護她的亡靈們陸續抵達極限，再也無法甦醒。

曾如汪洋般充盈的魂靈也盡數湮滅，最終只剩奈薩羅茲孤獨佇立。

那具被認爲不朽的靈魂，在騎士能斬斷存在本質的劍鋒前，早已支離破碎。

翡翠士兵們像剁肉餡般，反覆劈砍着奈薩羅茲不斷再生的軀體。

這對於最強魔女而言，是何等悽慘的末路。

沒有榮耀的決鬥，亦非安眠於牀榻。

她在連自我意識都不存在的敵人手中，如同處理雜務般被輕易扼殺。

但對這個僅憑一己私慾就將王國推向毀滅的惡女來說，這結局倒是恰如其分。

然而，奈薩羅茲從未後悔自己的人生。

即便時光倒流，她依然會心甘情願成爲灰燼女王的徒弟。

代替那個不會發怒的騎士，將怒火燃盡世間萬物。

千次萬次，永世不悔。

即便最終迎來悽慘的結局。

她早已決意如此。

「──師父！！」

遠處傳來徒弟撕心裂肺的呼喊。

翡翠士兵接連粉碎的爆裂聲與衆人降臨地面的震盪交織成片。

奈薩羅茲的軀體早已支離破碎，連風穿過肋骨的嗚咽都無從感知。

年輕徒弟顫抖的掌心裏，半截斷劍正發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鳴。

那並非用耳朵聽見的聲響。

因爲徒弟佇立於此的事實，正是她勝利的最佳戰利品。黏稠的血沫隨着笑聲從齒間濺落，在月光下綻開暗紅色的星芒。

如同熄滅蠟燭的最後一縷青煙，東方魔女消散在風中。

她的身軀被徹底碾碎壓爛，如同遭受萬鈞之力的摧殘。斷裂的骨刺穿透皮膚，鮮血在青石板縫隙裏汩汩流淌。

當最後一片靈魂碎片即將消散時，奈薩羅茲卻勾起染血的脣角。破碎的胸腔裏傳來風箱般的喘息聲，卻帶着勝券在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