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 园丁 0;31;

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没有地板、墙壁和天花板的虚无空间。

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脸上蒙着阴影的男人。

男人没有看奥利弗，只是问他来了吗，奥利弗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奥利弗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坐在了男子对面的空沙发上。

扑通。

「哎呀，软绵绵的真舒服。」

奥利弗在沙发上尽力舒展身体，发出呻吟声。

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实在是累坏了。

咯吱，咯吱。哗啦……！

奥利弗坐在沙发上放松僵硬的身体，空旷的房间里交替响起关节的咔嗒声和疲劳肌肉紧绷又放松的声音。

就这样，奥利弗一边放松身体，一边时不时打量对面的男子，而他微妙地没有直视奥利弗的脸。

不过，也可能是脸上的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反正，也无所谓。

奥利弗一边舒展着身体的疲惫，一边观察着那个男人，这时男人开口了。

「到头来，你——」

「哎呀，真是让人失望啊。」

就在男人的声音即将响起的那一刻，奥利弗再次把身体埋进沙发里，用慵懒的声音说道。那语气，隐约带着几分孩子般的撒娇。

看到奥利弗一反常态的样子，男人也似乎有些慌张，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的。」

一直回避奥利弗视线的男子第一次直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果然很好吃。能再给我一些吗？」

啪-！

「……现在已经不是了。」

「用洪水冲刷后，神以幸存的人类重新建立了人类世界。时间流逝。」

这是与奥利弗交谈以来第一次。

奥利弗直觉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耸了耸肩。

奥利弗尴尬地表演着，嘴里嘟囔着。男人弹了个响指，桌上立刻出现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巧克力饼干。

奥利弗喝下牛奶润了润喉咙，又继续吃起巧克力曲奇。不一会儿，堆积如山的巧克力曲奇就见了底。

「大老远跑来见您，您不好好招待不说，尽说些无聊的话。看在我一片诚意的份上，能不能说点有趣的？」

听到这声音，奥利弗再次看向男人。

「这个嘛…要不您说说您过去的事如何？」

「但您最终还是接受了。」

脸上依旧笼罩着阴影，看不清样貌，但身体似乎比过去有了轮廓。

「我可不知道什么有趣的事。」

奥利弗拿起一块饼干展示了一下，随即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当然，如果您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也不想强迫您做不愿意的事-」

「……」

「这个嘛。我想这不是我能妄加评论的事。」

「我离开了守护了一生的那位大人身边，来到了这里。当时统治此地的72位领主，都以各自的方式试探着我。」

「失望了吗？就因为那样的理由接受了？」

「啊，啊，这种无聊的话题还是稍后再聊吧。比起这个，您决定管理花园后都做了什么？真让人期待啊。」

「看得出来。让您这样独自待在阴郁地方的人说有趣的话，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这不是他有意不回答，而是因为慌乱而语塞。

「…………·你不是说没胃口吗？」

浓郁柔滑的巧克力香味在口中蔓延，甜美的味道直击大脑。

「……好吧，真了不起。」

奥利弗猜中答案后，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仔细想想，您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却对您一无所知呢。」

「-不，不。我问的不是作为园丁的您，而是您本身。这两者是不同的。」

「……」

奥利弗又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您承担起了园丁的职责。」

「即使没有爱人类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您不也承担起了如此重大的使命吗？」

奥利弗摇了摇空杯子，牛奶立刻又满了。

男人再次问道。

「过去……那位曾用洪水洗涤人类。人类放纵堕落，用太多罪恶玷污了世界，所以用洪水冲刷。我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不觉得累吗？」

「我不能感兴趣吗？」

「不是命令而是建议，72位君主也从他那里获得了抵抗的权利。」

他用一句没头没尾的「有点那个」打破了沉默。

男人点了点头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怜悯和愧疚等复杂的情感。

「真没意思。」

「想必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吧。」

「我说真没意思。我来这儿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些话。「这将是一段很长的旅程。」、「会非常辛苦。」、「路途非常遥远。」……那些所谓的非常、非常、非常。在这儿又听到这些话，真是无聊透了。还有点失望。」

面对奥利弗的提问，男人沉默了。

「那我也算很了不起吧。」

当寂静的重量达到极限时，男子终于打破了沉默。

「谢谢夸奖。那么？在得到72位君主的认可之后，您做了什么？」

奥利弗耸了耸肩。

男人低声回答。然而话语本身的重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沉重。

「……」

「……你为什么对那个感兴趣？」

男人似乎又语塞了，停了下来，奥利弗看着他，厚着脸皮说道。

「那么，你为何没有摇头呢？」

「因为被洪水冲刷后的景象，让人看了有些于心不忍。」

奥利弗摇了摇头。

「那时，他问我是否愿意照看他的花园……起初我打算拒绝。我并不怎么喜欢人类。」

「我整顿了这里的地狱，重新制定了人间与地狱相互干涉的规则。偶尔会到人间传播祂的教诲，并发出警告。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赐予了圣法和黑魔法等新的力量。我以为如果双方都拥有力量，或许会互相尊重。但结果却以失败告终。」

「我的过去？」

面对像孩子一样纠缠的奥利弗，男人欲言又止，继续讲述着。

「是奉他的命令前来的先生吗？」

「你不是已经对我了如指掌了吗？我是个园丁，厌倦了那些话题，什么都不想做……现在我所做的，只是维持着职位，然后-」

「所以，当我站在至高者身旁时，他问我，是否愿意替他管理他下方的花园。」

「您在说什么时候的事啊？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嗯，唔嗯。」

「以前我还没开口，您就会准备好热牛奶和堆得像山一样的巧克力饼干，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呢？我真的很失望。」

奥利弗似乎还饿着，把巧克力曲奇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来你饿坏了？」

男人打了个响指，立刻送上了新的巧克力曲奇。

「…………·」

面对奥利弗的提问，男子沉默了，漫长的寂静流淌。

「你说得对。我有权摇头。不，他允许我有这个权利。他只是给我选择，从不强迫。」

男子竖起一根手指。

为了再次品尝那美味，奥利弗又拿起一块新的饼干塞进嘴里。他时不时地将饼干蘸着牛奶吃，有时还会把好几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喝着牛奶咽下去。

「……」

奥利弗看着这样的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桌子。

「我看起来是这样，但其实我很喜欢被夸奖。请夸夸我吧。」

奥利弗说话间，男子开口了。

也许是说得口渴了，他喝了一口马克杯里温热的牛奶。

「又堕落了吧，人类们。」

「是的，有点那样。」

「什么？」

「别误会。我并非同情人类。他们辜负了祂赐予的祝福，堕落至此，是罪有应得……你觉得太过分了吗？」

「不，反而觉得您很了不起。」

过去他瘦得皮包骨却又显得肥胖，衣着简陋却又像精心打扮，越看越让人困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谢您。」

「啊……您压制住了吗？」

「没什么了不起的，孩子。和你所做的没有太大区别。」

即使再吃一次，依然是令人上瘾的味道。

「这还说不准。毕竟结果还没有最终揭晓。」

「-在我被称为最闪耀之人的，很久很久以前。」

「与那时相比，似乎还有改善的余地，所以我……」

奥利弗问他到底有点什么。

「走了不少路。」

过去他并非没有沉默过，但这次的沉默有些不同。

「啊？您刚才是不是想发火。别这样，我会伤心的。」

「为何在可以选择安逸之路时，却选择了成为园丁的荆棘之路？」

「真了不起。」

「……是啊。」

「……听起来你本可以拒绝。」

「那我倒要问问，怎么做才能让你不伤心呢？」

奥利弗反驳了男子的话。

既然世界还未终结，结果就尚未定论。男子的决定是失败还是成功，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是的，我说得没错。您能继续讲下去吗？」

「没什么可讲的了。之后的故事不过是重复罢了。」

阴影笼罩下的男子脸上，迅速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如果我觉得已经管理得足够好了，就回到这里照看花园，如果又出现问题，就上去修剪花园。这样无限循环下去。」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最后的部分让奥利弗有些在意。

无限循环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

这句话如此沉重，以至于奥利弗来这里的路上所经历的时间都显得微不足道。

即使是一千年，一万年，总会有尽头，但如果没有尽头，那就意味着永远没有终点。

如果有什么是没有尽头的，那可能就是地狱了。

那个从这个地狱中活下来的人说道。

「我继续观察着。花朵上爬满蚜虫的景象，翠绿的草叶枯萎变褐的模样。树枝肆意伸展，贪婪地投下阴影的样子，虫子啃食果实、害虫和野鼠在花园里横行霸道的模样，我也都看到了。」

「我在听。」

「起初我忍耐并整理着。虽然无法整理到理想的程度，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没过多久，花园又变得一团糟。」

「我在听。」

「那是什么方法？」

「我又重新开始我的工作，花园再次变得混乱不堪。有时甚至比之前更严重。在看不到尽头的时光里，我不断重复着这件事，突然间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全部清除掉也不错。无论是用水，还是用火。」

「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神让我创造一个能代替我的新园丁，并将所有选择权交给他。」

男人再次望向奥利弗。他的脸仍然笼罩在阴影中，难以辨认，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悲伤。

「但您并没有那么做。」

如果那样的话，现在这个局面就不会存在了。

奥利弗指出了关键。

「确实有点。我不想亲手毁掉那些我触碰过的地方。」

「他说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从我接受这份职责的那一刻起，它就是我的使命。尽管如此，我还是说我做不到。我太累了。于是他告诉了我一个方法。一个让我从这份职责中解脱的方法。」

「……所以我请求了那位大人。我说我再也无法管理花园了。」

男人再次避开奥利弗的目光，紧紧抓住沙发的扶手。

男人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