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2. 神之意 0;31;

「好久不見，約安娜。」

奧利弗用燃燒殆盡的右手握着小太陽，撥開濃重的黑暗，打了個招呼。

「……」

令人尷尬的是，約安娜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沒有回應他的問候。

因爲看到奧利弗的臉，她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情緒。

最初感受到的是安心與喜悅。

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看到奧利弗，約安娜感到安心與喜悅。因爲他就是那種無論遇到什麼危機都能解決的存在。

緊接着，厭惡之情湧上心頭。對於那個已經犧牲了許多的他，我竟然還想依賴，如此軟弱的自己。

吸收了聖血，卻還是這副模樣。

我厭惡自己到想死的地步。但是，現在還不能那樣做。

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必須離開這裏。真的必須離開。

當約安娜感受到厭惡之後的恐懼和擔憂，正要開口時，

「沒關係。」

奧利弗搶先一步開口。

他說沒關係，讓我放心。

「……」

我再次無言以對。

右手握着的太陽太過耀眼。

「請稍等一下。」

奧利弗揮舞着從騎馬的老人那裏借來的鐮刀。

神賜之力本身。

只能借用一次？雖然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

奧利弗正想反駁，已焚之人卻揮了揮手。

「……」

包括約安娜在內的聖騎士，以及未能及時撤離的市民們，在他出現時都僵住了，只有奧利弗平靜地迎接了他。

奴隸們比之前更加痛苦地呻吟着，開始向奧利弗的四分短杖周圍聚集。

奧利弗咳嗽着。細看之下，他的身體也冒出了煙霧。

降臨在王國首都的已焚之人，與過去在新大陸相遇時的模樣大不相同。

［啊啊……！］

已成灰燼的王宮和首都的建築中再次燃起了火焰。

召喚惡魔的奧利弗。

奧利弗迎着逼近的火焰浪潮走去，將鐮刀高高舉向天空。

「您已經親切地幫了兩次忙，最後能否再親切地幫我一次呢？湊滿三次如何？」

就在那一刻，鐵鏈的嘎吱聲從下方深處響起，無數的手臂從奧利弗的影子裏伸了出來。

「這是在誇我嗎？」

四分短杖上纏繞的影子鐮刀逐漸融化消失。

已焚之人回應道。

就在這時。

［好久不見了，尊貴的存在。］

在巨大的火焰浪潮熄滅的地方，升起了直達天空的莊嚴煙霧，而奧利弗就站在那煙霧前。

「這難道不是觀點的問題嗎？大家都很努力地撤離，比起最初已經沒有那麼多人了。」

隨着他的手勢，從火災後的廢墟建築中升起了新的火焰。

但其中最大的變化，是他頭頂緩緩旋轉的火焰光環。

他們是撤離首都的市民、幫助他們的凱爾自由獨立軍、開發反對委員會、戰士團，以及做出選擇的人們。

呼哧……

嘩啦啦啦啦啦————！！！

哈哈哈——咔嚓！

奧利弗身上冒着煙，彷彿被火燒過一般，踉蹌了幾步，就在約安娜急忙要跑向他時。

「咳咳……！」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創造的白色太陽雖然釋放出足以收回第九個徵兆的龐大光量，卻既不熾熱，也不刺眼。

奧利弗向沉默的約安娜請求諒解，然後輕輕抬起了握着太陽的手臂。

彷彿見到熟人般的親切語氣。然而，與態度無關，奧利弗的話也確實沒錯。

這是理所當然的。正面迎擊從地面直衝天際的火焰浪潮。

唰——！

在火焰席捲而過的地方，站着無數表情驚愕的人。

從吞噬了首都所有火災的王宮火舌中，傳來了吸氣的聲音。

彷彿要將所有人類都賜予死亡的火焰，似乎被一分爲二，隨即失去了生命力，在奧利弗圍繞的陰影帶前熄滅。

燃燒空氣已不足以形容那火焰的轟鳴，隨着火焰的咆哮聲逐漸消失，首都所有的火舌都發出難以名狀的聲音，被吸入了王宮之中。

它只是明亮而溫暖地照耀着大地和其上的人們。

接着，與四分短杖接觸的奧利弗的影子，順着短杖上流淌的血液向上蔓延，開始覆蓋短杖，最終形成了一個由影子構成的巨大鐮刀。

在新大陸降臨時，他的模樣就像一塊完全燒焦的木柴。

咻——！

規模之大，令人難以置信。但奇怪的是，被火焰席捲的少數人中，沒有一個人化爲灰燼消失。

飛向天空的小太陽在到達最高點時膨脹，將被黑暗吞噬的世界重新吐露出來。

彷彿要扭曲空間的、巨大火力的地獄之火，終於要將空間燒燬殆盡。

奧利弗指了指身後的約安娜和聖騎士，以及尚未完全撤離的首都市民們。

在莊嚴的煙霧中，響起了掌聲，有人走了出來。

轟隆隆。

無限延伸的影帶。

「謝謝您。我喜歡讚美。您真親切。如果您不在每句話末尾都加上「尊貴的存在」，我會更高興。您覺得呢？」

他是已焚之人。在完全燒燬、倒塌成灰燼的王宮中，他走了出來，站在奧利弗面前。

黃色、橙色、紅色交織的地獄之火劇烈翻騰，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然後，他們的手臂像跳舞一樣左右移動，重複着特定的手勢。彷彿在讚美。

彷彿只要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請說吧。］

看着褻瀆與神聖共存的模樣，奧利弗說他「稍微」有些不同了。

「我也好久不見了，已焚之人。和上次見您時有些不一樣了呢。」

＊＊＊

面對這矛盾的景象，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

「啊？」

啪——！

當王宮的火舌吐出吸入的氣息時，一股連接天地的巨大火焰浪潮湧起，試圖向四面八方擴散。

曾經創造出神聖白色太陽的奧利弗，這次卻帶來了褻瀆地獄的鐮刀。

不僅僅是建築物。在地平線之外的首都外圍，巨大的火牆拔地而起，將首都孤立起來。片刻之後，巨大的火焰爆炸席捲了整個首都。

咔嚓！

［人數似乎有點多，不能就這麼放走。］

約安娜一看到那些手臂，本能地明白了。

［啊啊啊啊…………·！！］

奧利弗輕輕放下那隻手臂，然後猛地一揮，將手中的小太陽高高拋向天空。

［誰說有人撤離了？］

奧利弗呼喚着自己的影子。

奧利弗強忍着左手的傷口，緊握着四分短杖，將其放在蔓延的影子上。

影子睜開無數隻眼睛，彷彿在回應奧利弗的呼喚，向左右延伸，包圍了已成灰燼的王宮。

［……］

像無處可逃的柴火般乾枯龜裂。

奧利弗開玩笑地打趣道。與過去相比，他的模樣已大不相同。

那些手臂的主人是地獄的囚徒，也是統治地獄的72惡魔之一——騎馬的老人的奴隸。

啪。啪。啪。

奧利弗的鮮血順着四分短杖流下，滲入影子中。

［是的，這是讚美。尊貴的存在啊。］

令人驚訝的是，製造出小太陽的右臂僅僅是被看到就讓人感到痛苦不堪，彷彿被烤焦了一般。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裂開的聲音。

「這是觀點差異的問題。我認爲現在是最需要的時候，所以用了，並不覺得遺憾。無論如何，感謝您的關心。您果然很親切。」

已焚之人凝視着已經改變的奧利弗。

然後猛地向下劈去。

在首都中心升起的煙霧中，從灰燼王宮裏走出的已焚之人打了招呼。

呼——

恰恰相反。

［如果您打算站在我面前，現在就不該使用它。］

在如燒焦柴火般的皮膚下，蘊含着如火焰般燃燒的生命力。

在感受到與地震不同的震動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同時，奧利弗平靜地開口說道。

「影子。」

轟隆隆——！！

在阻止最後一個第十個徵兆最關鍵的時刻，最需要的強大武器消失了。

轟隆！

「騎馬的老人。請幫幫我。」

伴隨着痛苦的呻吟，伸向地面的手臂上都纏繞着鐵鏈，顯露出長期虐待和飢餓的痕跡。

然而，現在不同了。雖然被雷劈過般焦黑的皮膚依舊，但他的身軀卻如同經過鍛鍊的男子般健壯。

滋滋滋……

［但您也有不變的地方。您做了一件可惜的事。那應該是隻能借用一次的東西吧。］

［您也變了呢，尊貴的存在。］

「能否也讓他們離開呢？」

在末日降臨之際，人們通過奧利弗開啓的火焰之路拼命逃離，卻又再次回到了首都。

至今爲止的努力都變得毫無意義。

那些以爲逃離地獄卻又重回地獄的人們，都帶着不甘的表情望向奧利弗。

「是我的失誤。不該以火焰爲媒介逃跑的。」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奧利弗分析了徒勞無功的努力。

他判斷原因是在火焰與黑暗之王——已焚之人的降臨中，使用了以火焰爲媒介的空間移動魔法。

以火焰離去者，必以火焰歸來。

［猜測不錯，但錯了。他們回到這片土地，是在我的權能之上，自然的法則。］

「法則？」

［我的降臨並非災難，也非災禍，而是對不知分寸、觸及天際的罪惡的懲罰。這是神明所允許的。］

「……」

［若是災難與災禍尚可躲避，但懲罰卻是無法逃脫的。］

回到首都的人們之間開始瀰漫着不祥的竊竊私語。

他們全都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也難怪，畢竟他們在一天之內經歷了王太子試圖將他們獻爲祭品，遭遇了超現實的徵兆，又在可以說是敵人的凱爾自由獨立軍的幫助下撤離到安全地帶。

以他們的常識來看，天地已經顛倒了不止兩三次。

然而，就在他認爲終於安全了的剎那，被火焰席捲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面對這個世上本不該存在的存在，聽到了自己不是災禍而是懲罰的說法。

而且還是神所允許的。這實在是無法接受的故事。

［看來是覺得冤枉的反應呢。］

已焚之人看着奧利弗肩後衆多的人們問道。

［不將揹負永世不滅之罪的罪人用灰燼審判，又如何能化解受害者的冤屈呢？又如何能清算累積的罪孽呢？我想我已經給了您足夠的時間。現在請回答吧。］

［所有人的反應都是如此。千篇一律。］

在城市混亂中，陷入瘋狂的人們手中的無數孤兒犧牲品。

［好害怕。］

工廠女工、報童、小偷、孤兒、乞丐，世上形形色色的孩子們。他們抓住奧利弗尋求幫助。

［我們只是在附近而已。請相信我們！］

但已焚之人並沒有催促他回答。

［好痛！好痛！！］

［這裏是我們的土地。］

［就像火焰需要柴薪才能燃燒一樣，我的降臨也需要罪惡作爲柴薪。所以不要誤會，不是我找到了你們，而是你們召喚了我。］

［至少放過弟弟吧！這都是我乾的，求求你……］

就像爲了建立新大陸殖民地城市「第一步」而犧牲的紅人一樣。爲了成爲如今的聯合王國，無數人犧牲了自己。

［好奇嗎？你們究竟犯下了什麼罪？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展示給你們看。］

［大人。我寧願挨鞭子，只求留下土地……！］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只能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冷汗直流。既無法擺脫他們，也無法求得寬恕。

爲什麼要讓我們如此痛苦。

和那時一樣，其中一些人抓住奧利弗尋求幫助。

已焚之人問道。

已焚之人如同降臨新大陸時一般，看透了人們的心。

「……」

面對自身罪孽的都市市民們，臉色蒼白地看着被當作祭品的孩子，什麼也做不了。

［他們只是對我們的降臨感到委屈，卻絲毫不想思考我們爲何降臨。當然，如果他們能想到這一點，我們也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我想媽媽了。］

他們感到冤枉。請求原諒。自己認罪，只求放過弟弟。

「嗚啊。啊啊啊……」

［救救我，好痛。］

奧利弗沒有回答。他只是注視着那些用灰燼構成、抓住他的孩子們。

就像在新大陸看到的被黑暗吞噬的紅人一樣。

他們被已焚之人的存在感以及他話語中的力量所壓倒。

［我們要去哪裏!? ］

［一副我們犯了什麼罪的表情啊。］

「對不起。」

從他們被燒成灰燼的煙霧開始，在首都各處燃起的大火中爬出來，抓住人們質問。

［好痛。太痛了。］

由灰燼形成的可怕孩子們不僅從已焚之人出現的煙霧中爬出，還從城市各處發生的火災中爬出，依附在人們身上，哀求着，再哀求着。

緊接着，新的祭品出現了。

［媽媽……我想見媽媽。］

讀到此處的已焚之人露出苦澀的微笑，並給出了回應。

因爲奧利弗正將抓住他衣服、依偎着他的孩子們摟入懷中。

他們是爲了聯合王國的榮耀而犧牲的受害者。

奧利弗這次也沒有回答。

對於已焚之人的話，誰都無法回答，只能默默呼吸。想要反駁，卻做不到。

「……！」

［請幫幫我們。］

首都的市民們依然無法言語，但在內心深處發出了委屈的吶喊。

那些是由灰燼構成的孩子們。

面對自己罪孽的人們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他們是失去國家、被剝奪自由與權利、財產被掠奪、遭受剝削、尊嚴被踐踏的存在。

當已焚之人的話音剛落，從仍在升騰的莊嚴煙霧中，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了人形的存在。

［好冷。好餓。］

砰的一聲。

［尊貴的存在啊。您準備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