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8. 與惡魔的對話 0;11;

當地獄召喚被含入口中併吞咽的瞬間，奧利弗能夠感受到——

鄧肯生前所懷抱的強烈情感，他在生活中感受到的無數喜悅與悲傷、憤怒、挫折、目標、希望和意志。

那可以說是從一個人身上提煉出的純粹情感精華，而那精華中蘊含着他相關的記憶。

吸入它，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覺。超越窺視他人記憶，能夠親身體驗。

當煙霧進入體內，奧利弗能夠感受到。

鄧肯對出生於魔法世家所抱有的自豪感。

當得知自己患有魔力過剩症時，鄧肯所感受到的絕望。

以及因此被周圍人排斥時，鄧肯的憤怒。

當被貼上瑕疵品的標籤，甚至被逐出魔塔和家門時，鄧肯感受到的背叛。

以那份憤怒和背叛爲養分，鄧肯發誓要證明自己，並復仇。

在黑暗世界中窺見新可能的鄧肯的希望。

即使長年流逝，嚐盡失敗滋味，鄧肯依然不曾放棄的意志。

奧利弗彷彿一瞬間，卻又像度過了一生般，以鄧肯的身份活過。

真是奇妙。

過去曾兩次使用過地獄召喚，但從未見過如此效果。

那時最多隻能間接感受到他強烈而純粹的情感。而現在，卻遠不止於此。

奧利弗成爲了鄧肯本身。一個被自尊心背叛，將一生奉獻給復仇的男人。

是因爲這個原因嗎？面無表情的奧利弗的臉微妙地顫抖着。彷彿面具獲得了生命一般詭異。

「振作起來。」

在即將被地獄召喚無法解釋的性能所吞噬的瞬間，奧利弗對自己喊道。

［＊＊Shadow Thorn＊＊］

不，這樣說也不對。如果最初已焚之人沒有允許，現在這一切也不可能。

當他轉過頭，奧利弗看到了被黑暗籠罩的孩子們。

惡魔似乎真的無法理解，於是問道。

雖然因爲材料消耗嚴重，除非必要很少使用，但這意味着奧利弗感受到了相當的威脅。

奧利弗忍受着全身彷彿要炸裂的劇痛和右臂的灼燒感，勉強反問道。

當奧利弗握住手時，以已焚之人爲中心，黑色物質形成漩渦，十根觸手旋轉着將他吞噬。

第一次失敗的地獄召喚。奧利弗再次試圖吞噬惡魔，但這次惡魔更快一步。

［是這樣嗎？］

奧利弗的話語比平時更有生氣。想必是地獄召喚的影響。

被灼燒的人更加用力地掐住了手，奧利弗戴在身上的手套被碾碎，發出了本不該從身體中傳出的聲音。

儘管只用單臂揮舞，但得益於全身的裝甲，他能夠引發音爆，撼動地軸。

不真實的爆炸聲說明了它的威力，奧利弗勉強用黑色物質築起一道巨大的牆，擋住了第一次衝擊。

就在奧利弗用握着四分短杖的手試圖提取情感時，已焚之人舉起了一根手指。

那是個有話要說的手勢。奧利弗像之前對方等待自己一樣停了下來，很快四周響起了回聲。

［……那樣詛咒別人的家人似乎不太好。」

其濃度與色澤拒絕與其他情感相比，僅憑注視就能喚起無法言喻的不祥與恐懼。如同在茫茫大海中央眺望的夜海一般。

這肯定是假的，但卻非常真實。

就在以爲要被這寂靜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奧利弗面前突然迸發出光芒。

惡魔用如閃電般燃燒的雙眼看向約安娜，然後對奧利弗說道。

他從冒着煙的裂口中短促地呼出一口氣，隨之而來的小火花飛向奧利弗面前並爆炸。

被擊飛的奧利弗將四分短杖插入地面，勉強穩住身形。

這是連約安娜和檔案館梅林都不得不逃跑的強大而神祕的魔法。

奧利弗操縱着身上的斗篷，製造出一隻新的手臂來代替被燒燬的右臂，緊緊握住四分短杖，全力施壓，卻絲毫無法推動對方，反而自己被推了回去。

已焚之人以平常的姿態，僅用一根手指便輕鬆擋住了奧利弗的攻擊。

［那不是我該告訴您的事。那種程度的事，您應該自己明白……重要的是您拒絕了。爲了身邊那個骯髒卑賤的女人。］

魔法、黑魔法、自然之力。這些都不是。那是超越這些的某種存在。

嗚呃呃呃……

［太過分了。］

從奧利弗的胸膛中抽出了比任何事物都要黑暗的情感。

僅僅是觸碰了一下而已。

在完全貼身的距離下發生的猛烈爆炸將已焚之人向後推開，但也僅此而已。

這是一件神話中的刑具，其尺寸足以刺穿超過10米的巨人，表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尖刺。

奧利弗一生成斗篷就立刻試圖行動。

［您應該知道那並非單純的虛像。］

惡魔反問道。

聽到這話，奧利弗立刻將情感集中在四分短杖的末端，引爆了憤怒炸彈。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時那種壓迫感還是非同尋常。

就在那被灼燒的存在即將徹底擰碎奧利弗的瞬間，他的腳下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嬰兒啼哭聲。

奧利弗試圖再次操控黑色物質進行抵抗，但惡魔凌空一抓，將奧利弗連同周圍的空間一同壓縮，牢牢困住了他。

［看來我還是出來得太早了。又或者，您並非我所期待的存在。］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現在我的工作是輔助聖騎士大人。」

呼。

嗚哇……

［……真是令人失望。］

已焚之人再次點燃自己已化爲灰燼的軀體，將黑色物質化爲灰燼，點亮了光芒。

所幸量少，尚能以人眼承受。

這真是一點也不像惡魔的樣子。

已焚之人只是稍稍在手指上加了一點力，奧利弗便被無形的力量推開，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直接看到並面對惡魔，但他本能地感覺到，如果靜止不動，那一刻就是終點。

就在奧利弗試圖移動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衣角。那是一股微小的握力。

啊啊啊啊……！

奧利弗簡短但深思熟慮地回答，隨即抽出了自己的情感。

［我以爲您會猶豫。］

即使他手中握着地獄召喚。

惡魔突然說道。雖然難以理解他的話，但劇烈的疼痛刺激着大腦，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而，即便是如此猛烈的攻擊，也被惡魔的一根手指擋下。

［難道您沒有看到他們的罪惡嗎？］

「嗯……總要努力試試看吧。」

惡魔得出了結論。雖然無法看透他的情感，但他似乎是認真的，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他緊握着奧利弗的手，試圖將其徹底擰斷。

［什麼太過分了？］

考慮到眼前的存在和麪臨的狀況，絕不能失去意識。

［真的只是虛像就拒絕了嗎？］

［我想媽媽了。］

無法分辨是否在呼吸，是否睜着眼，是否閉着眼的寂靜。

然後，他將黑色物質裹在身上，生成黑色西裝，並在外面披上了披風。

［幫幫我。］

剛纔不僅有紅人的孩子，還有在工廠工作的女工、送報員、扒手、孤兒、乞丐，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孩子們。

他指的是之前抓住奧利弗斗篷的孩子們。那些由黑暗編織的幻影。

惡魔依舊站在原地，奧利弗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了。

［好痛。太痛了。］

不留一絲逃脫的空隙。

那種感覺就像是用肉身去推倒一座山。

［好害怕。］

［好冷。好餓。］

幸運的是，奧利弗很快恢復了神智，能夠看到站在眼前的已焚之人。

一掌控空間，奧利弗便如先前那般操縱着那來歷不明的黑色不定形物質，試圖制服那已焚之人。

奧利弗將那少量的情感灑向地面，同時吟唱道。

嘖。

滴答。隨着吟唱灑落地面的黑色情感一觸地便迅速增殖，不僅覆蓋了整個大地，更擴散至光線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其影響力無限擴大。

［沒關係。您雖尊貴且有趣，但也僅此而已。我並沒有特別認可您。］

看似隨時都會崩潰的惡魔肉體卻完好無損。

他等待着暫時失神吸着地獄召喚的奧利弗。純粹出於關心。

極其微弱的手掌力量。奧利弗愣了一下，但隨即拉緊了斗篷，黑暗中幻化的孩子們鬆開了斗篷，消失在虛空中。

「……那是什麼？」

當奧利弗恢復神智時，已焚之人問道。

這是一個對比鮮明的問題。與奧利弗詢問約安娜和城市將如何應對時形成鮮明對比。

四周傳來的聲音。奧利弗憑藉以往的經驗，推測出已焚之人的位置，迅速揮動了四分短杖。

那並非普通的尖刺。那是巨大到難以稱之爲尖刺的結構體。

［＊Hell Summon＊］

［不是詛咒，是預言。］

一向只談正事的惡魔反問道。正因如此，它的聲音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絲情感。

［爲什麼要阻止我？］

即使已經點燃了地獄召喚。

無論有無裝甲，都難以承受的巨大壓力。儘管被灼傷的手臂傳來劇痛，奧利弗仍強忍疼痛，使用黑魔法在被燒焦的地面召喚出巨大的尖刺。

深深的寂靜降臨了。

在平時，這種規模的刑具是無法使用的。但此刻卻毫無用處。

無論如何，他必須行動。

［讓我再問一個問題……您真的認爲能阻止我嗎？］

巨大的木樁一觸碰到那被燒焦的身體，便立即化爲灰燼，連中間的過程都沒有。

咔嚓。

黑色觸手無聲地吞噬了已焚之人，隨着唯一的光源消失，空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Imprison＊］

然而，已焚之人只是站在那裏。彷彿在欣賞。

——！！

從覆蓋地面的黑色物質下，一個嬰兒爬了出來。如同用泥漿塑造的一般，那嬰兒渾身暗紅、黏膩，像新生兒一樣稚嫩，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

嬰兒們用蕨菜般的小手抓住惡魔，張開小嘴咬了下去。

咔嚓。

［未出生的生命啊，看來你是尊貴的存在呢。］

即使被嬰兒的牙齒咬住身體，惡魔依然平靜地說道。

與此同時，無數其他嬰兒湧來咬住惡魔，有的爬上去抱住惡魔撕咬。

如蟻羣般的嬰兒們將惡魔團團圍住。

［＊殺人合刺＊］

從燃燒者手中逃脫的奧利弗吟唱道。

隨着奧利弗的呼喊，他身後出現了人形的某物。

是裹着焦油、被燒焦的人嗎？

那外形與惡魔典籍中描述的惡魔相似。

然而，他們並非惡魔。

雖然奧利弗召喚了他們，但奧利弗也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他們曾經是人類，後來墮落成了某種存在。

奧利弗命令那些墮落的存在相互融合。

遵從奧利弗意志的他們聚集在一起，用自己的骨頭和血肉作爲材料，粘稠的血液作爲粘合劑，顯現出一隻握着刀的巨手。

由無數殺人者組成的殺人者之刀。由人類的罪孽鑄就的可怕兇器。

那把光是看着就讓人想要挖出自己眼睛的刀，按照奧利弗的意志移動，試圖刺向被嬰兒包圍的已焚之人 。

蘊含着世間一切惡意與殺意。

噗嗤！

不久，周圍完全陷入黑暗，奧利弗將黑色物質製成的黑色西裝集中在臉上，完全覆蓋了自己。

嘶嘶嘶！

宛如死者的手。那死者的手貪婪地吞噬着抓住對象的體溫，猶如渴望溫暖的惡鬼。

奧利弗在得出結論之前，用斗篷化作的黑手揮舞着四分短杖和血色匕首，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Hate Bullet＊］

腳踝、小腿、腰部、肩膀、手腕、手臂、膝蓋、頭部、脖子——所有能抓住的部位無一倖免。

令人驚訝的是，殺手的刀子像刺穿嬰兒一樣刺穿了已焚之人。

［＊Out Cry＊］

［＊萬亡黑手＊］

啪。啪。

惡魔僅存的殘軀燃燒殆盡，部分皮膚撕裂的聲音響起，逐漸冰冷。

爲了不放過這個機會，奧利弗用斗篷製成的黑色雙手分別握住了四分短杖和血色短劍，蹬地而起，瞬間拉近了距離。

與外表不同，他的指尖甚至連被劃傷的痕跡都沒有。

距離拉近後，奧利弗得以確認。那個被嬰兒啃食全身、被巨大刀子貫穿身體卻依然完好的惡魔。

惡魔的軀體冷卻後，黑暗再次降臨，但奧利弗毫不在意。

所有的攻擊都毫無意義。

瞬間將攻擊化爲灰燼的燃燒之人。看到這一幕的奧利弗沒有驚慌，用空着的左手製造出槍口，射出了仇恨子彈。

遭受攻擊的已焚之人僅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便輕鬆抓住了奧利弗的四分短杖和匕首。

不能給他任何思考的餘地。

嬰兒和刀子瞬間化爲灰燼的景象說明了這一點。

奧利弗大喊一聲。隨即，他披在身上的斗篷化作千隻手，抓住了燃燒者。

蘊含萬千疾病的匕首每次在已焚之人的身軀上留下傷痕時，都會賦予其無數疾病，但都被他體內殘存的火焰焚燒殆盡。

他的臉變成了怪異的形狀，嘴巴嘶嘶地張開。

數以萬計的槍聲同時響起，看不見的子彈在惡魔的肉體上留下了無數個窟窿。

惡魔的身體搖搖欲墜。這樣能讓他感到一絲痛苦嗎？

被黑色物質包裹的四分短杖如同掀起狂風暴雨，精準地擊中惡魔的要害;而血色匕首則見縫插針，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道道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