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 疲勞 0;4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4474 字
「請離開這裏。」
這是約安娜在破舊不堪的牀上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不是請求幫助,而是要求離開這片大陸的中心。
面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奧利弗如深淵般的雙眼動搖了,他用那雙動搖的眼睛注視着約安娜。
再次看到的約安娜的狀況依然嚴重得無以復加。
四肢骨折打了夾板,原本端莊美麗的臉龐被打得變形,不得不纏滿繃帶和紗布。白皙的皮膚因瘀傷而變得斑駁陸離。
完好之處比不完好之處還要少的狀態。
如果沒有能看穿情感的黑魔法師的眼睛,恐怕會以爲她是因傷勢而胡言亂語。
但事實並非如此。儘管傷勢嚴重,約安娜的精神依然完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她真心地對奧利弗說,讓他離開。
在吹笛人帶走她弟弟的情況下。
作爲證據,她心中無法形容的悲傷、痛苦和折磨像活火山一樣翻騰。
儘管如此,約安娜還是壓抑住了向奧利弗求助的慾望,讓他離開這裏。
真的。真的。出乎意料的發言。
「……您是認真的嗎?」
聽到約安娜的話,陷入沉思的奧利弗突然問道。不是頭腦,而是內心驅使。既高興又無法理解。
「真的可以離開嗎?」
奧利弗再次提問,約安娜卻沉默了。
但這無關緊要。因爲對奧利弗來說,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即使沒有言語的回答,情感已經替他做出了回應。
「這是成爲聖騎士時立下的誓言。以天父之名起誓,守護這個世界的誓言。」
「城市協議、證據不足、政治問題。這些都是藉口。正如您所說,如果我有決心,這些都不會成爲問題。」
「……那是——」
就像是在質問約安娜一樣,他隨意地說了一堆話,可當她毫無罪惡感地讓他離開時,他卻高興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離開真的沒關係嗎?難不成,你們能對付吹笛人先生——」
儘管如此,約安娜依然沉默着。
奧利弗道出了由衷的感想。
「儘管我自己發誓了,但終究沒能遵守。」
「我將成爲守護人類的盾牌,成爲斬殺邪惡的利劍。我將守護紀律與弱者,守護正義,我將驅散混亂與惡魔,斬殺邪惡。」
與過去前往威納姆之前,對梅林說「重要的是自己的選擇」時相比,他絲毫沒有改變。
「——我神聖的父親啊。」
那是一種既平凡又遠離平凡的笑聲。
德里克,像魔塔學院的學生一樣,自信得近乎傲慢,卻爲了海那邊的孤兒們失去了生命;而約安娜,曾爲了弟弟們而忽視其他孩子,現在卻爲了不認識的人拒絕了幫助。
奧利弗在那種狀態下再次向約安娜提問。
沉默。
證據就是,奧利弗至今仍在猶豫。
就在壓迫感達到頂點的瞬間,約安娜第一次開口了。
如果真的回到那個時候,瞭解阿魯克孤兒院孩子們處境的自己,還能說出那樣的話嗎?
「……」
如果奧利弗處在約安娜的立場,真的能堂堂正正地伸出援手嗎?
「哈……哈,哈。」
「養育你的女人將成爲最憤怒之人,既非生者也非死者,而你那些虛僞的弟弟們,將在無人相助的深林中……您還記得嗎?」
「……那是什麼?」
如果實在不行,即使一個人也要去幫助羅斯本。
這一切都太過荒謬,奧利弗不禁笑出了聲。尤其是他自己,簡直可笑至極。
約安娜再次沉默了。她的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痛苦與悲傷。
-咔嚓。
「……我做這些不是爲了他們,而是爲了我自己。」
約安娜回答道。她的感情是真摯的。
突然,一個想法湧上心頭。
「……」
從她口中流露出一段祈禱文。
一切都是疑問。
「直至此時此刻,直至我生命終結,我將永遠如此起誓。」
奧利弗原本滔滔不絕的話語,在約安娜脣間流出的這段禱文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鉛塊般沉重的沉默。
但這裏最可笑的,莫過於奧利弗自己。
多虧如此,奧利弗和約安娜得以安全地獨處,奧利弗利用魔法徹底封閉了整個空間,使其成爲一個完美的密室。
「……你是認真的嗎?」
他自以爲已經看透了這個世界和人心……但那不過是一個蠢貨的傲慢罷了。
就像過去爲了幫助羅斯本而向約安娜求助時那樣,他繼續追問着她。
「那位大人曾對您說過……虛僞的聖騎士啊,你背棄羔羊也要守護的虛僞家族,終將迎來可怕的結局。」
奧利弗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要這樣做,但他覺得只有這樣纔不會後悔。
他不僅沒有半點進步,反而倒退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番話雖然正確,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爲無知才能說出口的。
「……」
「我現在也是一樣的。」
「不,您不一樣。您既不是聖騎士,也沒有立下過誓言。即使離開也不算是罪過,任何人都無法指責您。」
「嗯,奧利弗。」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一直嚴肅注視着的雅蕾莉和羅斯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似乎有所察覺的凱文和潘多拉拉着他們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這種前後矛盾的複雜情感。奧利弗確認了這一點後,向周圍人提出了請求。
約安娜搖了搖頭。
聽到羅斯本平安無事的消息後,奧利弗也鬆了口氣。
反覆的提問和反覆的沉默。
「或許我該問一下,如果無法得到教團的幫助,您一個人就做不到嗎?只要聖騎士大人下定決心就可以了。」
有些可笑。
「縱使如破舊的盾牌般支離破碎,縱使如破損的利劍般崩刃折斷。我亦不會逃避,不會退縮,不會放棄。」
他迴避了最關鍵的問題,卻還裝模作樣地說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奧利弗擅自解讀了那份情感,並驚訝地再次確認了約安娜的真摯。
約安娜坦白道。每吐出一個字,她就像咀嚼玻璃一樣痛苦,但她沒有停下。
然而,奧利弗沒有停下,繼續開口說道。
「您不擔心弟弟們嗎?」
約安娜沉默了。
「……真美啊。」
約安娜露出了一絲滿足的微笑,那是一個蘊含着悲傷的微笑。
真是奇妙。
奧利弗反覆咀嚼着自己說過的話。
「我向神明,不,向我的兄弟姐妹們發誓。」
「……」
「我也這麼認爲。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詞句……但是,我最終沒能遵守這句話。」
「此刻,我手持您賜予的武器與盾牌,在此立下誓言。」
約安娜從內心深處掏出了隱藏的情感。那是罪惡感。
奧利弗回想起了在阿魯克孤兒院度過的日子。
那些臉上洋溢着笑容,自豪地向約安娜炫耀的孩子們。
「弟弟們可能會捱餓,可能會穿得破破爛爛,甚至可能會被賣到礦場。但他們不會死……可是馬特爾的孩子卻可能會死」
「我不理解。聖騎士本應是守護人類與弱者的盾牌。爲何履行職責卻要受罰?即使不受罰,不能做自己的事,只是守在那裏又有什麼意義?我現在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可笑的是,奧利弗直到現在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話的分量。
「-您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事實。爲了親近的人,我忽視了遠方的人,並加以歧視,以神的名義滿足了自己的虛榮。雖然說是爲了弟弟們,但其實是出於我的私慾。既然如此,我本應選擇成爲聖騎士以外的其他方式。這個位置並不適合那樣做。然而,我擅自曲解了,並選擇了忽視。」
「所以不必對現在的狀況感到愧疚。現在的狀況是帕特爾教和這片土地的領導者們應該承擔的責任。不是你的。所以離開吧。爲了你的同伴。」
「聖騎士大人……」
奧利弗回想起了過去在神殿說過的話。
「爲自己感到驕傲吧。你已經做了很多了。所以不要試圖承擔一切。你終究也只是一個人而已。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聖騎士大人。您還記得嗎?在新大陸已焚之人說的話。」
「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重要的是人們得到了幫助。即使行動的目的中有部分是爲了自己,也不應該受到指責。如果連這都要被指責,那善行最終都會消失的。」
「現在的情況也沒什麼不同……自從在新大陸分別後,我聽說奧利弗做了許多事。你創造了就業機會,收服黑魔法師以穩定治安,還建立了學派,試圖將黑魔法這門學問帶入光明。有多少人因你的幫助而受益啊。」
只有對世界一無所知、沒有什麼可守護的奧利弗才能說出的話。
「我將成爲驅散黑暗的光芒,宣告黎明的號角。成爲守護世界的鎧甲,成爲守護你子女的盾牌。」
爲了打破這種沉默,奧利弗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我並不是真心想成爲聖騎士,只是貪圖聖騎士的待遇罷了。爲了成爲弟弟們的驕傲,爲了讓他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看似是爲了他人,實則極度自私虛僞的理由。」
如果奧利弗認識那些孩子,他是否還會毫不猶豫地請求約安娜去拯救羅斯本?
「各位……可以稍微離開一下嗎?」
「……」
即使想尋求幫助,她卻依然希望他離開。
「我認爲,那位大人所說的時刻就是現在。我從未見過像吹笛人那樣憤怒的人。」
奧利弗提醒她,那個已焚之人所留下的預言。
面對已經失去一切、痛苦不堪的她。
約安娜用那隻骨折的手臂,抓住了奧利弗的手。
只是一個人而已……
「如果我的孩子餓了,去搶別人的食物,這樣做對嗎?」
「您不向我求助,是因爲有更需要我幫助的其他人嗎?還是因爲……在對付已焚之人時,我昏倒之後-」
「那時候我-」
她希望奧利弗離開這裏,儘管悲劇正降臨在她身上。
面對這一事實,奧利弗流露出了笑容。
現在,她唯一的家人——她的弟弟們被吹笛人綁架了,在這種情形下,她考慮着他人,試圖減輕奧利弗的罪惡感,並敦促他真誠地離開。
「——藉口。」
哪怕只是稍微動一下都會感到痛苦,但多虧如此,奧利弗才能感受到她的手。
曾經能夠自如揮舞沉重釘頭錘、手持如城牆般堅固盾牌的她那強健的手臂,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
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一般。
約安娜用那脆弱的手握緊奧利弗,對他說道:
「你就是你自己。只是奧利弗而已……記住這一點就好。」
「……我累了。」
奧利弗留下過去在神殿裏說過的話,從座位上起身離開了房間。
「談話結束了嗎?」
走出房間後,在樓下等候的凱文開口問道。
奧利弗回答了凱文的問題。
「是的,教授。」
「她說了什麼?真的讓你離開嗎?」
「是的,她說不要在意,讓我離開。」
「感覺如何?」
「……雖然放心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很複雜。」
「生活本來就是複雜的。」
凱文雖然輕描淡寫地說着,但語氣中透露出強烈的共鳴。
也是,他的心情一定也很複雜。
因爲他雖然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但對德里克的死感到深深的悲傷和遺憾。
考慮到德里克是凱文手下的研究員,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事實上也不盡然。
正如凱文所說,這個世界真是複雜。
人心難測。
儘管剛剛和約安娜進行了深入的交談,奧利弗還是猶豫不決。
「我還沒決定。」
然而諷刺的是,凱文對德里克的死感到悲傷。
奧利弗向她們請求道。
幸運地成爲梅林的弟子,成爲魔塔的魔法師,但在此之前,梅林和魔塔對他來說也是仇敵。
「吹笛人。我必須瞭解他的過去。只有這樣,我才能做出決定。」
奧利弗雖然無法理解凱文的這種行爲,但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
「伊芙,潘多拉。」
他究竟爲何如此憤怒?
不,在那之前,作爲魔塔實驗體的凱文,對任何人產生好感都是很困難的。
「有件事想請教,兩位能幫我一下嗎?」
「您指的是什麼?」
凱文見狀愣了一下,奧利弗趁機呼喚了兩個存在。
由於故事的沉重,無法詳細詢問,但有一點是知道的,凱文的家人和朋友都慘死在梅林的實驗中。
「但無論如何還是要做決定。你打算怎麼辦?」
「是,父親。」
這是一個表示話還沒說完的手勢。
「是,戴夫。」
正當凱文要對尚未做出決定的奧利弗說些什麼時,奧利弗舉起了手。
因爲德里克最初因爲紅人的身份而輕視凱文的課程。
伊芙和潘多拉同時問道。她們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凝重,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奧利弗的呼喚得到了世界樹的兩個人工意識的回應。
吹笛人本身的存在和承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內心那巨大的憤怒,讓奧利弗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