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9. 吞噬一切的怪物 0;4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4236 字
當影子吞噬自己的那一刻,簡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抑感。
一種無法正常呼吸的壓抑感。
一種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的壓抑感。
一種甚至連聲音都無法自由發出的壓抑感。
那是簡再熟悉不過的情感。
當陰影完全吞噬簡時,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海洋展現在她面前。
片刻之後,簡看到了自己感到窒息的根源。
「母親……」
在黑暗的海洋深處,簡的母親出現在她眼前。
雖然現在已經記不清她的面容,但奇怪的是,那雙眼睛卻清晰可見。
那雙充滿憎恨和厭惡的眼睛。
每當簡看到母親的眼睛,她都會感到一種窒息的痛苦。
那種隨時可能被拋棄的窒息感。
那種無能爲力的窒息感。
不過,她並非不能理解。
母親每次看到自己時,一定也很痛苦吧。
自己是母親人生崩塌的一種證明。
於是她坦白了自己已經把簡賣給了姐妹會。
既能得到一筆錢,又能擺脫痛苦的回憶。
順便說一句,簡併不怨恨母親的選擇。
簡眼前的母親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姐妹會第一次見到的教官。
教官說道,簡沒有太多抗拒就接受了。
「簡小姐?」
[現在,你們將學習如何成爲一個理想的女人。]
因詛咒的出身和童年教育而存在的不信任等負面情緒都消散了。
噗嗤
簡反射性地看向窗戶,那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息。
問她姐妹會給的魔法道具在哪裏。
被鄧肯背叛逃進下水道的時候。
簡的手感受到了那種觸感。
「唰啦!」
反正就算母親繼續撫養簡,她的人生也不會有太大起色。
教官追問道,簡也在心裏問自己。
於是簡按照這個建議,努力抹殺自我,試圖成爲理想的女性。
在黑暗的海洋中,教官再次誦唸過去的教誨。
窒息的壓抑感再次湧上心頭。
自己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
當她被自己的過去壓得喘不過氣時,一個熟悉而令人懷念的聲音傳來。
「逃跑的時候扔掉了。」
撕裂陰影的奧利弗關切地詢問簡是否安好。
被匕首刺中的他,臉上沒有一絲怨恨。
簡用紋絲不動的嘴脣回答。
不僅僅是因爲戴夫很了不起,也是爲了抹去自己骯髒的過去。
[不要相信有真正的愛情存在。]
「啊……」
壓迫着簡的黑暗之海被撕裂開來。
多虧如此,簡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學習和運用姐妹會的教義。
雖然力道很大,但並不疼痛。
簡本能地意識到這是現實。
「不,不要這樣。」
彷彿,自己變成了一個影子。
[這是女性最大的武器,也是你們能體面生活的唯一方法。]
[你們是利用愛情的人,而不是陷入愛情的人。]
教育官說,理想的女性就是要徹底抹殺自我,展現出他人期望的模樣。
[那爲什麼不重新領一個呢?]
「因爲追蹤功能啓動了……所以那時扔掉了。」
如今想要抹去的羞恥記憶。
來到這個陌生而不知名的地方。來到這個由手指支配的危險之地。
姐妹會的教義同樣令人窒息。
她承諾要把簡培養成最優秀的女性。
簡想對戴夫說聲謝謝,但被黑暗緊緊束縛,動彈不得。
從舉止、姿態、談吐、耐心、教養等基本要素開始,最終教會她們如何贏得男人的好感,並利用這一點來操控男人。
影子可以說是人的分身。
能夠將男人操控到什麼程度。
真是萬幸。
如同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簡反射性地向前看去,一扇窗戶出現在她面前。
[可是在哪裏呢?]
自私地,簡想要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與此同時,戴夫單膝跪地,試圖喚醒簡。
戴夫鬆開左手握着的四分短杖,自然地抓住了簡的手。
簡感覺到內心深處一絲微小的不安消失了。
爲了拯救簡。
雖然並非不感到壓抑,但已經習慣了,所以還能忍受。
不,更早之前,她就已經知道艾迪斯對母親所做的事。
因爲她親眼目睹了貧窮的母親是如何生活的。
就在戴夫準備再次呼喚簡的瞬間,響起了一聲尖銳而潮溼的聲音。
因爲她每天都看到那些花錢來買女人的男人們。
至少現在不。
「影子……正在恢復原狀呢。」
在那裏,戴夫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曾經深信不疑的教義如匕首般刺痛了簡的心。
與爲了掩蓋卑微的出身而用金銀裝飾自己並無不同。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失去微笑,謹慎地選擇每一句話,始終保持謙遜的態度。
教官問簡。
簡感覺到了。
「您還好嗎?」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她的鬱悶就會消失。
必要時連魔法道具也要使用。
被黑暗壓迫得動彈不得的簡,透過那扇窗戶,間接地看到了俯視着自己的戴夫。
因爲害怕戴夫會露出和過去遇到的那些男人一樣的表情。
[難道說,你也想追求真愛了嗎?你覺得自己能做到嗎?]
戴夫。
比如微笑、溫柔的聲音、謙遜等。
「真的來救我了……」
自己背叛了來到這裏的戴夫。
爲了達到目的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測驗她是否真正學會了姐妹會的教義。
光芒灑了進來。
哐噹一聲。
儘管從未承諾過會來救她,但他還是來了。
利用這些誘惑了多少男人。
因爲她看到了那些愚蠢地違背教誨、陷入愛情的女人們的悲慘結局。
被影子包圍時受到了什麼影響無從知曉,而當影子被撕裂時又會受到什麼影響也無從得知。
幻覺?不,不是。
對簡來說,與其如此,不如冒險加入姐妹會,這也不算太壞。
也許這就是簡想要成功的原因。
雖然一直相信他會來,但是……
爲什麼不重新領一個呢?
[愛情不過是男人的衝動、佔有慾和慾望的另一個名字罷了。]
簡也接受了這一教誨。
-噗
被黑暗壓迫得無法動彈的簡,只能感受到身體不由自主地移動。
他真的來了。
[你真的以爲會有男人愛你嗎?一個學會了謊言和欺騙,被玷污的你?]
一個無法自主移動的影子。
所以簡不相信愛情,也根本不渴望愛情。
***
真正的愛情並不存在,真正可以信賴的不是愛情,而是口袋裏的錢和姐妹會。
四周瀰漫的黑暗翻湧着,展現出了簡過去的記憶。
簡拔出匕首,刺入了戴夫的側腹。
自己將匕首刺得更深。
看着附着其上的術式崩潰,逐漸恢復原狀的簡的影子,奧利弗心想。
接着,他緩緩抬起纏着繃帶的另一隻手,遮住了窗戶。
因此,以影子爲媒介或材料的黑魔法的威力和副作用難以估量。
潘的影子與奧利弗的影子就是典型的例子。
最令人擔憂的是,籠罩着簡的影子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絲已焚之人的氣息。
如果沒有失去右臂,恐怕難以解除這個術式。
「世上沒有無用之物……」
奧利弗第一次對帶來劇烈灼痛的右臂感到感激。
似乎不僅僅是單純的痛苦。
「啊……」
在奧利弗觀察簡的狀態並整理思緒時,傳來了彷彿哭泣般的呻吟。
是簡發出的聲音,她流着淚,注視着奧利弗的左肋。
奧利弗的肋部流出了鮮血,其中一些沾到了簡的手上。
簡似乎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流露出罪惡感和恐懼,雙手顫抖。
「受,受傷-」
「-您還好嗎?」
奧利弗從懷裏掏出手帕,再次對簡說道。
簡注視着奧利弗的臉,奧利弗則擦拭着簡沾滿鮮血的手。
「天使之家員工們的教導果然都很實用呢。」
「……」
「她們說要隨身攜帶手帕。真正的紳士應該隨時準備爲女士提供手帕。」
「……」
「最近,我感到很困惑。過去一切都很簡單、明確,但最近卻並非如此。」
簡在心裏呻吟。
如此美麗,又如此溫暖。
自己到底算什麼。除了接受幫助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算什麼。
她怎麼能再向他求助,他已經如此受傷和疲憊。
「你、你還好嗎?」
她似乎從未如此慌亂過。
「不,我只是-」
「但是……」
我曾拼命掙扎,試圖建立一種平等的關係,但回想起來,事實並非如此。
令人驚訝的是,他試圖微笑。可惜,最終還是失敗了。
「那篇報道至今記憶猶新。「來自蘭達的女企業家簡。繼孤兒院之後,投資建立爲單身母親設立的布料工廠。瀕臨失敗的工廠建設,重獲動力!」……如此寫道。」
無論是繼承遺產時,還是在拍賣會上,在派對上,在加洛斯,甚至在此刻,我都在接受幫助。
非但沒有平等,反而一直在單方面接受幫助。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謊言。意圖昭然若揭的明顯謊言。
奧利弗說完,看向簡。
「我做不到……。」
「我只是在得到幫助……從戴夫那裏。」
「在尋找人肉廚師的遺產時,曾在加洛斯短暫停留,那時我讀到了關於簡小姐的報道。」
「就在這時,我讀到了簡小姐的新聞。多麼令人自豪啊。」
我感到自己的過度慾望似乎傷害了他。
當簡像被迷住般想要道歉時,奧利弗回答道。
即便如此,簡還是想再次向戴夫求助。
簡臉色蒼白地問道。
因爲是朋友嗎?
然而奧利弗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
「……開玩笑的。」
「……最近,我有些想知道卻又不想知道的事情。所以……我變得焦躁不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只是在原地打轉。」
「……」
她覺得自己無緣無故地、不合時宜地在他身邊徘徊,給戴夫帶來了不必要的負擔。
一張看起來有些悲傷的臉。簡想起了粉絲的話。
「那是什麼……?」
「太好了。我也是爲此而來的。」
面對這個荒謬的謊言,簡瞪大了雙眼。
正因爲如此,簡更加無法反駁他的話。
奧利弗將手指放在嘴脣上。
「……」
「讀後令我驚訝。啊,我已經說過一次了嗎?」
「……突然想起來了。」
完全不是。
奧利弗回答道。
「我當然沒事……這是來的路上不小心弄傷的,不用擔心,只是輕傷。」
在懸掛着屍體的森林裏,像簡一樣自盡後只剩下煙霧的孩子們。
撲通。撲通。心跳加速。
簡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他的想法,艱難地將自己的願望說了出來。
我意識到,渴望與戴夫平等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那微笑,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地獄王子。
被遺忘在倉庫裏,像牲畜一樣被遺棄的孩子們。
「……」
她無法理解。
我感到抱歉。
但與此同時,孩子們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奧利弗平靜地說道,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她懇求他,不要只帶自己走,也要帶上被困在島上的孩子們。
簡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
我感到羞愧。
「正如我所說,這只是我不小心弄的傷。並不深,所以簡小姐也不必太過在意。」
「跟我一樣呢。我也一直都是在接受別人的幫助。離開礦山也好,學習文字也好,走出外面的世界也好,知道該去哪裏也好,學習常識也好。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靠別人的幫助解決的……仔細想想,這世上真的有完全不依靠他人幫助生活的人嗎?」
奧利弗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不知是因爲淚水,還是因爲心情,他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
「簡小姐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卻感到驚歎。真是太了不起了。」
但是,但是……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種傲慢帶來了多少麻煩。
-噓。
簡對這個事實感到更加愧疚。
她只能抓着奧利弗的衣服,把頭靠在他的胸前,儘量壓抑住哭泣的聲音。
而且我感到內疚。
簡無言以對。然而,奧利弗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對話,似乎真心感到愉快。
這本應是一個高傲的姿態,但此刻卻顯得無比溫柔。
「……這座島上還困着一些孩子……您能把他們也一起帶走嗎?」
「接受自己的處境,努力變得更好,同時還在幫助他人……比我強多了。真讓人自豪。這樣的人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