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8. 黎明 0;11;
《天才術士》 · 노란커피 · 4070 字
「……您好,老師。」
一個地面、牆壁、天花板難以區分的異形空間。
在這個空間裏重逢的男人,奧利弗向他打了招呼。這是應有的禮節。
雖然他們只見過兩三次面,但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舒適的沙發。
沙發中間的茶几。
茶几上擺放着巧克力餅乾和盛有溫牛奶的馬克杯。
一切如常。
除了一點。
「即使不在夢中,也能見到您呢。」
奧利弗未經允許便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說道。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作爲證據,他只是平靜地回答。
「我無處不在,孩子。」
「原來如此……」
奧利弗用比平時稍顯無力的聲音回答後,陷入了沉默。而且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男人先開口了。
「不喫點餅乾嗎?」
「嗯……沒什麼胃口。」
即使沒有胃口,奧利弗還是出於禮貌這樣回答。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像管理花園這樣的工作,哪裏會有盡頭呢?這根本就不是那種有終點的工作。」
「……抱歉,但我不是他。孩子。」
管理花園的並非神明,而是被神明賦予這一職責的男人。而且,他已經非常疲憊了。
「所以您就這麼看着嗎?看着那孩子喝下有毒的燉湯。」
否則就無法解釋他現在爲什麼會和這個男人見面。
「是的,孩子。就是那樣的花園。自由、充滿生機與意志……但並非沒有界限。自由是伴隨責任的權利。沒有責任的自由不過是放縱,而放縱是罪惡。」
雖然爲時已晚,但奧利弗還是在這個場合提出了那個問題。
「爲什麼這麼想?」
「我還沒有打算顛覆它,孩子。但那是我的正當權利。」
男人回答道。
「……」
奧利弗確信那個男人看到了吹笛人的悲劇,於是問道。
當奧利弗提問時,一種令人耳聾的寂靜充滿了空間,與上下左右概念都消失的虛空交織在一起,使這種感覺更加嚴重。
男人再次開口。他的聲音裏混雜着疲憊、悲傷、嘆息和自我厭惡的情緒。就是這樣的感覺。
奧利弗提到了過去與男人的對話。男人對吹笛人的身份和名字等都瞭如指掌。
一直迴避末日問題的奧利弗向園丁問道。
「……」
無論原因是什麼,無論形式如何,如果有人一一介入、干涉和控制,那更像是牲畜而非人類。
阿梅琳院長的教誨:即使害怕,即使日後會後悔,也要先說出正確的話。
真心話。奧利弗無法讀懂男人的情感,但他能通過超越本能的東西確信,男人說的是真心話。
「在那之前,不是應該先努力拯救花園嗎?」
奧利弗提出了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他覺得現在不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本來就是那樣的花園吧?」
奧利弗通過與男人的對話以及之前的交談,尤其是依靠直覺,觸及了最核心的事實。
「所以您明明都看見了,卻袖手旁觀嗎?」
這裏最關鍵的問題是,下一任園丁會是誰?
「您……是神嗎?」
「或許……如果原來的花園消失了,新的花園就會出現吧。新的生命也會綻放。」
不知是否是準確的指正,原本震顫的空間安靜了下來。
真正的目標不是達到目標就結束,而是持續保持目標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沒有終點的目標。
「孩子啊。你覺得一天之內那樣的事會發生幾次呢?從人類喫下無花果開始算起,全部加起來又有多少次呢?一次是悲劇,但當次數超過百次、千次、萬次時,那不過就是個數字罷了。」
奧利弗說道。男人管理的花園並非只有美麗和漂亮的事物。
「……」
那一刻,男人的身影難以形容地晃動起來。彷彿數十、數百人的身影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彷彿稍有不慎就會失去意識。
「因爲那是他自己選擇要歸屬的地方。不能只擁有好的東西,壞的東西自然也會隨之而來。吹笛子的孩子遭遇的不幸也是如此。那只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遭遇的不幸之一罷了。」
一個完全沒有平日的體貼和謹慎,直截了當且突如其來的問題。
有什麼不同嗎?對於這個問題,奧利弗無言以對。
「您是說那種事就是神的旨意嗎?」
「剛纔看到的讓你很震驚嗎?」
明知自己能力不足,明知自己不夠格,卻還是說出了這句一直避而不談的越界之言。
在目睹了吹笛人的過去的現在。
「……」
那難以言喻的身影讓只有黑暗的空間共鳴般地震顫起來。
「說我看得清清楚楚卻袖手旁觀是對的,說我能幫忙卻沒有幫忙也是對的,但並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即使不是吹笛子的孩子,而是其他任何人,我也會袖手旁觀的。」
「我們討論過關於選擇的話題。因爲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
「作爲一個園丁,這話可真是自相矛盾啊。」
「先生,我們不是應該先努力拯救花園嗎?」
「確實瞭解。我一直在觀察他,也曾與他見面交談。」
奧利弗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
男人注視着奧利弗的臉。
在約安娜失去了她的弟弟妹妹們的現在。
「……」
「……你好像很生氣啊,孩子。」
「吹笛的孩子做出了選擇。他否定了自己的本質,選擇成爲某人的丈夫和父親。因爲那就是他的幸福。」
他說得對。工作通常都有目標,世界上大多數工作一旦達成目標就可以告一段落。但管理花園卻不是那種工作。
「園丁的工作是觀察,孩子。介入是最少的。只有在最重要的時刻纔會出手。如果我事事都插手,那纔是真正的矛盾。那才違背了神的旨意。」
「只是一種感覺……您似乎很瞭解他。」
「業力?」
「請您先回答我的問題。先生……吹笛人先生,您看到自己的孩子喝下有毒的燉湯卻無動於衷,是因爲那是他的選擇嗎?違背自然規律的選擇。您不是都看到了嗎?」
男人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在阿梅林院長變成了一棵樹的現在。
因此,他渴望離開這個位置,等待着下一任園丁的出現。
那一刻,奧利弗又意識到了一件事。爲什麼這個男人什麼都不做,爲什麼他如此疲憊。
男人再次搖了搖頭。
「那是最好的選擇嗎?」
「看來您看着這一切很累吧。您。」
漫長的沉默過後,片刻之後,男人開口了。
「那孩子選擇了你所看到的。披上不合適的皮囊,否定自己的本質,違背自然規律。」
奧利弗等待着回答,注視着那個男人,而男人也默默地看着奧利弗。非常非常悲傷地。彷彿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說出口。
「您是說顛覆花園嗎?」
「那您是吹笛人的父親嗎?」
「所以您想要顛覆花園嗎?」
「關於花園管理的事。看到那樣的事卻無能爲力……這不是很令人沮喪嗎?」
奧利弗以那句當時聽起來像是藉口的話爲柺杖,再次開口了。
即使帶來了好的結果,這也是不健康的,神也不會……至少奧利弗通過經典所認識的神不會希望這樣。
就在奧利弗猶豫是否該就此打住時,阿魯克孤兒院院長阿梅琳化作樹木前的話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但要說事情容易,那倒也不是。」
「不然爲什麼你們會有可以獨立思考的頭腦、自由行動的雙手和能夠站立的雙腿呢……善惡、對錯。如果以正義之名事事幹涉和控制,那與牲畜又有什麼區別?」
在德里克爲了素不相識的孤兒們死去的現在。
「確實,平時總是把好話掛在嘴邊,但在關鍵時刻卻無法付諸行動的話,活該捱打……但即便如此也必須去做。如果連這都做不到,孩子們就連走上正路的機會都沒有了。」
「是的,那是我管理的花園,即便我顛覆它,也沒有人能說什麼。」
他的樣貌和衣着既肥胖又消瘦,既健壯又虛弱,既富有又貧窮,既堂堂正正又寒酸,既高貴又卑微。
「能請問你們聊了些什麼嗎?」
「是沒有盡頭。」
幸運的是,或不幸的是,男人回答了奧利弗的問題。
「然後他們都死了。」
就像沒有頓悟的苦修一樣。
這是過去從那個男人那裏聽到的故事。當時,奧利弗這樣問道:「那是不對的嗎?」……所以這次奧利弗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個將代替神明管理花園的存在。
奧利弗不假思索地說道。
花園管理,顧名思義,就是將花園維持在一定的水平上並進行維護。
因爲他完全同意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
「翠綠的草葉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變成枯黃,美麗的花朵上也會爬滿蚜蟲。」
「當然累了。但你知道最困難的是什麼嗎?」
在想象中感到恐懼和窒息般的壓抑時,男人回答了奧利弗的問題。
目睹了無數像吹笛人這樣的案例,他的心已經磨損不堪。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
「……那麼你呢,孩子。」
「不是懲罰,而是業力,孩子。」
血肉、骨頭,甚至內臟都彷彿要迸裂開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奧利弗開口指出了男人的口誤。
如果神真的希望如此,那麼就像這個男人說的,神就不會賜予人類思考的頭腦、自由的手和站立的雙腿。
漫長的沉默後,男人開口了。
「樹枝肆意蔓延,破壞了風景,果實也被蟲子啃食。更讓人惱火的是,花園裏還充斥着不請自來的害蟲、蛇和蟾蜍。儘管如此,我卻幾乎無能爲力。明明可以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儘管濃重的陰影籠罩着他的面容,連五官都看不清,但奧利弗卻感覺他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嗯?」
「你要去救那羣小羊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奧利弗一時語塞。他還沒有決定該怎麼做,仍在猶豫。是追隨內心的衝動離開,還是選擇他認爲正確的那條路。
奧利弗在兩條岔路之間糾結。這時,男人給出了建議。
「如果你選擇後者,你也會受苦的。」
「您說什麼?」
「我說,選擇正確的事,你會受苦。就像吹笛子的孩子一樣。正確的事往往伴隨着業力。」
「……您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奧利弗真誠地問道。到底該怎麼辦?男人再次給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大概是因爲我對你有一種矛盾的情感吧。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種令人厭惡的情感。」
陰影籠罩下的男子直視着奧利弗。彷彿要被他無形的目光吸入一般。
「我希望你能夠享受所有的權利。品嚐世間所有的祝福與快樂,而不受任何痛苦。你有這個資格……但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你承擔起責任。即使那本不該是你的責任。」
「……」
「我希望你走一條舒適安全的道路,卻又希望你踏上荊棘叢生的路。」
「如果我選擇了安逸的道路……那麼那些孩子們該怎麼辦呢?」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牧羊人不尋找的羊羣的命運。」
「這就是選擇安逸的代價嗎?」
「沒錯。」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說吧,孩子。」
天將拂曉,黎明已至。
「吹笛人先生……他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與此同時,男子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般逐漸模糊,籠罩四周的黑暗如帷幕般緩緩退去。
那是夜幕褪去後初升的晨光,光芒灑在奧利弗的臉上。
男子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隨着黑暗的消散,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閃爍着光芒。
彷彿原本就不曾存在過一般,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