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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六的夜晚。名義上是司波龍郎家，實際上是達也兄妹住處的這個家，來了兩名稀客。

「這裏是達也哥哥的家？」

弟弟站在門前投以「不會太平凡嗎？」的視線詢問。亞夜子笑着點頭回應他。

「我可以理解你想這麼問的心情，但確實是這裏沒錯。」

在這對姊弟的認知當中，達也他們兄妹是和「平凡」這個詞最無緣的存在。這對兄妹更適合住在遠離人煙的古老西式宅邸，或是高聳圍牆環繞的祕密研究所，甚至可以說他們應該這麼做。這對姊弟一致如此認爲。

不過，亞夜子手上的地圖檔案是葉山直接給的，所以不可能造假。文彌邊壓抑着無法接受的心情，邊按下門柱上的門鈴。

『喂，請問是哪位？』

回應的是姊弟沒有聽過的聲音。黑羽姊弟上一次聽到達也他們兄妹的聲音，是兩人今年一月三日回本家拜年的時候。雖然經過了整整三個月，但姊弟有自信絕對不會聽錯他們的聲音。

「我是黑羽文彌。請問司波達也先生在家嗎？」

即使如此，文彌仍沒有因此不自然地結巴，在自報姓名之後告知來意。對方間隔一段時間纔回應，應該是在確認達也的意願。雖然沒事先通知就突然造訪，但看來沒有撲了個空。這讓文彌鬆了口氣。

『請進。』

外門響起了解鎖的細微馬達聲。文彌推開鑲空藤蔓花紋雕刻的門。他還沒有踏入門內，玄關的門就先行開啓了。身穿黑色連身裙加白色圍裙的少女從屋內現身，向兩人深深行禮致意。

姊弟在水波帶領之下來到客廳，等待他們的只有達也一人。

「文彌、亞夜子，好久不見。」

達也坐着向他們打招呼，但亞夜子的心情沒有因此受到影響，還直接坐在達也正前方——沒有等達也邀坐。

「姊姊！」

獨自規矩站着的文彌責備姊姊沒有禮貌，但亞夜子把這當成耳邊風。

不，她也並非無視一切。亞夜子一坐下，視線就筆直朝向前方，並馬上將雙手併攏放在裙子上，恭敬行禮。

「達也哥哥，好久不見。今天沒預先說好就在這種時間造訪，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啊，不……謝謝哥哥稱讚。」

但現在的文彌所給人的感覺，卻讓人即使明知如此還是會忍不住想捉弄他。

「這種人類主義者，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入侵國內了。這次的族羣不一樣？」

文彌結束漫長的說明之後，暫時喝口茶潤了潤喉嚨。當他再度抬起頭時，達也朝文彌投以讚許的視線。

像這樣從成立過程來看，就知道大學和軍方關係密切。魔法大學畢業生有四成從軍或進入軍事相關機構——即使多少有種過於偏頗的感覺，但考量到社會對魔法師的需求，會有這種現象也並非不自然。但是，大學氣氛也不像軍事教育機構那麼規律（也可以形容爲拘束）。例如服裝就是學生的自由，而且即使是相當花俏或輕便的穿着，只要不骯髒邋遢就不會遭到責備。即使真的有人責備，也幾乎僅止於學生之間的忠告。至於其他方面，也有種甚至比魔法科高中還要自由的感覺。真由美只花半個月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文彌在氣氛變得尷尬之前，導正差點離題的話題。

再更稍微詳細說明這場針對第一高中進行的宣傳戰之後，文彌與亞夜子便動身前往東京都心的飯店。他們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情報來源與收集情報的方法，但這應該是他們想要隱藏的底牌吧，達也不打算批評他們見外。因爲達也自己也沒有勸過兩人「時間晚了，在家裏過夜吧」半次，所以彼此彼此。

不提真正的想法，光看亞夜子的表情似乎不太執着，但文彌看起來相當不捨。

「就是……」

「以姊姊的說法，會變成另一種『喜歡』吧！」

「雖然當家不是親口吩咐……」

「……真討厭的內容。」

克人追加的這句話，使得偷窺的視線越來越多。沒有因爲「十文字」這個姓氏而移動目光的那些有「良知」的學生，也無法不對「七草」這個姓氏有所反應。幾乎沒有學生不知道真由美今年就讀魔法大學。只要不是相當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不問男女都無法忽略七草真由美入學的情報——此外，男學生會特別關心這件事當然無須多說。

想到被四葉真夜玩弄於股掌之間就不是滋味，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數週到一個月內的不久將來，第一高中將會直接受到反魔法勢力底下的媒體與政治家攻擊。考量到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這個情報無疑是有益的情報。達也邊對此感到無法釋懷，邊思索着該如何應付這種狀況。

「其實……現在，國外的反魔法師勢力正試圖操作媒體。」

「別在意。十文字會找我過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標榜維護魔法師的人權，首先批判將魔法利用在軍事，接着以魔法大學畢業生有四成從軍爲根據，捏造魔法教育機構和軍方勾結的假象，第三階段是鎖定最多畢業生進入魔法大學的第一高中，宣稱『解放即將被利用在軍事的孩子們』。這是目前查到他們所使用的劇本。」

達也沒有展露驚訝的樣子。至少從外在看不出變化。

深雪接續達也的話語，面帶笑容祝賀。別說放榜，入學典禮結束至今已經一週了，但彼此是久違三個月直接交談。

「謝謝達也哥哥、深雪姊姊。」

「文彌，虧你有辦法查得這麼清楚。了不起。」

「達也哥哥，您不當深雪姊姊的守護者了？」

「不好意思，在這種深夜時分前來打擾……但我們明天上午非得回到濱松不可。」

「姨母大人這麼說？」

文彌簡單低頭致意。但這不是和達也有隔閡或是瞧不起他使然，是久違三個月見到尊敬的從表哥而緊張。

「這樣啊……」

真由美知道周圍謠傳她是克人的配偶候選人。看兩人表面上的關係，就知道這絕對不是錯誤的想像，應該說越是熟悉魔法師各種隱情的人越會這麼認爲。事實上，七草家與十文字家也提過這種事。目前比起十文字家，有個現年二十歲繼承人兒子的五輪家更迫切希望和真由美締結好姻緣，所以先不提十文字家，七草家這邊並未採取具體行動撮合真由美與克人，但是在「候選人」的意義上，這個傳聞是正確的。

「USNA的『人類主義者』。」

「感謝您的原諒……文彌，你在做什麼？你也快來向達也哥哥問候吧。」

「其中一邊是假裝成代爲辯護魔法師的權利，實際上卻是想將魔法師排除在社會之外吧？這種僞善報導更惡質。你不覺得嗎？」

順帶一提，真由美今天的穿着是粉色系露肩A字連身裙，加上七分袖開襟上衣。開襟上衣是粗紋的薄毛線衣，而連身裙雖然是長裙，但裙襬有十五公分是蕾絲紡織，因此薄褲襪包裹的雙腿隱約可見。這套打扮比高中制服清涼許多，但沒有學生或教職員對她投以責難的目光。

「深雪姊姊，打擾了。」

真由美一搭話，周圍的視線就集中到她這一桌。在魔法大學裏，沒有人不知道「十文字」的意思。但是沒有看過十文字的人似乎還不少。面向這裏的人們之中，隨處可見像是在說「就是他啊」的表情。

文彌說到這裏，朝站在深雪斜後方待命的水波一瞥。

「不只是媒體，還找上在野黨的國會議員。」

剛纔一鼓作氣講完那段漫長話語的文彌，語氣突然結巴。仔細一看，他的臉也變紅了。光看這樣會覺得文彌似乎有某種不同於常人的癖好，但這是誤會。文彌單純只是在高興。

「不用在意水波。」

「文彌也坐吧。這麼拘謹沒有辦法好好聊。」

「這位是櫻井水波，深雪的守護者。」

亞夜子點頭回應深雪的詢問。

真由美壞心地提到「這麼多人的地方」，意思就是在問克人是否可以做出這種給愛聊八卦的人提供題材的行徑。真由美當然是開玩笑，但若問她是否完全不在意這件事，她無法完全否定。先不提她對克人的好惡，一旦克人成爲配偶候選人，即使是第二順位，她今後也很難將克人視爲普通朋友。

「以兩人的實力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亞夜子、文彌，恭喜你們。」

所以克人回以乍聽是「紳士」，但其實是「大木頭」的話語時，真由美感覺只有自己在意這種事而無法釋懷。克人的穿着是不打領帶的平凡休閒西裝，毫無刻意打扮的感覺，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沒有那種意思，使得真由美更不是滋味。不過真由美察覺克人手邊的新聞內容之後，就無法思考這種「和平」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祝賀過吧？恭喜兩位考上第四高中。」

這時深雪與水波剛好同時來到客廳。深雪兩手空空，水波則端着有四個茶杯的托盤。

人類主義從北美利堅大陸東岸擴張勢力，如今日本國內響應的人數也多到無法忽略。

「十文字，讓你久等了。」

文彌在進入正題之前如此說明，總算平復了場中的氣氛。

真由美輕輕一笑，注視克人的雙眼。

達也笑着搖頭回應亞夜子突然離題的詢問。

達也當然無法開口詢問這種事。這等於招供自己隱瞞情報一事。達也將注意力切換回當前提到的問題。

「姊姊！不要講些會讓人誤會的話啦！」

亞夜子像是不想輸給深雪，刻意起身恭敬行禮。古典風格的連身裙輕盈展開，裙襬隨着她的動作華麗擺動。姊姊展現的競爭心態，使文彌露出一副「頭好痛」的表情搖頭（順帶一提，文彌今天的服裝是平凡的男裝，也沒有戴假髮）。達也看着兩人，覺得這場面也挺溫馨。

實際上，如果在這時候才喫完晚餐有點晚，卻不是這兩人來訪會造成困擾的時間。因爲對於達也來說，文彌與亞夜子是年齡最爲相近的親戚，也是少數確認至少不是敵人的自家人。

說到真由美，她很自然地無視於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數十對視線，坐在克人正對面。

亞夜子以意有所指的視線注視水波，但水波依然看着下方，沒有明顯的反應。

「不，我認爲根源應該相同。大概是計劃進入新的階段了吧。」

「不過是透過葉山先生如此指示家父，所以我們放棄就讀第一高中。」

亞夜子道謝之後，文彌以形容爲苦笑來說有點苦澀過度的表情，接着這麼說。

[10]

「哎呀，是誤會？原來你不喜歡達也哥哥啊。」

黑羽家在四葉一族中是擔任諜報的分家。他們具備豐富的徵信手段，其使用手段不僅止於魔法，還包含竊聽、系統入侵，甚至傳統的人力調查。不過設備與人材再怎麼齊全，要是無法純熟運用，就無法揭發隱藏在各事象背後的劇本。文彌不只是查出現在發生的事，還能預測對方的下一步，證明他純熟運用了黑羽家的組織力。

「文彌真的很喜歡達也哥哥耶。」

達也從某個情報來源掌握到人類主義的「源頭」。雖然沒有向他們回報，但四葉本家是否也已把握到人類主義的組織構造了？

所謂的人類主義，即爲具備宗教性質的魔法師排斥運動。他們斷定魔法對於人類而言是「不自然的力量」，人類必須只以上天（或神）賦予的「自然力量」活下去。

達也一說出「工作」這個詞，文彌就像是回想起來般正襟危坐。

她正前往咖啡廳赴約。對象是同爲魔法大學一年級的男學生。即使如此，她卻不緊張也不激動。因爲約真由美見面的對象，是她非常熟悉的一個人。

真由美在踏入咖啡廳的一瞬間，突然覺得頭昏眼花。不是身體不舒服，是情侶比例過高導致心理受創。她知道這些人大部分不是玩玩，而是認真交往，但是這種知識不太能安撫單身的真由美。她也和一般人一樣想談戀愛。她看到如膠似漆的情侶，腦中會閃過「羨慕」與「滾去旁邊」的想法。她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這麼想，而且也不願自覺，這部分和大多數人沒有兩樣。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怎麼會來東京？記得關東這邊的『工作』不是文彌負責吧？」

達也「姑且」以「似乎」很遺憾的語氣安慰文彌，然後假裝不經意地換個話題。

「其實我們也想過就讀第一高中。」

國立魔法大學設立於國防陸軍練馬基地遺址。這是在擴張朝霞基地時吸收並整合練馬基地之後，有效利用空出來的土地。其實魔法大學建設計劃的定案，也加速了練馬與朝霞的整合。

約見的對象和這種兩性關係無緣，或許也增幅了這種情感。其實並不是完全無緣，但是在某方面上兩人間的距離太近，使得真由美下意識排除這種可能性。

「但是家裏說，我們過於集中在相同地方不太好。」

放在桌上的電子紙列出了「軍用魔法師的實情」、「徵用青少年當兵器的國防軍」、「被魔法師支配的國防」、「受禮遇的魔法軍官」等標題。論點分成兩個極端，一邊是批判利用魔法師的國防軍，一邊是批判魔法師受到偏袒待遇，但兩者皆將魔法師與國防軍視爲同夥批判。

「咦，可是深雪姊姊……」

「達也哥哥，好久不見。」

「不用介意這種事。我們雖然只是從表兄妹，但也是親戚，而且彼此都是高中生。同樣就讀高中的親戚來訪，沒有必要每次都預先通知。」

「亞夜子、文彌，歡迎光臨。」

「哪裏的人？」

深雪聽到這句話，如同要驚呼般微微睜大雙眼。

文彌以自己的話語補足達也的詢問。

「七草，抱歉讓你專程跑一趟。」

「嗯？你是說哪一種？」

「而且還約在這麼多人的地方。」

達也笑着向基於無法接受的心情而站着不動的文彌這麼說。被達也催促坐下的文彌似乎也勉強平復了情緒，聽話坐在亞夜子身旁。

不是剛到，而是五分鐘前到。很有克人風格的這個說法，使真由美微微一笑。

「不，沒有這回事。姨母大人應該也有各方面的考量吧。」

「不，我也是五分鐘前纔到。」

而且——先不提獲取情報的方法，關於兩人的情報來源達也不用問也知道。文彌說明的「細節」，甚至包含七草弘一向九島烈提議共謀的情報。

看着姊弟嬉鬧的三人——達也、深雪、水波，一致認爲「姊弟倆感情真好」。但達也略帶着苦笑，深雪掛着微笑，水波維持冷淡。臉上的表情各自顯示心情上的差異。

「但我覺得比起約在莫名人少的地方來得好。」

追加的說明，使得文彌與亞夜子同時表露驚訝之情。

克人沒有回應真由美的牢騷，從腰帶皮套取出了行動終端裝置造型的CAD，並以熟練動作操作着。

「現在這時間也還不到深夜那麼晚。」

達也回應他以視線提出的詢問。

「我明白了。意思就是她在場也不成問題吧。」

亞夜子再度坐下時，水波將茶杯放在桌面。

亞夜子講得咄咄逼人。但文彌基本上生性正經，若是己方有錯就沒有辦法無視。

魔法大學不像高中禁止學生在校內攜帶CAD，魔法使用限制也沒有市區嚴格。研究室或實習室只以黑名單方式禁止某些特別危險的魔法，和研究或實習無關的一般區域，也以許可清單的方式准許使用各種魔法。克人現在構築出來的隔音力場，也是校內准許使用的魔法。

深雪將成熟風格的過膝傘擺裙整理好之後，坐在達也身邊。一如往常只在家裏穿得清涼的深雪，爲了迎接突來的訪客而換上外出服。

「既然姨母大人禁止，那就沒有辦法了。」

「利用媒體進行反魔法師活動嗎……」

「其實，我們有事情要轉告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

文彌——應該說亞夜子的諜報能力無疑相當高明，黑羽的組織力在四葉一族裏應該也是首屈一指，但七草家當家不是會讓人輕易抓到狐狸尾巴的對手。如果對手是真由美，亞夜子或許有能耐應付，但是要文彌與亞夜子應付七草弘一，依然是過重的負擔。這恐怕是姨母以不明諜報手段取得的情報——達也在臥室牀上，雙手交疊在頭後躺着思考這種事。

「是這麼重要的事？」

不用說，隔音力場是用來講祕密用的，但真由美與克人之間，並沒有必須避免隔牆有耳的隱私。看克人的表情也能知道，這次約見的用意很明顯絕對無法只以玩笑話或閒聊帶過。

「從這周開始，媒體的反魔法師報導突然開始增加了。」

克人說完，在電子紙終端裝置顯示預先過濾的報導一覽表。

「我也有這種感覺。」

克人直盯着以正經表情附和的真由美。

「那個……怎麼了？」

克人認真的眼神形容爲嚴厲也不爲過。真由美沒有出言消遣，直接詢問原因。

「媒體論調之所以分成兩派，是因爲各自的消息來源不同。」

「意思是背後有兩股勢力？」

「如你所知，我們十文字家不太擅長收集情報。」

克人沒有直接回答真由美，先暗示接下來要說的是十文字家調查的結果。

「我接下來所說的事情，沒有確切證據，但並非毫無根據。麻煩別生氣聽我說。」

「好啊，告訴我吧。」

真由美理解到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兩種論調之中，在幕後煽動媒體批判國防軍的，很可能是七草家。」

「什……！」

不過，克人的話語超過了真由美的容忍限度。

「或許有其他共謀勢力，但至少七草家佔了很大的比重。」

「不可能有這種事！」

「真由美，冷靜下來。你爲什麼激動成這樣？」

「你不知道？但克人似乎察覺了。」

弘一突然以教師般的語氣詢問。但克人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因爲他知道弘一併非想聽回答才如此詢問。

「這是以十文字家身分提出的要求嗎？」

「最早獲得多數支持者的輿論，會成爲當時當地的正義，對反對者造成壓力。即使公理在反對者這邊，即使輿論有幼稚的缺陷，也無法以公理或批判缺陷來對抗輿論。因爲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對象，從一開始就無從議論。」

「既然是同爲十師族的十文字家詢問七草家，我就老實回答吧。」

「家父確實是喜歡在幕後佈局的謀略家，有時連我這個女兒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調查得真清楚。」

「無論是捐贈或是宣傳，理由可以隨便編，名義也可以想辦法搪塞。」

「父親大人！您怎麼這樣！」

「看來，克人的才幹果然在洋史之上。」

「抱歉今天勞煩您專程跑一趟。真由美，十文字閣下要走了，送他到玄關。」

弘一洋溢着寧靜的自信，回答克人的疑問。關於這種幕後工作，弘一比克人高明。克人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進一步提出無謂的問題。

「克人，你知道對抗『輿論』的有效手段是什麼嗎？」

「若知道提出觀點的人是誰，就可以輕易反駁。只要質詢這個人，揪出邏輯的破綻，使其承認錯誤就好。而且說不定也有辦法藉由指摘彼此主張所暗藏的缺陷，來找出妥協點。」

「別胡說。他們講這種話……」

雖然十師族是日本魔法師的代表，但卻也不是傳承數百年的名門。原本造訪大學朋友家的時候，不需要每次都先由家裏相互知會。但克人今天的造訪，是要和真由美一起見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克人以十文字家代理當家的身分申請和弘一面會，獲准在指定的晚間八點造訪。

「我哪裏——」

「我明白了。你願意這麼做，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沒有想講得這麼失禮的意思。」

◇　◇　◇

「父親大人的預料應該沒錯。我認爲十文字的意見比較有理。」

「我不曉得那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只知道七草閣下，正在進行乍看之下像是背叛十師族的媒體操作。」

弘一效法從剛纔就一絲不苟的克人正襟危坐。

「援助資金給媒體？」

「沒有。」

大概是克人把對弘一的嚴苛見解表現在臉上了，弘一輕聲一笑，恢復爲原本客氣又柔和的遣詞用句。

「這是假設。」

「反魔法主義的種子，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經灑下。對方正是看透我們基於立場無法反駁才這麼做。」

即使弘一這番話令克人感到乏味也一樣。

弘一真的對女兒這種激烈反應感到詫異，規勸真由美要她冷靜。

父親大言不慚地放話，使得真由美緊握雙拳。

「十文字家對七草家的媒體操作行徑表達遺憾，要求立刻停止參與反魔法師行動。」

真由美目送克人離去之後再回來時，弘一還留在會客室。真由美掛着嚴肅表情，站到悠閒坐在沙發上的父親面前。

只是，克人不得不質疑弘一講得如此拐彎抹角的真正用意。

弘一簡單應付女兒即將爆發的不悅情緒，接着立刻將視線移回克人。

真由美想進一步質詢父親，但坐在旁邊的克人出言制止，使她想起現在場中不只他們父女，因而不情不願地閉嘴坐下。

「但是，無論基於何種理由，他都不會忘記十師族肩負的職責，不可能做出不利於日本魔法界的事。」

「就算反駁輿論也沒有什麼效果。那麼克人，你覺得該如何對抗輿論？」

在會客室和克人面談的七草弘一，很乾脆地承認了「反魔法師報導這一派是您教唆的嗎？」這個詢問形式的推測。

至今掛着不滿表情安分聆聽的真由美，以不耐煩的語氣插嘴。

「既然這樣，方便來我家一趟嗎？十文字說的是否屬實，我想當面詢問父親，所以希望你能幫忙見證。」

弘一也起身微微抬頭看着克人如此回應。

「……好吧。十文字，今晚有事要忙嗎？」

話語蘊含的質量，甚至在意識深處轟然作響。

「我不懂您的想法，所以希望您說明一下。」

克人以師族會議處於對等立場的敬稱稱呼弘一。

真由美朝克人投以更強烈的目光。

不曉得弘一是刻意還是下意識改變語氣。弘一和克人有着年齡差距，且一人是十師族當家，一人只不過是十師族當家的兒子暨代理。考量到表面立場的差異，就不該責備弘一的遣詞用句，反倒可以說這樣還比較自然。

「是以十文字家身分提出的問題。」

「不過，也有人因爲小火災喪命。要是因爲分散火種而來不及滅火，小火就是不會熄滅的小火，也可能成爲奪走人命的火災。」

「使其分裂就行了吧。」

克人回應咄咄逼人的真由美時，話中完全沒有辯解成分。讓人感受到強烈確信的這份態度，使得真由美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下來。

「真由美，怎麼了？坐吧，不用客氣。」

「克人，一點都沒錯。只要主事者繼續隱藏真面目，就無法維持失勢的輿論。若繼續隱藏真面目，即使想再度點燃退燒的輿論，也只會被民衆看透而引發反彈。因爲民衆愚蠢到會被操縱一次，但也聰明到不會再度中相同的計。」

「我預料得到你想說什麼……不過說說看吧。」

所以，克人沒有對弘一高姿態的語氣起反感。

氣急敗壞的真由美，逼問厚着臉皮點頭的父親。

「這樣違反七草先生所說的輿論定義吧？」

彼此都知道這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但弘一依然高談闊論。

「說對了。」

「父親大人，您的意思是這次的反魔法主義者『先下手』了嗎？」

「七草先生。」

「但要反駁『輿論』很困難。因爲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對象。」

「『觀點』原本是一種意見、一種判斷，由某人述說，並由某人接受。觀點屬於提出主張的一人所有，而提出主張的人必須要爲其負責。」

「不是背叛。真由美，你誤會了。」

「彼此彼此。」

克人和弘一四目相對，並在看出對方不再開口之後起身。

克人很乾脆地回答，沒有過於煩惱或賣關子。不只是他，培育爲十師族支柱的人，理所當然地會得出這個答案——得出不是唯一也不是絕對，只是「或許」正確的這個答案。

女兒從沙發起身瞪過來，弘一面不改色地坐着承受她嚴厲的視線。

四月十八日星期三晚間七點五十九分，一輛自用黑頭車停在七草家玄關的下車處。從後座自行開門下車的，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巨大青年。客觀來看，他的體格不算特別龐大，只是普通的高大體格。青年之所以看起來巨大，原因在於和年齡不相稱的懾人風範。十文字家代理當家——十文字克人，即使高中畢業脫離高中生的範疇，份量依然不同凡響。

「小火比大火好。原來如此，這是當然。」

「七草閣下。」

出來迎接他的是七草家長女——七草真由美。身穿穩重色調及踝連身裙正裝的真由美，向克人行禮致意之後負責帶路。晚間八點整，克人進入七草家。

「原來背後還有其他隱情，是嗎？」

克人默默向弘一行禮致意，弘一也默默回禮。克人轉身時，真由美連忙移動到他前方，爲前往玄關的他帶路。

「那麼，七草閣下大概是覺得這麼做有利於日本魔法界吧。」

真由美拍桌起身。即使聲音因爲隔音力場而沒有傳出去，但這種魔法不會隔絕光線，所以真由美迅速起身的樣子引起咖啡廳衆人注目。來自四面八方的疑惑視線，使得真由美害羞地低着頭坐下。但她坐下抬頭之後，雙眼穩穩注視正前方的克人。

真由美說着指向電子紙顯示的其中一則報導。

至於克人則是低沉說出這番話，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弘一。

「那麼，七草先生介入媒體，是一種對抗措施？」

「輿論有一種先下手爲強的特性。」

「我明白了。我返家就立刻撰文。」

「先提出的輿論如果大致上令人同意，就不會成爲異教徒獵殺的對象。而輿論很容易因爲有如枝葉末端般細微的差異產生分裂。只要沒有人繼續主張，分裂的輿論將會失去氣勢，之後就會被世人遺忘。」

弘一深靠在沙發上，交疊雙腳展現從容態度。真由美不發一語地坐在他的正對面。

克人承受真由美釋放的熱量，靜靜回話。

「所以您刻意主導這種矛頭已轉向他處的反魔法師活動？」

弘一讓前傾的上半身回到椅背，輕輕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七草家要求十文字家提出書面抗議。看到正式抗議狀以後再行回覆。」

「你會這麼認爲也在所難免。因爲克人與我剛纔都只說出表面話。」

弘一以滿意的笑容點頭回應克人的指摘。

真由美的堅定視線透露出她激烈捲動的情感，卻依然不失分寸。女兒的自制心讓弘一露出笑容，點頭表示佩服。

弘一將身體稍微向前傾，看向克人的雙眼。

真由美微微低頭，以免弘一看見她不甘心地咬緊牙關的表情。

克人的雙眼並未因這股視線而產生任何動搖。

克人感覺到真由美先暫時冷靜下來之後，將目光移向弘一。

「我要預先聲明以免誤解，這次的宣傳是由外國的反魔法勢力率先進行。他們不只是單純提供情報給媒體，還提供資金援助。」

「意思是家父明知對方有排斥魔法師的意圖，卻基於其他目的放任他們這麼做？」

她的雙眼所蘊含的火焰，足以反彈克人視線的壓力。

「克人，這是一種宣泄手法。沒有力量的人，難免會嫉妒擁有力量的人，縱使這種力量是魔法也不例外。嫉妒心一旦甦醒，那不管用糖果還是鞭子都無法剋制，只能使其發散到某種程度。在整合爲一股大火之前，分散火種化爲複數的小火，滅火速度也比較快。」

「結果也只是在宣揚世界上沒有魔法師比較好。這種擁護魔法師人權的說法，看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表面工夫，你以爲家父會被這種東西騙？即使是十文字說的，這也是我不能當成沒有聽到的侮辱。」

「這要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呢！父親大人的所作所爲是對十師族——不，是對日本魔法界的背叛呀！」

「雖說是輿論，但只要它是一種觀點，就必定是由某人所提出，並且反映某人的利害關係。但是提出主張的人隱藏在『市民』跟『社會』背後，沒有出面議論。媒體只負責傳達『市民』的聲音，活動家只負責提出『民衆』的要求，政治家只負責遵循『國民』的意見。輿論由誰提出，又反映何種立場人士的利害關係——即使查得出這種事，他們也不會負起以輿論代言人或觀念提出者的身分成爲衆矢之的的義務。」

「七草。」

弘一終於停語。真由美一副無法認同卻也無法反駁的表情。

這裏提到的洋史，是五輪家的長子——五輪洋史。五輪家希望真由美嫁給洋史。弘一拿洋史和克人相比，代表他也有這個意思。但幸好這句話沒有傳入真由美耳中。

「真由美，九島老師也知道這件事。老師沒有反對我的想法。」

弘一朝女兒耳朵扔下這顆炸彈，代替剛纔沒有傳達的低語。

「宗師他……？」

正如弘一的企圖，真由美因爲感到疑惑而支支吾吾，但她沒有因此收起矛頭。

「我不曉得宗師有什麼想法。我只知道這樣無故擾亂同國魔法師人生的做法是錯的。」

女兒出乎預料不肯罷休，讓弘一由衷感到意外。

「再久頂多也只是一個月。我不打算任其演變成影響人生的誇張事態。」

「即使僅短短一個月或一星期，無情的中傷也會造成一輩子的傷害，心懷惡意動筆會比揮劍留下更深刻的傷痕……我認爲筆勝於劍的情形，並不只出現在將筆當成善良之力的狀況。」

如果是平常的真由美，應該早就讓步了。女兒一反平日作風的強硬態度，使得弘一不經意感到疑問。

「真由美，你究竟在爲誰生氣？」

「咦……？」

這個臨時想到而提出的問題，對真由美造成出乎意料的打擊。

「爲了克人？還是爲了某個第一高中的學弟妹？」

「我並沒有……」

面對九島烈之名也沒有屈服的真由美，卻因此亂了分寸而愣在原地。

[11]

雖然社會大衆對魔法師的責難與日俱增，但學校屬於一種自治領域。雖然獨立性不足以擁有治外法權，卻無疑是和外界有某種程度隔閡的社會。第一高中校內目前也很平靜。不過達也在聽過文彌那番話之後，確信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四月十九日星期四夜晚，宣告暴風雨來襲的通知，終於透過電話傳達給達也。

『達也哥哥，謝謝您在我們上次突然造訪時依然盛情款待。』

「沒關係，我就是在稱讚你。」

「可以確保安全嗎？」

五十里的反問，使得花音露出了像是在說「咦？」的表情，花音還弄不清楚五十里究竟在擔心什麼。

隔天的四月二十日星期五，達也在開始上課之前，找梓與五十里來到學生會室。

「他們想批判魔法科高中化爲軍事教育的場所，批判學校強迫學生從軍。既然這樣，那就展現軍事目的以外的魔法教育成果，就可以解決了不是嗎？」

「……需要這麼慌張嗎？」

雖說是盛情款待，也只是端茶與茶點出來招待他們而已。達也知道亞夜子是說客套話，所以沒有跟着回以奉承或謙虛的話語。

『到底要怎麼曲解纔會得出這種解釋啊……？』

「神田議員的主張，表面看來是在擁護魔法師的權利。但他單方面斷定軍方吸收魔法師是錯的，從反方向來看這個論點，可以發現其中隱藏着妨礙魔法師和軍方合作的意圖。」

「如果對方在準備大規模的舞臺的話，亞夜子不可能不知道吧？」

達也的回應聽起來不負貴任，但珍妮佛並沒有責備他。因爲做實驗，就是要確認理論上做得到的事情是否實際做得到。「不曉得實際是否安全所以禁止做實驗」這種話，就某方面來說堪稱本末倒置。她是和這種愚蠢無緣的科學家。

「我也想協助司波學弟的計劃。五十里同學你呢？」

「我也大致能理解這一點，但神田這次的目標是軍方與學校，而不是我們吧？」

「即使我們的自由因此受損也一樣嗎？」

花音露出像是在說「不會吧」的表情詢問，而五十里則微微閉眼，搖頭表示否定。這不是在否定花音口頭上的詢問，是在否定她從表情提出的詢問。

「告訴我吧。」

『這就不清楚了。』

亞夜子看似想追究某些事，但面對達也銅牆鐵壁般完全看不出情感的撲克臉，她將湧到喉頭的話語吞了回去。其實這也是因爲她即將開口時，想到自己並非爲了這種事而打電話。

「闖進來做什麼？」

不過，即使感到嬌羞，亞夜子依然確實完成自己的職責。她在這方面，並非外表所見的愛趕流行的少女。

「我並沒有這種意圖。」

『是的。哥哥真清楚。』

一如往常和五十里形影不離的花音，質疑這種反應過於誇張。

五十里訓誡未婚妻的樂觀論點。

亞夜子發出小小的笑聲，大概是覺得達也說得很中肯。

達也簡短回應五十里，轉身向深雪使個眼神。從梓他們前來至今都在達也身後待命的深雪，將手上的電子黑板遞給梓與五十里。達也看兩人的視線都落在黑板上，便立刻開始說明。

「而且單位時間能提取的能量，比鈴音學姊的系統大上好幾級……要是司波學弟的恆星爐成真，就能在不分晝夜、不受氣候條件影響的情況下供給能源。工廠運作時不用再擔心電力供給，人類也不用擔心地球再度寒冷化。這會是主張魔法可以運用在和平領域的最佳展示。」

「……稍微？」

「……就是這樣，所以花音，不可以覺得這件事與自己無關喔。那麼，司波學弟打算如何應對呢？」

語塞的亞夜子好不容易說出（自認）冷靜的回應，卻立刻遭受達也更正經的追擊，因而真的啞口無言。

「實驗內容相當積極熱情，不過……」

「這樣啊……我知道了。」

五十里聽到梓這麼問，也點頭表示同意參與計劃。

「你就是因爲已經想到某個點子，纔會找我們來吧？」

「……這叫稍微？」

「原來如此，這就有可能。」

『達也哥哥，稍微陪我閒聊一下也無妨吧？』

梓與五十里兩人總算有反應了。他們以傻眼表情間接提出異議。但他們的聲音感覺起來卻像是無法順利表達出表情上的傻眼般，聽起來有些偏高。

這段對話只由達也與亞夜子進行。深雪不在達也身旁，文彌也不在亞夜子身邊。大概也是因爲無人旁觀而不受拘束的關係，亞夜子在對達也的回應感到目瞪口呆時，露出了與年齡相稱的稚嫩表情。

◇　◇　◇

「因此我想配合神田議員造訪學校，來舉行一場稍微花俏點的展示會。」

『這位神田議員，似乎會帶着平常跟班的記者闖進第一高中。』

「五十里同學。」

『說得也是。』

『總之……今天就閒聊到這裏。因爲確實有重要事情要說。』

『達也哥哥會以何種方式應付這次的事情，我拭目以待。』

達也以特別堅定的態度點頭回應梓的詢問，如同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正是自己想要達到的巔峯。雖然恆星爐只不過是達也完成原本目標的主要元件，但他不打算在這時候講明。

「應該說這太不令人感到意外了吧？」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進行思想管制？」

「咦，這是天大的事情吧！」

梓仍目不轉睛地盯着電子黑板，沒有看達也或五十里的臉。

「準備工作規模大了點，但展示會本身和平常進行的放電實驗跟內爆實驗大同小異。不過，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而已。」

『下週三四月二十五日，國會議員將到第一高中視察。』

這天午休，達也來到教職員室造訪珍妮佛·史密斯老師。因爲依照校規，若是想在課外進行實驗，必須提交申請書取得校方許可。如果是社團活動就要找顧問老師，社團以外的自主活動要找班導，沒有班導的二科生則是直接到校務室。

「還做不出實體。」

「重力控制、庫侖力控制、第四相變、γ射線濾膜與中子護罩啊。司波同學，難道你想進行高功率雷射炮的實驗嗎？」

「原理層面的和平主義，不允許分析母國面臨的軍事威脅及討論防衛軍備的必要性。只要稍微肯定軍隊存在的言論都會被悉數封殺，甚至不惜爲此動用暴力手段。關於對我們進行思想管制這件事，他們應該沒有猶豫的理由。因爲他們是那種可以一邊大肆宣傳魔法師的人權，一邊面不改色地打算剝奪魔法師選擇職業的自由的人。」

『……我就把這句話當作是稱讚吧。』

「加重系魔法的三大難題之一——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真的做得出這東西嗎？」

「即使表面上相似，意義也完全不一樣啊……但也正因如此，效果會很顯著就是了。不過，司波學弟。」

即使梓以微弱聲音反駁，達也那像是忍着不苦笑的表情也並未因此改變。

達也以毫不客氣的語氣先做出結論。沒有人對他的話語提出附和、反駁或詢問。

此時，達也在今晚首度在從表妹面前展現思索的樣子。不過只有五秒。達也將視線移回亞夜子身上，露出慰勞的微笑。

這番話意外惡毒。就連比任何人都還熟悉五十里的花音都略爲怯懦，達也感到意外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不知道五十里是否曾經有過和「原理層面的和平主義」相關的不好回憶。

「想阻止軍方活用魔法師的這些人要是掌握權力，一定會禁止我們魔法科高中生畢業之後選讀防衛大學，也會禁止魔法大學畢業生進入國防軍。甚至會限制我們關心國防問題吧。」

『您這個人真是……不，沒事。』

梓突然中斷她自言自語般的低語，並轉頭看向達也。

「這是司波學弟原本的計劃？」

「如果只看表面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什麼事？」

「意思就是對方設局的規模不大吧。」

對話時也沒有將目光移開電子黑板的梓，維持相同的姿勢小聲說道。

「這並不是我獨創的點子，但確實是我的目標。雖然所需的魔法技術還過於艱深，現階段距離實用化還差得遠，不過只要利用本校學生的力量，就可以讓實驗爐短暫運作。」

達也想都沒有想就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點頭回應亞夜子。

珍妮佛抬起頭將視線從顯示申請書的電子紙上移開，看向站在一旁的達也。

「我也會參與協助恆星爐的公開實驗。不只是應付神田議員，我身爲想成爲魔法技師的人，無論如何都想參與這個計劃。」

亞夜子不知道該生氣還是傻眼，在兩種情緒之間猶疑不定，最後選擇放棄。

「不用客氣。」

達也在開口之前，就已將注意力集中在「重要事情」上。雖然隔着畫面，但在達也那道簡直能把畫面挖出一個洞的強烈視線注視之下，亞夜子害羞地移開目光。

「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永續熱核融合反應爐。我覺得這個概念，和鈴音學姊構思的間續型核融合反應爐成爲對比。」

五十里不是站在花音這邊，而是梓與達也那邊。這似乎讓花音不太高興，於是她對五十里露出稍微不滿的表情並回嘴。

「是的。」

梓看向五十里。

五十里似乎終於從打擊中振作起來了。他在像是要說服自己般點了頭之後，便面有難色地看向達也。

接過申請書的珍妮佛，看到開頭的使用魔法清單就突然蹙起眉頭。

「改天再說。」

但這並非表示他對於計劃的實現欠缺自信，而是在思索該如何回答。

梓得知在野黨議員即將前來視察，頂開椅子起身驚聲一呼。

梓也以不像她會有的堅定力道點頭回應。達也沒有說出一切，但他想讓恆星爐成真的願望是貨真價實的。而梓會點頭回應達也，正是因爲感受到他認真的態度。

只是珍妮佛也沒有在聽達也回應，或許算是彼此彼此。珍妮佛的詢問近似自言自語，而她的目光早已被申請書所吸引。

五十里質詢這個計劃的核心部分，令達也臉上浮現一絲迷惘。

達也以平凡無奇的制式句子回應班導的問題。在這種場合沒有必要以風趣方式回應，但達也應該也是因爲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才選擇無須思索的老套語句。達也聽到珍妮佛的指摘，才發現清單列舉的魔法組合起來，有可能打造出利用核融合爆炸的雷射兵器。

亞夜子以裝模作樣的笑容回應達也的微笑，在行禮致意之後結束通話。

「依照計算是可以的。」

神田議員是在野黨的年輕政治家，也是極端抨擊國防軍的著名人權派人物。從這周開始，他的曝光度突然增加。他在媒體展現的言行，乍看之下是假裝站在魔法師這邊，但其實是想將魔法師逐出國防軍。有稍微仔細觀察的人都明白這一點。

「謝謝你的通知，我受益良多。」

「不，花音，這件事非同小可。」

「民權黨的神田議員嗎？」

「不提這個，你今天要提供什麼新聞？」

「甚至稱不上是實驗爐，因爲它並非爐的形態。但是可以使用比去年的論文競賽更花俏又淺顯易懂的形式，來表現熱核融合反應爐成真的可能性。」

『關於文彌上次提到的那件事，確定具體行程了。』

『達也哥哥……您難道是明知故犯？』

五十里大概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了，他露出有些尷尬的客套笑容，試圖轉換話題。

『如達也哥哥所說，對方看起來是沒有打算採取大規模的行動，大概是一如往常的作秀吧。不過跟在議員身邊的記者，或許想將事實灌水幾十倍來炒作。』

「……是『恆星爐』嗎？」

「去年論文競賽在本校發表的主題中，使用了質子（P）—質子（P）鏈反應來避免遭受中子輻射。這次的實驗爲什麼使用氘反應？」

當然，這絕對不是她會不顧危險的意思。珍妮佛腦中當然有想過，要將計算上的風險壓到最低這件事。

不用說，達也同樣想過這一點。他回答得非常流利。

「要利用P-P鏈反應作爲能量來源，所需條件原本就過於嚴苛。雖然市原學姊的實驗也使用了促進反應的機率操作術式，但考量到要用爲能量爐，使用的術式可說越少越好。而且P-P鏈反應只是輻射污染的危險性較低，並不是不會產生中子。」

達也的回答，使得珍妮佛雙手抱胸沉思片刻。

「……我明白了。只是這無法只以我的一己之見來批准。我會將申請書交上去，放學後應該就會有結論了。」

「謝謝老師。此外，這項實驗麻煩對外保密。」

達也也不認爲，可以立刻獲准使用輻射實驗室與操場。他在最後補充了這句話，向珍妮佛行禮致意。

「所以，得到實驗許可了嗎？」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達也聽到梓這麼問，便遞出寫入校長電子簽名與核可的申請書。

「雖然附帶條件，但是批准了。」

「什麼條件？」

梓在丘十里如此詢問的同時也抬起頭，視線離開顯示申請書的電子紙。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會有老師監督。這就是條件。」

「我想也是。所以是哪位老師要陪同？」

在五十里對達也的回答再度提出疑問的同時，響起了告知有人來訪的鈴聲。

「是廿樂老師。看來他專程過來一趟了。」

深雪確認熒幕之後，轉身回應五十里。

泉美立刻起身。雖然毫無精神抖擻的感覺，但她卻很有一年級的樣子，在學長姊們應對之前就到門口迎接廿樂老師。

學生會的活動因爲廿樂來訪而暫時中斷了。正在進行學生會業務訓練的穗香與香澄，也停下手邊工作，坐在會議桌旁邊。廿樂坐在學生會長平常坐的位子，學生會室搖身變成了實驗的會議室。不過，本次實驗的企劃人是達也，而助手目前也只限於學生會幹部，所以在這個房間開會也不無道理。

「交給中條同學負責會不方便嗎？」

無須確認就知道，雫的邀請是善意的表現，而不是利用達也的生日當工具。達也毫不思索就點頭答應，雫見狀也微微點頭回應。雖然看起來面無表情，但她嘴角綻放了一絲笑容。

「是。」

「這件事有機會再說吧。但或許沒有這種機會就是了。」

達也再度呼喚深雪，深雪便出聲告知一切準備就緒。

達也得到廿樂同意之後，再度向學生會成員發表實驗細節。這是梓、五十里與深雪已經知道的內容，卻沒有人露出無聊的表情。

廿樂以琵庫希端來的茶潤喉，說出本次會議的第一句話。

「我覺得這人選很妥當。」

但是，只有達也與深雪從一開始就不覺得狀況悲觀。正如五十里所說，這次並不是真的製作能量爐的成品，只是展示機制。本次實驗基本上是魔法實作，不像論文競賽那時得組裝實際能運作的實驗裝置。達也確實認知到了這項差異。另一方面，深雪則是絕不會對達也想做的事情抱持悲觀看法。

「這麼一來，首先得定案的問題，就是第四相變要拜託誰負責。」

她立刻改爲詢問深雪與水波，這大概是沒有必要的遮羞舉動吧。

達也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點頭允諾，穗香隨即吐出一大口氣。她看起來無力到像是隨時會癱坐在地，幸好只有稍微踉蹌。或許是穗香充滿成就感的表情，使得雫判斷她沒辦法繼續說下去，所以雫便來到她身旁。

隨着準備工作確實完成，終點的樣貌逐漸成形，參與實驗的其他成員也逐漸收起焦慮神色。無論是板着臉露出非自願的表情，卻以正經到不輸給深雪的態度投入這場實驗的香澄；還是以態度提出「爲什麼變成這樣」的疑問，手邊動作卻從來沒有停過的平河千秋；還是以無知的善意拉千秋加入的十三束，他們臉上的不安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可以預見成果的表情——不過其中也混入一個異己分子，也就是朝達也投以憧憬目光，以全身表達「光是能幫忙就很開心」這份心情的銀色一年級學生——隅守賢人。

「那麼深雪，開始吧。」

「進行第四相變。」

「就我所知道，關於控制電磁波頻率的魔法，沒有人能出穗香其右。穗香，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嗎？」

但廿樂聽完達也說明就露出放心表情，收回前傾的上半身。達也覺得廿樂的態度變化得過於乾脆。大概並非因爲水波是自己的表妹而放心，而是因爲水波是深雪的表妹所以值得信任吧。達也如此解釋。

「那個，不介意的話，可以將這份工作交給我們嗎？」

「這樣啊。」

「庫侖力控制要麻煩五十里學長。」

「……沒有問題。」

達也這句話，使泉美表情微微一顫。

「……從技術層面來看，恆星爐依然有許多不成熟之處。但要是這些成員同心協力以團隊模式來運作，我相信號稱三大難題之一的這項實驗無疑會成功。」

恆星爐實驗實質上的準備時間，是四月二十一日到四月二十四日這四天。考量到製作論文競賽所需的實驗裝置花費的時間，時間似乎不足到令人絕望。而且這次不能動員全校學生。因爲照理說，原本達也他們應該還不知道神田議員預定前來視察。表面上，這個實驗的策劃與實行，非得和媒體的到校採訪無關。恆星爐實驗本身無須保密，但可以投入的人員只限於學生會幹部與志願協助的人。

「是誰？」

「已設定焦點。」

「今天是達也同學的生日吧！」

最後的安全閥解除，位於測量儀器前方的成員們交相出聲回報。

「γ射線濾膜生效。」

但回應廿樂提議的不是梓本人，是達也。

這個「可以嗎？」包含「可以參加嗎？」、「會場可以設在我家嗎？」以及「可以擅自計劃生日派對嗎？」三個意思。

達也伸手碰到穗香禮物的瞬間，感覺到一道不是讓他覺得刺痛，而是貫穿他的視線。但是達也以眼角餘光觀察身後時，那道如同冰刀的視線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雫說話唐突是司空見慣的事。達也雖然也完全習慣了，卻難免在瞬間感到困惑。

達也不只依賴她們的報告，還以自己的「眼睛」確認實驗的各步驟一個個完成。

「重力場穩定度，沒有問題。」「γ射線，未達測量誤差。」「中子射線，未達測量誤差。」「……」

「你說的『我們』是指泉美與香澄兩人？」

這裏所說的分工，是指各個魔法要交由誰負責。這次使用的魔法是重力控制、庫侖力控制、第四相變、γ射線濾膜與中子護罩。

達也邊聆聽衆人的聲音，邊冷靜地注視着自己夢想的第一步。

這次連廿樂也露出表示認同的表情。現在第一高中魔法力最強的學生，除了三年級就非深雪莫屬。甘樂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開始中和電磁排斥力。」

「她的名字是櫻井水波，我的表妹。」

「呃，不，別客氣。那個……麻煩私下一個人的時候再打開。」

「是的。她具備反物理防壁魔法的天分。」

穗香突然被點名而發出怪聲。她目前還不知道實驗細節，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

「……廿樂老師知道這件事就算了，沒想到連司波學長也知道。」

◇　◇　◇

「我當然會收下。」

「一年級？這樣不要緊嗎？」

「香澄、泉美。」

達也隨意帶過泉美試探般的視線，在牆面大型熒幕映出實驗模型圖。

穗香說完這句話後緊閉雙眼，以雙手遞出小盒子。

最終預演順利結束，結果相當令人滿意。如果這只是單純的實驗，今天就已經可以結束整個實驗了。但本次實驗是要對反魔法主義者展示，明天才是重頭戲。成員們將期許藏在心裏，離開實驗室。

五十里默默點頭，這部分大概已經預先說好了。

「什麼時候？」

「穗香，那個呢？」

「傍晚六點左右。」

雙胞胎姊妹異口同聲說完，便開始使用第四相變魔法。

廿樂說着便看向梓。

「沒什麼。別在意。」

出面迎接達也等人的是雫。雖然她也不是學生會成員，卻和長官（？）風紀委員長一樣，利用直達階梯逗留於學生會室。雖然從沉默寡言的外在難以想像，但雫個性其實相當無拘無束。即使如此，她的責任感還是比一般人重，所以只要拜託她留守，她就會像這樣確實完成任務。

「歡迎回來。」

「五十里學長。」

「是的。光靠我一人的力量或許不足，但如果是和香澄一起，我想一定幫得上忙。」

「穗香、水波。」

發動最初的重力控制魔法。

廿樂收回自己的提議，再度露出思索表情。此時泉美舉起手。

穗香不等達也回應就說下去。雖然速度快到令人懷疑她究竟是否有換氣，卻絕對不會讓人聽不清楚。

「雖然不足掛齒，卻是我拼命選的！請收下！」

梓與五十里接下善後與鎖門工作，其餘成員移動到學生會室。校門即將關閉，但達也認爲或許會收到某些緊急通知。此外，其他成員形成「達也後方跟着深雪與穗香、深雪後方跟着泉美與水波、泉美后方跟着香澄」這樣的排列。香澄與水波並不是學生會成員，但現在這裏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比較適當。」

「第四相變還沒有決定拜託誰。至於最重要的重力控制，我想交給舍妹。」

被推了一下的穗香向前一步半之後便停下腳步，仰望比剛纔更接近的達也。以要演出戀愛場面來說，兩人所站的位置有點太遠。不過旁觀的人這麼多，即使是容易不顧旁人一頭熱的穗香，也很難做出大膽舉動。她接下來要挑戰的是對她來說更加生澀的場面。

「光井學姊與司波學長原來是這種關係？」達也聽見室內一角傳來香澄這句話，但穗香一定沒有聽到。

達也這麼說的同時，深雪坐着微微行禮致意。

「當然可以。我就抱持感謝的心情上前打擾吧。」

「達也同學，這週日有空嗎？」

「我？」

「我看過實驗步驟了。我認爲是一項有趣的研究。」

「我明白了！我會努力！」

「那個……達也同學！」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正式上場前一天的放學後，衆人在輻射實驗室進行最後預演。他們往耐高壓透明高強度耐熱樹脂製作的球形水槽，注入重水與輕水各半的混合水。大量的重水是廿樂所準備的。即使重水可以從普通海水進行工業生產，但「平凡」高中生還是很難取得大量重水。之所以能準備充分的重水，是因爲廿樂完全活用自己所有門路帶來的成果。

「深雪。」

「嗯？好，我知道了。」

「雫，抱歉讓你等這麼久，感謝你的幫忙。」

不過，困惑只在一瞬間。對話毫無窒礙地成立。

「首先，我想拜託光井同學負責γ射線濾膜。」

「唔……」

「廿樂老師，光井同學與七草學妹還不曉得實驗細節。我想基於確認的意思，從頭到尾說明一次。」

「謝謝。」

「雖然晚了幾天，但我想在家裏舉辦達也同學的生日派對。可以嗎？」

雫搖頭回應出言慰勞的深雪，告知這段時間沒有異狀，然後轉頭看向好友。

雖然星期日預定在FLT開發第三課召開完全腦波操作型CAD的開發會議，但足以趕得及在傍晚六點回來。先不提總公司，但在開發第三課不會發生預定外的事情被迫久留。

不過以泉美本人的角度來說，他人對此覺得疑惑才正常。要是有人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事，泉美就不得不提高警覺。獲選爲九校戰工程師以及論文競賽代表的學長，不可能不知道兩人負責單一術式的意思。明知如此卻完全沒有顯示驚訝模樣，無疑代表他知道泉美她們的底牌。

「還有深雪與水波學妹。」

廿樂不由得插嘴。他大概也不禁爲此感到擔心吧。

場中另外六人（廿樂、梓、五十里、達也、深雪、穗香）聽到泉美這番話，其中有四人露出困惑表情。

在最後如此作結之後，達也的「恆星爐」踏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中子護罩的部分，我有一個一年級的人選，所以我打算拜託她。」

「所以司波同學，你打算怎麼分工？」

穗香突然露出了怯懦的表情。雫似乎光是如此就知道答案了，顯露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傻眼表情。

但結果穗香沒什麼在聽，就很有精神地點頭答應了達也的「請求」。考量到她的心情，她會這樣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想請會長綜觀整體的平衡。」

「中子護罩已穩定。」

這個要求照理說很令人意外，但達也沒有將心聲寫在臉上，並以制式語氣回問：

雫起身移動到穗香身後，抓住好友的肩膀。穗香比雫高半個頭，但雫無視於這種事，用盡力氣轉動穗香身體，讓她和達也面對面。雫至此先放開手，環視四周找到穗香的書包，擅自從裏面取出包裝得很漂亮的小盒子，並將它塞到穗香手上，然後再度繞到後方，用力推好友一把。

「嗯，沒有問題。」

「請容我打擾。」

深雪微笑回應，水波以客氣笑容回應，一旁的香澄則以打量般的眼神看着達也。香澄一直認爲達也應該是不受女性青睞的類型，但這個評價在她心中開始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