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1萬 字
【16】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一日/沖繩戰場
和風間所指揮的恩納空降部隊同行的達也,將侵略軍趕到海邊。
正常來說,或許該形容爲「達也同行的恩納空降部隊」。
然而,實際擊潰侵略軍的,是站在僅僅一個小隊的步兵集團前方,以全罩式頭盔與裝甲服隱藏全身的嬌小魔法師。這是場中敵我雙方清楚看在眼裏的事實。
這是形容爲戰鬥又過於一面倒的殺戮。
同時,卻缺乏可稱爲屠殺的悲慘要素。
沒有噴灑鮮血。
沒有飛濺肉塊。
連血肉的燒焦味,或是撕裂身軀的爆炸聲,都不存在。
奇妙的寂靜支配戰場。
侵略軍發射的槍彈、手榴彈或肩射飛彈,還沒命中防衛軍就溶解在空中消失。相同規格的子彈、炸彈或飛彈,被視爲相同的「羣體」消除。
依然堅守陣線,瘋狂扣下扳機的侵略軍士兵,一個個接連變得模糊、扭曲並消失。
跟在達也身後的防衛軍士兵,甚至忘記扣扳機,出神注視這幅缺乏真實感的光景。
侵略軍士兵也一樣,即使同袍接連消失,依然沒有真實感。
原本會因流血或慘死的屍體引發的本能恐懼未受刺激,因此侵略軍即使被神祕的不安侵蝕內心,依然遲遲沒投降。
這正合達也的意。
要是侵略軍有高階魔法師從軍,戰況應該不會如此地一面倒。不只是輕易令對方侵略的日本軍,看似就這麼偷襲成功的侵略軍,在這一點也可說相當大意。
——即使如此,也不構成達也手下留情的理由。
他的精神,如今處於一種狂亂狀態。
卸下對於破壞與殺戮的所有拘束。
但若已經確定死亡,就回天乏術。
這是爲了逃離一步步確實逼近的魔神之手。
制止達也的人同樣戴着全罩式頭盔,所以看不見長相,但達也沒聽過這個聲音。至少不是風間上尉或真田中尉。
風間沒問原因。
通訊兵跑到風間身旁。他脫下頭盔的臉蒼白而緊繃。
小型搶灘船連同收容的士兵,一起化爲粉塵。景色之所以變得扭曲,是因爲搶灘船某些部分化爲氣體擴散,在空中形成密度不同的氣體層,引發光線折射的現象。
「已經和海上雷達連線。要傳送到特尉的護目鏡嗎?」
被唯一目的控制的瘋狂。
相對的,他呼叫揹着戰術情報終端機的部下前來。
幸好敵軍還有人沒放下武器。
「敵方沒有繼續戰鬥的意圖!」
隨着這個聲音,達也旁邊伸出一隻手。
風間只有稍微蹙眉,不發一語就再度戴上頭盔,同樣拉出傳輸線以端子連結。
風間使用「返回」這個詞,代表的意思卻是「逃回」。
「司令部通告!」
風間拿開通訊機,吸一口氣之後說道:
沸騰的意識稍微冷卻。
無論是再嚴重的致命傷,他的魔法都能一瞬間消除。他今天第一次對他人使用「重組」,不過他從以前就知道,無論是自己或別人的身體都同樣是「物體」,同樣能以魔法復原。
然後達也面向風間,從遮住臉的頭盔拉出有線通訊用的傳輸線遞出去。
「笨蛋,住手啊!」
如果當時沒趕上……這份恐怖足以令他陷入恐慌。包含自己的死亡在內,達也不會對其他事物真正抱持「恐怖」的情感(正確來說,是這種情感已被剝奪)。達也不知道其他恐怖爲何物,因此失去深雪的恐怖,會無謂地強烈、深刻、大幅撼動他的心。即使表面看起來再怎麼鎮靜,他如今也基於這股反作用力而激昂不已。
聲音也無法經過有線通訊清楚傳來。
『……我明白了。』
手槍抵在達也頭盔的鼻尖。
『……好吧。不過,本官與真田要在這裏見證。』
白旗高高舉起。
他立刻要起身,卻認知到身體已經被壓制。
達也打斷真田對風間的詢問。
對方沒投降,使得他的這份瘋狂,貪婪地吞噬敵人生命。
「特尉,還記得你出動時答應的條件吧?」
風間以相較之下沉穩許多的聲音下令。
達也見狀,將右手伸向舉白旗的旗手。
至少達也如此認爲。
戰意維持原樣,破壞與殺戮的慾望縮減。
「知道敵方巡洋艦的正確位置嗎?」
水聲與敲擊地面的聲音,連鎖擴散。
「是。」
達也放下手臂扭動身體,試圖逃離這隻手。
達也身後下達的不是射擊命令,是待命射擊的命令。
視野忽然旋轉,失去分解對象的座標。
通訊兵講得很快卻有些口齒不清,但這個壞消息也令人覺得他這樣在所難免。
通訊兵的音量大到無謂。
撤退的部隊要由誰指揮?達也如此質疑,卻重新認定這不是自己該思考的事。
「您上次所展示,內藏射程延伸術式的武裝演算裝置,請問有帶來嗎?」
「特尉,冷靜下來。柳也收槍。」
既然敵人想投降,就在投降成立之前,在確認對方放棄繼續戰鬥之前殺光。
他目睹妹妹差點遇害的光景,受到嚴重的打擊。
如同行走般,自然而然地破壞、殺戮。
「方便請您儘快拿來嗎?」
達也對這個聲音有印象,也記得「特尉」這個稱呼。一般民衆不能實際上戰場,因此達也得到這個階級以便出動。給他這個階級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聲音的主人——風間上尉。
然而,達也無法扣下CAD的扳機。
達也發現自己被摔在地上。
達也不用他人明講,也知道這種事。
登陸部隊投降之後,不只是直接負責解除對方武裝的風間部隊,出動迎擊的其他部隊也洋溢安心感。即使某方面來說在所難免,但他們也稍微太早下定論。
「我叫你住手!」
不對,是消除。
「船艦正從粟國島北方接近,推測是敵方艦隊的機動部隊!高速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四艘!我軍來不及迎擊!推測二十分鐘後進入敵方艦炮射程!上級指示儘快離開海岸區域!」
然而,在「開火!」的命令下達之前,達也釋放出一股扭曲景色的「力量」。
◇ ◇ ◇
真田還沒說完「送到」這兩個字就被打斷,達也以少年特有的急性子如此要求。
達也如此回應,手指離開CAD扳機,柳見狀也不再以雙手與膝蓋壓制他。
由於其他情感沒運作,因此可以冷靜地、有效地,拋棄一切躊躇展開報復。
達也懷疑自己聽錯了。
侵略部隊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搭上登陸船。
背部遭受強烈衝擊。
能夠釋放強大幹涉力,甚至影響到視野——也就是光波的魔法師,並不是不存在。
恩納空降部隊像是忽然回想起自己的職責,佈陣準備同時開火。
侵略部隊忙於逃離而停止反擊,達也見狀也停下腳步。
不過,他的「重組」無法讓死者復活。生死是不可逆的連續現象,「死」是「生」的內在變化。對屍體使用「重組」只會得到一具毫髮無傷的屍體,死者不會復生。達也同樣知道這點。
真田打開護目鏡,和風間相視。
然而,本應躲開的右手,被伸過來的左手穩穩抓住。
沒有移動用的車輛,又帶着比己方還多的俘虜,在短短二十分鐘內究竟能逃多遠?
不過,即使風間出面阻止,達也依然不想停止殲滅敵人。
爭先恐後想搶搭下一艘船逃離的士兵,同時停止動作。
然而無須心電感應就明白,他很不願意依照命令帶俘虜移動。
完全不覺得殺人是禁忌。
達也沒有點頭回應風間的指示,而是戴着頭盔如此詢問。
真正優秀的魔法師使用力量時,除了意圖改變的事象,不會干擾到「世界」的運作,但熟練度不如魔法威力的優秀年輕魔法師,偶爾會改變預期之外的事象。不過,現在場中發生的現象,全是物理性質的次要副作用。
但他們不知道,死神正高舉鐮刀等待着他們。
這就是「理性的狂亂」。
「通訊機借一下。」
潰敗的侵略軍,如今形容爲戰線瓦解也不爲過,但是侵略軍的指揮系統並未瓦解。
拍打水面的聲音,是敵軍將手上的武器扔到海里的聲音。
「這部分已經掌握……真田!」
負責解除敵軍武裝的隊員,也屏息注視他們的隊長。沒有敵兵趁機逃亡,是達也感到很遺憾的一件事。或許是他毫不隱瞞殺氣,所以沒有敵兵反抗也說不定。
『不過,在下不希望被部隊的大家看見。可以請您留下真田中尉的演算裝置,然後讓大家離開這裏嗎?』
他也並非不會動搖。雖然理所當然,但他的精神沒堅定到承受再大震撼都不爲所動。
例如心臟停止、腦死,甚至人頭落地,只要立刻施展魔法就能復活。即使是會當場死亡的致命傷,只要重建身體、恢復血液循環之後的存活機率不是零,他的「重組」就能延續生命。
「不在這裏,不過就放在直升機上,五分鐘就能……」
達也當然也記得這件事。
「特尉,你先返回基地。」
大亞聯盟的海軍旗幟也同時高舉,這是以俘虜身分要求法律庇護的訊號。
侵略軍指揮官判斷已經無法固守灘頭堡,下令撤退到海面。
「在那之前……」
簡短指示的聲音更加沒有情感證實了達也的推測。
風間點頭回應,真田將視線移回達也。
在部下面前進行的悄悄話,以出乎意料的驚爆發言開始。
「推測二十分鐘後,本地點將進入敵艦炮有效射程!全員帶俘虜到內陸區域迴避!」
脫下頭盔的風間,臉上沒有苦惱或懊悔。指揮者的堅定威嚴,打造出一副鐵面具。
風間判斷的材料只有達也的語氣,以及短時間相處至今解讀到的爲人。
「是!」
「繼續打下去是屠殺,不准你這麼做。」
風間看不見達也的表情。
「我是風間。魚雷艇呢……反艦戰機也沒餘力啊。俘虜如何處置?……我明白了。」
『在下有破壞敵艦的手段。』
風間指示撤退,並且將指揮權轉移給剛纔摔倒達也的軍官——柳。達也在他旁邊,一心一意地等待武裝演算裝置送達。
◇ ◇ ◇
防空指令室的熒幕,也映出迎擊部隊匆忙撤退的光景。
以整面窗戶播放影像的深雪母女等人,當然也看見這一幕。
部隊開始帶着俘虜移動時,場中有三個人影毫無動靜。指令室內議論紛紛,隔着玻璃也聽得到某人怒罵那些笨蛋是誰。
看着影像的深雪倒抽一口氣。
因爲三人之中,有一人是她的哥哥。
不用問姓名也知道,不用看識別訊號也知道。即使深色護目鏡遮住臉,深雪光從體格判斷就不會看錯。
管制員反覆以通訊機呼籲撤退,掛少校階級的男性將官以十萬火急的表情要求某處(大概是九州)基地支援。
面對這幅光景的深雪咬緊牙關。櫻井光是看她的側臉,就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其實想說什麼、想做什麼。
她覺得深雪好可憐。
明明年僅十二歲,卻無法說出想說的話。「拜託去幫哥哥」這個別說任性,甚至是基於人性理所當然的想法,深雪也無法說出口。
櫻井不曉得達也爲何留在原地。
不過,她推測得到。
達也恐怕擁有某種手段,可以應付接近中的敵方艦隊。
一般來說這不可能,但四葉直系魔法師在特定領域展現突出能力,或許做得到。
因爲達也即使無法使用普通魔法,依然能使用「修復整具人體」這種超乎常理的魔法(但依照深夜的說法,那似乎不叫魔法),而且使用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櫻井。
但達也在「魔法師」的標準,只具備微薄的能力,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即使是具備平均技能的實戰魔法師能正常施展的反物質護壁,他也無法充分施展。
剛纔他只是將槍彈、炮彈視爲個體或羣體,總之識別一切並且消除,以像是挑釁人類極限的高超技術癱瘓敵方攻擊。櫻井不曉得這是怎麼做到的,也覺得這樣很厲害,但如果達也要在幾十公里遠的位置,施展癱瘓敵方艦隊的魔法(如果辦得到,這就相當於戰略級魔法了),他應該無法以剛纔的方式自保。
「夫人,屬下有個請求。」
櫻井想到這裏時,這句話下意識脫口而出。
達也的執着,以及他想要保護的對象,兩人並非無法理解。
「說這什麼傻話!你也要回去!」
五顆子彈全數裝回,共計花費兩分鐘。
「既然這樣,至少換個地方吧。」
「感謝夫人。」
風向與風速等影響射擊的要素,也以數字字串顯示。
巡洋艦搭載的電磁彈射炮,有效射程是十五到二十公里。彈射炮的射程距離受限於艦艇容許的反作用力,也就是受限於艦艇形狀與體積,因此即使由不同船廠打造,也幾乎可以根據艦種進行精準預測。
默默聆聽兩人交談的風間,以低沉聲音詢問達也。
同時,基地裏的家人也很危險。
最新型戰艦的對地攻擊力,號稱是百年前的十倍以上。只要進入電磁彈射炮的有效射程,一艘戰艦就能將都市化爲火海。
即使是風間他們以外的人,應該也不曉得吧。若有魔法師毫無預備知識就看出達也正在做什麼,反倒令人驚奇。
「這少年做的事情真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
她的固有魔法是精神干涉,但沒有讀心能力纔是。
「意思是……你現在就想去接他?」
操作慣性質量與速度的倍率,是魔法師要輸入的變數。
「敵艦在正西方左右的方位,以時速三十公里航行……打得到嗎?」
不曉得他用何種方法追蹤彈道。
旁觀的風間他們,完全不曉得這是在做什麼。他們只勉強感受到某種強力魔法在作用,卻無從推測是何種術式在運作。
真田的細語,被狙擊槍的開槍聲蓋過。
這是忽略風的影響,總之儘量拉長射程的架式。
槍口在四槍發射前都稍微移動,彌補海風造成的瞄準誤差。
達也發動虛擬領域魔法,連續扣了四次扳機。
敵方正在試射艦炮。
深夜理所當然會這麼問,但櫻井無法回答。
◇ ◇ ◇
然而,達也展開的魔法不只如此。
「那麼,我們也留下來吧。」
你要離開我身旁?這是深夜的言外之意。
二、提升速度。
海岸線冒出水柱。
他以合掌般的動作,用雙手逐一拿起每顆子彈,再度裝入彈匣。
「那個?」
達也現在追加的這個虛擬領域,基本性質也是如此。
考量到子彈飛行與落下的時間,對方已經位於射程範圍。
「無法由我們代替嗎?」
達也注視着近海,如同以目光追蹤不可能看見的超音速子彈。
達也進行的程序,是將槍彈分解成元素一次,然後重組回原形。
物體加速虛擬領域的作用工序共三道:
不只是攻擊市區,彈射炮的連射性能用來攻擊陣地也很有效。要是兩艘巡洋艦集中炮擊,普通等級以下的魔法師毫無招架之力。
最後,他失望地搖了搖頭。
「只能等待敵艦接近到二十公里內。」
不過,彈道射擊的瞄準,從一開始就等同於不存在。即使幸運女神站在自己這一邊,子彈頂多只會落在敵艦上——而且,達也一開始就不介意這種事。
但風間的回應出乎預料。
槍口前端展開管狀虛擬領域。
然而,他將慣性質量操作的倍率指定爲正數,速度維持等倍,使慣性質量復原無效。
盯着熒幕的深雪猛然轉身。
即使事出突然,深夜的聲音也絲毫沒有突兀之處。
櫻井正要說出「對不起」——這句可以從兩方面解釋的謝罪時,深夜打斷她的話語,大方地點了點頭。
一、物體入侵領域時,降低表面上的慣性質量。
是提高管中物體速度的虛擬領域魔法。
具備加速效果的虛擬領域越長,延伸射程的效果越好。如果是這個長度,射程或許可以達到三十公里。
達也將武裝演算裝置準備完成時,真田告知所剩時間。
而且是即興完成。
達也以這個姿勢展開魔法式。
語氣聽起來,彷彿已經知道櫻井的「請求」。
達也如此回應真田的詢問,以仰角四十五度架起武裝演算裝置。
彈道射擊——以距離爲最優先考量,交由機率決定是否命中的射擊架式。
和《葉隱》知名章節的道理相通的這句話,威力足以令達也放棄說服。
換句話說,達也追加的虛擬領域,是將真田設計用來加速的虛擬領域魔法,改編爲增加慣性質量的虛擬領域魔法。
或許夫人也……這種如意想法掠過櫻井腦海,她立刻從意識裏趕走這個想法。
「在下明白。請兩位回基地吧,這裏留在下一個人就夠。」
「要是不管敵艦,也無法確定這座基地的安全。達也似乎想用那個,你去幫忙吧。」
製作虛擬領域花費不少時間,不過構築完成的虛擬領域尺寸,使真田滿意地點頭。
深夜說得像是一點都不在意。
「只是知道理論上可行,未曾實作纔對。那孩子還算機靈,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吧。」
看來深夜知道達也想做什麼。不過重新想想,深夜是母親,知道或許也理所當然。
她看着櫻井的雙眼大大睜開。
達也沒想到風間下一秒做出的是這種回應。
「預測敵艦十分鐘後抵達有效射程範圍。」
櫻井抱持着但願如此的想法,恭敬地低頭致意。
「只能試試看。」
長達二十年的上一場大戰期間中,戰艦的主武器從艦載飛彈改爲電磁彈射炮(當初叫作磁軌炮,不過在規格加大之後改名)。
「不可能。」
「什麼事?」
「不行。來不及從現在尋找射擊位置。」
但櫻井認爲,這位母親是在炫耀自己的兒子。
這是反射性的詢問。
「穗波,你是我的護衛吧?」
「……不行,只射到二十公里遠。」
風間如此回應,毫無逞威風的感覺。
現代的艦炮射擊,是以電磁彈射炮連續發射炸彈。不只連射性能遠勝過火藥炮,也免於載運沉重的推進劑與推進裝置,因此能裝載的炸彈量比飛彈多。不過射程距離和火藥炮相同,甚至略遜一籌。這是因爲電磁彈射炮重視連射性能,若要維持連射性能增加射程,將無法忽視反作用力對艦身的負面影響。
不過真田的提議,被他自己也明白的這個理由駁回。
聽到這句話的真田臉色大變。
敵方几乎肯定會攻擊此處。
「屬下想去迎接達也。」
深夜的語氣聽起來,果然沒有意外感。
「沒有任何作戰可以百分之百成功,沒有任何戰場毫無戰死的危險。若勝敗乃兵家常事,生死即爲士兵常事。」
三、恢復表面上的慣性質量。
能從敵艦射程範圍外攻擊就算了,但要是相互開火,己方的存活機率低到絕望。
達也也知道這是和時間賽跑。附加射程延伸術式的武裝演算裝置——內藏特化型CAD的大型狙擊槍送達之後,達也抽出彈匣,進一步迅速取出裏面的子彈。
「……對……」「唉,算了。」
得到的是正如預料,無從妥協的回覆。
「但要是不擊毀敵艦,基地很危險。」
「……要是在下失敗,將會殃及兩位。」
護目鏡顯示敵方的正確位置。
二十公里內正是射程範圍。
這裏是敵方選爲灘頭堡的地點,也是最後和敵方交戰的地點。
「什麼……?」
達也語氣平淡,但果然很失望吧。或者是覺得自己不中用。
物體加速的魔法領域前方,出現另一個虛擬領域。
達也架起武裝演算裝置。
「可是這麼一來,我們這邊也會進入敵方射程範圍!」
達也、風間與真田已不發一語。
達也在腦中追蹤四顆槍彈的動向。
正確來說,是透過意識領域與潛意識領域,追蹤情報次元顯示的槍彈情報。
那是達也親自以專屬魔法分解、重組的槍彈。
即使距離多遠,他也追蹤得到構造情報。
四顆槍彈的其中一顆,朝敵方艦隊中央落下——達也捕捉到這個「情報」了。
達也光是追蹤槍彈去向就沒有餘力。
風間與真田遠離達也,以免妨礙他行使某種大規模魔法。
所以面對理所當然預料得到,而且早已預料到的這個事態,只能以兩人的魔法應付。
敵方已經試射完畢。
那麼,接下來就是修正彈道之後的炮擊。
炸彈發射的彈道低於達也的射擊,因此比達也的槍彈更早襲向他們。
風間是古式魔法術士,對物體的干涉力不強。不對,甚至算弱。
真田本質不是魔法師,而是魔工師,即使對物體的干涉力夠強,速度也跟不上。
這樣下去,在達也擊破敵方艦隊之前,己方這邊就會達到極限——
「我來掩護!」
一個騎機車的人影,來到炸彈如雨下的現場。
身穿女性裝甲服的騎士,扔下機車就隨即如此大喊,全身迸發想子光。
專注準備以魔法殲滅敵方艦隊的達也聽到這個聲音時,內心一角驚訝又安心。
驚訝的原因,在於櫻井離開母親身邊。
安心的原因,在於他可以在櫻井的庇護之下,專心發動術式。
「她的全名是櫻井水波,是櫻系列的第二代。從基因層面來說,是擔任你們母親守護者那位櫻井穗波的外甥女。」
於是槍彈被分解爲能量。
達也以肉眼看着這一幕,以心眼看見槍彈到達敵方艦隊正上方。達也伸直右手向前,朝着西方用力張開手掌。
真夜一坐下,就以擔心的表情詢問深雪。
真夜聽到深雪的詢問,像是知曉原因般點頭。
達也默默點頭回應櫻井這番話。
「她的本事也很好喔,潛力應該匹敵七草家的雙胞胎。我正在鍛鍊她,以便將來擔任深雪的守護者。因爲你長大成人之後,有些狀況非得需要女性護衛。」
所謂的第二代,是調整體魔法師生下的後代。
不過,櫻井不希望達也說出這種事。
「我不是受到任何人指使,是以自己的意志完成這項職責。」
真田跨上機車,來到飛也似地奔跑的風間身旁。
「不,沒事。」
他聽完櫻井穗波的遺言,認同這是無須哀傷的事。
相較於和達也對峙時判若兩人,是「一如往常」的四葉真夜。
覆蓋天空的雲反射白光。
有一件事實並未和世間共享,只有我們知道。那就是——消滅敵軍的那道光芒,是來自於哥哥的力量。
後來櫻井小姐沒回來。
身穿侍女服的少女長相,和櫻井穗波一模一樣。
位於命中軌道上的炮彈被打落海面。
這也在所難免。
「至今完全無法自由選擇生存方式的我,得以自己選擇葬身之所。我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這麼一來,我就能以人類的身分,而不是以人造道具的身分死去。」
但如今只能後悔。他明白這件事,也能接受。
達也並非沒想過,現在的他或許能阻止這個悲劇。
軍用機車發揮強大馬力,載着明顯超過限載人數的重量威猛奔馳。
風間將手放在達也的肩膀上。
站在旁邊的真田爲她誦經。
我聆聽飛機抵達的廣播,回想起六天前的事。
哥哥是擊退敵軍的英雄。
難怪長相如出一轍。
明明距離日落時間還很久,西方地平線卻耀眼閃亮。
「這真的不是你的錯。在我出生之前,就揹負着保護他人的職責。而我在今天完成、結束這項職責了。」
達也獲准就座,也是基於相同理由。
調整體魔法師的壽命,確實比普通人不穩定,但她的衰弱明顯來自短時間內連續行使大型魔法的負荷。即使是「櫻」系列,要完全擋下連續齊射的艦炮也負擔過重。
「是海嘯!迴避!」
【17】 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日光室
敵方不再炮擊。
「……達也,沒關係。這是既定的壽命。」
或許是因爲今天發生的許多事,都令人回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達也如此心想,咬緊牙關。
達也很想反駁。
達也任憑這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起身。
本次的事件沒有任何人犧牲就結束。
達也看見這位端茶點過來的少女,差點驚叫出聲。
深雪的驚訝程度更勝於達也。
不過,達也剛纔得知真夜真正的想法之後,已經進一步下定決心,面對總有一天可能來臨的決裂與衝突。既然真夜企圖拿長相和「她」相同的少女當道具,雙方就更無法相容。
——只因爲認同就能消除哀傷,其實有違常理。但這時候的達也並不知情。
櫻井似乎有所誤會,以撒嬌般的聲音與微笑,向達也低語。
她也因此獲選保護那位,唯一能使用精神構造干涉魔法的寶貴魔法師。
其特性在於強力的反物質、耐熱防禦魔法。
——不過,決裂或衝突都不可能存在。現在的達也無從得知這一點。
他的雙眼沒有流下淚水。
不過,他自己也出乎意料地不感驚訝。
櫻井以放心的表情閉上雙眼。
達也想使用「重組」,卻立刻發現只會徒勞無功。
那是一段伴隨後悔的回憶。
達也作夢也沒想到,她內心藏着這樣的陰影。
雖然無法使用傳聞中十文字家「連壁方陣」那種需要高度技術的魔法,但如果單純只看反物質、耐熱魔法的防禦力,在國內魔法師之中是首屈一指。
何況如果沒有她的犧牲,達也或許不會想加入獨立魔裝大隊磨練魔法戰技。
——他也因此更爲驚訝。
【18】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七日/沖繩那霸機場
達也久違地回想起櫻井穗波。
這是質量分解魔法,「質量爆散」首度用於實戰的瞬間。
「別這樣,好嗎?」
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鳴動。
「所以,讓我就這樣死去吧,好嗎?」
風間抱着櫻井縱身一躍。
達也跨坐在後座。
「深雪,怎麼了?看你似乎嚇了一跳。」
炮擊沒能打中陸地。
深雪姑且認同真夜的表面說法。
然而,櫻井似乎看穿了達也的想法。
地平線另一頭的暴風平息,波浪消退。側目看着這一幕的達也,跪在高臺地面。
即使他的能力可以回溯物質的時間,也無法倒轉生命的時鐘。
他的面前是虛弱地橫躺的櫻井。
櫻井小姐去支援哥哥後,沒人操作熒幕,因此我也只能從新聞播放的影像得知後續。地平線忽然出現比太陽眩目的光輝。
調整體魔法師——「櫻」系列。
「沒事……姨母大人,剛纔的女生是?」
他以近乎特技的身手站在機車龍頭。不對,這應該超過特技水準。
風間放聲大喊,匆忙抱起忽然癱軟倒下的櫻井奔跑。
地平線的另一頭出現閃光。
達也得以安慰自己,這二年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轟聲大作。在場沒人誤以爲這是遠方的雷聲。
脫下頭盔的達也,臉上確實充滿哀傷的情緒。
「啊,你說水波?」
此外,還有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悲傷消息。
勝利的凱歌。
其中,櫻井穗波從少女時期,就發揮出類拔萃的能力。
抵銷動能的魔法,接連在數百公尺前方發動。
達也受到無力感的苛責,面對無法拯救的生命,被理應早就失去的情感折磨。櫻井朝他投以無力、潔淨的微笑。
達也內心的哀傷情感,被刪除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葉山沒隨行。
「這不是你的錯。我們調整體隨時耗盡生命也不奇怪。」
是所有燃油與炸藥引爆不久後就同時爆炸的聲音。
形容爲「基因層面的外甥女」,代表生下水波的第一代個體,和穗波擁有相同基因。
代表這個茶會是私人場合。
深雪是女性,如果只有達也這名男性護衛,有時候確實不方便。
海灘在湧現的浪濤沖刷之下改變地形。
這名少女詢問的對象是深雪。
少女和同事離開沒多久,真夜就來到日光室。
使用將質量轉換爲能量,以龐大能量燒盡一切的戰略級魔法「質量爆散」這個魔法的戰略魔法師。這正是哥哥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身分。
同時也在心中,對三年前爲了保護他而犧牲的櫻井默哀。
就這麼停止呼吸。
這是世間和我們共享的戰爭結果。
「……請問怎麼了?」
敵艦在光輝中消失。
櫻井小姐的遺體在犧牲者的聯合葬禮中火葬,並依照她的遺言,將骨灰灑入海中。
讓櫻井小姐回到慈母大海的人,是哥哥。
哥哥絕對不會露出難受的表情。
他溫柔安撫哭成淚人兒的我。
哥哥不悲傷嗎?還是無法悲傷?
不,我不在乎答案是什麼。
因爲我決定了。
我看着櫻井小姐逐漸化爲骨灰,學習到一件事。
我在當時已經死過一次。
我失去母親所賜的生命,由哥哥授予新的生命。
所以,我的一切屬於哥哥。
「深雪,該上機了。」
「是,哥哥。」
在哥哥呼喚之下,我從休息室沙發起身。
即使我以尊敬的語氣稱呼「哥哥」,母親也已經面不改色。其實她應該覺得不是滋味吧,但是在這方面,我也已經不在乎母親的感受。
哥哥依然負責搬運所有人的行李,依然獨自坐在經濟艙,但我也不在意了。
因爲,哥哥說他想這麼做。
哥哥的意志至高無上。
我牽着身體狀況不佳的母親,跟在哥哥身後。
現在還傳達不出這個聲音,無法傳達這段話語。
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哥哥,即使是天涯海角,深雪都會陪伴在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