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日。上午八點五十分。

達也在準備出門時打電話給本家。不是由深雪打，是他親自打去。

接電話的人是態度愛理不理的女傭，達也故意以高壓態度要求轉接給小原管家。即使隔著鏡頭，卻依然被達也視線嚇到畏縮起來的女傭，逃也似的前去呼喚小原過來。

『達也閣下，您這樣嚇女侍，屬下很爲難的。』

小原是階級在青木之下且不熟悉達也的管家們之中，展現的態度還算好的人。或許是因爲他在本家的八名管家之中位居末座，纔會要求自己面對任何人都要保持恭敬的舉止，也可能是他在退休之後仍保有現代交通機動隊不喜歡以高壓態度對待市民的心態。

不過，他的話語與態度還是會不時透露出他瞧不起達也的真實想法。

「有急事。」

達也平常也總是表現得成熟穩重，以免造成無謂的摩擦。但他今天從一開始就捨棄了這張假面具。

『究竟是什麼事？』

雖然只有些許，但小原還是不悅地皺起了眉頭。達也有察覺他的表情變化，但接下來的動作才真的會開始惹對方不高興。達也完全無視於對方內心的不悅。

「請變更迎接的行程。時間改爲九點五十分，地點改爲長坂白井澤。」

『請等一下，司機剛出發啊。』

「應該還沒離開宅邸吧？只是稍微修改目的地與時間而已，我不覺得這是強人所難。」

小原明顯蹙起了眉頭。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屬下的意思是這樣太突然了。』

「我們也是有這個需要，纔會提出這個請求。」

『達也閣下，雖然屬下不願意這麼說，但您這樣有點失禮吧？再說，今天的行程是深雪大人決定的。』

「這個變更是深雪的意思。還是說，非得由深雪接電話才能讓您接受？」

小原的臉稍微發紅，大概是因爲他正將怒聲咽回肚子裏吧。

『明白了。九點五十分，長坂白井澤是吧！』

『這項指示和昨天的事件有關嗎？』

敵方集團另外一半的人從兩側接近，合計十六人。達也同時朝他們發動部分分解。

不過，達也他們搭乘的車子沒能倖免於難。

達也與深雪安慰垂頭喪氣的水波，卻依然身處束手無策、進退不得的狀況。

「被發現了嗎……」

四葉的七個分家──正確來說是包含爲了四葉深夜而成立的司波家在內共八個分家之中，椎葉、真柴、新發田、靜這四家的某家或某幾家正試圖將下任當家的指名延後，以讓達也離開深雪。爲此，纔會妨礙深雪出席慶春會。

雖然不是被直接斥責，水波卻再度這麼道歉。大概是因爲見到深雪不悅而縮起身體的司機令她感到同情吧。

這十六人施加了反魔法防禦。從術式類型來看，是密教系的古式魔法。大概是躲起來的魔法師所架設的個人結界。

不過，小原並非單純的莽夫。達也這個耐人尋味的指示，使他立刻就拋下不悅去追問。

◇◇◇

達也一邊朝著這羣人突擊，一邊確認敵方的人數與裝備。

「沒事。」

（還是能動員的兵力有限？）

「我的也沒問題。」

深雪這個問題出乎達也的預料。

達也對他的反應也感到意外，但要是講太久，將會搞砸這個耍心機的計畫。

達也也是基於某個理由，才故意在最後一刻打電話。他早知道這麼做會招致反感。

達也無法從他們的行動中找出合理性。元旦的慶春會確實是本家與分家可以齊聚一堂的唯一例行活動，卻不是一定要出席。實際上深雪每年都缺席，父親龍郎甚至不被允許進出本家。

「請注意前方，應該會有大型車輛來擋路。」

（但這樣依然不夠。）

達也的行動終端機表面是市售品，內部卻是獨立魔裝大隊使用的規格。深雪的終端機則是四葉本家送的，水波的終端機也是由四葉配給。以現代技術製作的可載運EMP炸彈產生的電磁脈衝，不足以破壞他們的終端機。

「這不是水波的錯，別太在意。而且我也沒預料到會這樣。」

以一般的戰鬥集團來說，這支部隊應該算具備足夠的水準吧──只知道特殊部隊水準的達也如此推測。但是這樣的戰力不足以阻止達也，更不可能碰到深雪一根寒毛。

「知道了，達也大人。」

「水波呢？」

雖然是很單純的原理，卻也正因如此，預測落空的可能性很低。

「居然是EMP炸彈……」

達也沒有再度安慰水波，而是改變話題，正是因爲察覺了她的這份心情。

變更會合地點與時間的小伎倆，剛開始看起來是成功收場。至少不像昨天一離開車站就有車輛跟蹤。不過達也也不認爲從頭到尾都可以這麼順利。

達也差點就點頭回應深雪的詢問，卻又改爲微微搖頭。

「是大陸的術士嗎？」

「哥哥，我呢？」

「對不起。講到使魔，我總想到合成體……」

達也勸心急的深雪自重，接著朝司機說：

來到周圍沒有民宅與工廠的鄉村道路不久後，達也如此低語。

「是啊，水波確實盡到自己的職責了。哥哥說得對，不要太在意這件事喔。」

EMP炸彈（電磁波炸彈）是技術層面上還在開發中的兵器，現階段的有效距離只有數十公尺。但若限定在近距離下使用，就已經開發到能以一般車輛載運的小尺寸了。雖然對於施加電磁波防護措施的軍用機器無效，但用在防護措施不完整的民生電子機器上卻能充分發揮效果。

「深雪，總之先叫下一輛車吧。」

「水波，我離開之後就架設護壁！」

達也聽到槍擊被擋下的那羣人以熟悉的字句臭罵他。

達也以笑容安撫深雪，接著又立刻恢復嚴謹神色。

「不，由我們主動攻擊不太妙。這裏還在想子感應器的監視範圍內。」

現代的車輛是電子裝置的聚合體，中了強力的電磁脈衝就會動彈不得。

水波使用的魔法是「質量濾膜」，可阻止超過一定質量的物質穿透，屬於領域魔法。她剛纔設定爲「質量超過二氧化碳分子的物質無法通過」。這個魔法不同於向量反轉或動能中和的魔法，對於擴散與滲透時不具方向性的毒氣也具備防禦效果，是很優秀的護壁魔法。

只不過，質量濾膜無法對電磁波造成任何影響，對於熱能或爆風也沒有防禦效果。水波有預先備好「向量反轉護盾」的啓動式，以便在爆炸時立刻發動。至於熱能攻擊，她則是擅自認爲既然深雪在場，就沒有她出場的餘地。

（三十二人。一個小隊嗎？槍械是普通的自動步槍，沒有應付魔法師的高威力步槍。）

達也在前方十字路口是綠燈時大喊。司機反射性地踩下煞車。一輛拖車無視於紅燈，從樹木擋住的橫向道路衝過來，並停在十字路口上。

司機不理會三人的對話，看起來像在專心駕駛。但他的雙肩不自然地用力，臉也直直朝向正前方，只有眼睛頻繁轉動。即使如此，他也並未露出畏懼的樣子，真該說他不愧是四葉家旗下的司機吧。

（步兵剩下十六，先剝奪他們的戰力。）

第一個徵兆是從後方傳來的螺旋槳聲。

達也迅速下車的同時，拖車裏衝出一羣手持自動步槍的人。人數是……

達也擊落直升機，打昏躲起來的魔法師（不在乎是否會有後遺症），逮捕應該是敵方指揮官的軍官。看來他們和昨天的敵人不一樣，不會果斷逃走。不過對達也來說不只抓到指揮官沒什麼用，而且他也不想和警方打交道，所以他還比較希望敵方逃走。

「你不需要道歉。畢竟從去年開始就常常接觸合成體使魔啊。」

「是，哥哥。」

達也開始迅速往前跑。

換句話說，即使成功阻止深雪出席這次的慶春會，也很可能無法讓真夜延後指名深雪繼任當家。達也由衷覺得分家的當家們搞不好也被騙了。但即使再怎麼荒唐，既然都受命出席元旦集會了，就必須展現出赴約的努力。不對，正因爲荒唐，所以達也認爲說什麼也要趕上這場集會。他現在覺得一定要見證這場鬧劇最後的結果。

之所以由真夜擔任第三代當家，是前任當家──亦即真夜的叔父四葉英作過世時指定的，而在那之前只有決定「深夜或真夜將是下任當家」。真夜獲選爲當家是英作的遺言，不是一族協議下的結果。

完全進入應戰狀態的深雪說出嚇人的提議。

不過水波也不能說完全沒疏失。

達也前方出現反物質護壁。

「此外，變更迎接地點一事，請只告知司機就好。」

敵方集團約一半的人停下腳步架槍。用這種火力對付一個人算是相當過火。看來敵方多少熟悉達也的底細。

自動步槍以全自動射擊模式開火。

「是跟蹤，但不是車子。是想子情報體……不是精靈。是使魔嗎？」

化身爲獵人。

這並非使用了三連分解魔法「三尖戟」那種技巧造成的結果，而是讓干涉力發揮效用的強橫招式。是達也看出防護術式的施加者與被施加者默契不足所得來的結果。

車子之所以無法行駛，並不是因爲水波的反物質護壁被突破，而是襲擊者使用了出乎意料的兵器。

達也與小原幾乎在同時結束通話。

總之，達也在短時間內就擊退了來襲的部隊，留下如同內戰過後的慘狀。但是達也等人這邊也不是完全沒受到損害。他們的車子被打壞了。

「請務必保密。」

達也接連施展追擊魔法。雙肩和雙腳大腿被射穿的十六名士兵完全失去戰鬥能力，也接連有人被劇痛弄到昏迷。

所以她袒護司機的動機，絕對不只是同情。

深雪的神情緊張了起來。副駕駛座的水波也是表情緊繃，緊閉雙脣。

「話說回來……爲什麼本家派來迎接的車子，連電磁波防護措施都沒做？」

儘管如此，他的語氣會變得有些粗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敵方花這麼多時間才找到我們，陣容應該不算堅強，但是別大意。他們就要來了。」

而且四葉一族並沒有規定只能在元旦齊聚，照理說應該也沒規定必須一族齊聚才能指名下任當家。再說，四葉家也不是擁有悠久傳統的名門。這一族是爺爺元造帶頭成立才成形的，真夜說穿了只是第三代。

達也的分解魔法輕易打穿這個結界。

達也突然變更迎接行程，是考量到情報可能從四葉家內部泄漏出去。關於情報從內部外泄，達也不是推測也不是確信，而是早就知道了。

「……不，雖然是使魔，但不是他們使用的合成體。是無色無形的純粹想子情報體。」

深雪輕聲說出的抱怨，使得司機縮起身體。

「──你這個怪物！」

「直升機嗎……」

「深雪負責後方支援，以防萬一。」

但是水波完全忽略了電磁波這部分。她由衷認爲這是自己的重大疏失。要是對方使用「雷擊」術式，就來不及防禦了。就算達也他們再怎麼安慰，水波的心也沒那麼容易舒坦下來。

達也這次的回答令深雪紅起臉頰。

水波架設的護壁擋住所有小口徑的高速彈。她的反物質防禦魔法連高威力步槍都擋得住，所以擋得下是理所當然。

達也的嘴脣甚至沒浮現苦笑。

「深雪，你的終端機怎麼樣？」

直升機逐漸從後方接近。達也認爲明明可以立刻追上卻不這麼做，是想對他們施壓將獵物趕往前方。那麼，前方就會有埋伏纔對。

正如達也的推測，敵人不到十分鐘就現身了。

達也從一開始就知道質詢軍官也沒用。他們準備了直升機以及運送部隊的僞裝拖車，武器卻只有普通的自動步槍，沒有對付魔法師用的高威力步槍。達也發現到這一點時，就明顯看出了對方不知道詳情。

旁邊的深雪與轉過頭來的水波都點頭回應達也的吩咐。

即便是市售車種，高級車也會施加針對電磁脈衝的防護措施，不過這輛車的防護系統似乎有缺陷。又或是對方使用的EMP炸彈威力較強，令市售品等級的防護措施無法抵擋。

這次襲擊規模比昨天大，統率程度也比較好。

像CAD從一開始就考量到會運用在軍事方面，所以即使是市售品也有充分的電磁波防護功能，但是市售的行動情報終端機就會因爲炸彈受損。

「非常抱歉……」

「知道了！」

『確實收到指示了。』

（魔法師共十六人，還躲在有點距離的地方。直升機上有兩人，應該是負責牽制。）

「非常抱歉，果然是因爲我……」

「是跟蹤嗎？」

「煞車！」

「要打下來嗎？」

在這段時間中，達也也不只是在分析敵方戰力。

「說得也是。」

深雪也察覺了水波自責的理由。她原本就沒有想責備司機與水波的意思。剛纔那番話其實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牢騷。深雪也很高興能得到這個改變話題的契機。

但她沒能打電話給本家。

因爲就在這個時候，深雪的終端機收到來電。

達也以目光催促深雪接電話。

『深雪表妹，午安。』

「是夕歌表姊嗎？」

打電話來的是津久葉夕歌。

『嗯，沒錯。深雪表妹，抱歉，突然要對你提出一個要求……』

「什麼事？」

『要移動還是消除都好，可以挪開那輛擋路的拖車嗎？』

這個要求真的很突然。不過剛纔沒攻擊拖車，車子應該可以正常開動。深雪先結束通話，命令司機將拖車駛離十字路口。

雖然深雪覺得應該不會有這種事，但事實一反她的預料，夕歌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邊。司機還沒從拖車上回來，她就將車子開來停在無法動彈的車子旁邊。

「上車。」

過於突然又過於缺乏說明的這句話，連達也都無法在一時之間反應過來。

但夕歌無視於自己說明不足，以不耐煩的語調喊道：

「快上車！已經沒辦法繼續引開警察了！」

「深雪、水波，上車吧。」

這句話令達也做出了行動。他催促深雪與水波上車，同時將三人的行李放進了夕歌車子的後車箱。

「司機呢？」

副駕駛座的達也將語音通訊元件戴在耳朵上，不時操作著行動終端機。看起來像是在竊聽無線訊號。

夕歌收斂起不正經的氛圍，雙眼露出犀利目光。

「意思是有人不希望我成爲四葉家當家嗎？」

「因爲……」

「警方有在往本家的方向設置臨檢崗哨。不過不知爲何沒遍及到這個方向。」

「我覺得這條路和本家是反方向。」

雖然明快，但她的回答卻有種前後不一的感覺。

「因爲我覺得那是毫無意義的要求。」

夕歌專心開車。

夕歌朝水波投以想故作從容卻有些失敗的笑容。

「達也表弟或許已經知道了……」

對這一幕連看都不看，還一臉事不關己地喝著無糖紅茶的達也將茶杯放回茶碟，說：「繼續談談正題吧。」

「這次的慶春會中，真夜大人會指名深雪表妹擔任下任當家，而部分分家想要阻止這件事發生。他們認爲只要你沒出席慶春會，至少可以避免你在席上被指名爲下任當家。」

夕歌再度差點露出苦笑，卻突然變得一臉正經，並透過後照鏡和深雪四目相對，回答：

深雪眺望窗外，水波則以靜不下心的眼神看著深雪。

鑽進副駕駛座的達也如此詢問，夕歌卻像連回答的時間都不想浪費掉一般，沒有講出最後的「吧」字就讓愛車起步。

深雪沒有完全藏住聲音裏的不信任感。

深雪露出客套微笑，朝茶杯伸手。

這個行動引得夕歌不高興，但她輕輕呼口氣宣泄情緒，勉強不讓內心的煩躁成形。

深雪臉上看不出受到打擊的跡象。

深雪以完全不相信夕歌這番說明的語氣，提出下一個問題。

夕歌露出鬆懈的笑容發牢騷。

「感謝表姊的提議。」

這句開場白讓達也大致知道夕歌想說什麼了。老實說，達也不想讓深雪知道她要說的那些內容。但是在這裏打斷夕歌的說明，狀況就無從進展。而且如果深雪要接受指名去擔任下任當家，也需要知道分家的想法。達也如此轉變自己的心態。

夕歌看到深雪收回手之後，就開始操作扶手上的按鍵。

◇◇◇

夕歌嘆了口氣。

「我？」

達也取下耳朵的語音元件，轉過身來試著讓深雪冷靜。

「沒關係。反正我也覺得自己的舉動很可疑。」

不過深雪感到疑問的是這件事。

接著以茶匙攪拌後再喝一口，然後朝水波甜美一笑。

帶三人來到客廳的夕歌自己也坐在休閒椅上（這個家的客廳沒沙發，但有放六張附腳墊的休閒椅），向深雪等人提議今後的行程。

「不，請不用顧慮我們。」

達也竊聽的是警用無線電。一般來說沒辦法竊聽，但達也的終端機只有表面是市售品，裏面則是獨立魔裝大隊規格，是真田與藤林合作之下的成品。只要是在國內使用的無線編碼通訊，大都能解讀。

「那，爲什麼表姊會這麼積極協助我們？」

「也對……我知道了，我說實話吧。」

「……夕歌表姊自己呢？」

深雪向水波說了聲「謝謝」，拿起茶杯喝口紅茶。

「這樣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首先，表姊今天爲什麼能夠那麼剛好地趕到找們這裏來呢？」

深雪以目光詢問達也該怎麼做。但是達也還沒回答，夕歌就繼續提議：

「對不起。我們全家都喝紅茶，所以家裏沒有咖啡與綠茶。」

夕歌的回答明快到甚至令人覺得殘酷。

夕歌沒露出不悅的樣子，繼續說明。

「新發田舅父想讓勝成表哥成爲當家，但他應該覺得若是你被指名爲下任當家，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其實他早就知道深雪表妹與勝成表哥以『四葉的魔法師』來說，究竟是誰比較優秀了。畢竟勝成表哥是『一般』的優秀魔法師。」

「……真可愛呢。是故意做給我看嗎？」

不知何時繞到深雪右邊的水波向夕歌致意之後拿起了牛奶罐，並將其和茶杯與杯下的茶碟一同擺在深雪的邊桌上。

「請等一下。」

「但我不會私下和別人串通，相信我。」

夕歌以不悅的表情目送女傭的背影遠去。

自然對主人展現細膩貼心舉動的年少侍女，和剛纔冷漠放下茶杯的別墅幫傭成爲對比。

深雪觀察達也的表情。

「你們今天就住下來吧。」

達也朝深雪點點頭。達也示意夕歌詢問的對象是深雪，所以應該由同爲下任當家候選人的深雪回答。

「我並不是在懷疑表姊。只是希望表姊說明理由。」

「深雪，夕歌表姊說的是真的。」

夕歌回應的聲音略帶苦笑。

夕歌輕聲說完，便朝達也他們三人露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我聽不太懂表姊的意思……」

「也對……那麼，深雪表妹，怎麼了嗎？」

車上陷入了好一陣子的沉默。

「總之……是我家幫傭的態度不好在先，就當作是扯平了吧。」

夕歌端正坐姿，深雪也跟著轉身面向她。

她說的大概是剛纔湊巧在解決襲擊者後沒多久就現身吧。至少達也是這麼認爲。

「……其實我悄悄跟蹤了你們搭的車。」

夕歌產生了好像連靈魂都會被這雙眼睛吸走的錯覺，移開雙眼。

「之前說過需要護衛，但表姊應該不認爲這種理由能讓我接受吧？」

深雪開口向夕歌搭話。

注意到這個動作的夕歌想說明某些事，但深雪卻先開口。

就在不久後，開始可以看見一些建築物時──

之後又立刻移回視線。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沒人會反對深雪表妹成爲下任當家。」

「可是，警方爲什麼只擋在通往本家的路上？」

不過，她詢問這個問題的語氣很冰冷。

「讓他自己想辦法──」

「明天一起去本家吧。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從迎賓車的行程解讀你們的行動了。」

「這是爲了躲警察。」

深雪以有如晴朗的冬季天空般無比深邃冰冷的雙眼，承受夕歌的目光。

「深雪表妹，什麼事？」

「這個喔，深雪表妹，這是因爲他們不想讓你前往本家啊。」

「我認爲只有新發田舅父是這麼想的。」

「並不是完全沒意義喔。只要是我能說的範圍，我都會說出真心話。」

隨後別墅的女傭就端了飲料過來。所有人都是紅茶。而且不是端茶壺過來，而是將三分之二滿的紅茶茶杯依序擺在桌上。女傭最後將糖罐與牛奶罐放好之後，就離開了客廳。

水波將牛奶罐放回桌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那邊。

夕歌不禁失笑。深雪沒像夕歌那樣笑出來，但她也同意夕歌對勝成的評價。

夕歌帶達也他們三人來到八嶽編笠山山腳的津久葉家別墅。

「我想請教幾件事。」

「我那樣出現果然會引人起疑呢。」

深雪直直注視的視線似乎令夕歌不太自在，但她看起來不打算繼續打馬虎眼。

「啊，放桌上會太遠吧？我現在就把邊桌弄出來。」

深雪出聲制止露出笑容的夕歌。

達也微微搖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這樣啊……新發田舅父始終只想讓勝成表哥……」

水波以不帶情感的聲音回應，並藉由恭敬的行禮讓夕歌看不見她的表情。

「拜託了。」

「這樣啊。」

她微微歪過頭，朝茶杯倒入些許牛奶。

「夕歌表姊。」

「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我認爲你這個說法也是錯的。」

「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夕歌表姊，抱歉剛纔講得像是在懷疑你。」

邊桌從四人椅子的右邊那一面漸漸往上升。

「……平常老要求別人要注重禮節，自己卻不懂得顧慮一下。」

「不是直接要求我說出真心話啊？」

夕歌將下任當家的指名講得像是置身事外，令深雪頗爲在意。

因爲夕歌也是留到最終階段的四名候選人之一。

「我也覺得深雪表妹比較適任。」

夕歌滿不在乎地回應。她回答得過於乾脆，聽起來甚至不像是真心話。

「不對，我這麼講不正確。」

但夕歌百分之百是認真的。

「津久葉家從兩年前就決定推舉深雪表妹成爲下任當家。我留在當家候選名單，是爲了確保津久葉家在選定下任當家時的發言份量。進一步來說，就是要在其他分家支持勝成表哥或文彌表弟的時候加以對抗。」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深雪會這樣質疑是理所當然。

「有九成是純粹覺得應該由深雪表妹成爲當家。」

說到這裏，夕歌有些難以啓齒地支支吾吾道：

「另外一成……應該是來自母親的罪惡感吧。」

深雪臉色一變。這個回答不夠具體，但已足夠讓深雪理解當中含意。

「如果是想藉此贖罪，我會很爲難。我知道這不是冬歌大人自願的。但是實際上，冬歌大人不就是遵從姨母大人的決定而親自下手的嗎？」

這裏提到的冬歌是夕歌的母親，也是津久葉家的現任當家。她不是沒父親，而是一開始就是由冬歌擔任當家，父親則是入贅。

冬歌是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的魔法師，尤其還以「誓約」這個特殊魔法的第一把交椅在四葉一族中廣爲人知。「誓約」是在受術者的同意之下，半永久性地限制受術者精神活動的魔法。雖然無法單方面束縛受術者的精神，也必須設定一個不受施術者意思左右的解除金鑰，卻可以在維持對方自我的狀況下控制部分心智，是利用價值很高的魔法。

對於深雪與達也來說，這也是意義特別深遠的魔法。因爲兩人的母親深夜永眠之後，以深雪魔法力封印達也魔法力的機制就是以冬歌的「誓約」維持的。

「對此我無法說些什麼。也不打算推託是當家大人的命令。」

「……恕我失禮了。明明是我主動詢問，卻自己亂了分寸。」

「我認爲從你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當然會有這種反應，所以我不在意。」

夕歌朝達也一瞥。

「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各分家的想法了？」

深雪簡直像是確定達也想起了什麼事般，繼續說下去。

深雪撇過頭。達也對把頭撇向一旁後就動也不動的妹妹感到爲難，同時起身前往深雪面前，打算先想辦法安撫她的情緒。

「所以，他們想延後下任當家的指名，直到這位水波小妹足以取代達也表弟。」

「是的。雖然也包含我的推測，但應該沒錯。我是不知道原因，不過舅父們想把達也表弟弄成不存在的魔法師。妨礙深雪表妹被指名爲下任當家，就是要爭取達成這個目的的時間。」

深雪抬起頭。一反達也的預料，點綴深雪面容的是豔麗笑容。

達也原本在煩惱該怎麼敷衍過去的思維，在深雪眨眼的時候消失了。

「那麼，其他分家爲什麼想延後指名下任當家？表姊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沒事就不能來嗎？」

「記得什麼？」

「而且，我也想請教您一些事。」

是去年九校戰第四天，也是新人賽第一天的夜晚。將「動態空中機雷」登錄在魔法大全索引時，達也拒絕刊載自己的名字，後來深雪來找他……

「夕歌表姊，今天還不會出發吧？」

達也沒對她的視線做出任何反應（包含制止）。

「我理解津久葉家的立場了。」

「妨礙我被指名爲下任當家，爲什麼可以用來爭取……陷害……哥哥的……時間？」

「知道了。進來吧。」

「呵呵，我開玩笑的。」

「我的心意從當時就完全沒變。今後也絕對不會改變。」

不過，深雪無法認同這種想法。

「黑羽沒加入這次的妨礙行動。黑羽先生說他們這次保持中立，我覺得可以相信他的說法，而文彌與亞夜子當然也不會成爲敵人。」

達也面對打開的行李箱煩惱著。他不是在想明天要穿什麼，而是在猶豫明天該帶什麼裝備。銀鏃改造機「三尖戟」也有收進行李箱一起帶來。

達也如此反問，不過他的腦海確實浮現了某個記憶中的情景。

深雪先是走到沒關上的行李箱前，重新摺疊達也稍微弄亂的衣物。

達也想將手放上妹妹肩膀，卻撲了個空。

葉山管家聽完主人的意見，便如此以恭敬語氣進行尖酸刻薄的批評。

深雪暫且還保持著冷靜。

「沒……沒錯。我認爲絕對是這麼回事。」

不過，深雪腦中沒有「對某人還以顏色」或「對某人不利」之類的危險想法。她始終只是想摧毀這個沒有天理，還試圖讓自己與哥哥分離的陰謀。

達也坐上書桌旁的椅子，同時催促深雪坐到牀上。

「我知道了。那恭敬不如從命，今天就受表姊照顧吧。」

或許是多心了，深雪看起來有點不安。

「……原來是這樣啊。」

「確實，我胡亂擔心或許幫不上任何忙，可是讓我擔心一下哥哥也無妨吧？爲了哥哥哭泣或生氣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絕對不是『無謂』！」

這不是因爲被深雪甩掉。

「看來分家的各位都低估達也閣下的實力了。」

深雪一邊動手一邊回應，聲音透露出些許喜悅。不久後大概是滿足了，她蓋上李箱，重新面向達也。

「不。」

「謝謝表姊。明天也請多指教。」

「我想……稍微談談。」

「我永遠站在哥哥這邊。」

只是在這張豔麗笑容中，卻看得見有如混入一滴墨汁的陰影。這令達也感到分外在意。

深雪連續兩天遭到妨礙，現在正逗留在津久葉家的別墅裏。四葉家現任當家四葉真夜聽到葉山家如此回報，忍不住發出笑聲。

達也立刻出言試探，深雪就有些不滿地鼓起臉頰──不，她沒有真的鼓起臉頰，卻洋溢著這種氣息。

「不，這是我自願這麼做的。」

假設是魔法戰，就要選擇手槍造型的三尖戟。

「這樣啊……」

他正要蓋上行李箱時，有人前來敲門。達也詢問「哪位」後，就傳來「我是深雪」的回應。他就這麼沒關丄行李箱，走向房門。

「所以呢？你不是有事情要問嗎？」

達也可以理解深雪爲什麼會責備他，但他也有話要說。他沒從妹妹身上移開目光。

「某些地方可能安排不周，不過你們好好放鬆一下吧。」

結果達也他們三人沒喫午餐，提早接受晚餐招待（味道差強人意），之後便各自被安排到單人客房。

深雪松了口氣，卻又立刻抬起頭，朝達也投以嚴厲的視線。

夕歌觀察深雪的臉色。

「深雪表妹，拜託冷靜聽我說……要是你現在被指名擔任下任當家，身爲守護者的你哥，也會在四葉家之中得到穩固的地位。達也表弟會變成下任當家的哥哥，以及下任當家的親信。分家的當家也無法忽視這件事情的發生。」

達也開門詢問深雪。她是單獨前來。

「而且，這一天終於來了。雖然和我們想像的『這一天』不太一樣，但是哥哥可以自由展翅翱翔的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那一開始就先問啊──達也如此心想，但他當然沒說出口。

深雪爲了改變話題而這麼說，夕歌也面露淺淺笑容點頭回應。

哥哥的讓步，使得深雪心情立刻變好。

「你想問什麼？」

即使是一直努力不被深雪氣勢震懾的夕歌，也不由得發起抖來。

「哥哥，您爲什麼沒告訴我這件事？」

深雪思考下一個問題時，達也補充說明自己的回答：

「深雪……」

深雪深呼吸數次。剛開始很急促的呼吸，在深呼吸五六次之後也恢復了平穩。

就達也看來，這次事件的整體狀況很單純。沒必要查出對方躲在哪裏或是何時出手，單純只要排除礙事的傢伙就好。他認爲胡亂擔心是有弊無利。

夕歌將目光從深雪的視線上移開，低頭開始說明。

「寒假第一天，黑羽先生有造訪，而我就是在當時聽說的。黑羽先生說的內容，和夕歌表姊剛纔說的幾乎相同。雖然夕歌表姊表示當中有加入了自己的推測，但我想她其實幾乎都知道吧。」

真夜這句不是嘲笑，反倒是溫柔的低語。

「那麼反過來說，只要我趕得及在元旦抵達，哥哥的立場就可以穩固下來了對吧？」

「我站在您這邊。」

深雪與夕歌各自拿起茶杯，打算讓對話重新來過。

深雪的語氣非常恭敬，剋制了自身的情緒。但夕歌覺得「明天也請多指教」這句話中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力道。她露出抽搐的笑容，費了番工夫才終於點頭回應。

深雪會講得斷斷續續，並不是她自願的。稍微鬆懈就可能爆發的怒火，使她的嘴脣與喉頭顫抖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社會』，而是『世界』？」

四人還沒喫午餐，不過時間早就過中午了。雖說如此，距離日落也還有一段充裕的時間，就算現在出發，應該也不用太晚就可以抵達本家。

如同親眼看見達也內心浮現的情景。

「黑羽舅父大人……？那麼……」

達也苦惱了一段時間，最後沒從行李箱取出三尖戟。

深雪沒怎麼遲疑就靠坐在牀邊。

「真是白費力氣。」

「嗯……因爲我覺得警方還在行動。雖然我們沒做虧心事，不過被警察抓到的話，還是會無謂地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最好等到明天。」

相對的，他開門見山地這麼問道。

達也察覺深雪的擔憂，先行否定。

「哥哥，您記得嗎……」

達也邀深雪進房。

假設是避免使用魔法的格鬥戰，就要選擇手鐲造型的銀鐲。

「遇到妨礙的話，只要擊退對方就好。能出席元旦聚會就可以了，誰在幕後牽線只是瑣事。我不想讓你無謂操心。」

要選擇慣用的「三尖戟」？還是不顯眼的「銀鐲」？

如同和達也共同擁有這份記憶。

深雪一賭氣，達也就馬上舉白旗。達也不怕哭鬧的孩子也不怕官吏，卻只有妹妹鬧彆扭的時候另當別論。

是因爲深雪突然起身抱過來。

「我當然有權利擔心哥哥啊！」

「坐牀上吧。」

「新發田舅父與真柴舅父想讓達也表弟離開深雪表妹身邊。不對，是要讓達也表弟離開四葉中樞，並用打入冷宮的方式讓你和這個世界隔離。」

「不，沒這回事。」

◇◇◇

「這一天肯定會來臨，絕對會來臨。我當時是這麼說的。」

深雪的聲音冰冷、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反正等一下就要拿出內衣褲準備洗澡了，現在整理行李箱的內容物也沒什麼意義。但是達也沒阻止深雪，而是說聲「真不好意思」慰勞她。

「怎麼了？」

深雪也沒有繼續玩文字遊戲。

「這座村莊的『結界』無法完全抵抗達也的『分解』，所以如果真的趕不上，只要從天空飛過來就好，但真的變成那樣就不得了了喔。他入侵時被『分解』的結界還沒重新架構好之前，能使用認知阻礙魔法的各位還得不眠不休地做苦力。畢竟重新架構也不是簡單的工程。」

真夜嬌豔地嘆了口氣。

「那麼一來，試圖妨礙我這道召集命令的分家衆人都得扛起責任，難道他們不懂嗎？」

真夜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拿起茶杯飲用。

「先不論青木他們，但我有將正確情報交給各分家的當家了啊。」

「是的，您說得沒錯。」

被真夜以眼神質問的葉山管家如此回應，同時滿懷敬意地爲真夜的杯子注人了無咖啡因的花草茶。

話說在四葉家，葉山、花菱、青木或小原都同樣叫作「管家」，不過實際上這個詞是指監督各業務人員的八個人，只有葉山真的是打理主人私下要求的管家。

現在也是私人的夜晚喝茶時間。正因如此，纔可以隨口說出這樣的真心話。即使是真夜，也不會對葉山以外的下人發這種牢騷。反過來說，一視同仁地對分家所有當家……更正，對四葉這個組織本身感到憐憫與蔑視的這副模樣，纔是真夜的本性。

「不過，並不是完全白費力氣。」

葉山目睹這一幕，態度也完全不變。他現在也是恭敬地向真夜表達自己的意見。這是避免主人內心困於不平與不滿的貼心之舉。

「依照花菱的報告，已經成功削弱反大亞聯盟強硬派餘黨，以及反大亞聯盟溫和派內部反十師族集團的戰力了。尤其松本基地的人造超能力者幾乎是全軍覆沒的狀態。今後應該不會再有那種人物來四葉家的庭院囂張跋扈了吧。」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乎人造超能力者的事。」

真夜冷漠哼笑，但因爲態度乾脆，所以聲音中感覺不到剛纔那種甜美的毒素。

「總之，年底的大掃除就此收工了吧？」

真夜問完，葉山露出微笑點頭。

「花菱說雖然程序有些微改變，不過需要的人員數量反而減少了。」

「這是當然的吧。就算引蛇出洞花了一些時間，但硬碰硬的部分實際上可說是都由達也一個人解決了。」

真夜的表情中帶有些傻眼。

「就先不提這個了。葉山先生，元旦的準備完成了嗎？」

此時，真夜覺得自己彷佛看見了達也制伏勝成的模樣。

「即使是勝成，也沒辦法阻止達也。」

「是的。之後只要等待深雪大人抵達就好。」

在四葉家現在旗下的戰鬥魔法師之中，新發田勝成無疑具備頂尖實力，但真夜推測達也敗給勝成的可能性是零。

葉山知道，新發田家當家計劃讓新發田勝成與他的守護者去阻撓深雪前來一事。真夜當然也知道。

「那就不用擔心了。」

「夫人，真的不用阻止新發田大人嗎？」

葉山在稍微猶豫之後開口說：

真夜不知爲何露出滿意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