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可侵犯之禁忌——西元二〇六二年的噩夢——

四葉家長女四葉深夜，正從自己臥室的窗戶仰望西方天空，可愛的臉蛋蒙上一層陰影。她現年十二歲，今年四月剛成爲國中生，但她的表情悲痛得和年齡不符。

她擔心的對象，是下落不明的雙胞胎妹妹四葉真夜。三天前，真夜前往臺北，參加國際魔法協會亞洲分部主辦的青少年魔法師交流會時遭到不明人士綁架。在衆人眼中，這顯然不是莫名失蹤，而是暴力性質的綁架。因爲和真夜一起造訪臺灣的七草弘一，和綁匪交戰之後受到重傷。他不只是右手右腳裂傷加骨折，還失去了右眼。

弘一的狀況也令人擔心。因爲弘一是妹妹的戀人暨未婚夫。但是比起身負重傷依然逃離綁匪的弘一，深夜當然更極度擔心被歹徒綁架的真夜。何況老實說，深夜對弘一抱持的憤怒與憎恨，遠大於擔心他的心情。因爲他不中用到害得妹妹被抓走，只有自己厚着臉皮回來。

深夜明白這不是弘一的錯。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要求到這種程度很過分。而且從狀況來看，歹徒的重點是真夜，弘一反倒是受到綁架真夜的計劃波及，永遠失去一顆眼睛。但深夜的年齡沒成熟到能用理性說服感性。在還沒查明綁匪真面目的現狀，她沒發泄情緒就無法維持正常。

忽然間，真夜察覺走廊傳來慌張氣息。在敲門聲響起之前，她便轉身面向房門。

「抱歉，打擾了！」

深夜值班的女侍，以慌張的聲音在門後這麼說。這三天，深夜在宅邸各處都聽得到狼狽、驚慌的聲音，但現在的聲音不太一樣，隱含像是希望的要素。

「請進。」

門在深夜回應的下一秒開啓。即使如此，在四葉本家服務的幫傭，也不會失禮到忽然衝進房間，而是在門框前方迅速鞠躬致意。但她以難掩焦慮的表情抬起頭，同時跑向深夜。

「聽說真夜大人獲救了！」

深夜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意識漂白成純白。深夜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做了什麼。回過神來，她已經在詢問自己的父親，也就是四葉家當家——四葉元造。

「父親大人！聽說找到真夜了，請問是真的嗎？」

這裏是家族主要成員開會時使用的談話室。深夜在叔父、姨母以及其他年長親戚的注視之下詢問父親。

「真的。是重藏剛纔回報的消息。」

「黑羽舅父大人說的？」

深夜聽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黑羽在四葉一族之中，是統管諜報部門的分家。黑羽重藏是該分家的當家，也是元造的妹夫。既然是重藏的情報，就沒有質疑的餘地。

但深夜立刻回想起自己憤慨的原因，再度質詢父親。

「您爲什麼沒告訴我？」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我不是像這樣率先告訴你了嗎？」

「…………」

「不會頭痛……意識與記憶也很清晰。」

「我也有女兒，所以我不認爲這次事件和我無關。我的女兒還沒上學，但是想到那孩子的將來，我就無法坐視這種蠻橫的悲劇。」

「元造閣下，我們的心情和您相同。」

「真夜受到重傷。身體傷勢很嚴重，但心理創傷更令人擔心……」

深夜以無法置信的眼神瞪向父親。但元造承受女兒極度批判的視線也絲毫不爲所動。

父親即將告知某個壞消息。真夜發生了某件不祥的事情。並非預感，而是確信，撼動着深夜的心。想搗住耳朵的衝動襲擊深夜內心，但她依照父親吩咐鼓起勇氣，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我全部記得。可是，爲什麼我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明明都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像是在看電影，只覺得『好過分』或是『好可憐』。」

「可是父親大人，我無法操作到這麼細膩。即使我能夠將真夜的『情節記憶』全轉換爲『語意記憶』，卻無法只抽取這三天的記憶改變爲『語意記憶』……我無法干涉『記憶』本身，所以這件事我做不到。」

「發現真夜的地點是泉州。」

這個聲音來自元造身旁。

「不過，現在沒辦法這麼說了。深夜，做好心理準備。」

「那就把真夜的『經驗』全改變爲『知識』。」

末座有人發言。

「真夜在崑崙方院，被當成人體實驗的對象。」

深夜無法抬頭看她。

深夜默默地行禮致意，從父親面前離開。

真夜淡淡述說，深夜別開視線。

「怎麼這樣！」

「敵人是崑崙方院以及大漢政府。我們四葉將傾盡全力消滅敵人。」

深夜閉上雙眼，大口進行一次深呼吸。

「人類的精神層面，有好幾種存放記憶的容器。每個人的記憶並非只有一種。而且，記憶己身經驗的容器，和經由文字、影像接收知識當成記憶儲存的容器不一樣。」

「我無法窺視容器裏的東西，不曉得各容器存放什麼樣的記憶。我只知道，容器裏的記憶是『經驗』還是『知識』。」

「什麼……？」

「——請說。」

「但我無法坐視他們對我們所做的野蠻行徑。我們即使是兵器也不是奴隸，更不是家畜。因此我們將這間打造我們的研究所佔爲己有。」

深夜回答自己沒有剝奪記憶的能力。

「…………」

「夠了！」

「姐姐……這裏是第四研的病房？」

大漢是世界連續戰爭爆發沒多久，中國南半部分離獨立而成的國家。統治中國大陸北部與朝鮮半島的大亞聯盟，兩年前佔領對馬長達半年。在那之後，日本與大漢即使不到結盟的程度，依然將大亞聯盟視爲共同敵人，維持軍事上的合作關係。

深夜雙手用力按在膝蓋，如同將自己的身體壓在凳子上，阻止自己起身逃走。

元造向集結於場中的衆人，深深低頭致意。

「成爲凌辱者黨羽的大陸魔法師非得毀滅。」

「年輕人，節制一點。」

所有人點頭回應元造。

「真夜明天就會回到這座宅邸。深夜，你看過回家的真夜再自行決定吧。無論你做出何種結論，一切責任由我來扛。」

深夜離開之後，元造環視留在談話室裏的族人。

「綁架真夜的相關人員非得一死。」

深夜轉過頭去。轉頭見到的是叔父。叔父眼中充滿憤怒。她看向另一邊，輩分是父親表弟的人，雙眼蘊含憎恨的火焰。

「我不是要你剝奪記憶。即使剝奪記憶，要是她將來知道自己發生過的事情，沒人確定她是否還能維持正常。這樣就像是抱着一顆不定時炸彈。」

「怎麼這樣！」

「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爲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元造暫時停頓，場中所有人再度點頭。

不過，元造也知道深夜沒有操作記憶的能力。他明知如此，依然對深夜下令。

真夜聽到姐姐的詢問，露出疑惑的表情。

「表哥閣下。」

「當家，請您下令！命令我們爲令嬡報仇！」

「不過，我的魔法是精神構造干涉。是干涉精神的構造，不是剝奪記憶。」

接着，他抬頭宣佈：

「姐姐，我……被強暴了。」

「深夜，我理解你的心情。奪走真夜的回憶，我也抱持遺憾與罪惡感。但要是維持現狀，真夜的心將會決定性地損毀。」

即使下定再多決心也無法繼續承受。她傷心過度，無法繼續聆聽妹妹受到的折磨。

「我們提倡人倫應該是錯的。把我們當研究對象的那些傢伙，肯定在地獄深淵嘲笑我們亂講話。但他人的看法一點都不重要！」

「在大漢……？」

深夜含淚狠瞪父親，接着驚覺般睜大雙眼，淚水順勢從她的雙眼滑落。

可能是終於認命，深夜就這麼低着頭開始述說。

「我們是兵器，也是刺客。」

接着要求發言的，是比元造年輕十歲的表妹。

「真夜被囚禁在泉州的崑崙方院分部研究所。」

深夜反覆地深呼吸，令心情平復。所有人都爲了妹妹而憤怒，這成爲些許救贖，協助她勉強維持正常。

「這……」

深夜懊悔地咬着嘴脣。深夜確實還是孩子，她自己也理解這一點。即使得知真夜被綁架到哪裏，她也做不了任何事。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基於親情，請父親早點告知妹妹的下落。這種想法難道是錯的嗎？這份不滿席捲深夜的心。

「姐姐。」

「我國政府那邊，就請交給我處理。我會讓那些吵着維持外交或軍事協助的傢伙，立刻閉上嘴給您看。」

深夜以害怕的眼神看着真夜，真夜則是詫異地仰望她。

深夜回應之後移開目光。她以超脫孩童層次的洞察力，理解父親這道命令的效果，也因而懊悔自己的能力不足。

深夜的臉色迅速鐵青。崑崙方院是大漢的魔法師開發機構。和四葉所屬，如今成爲實質擁有者的第四研究所，在不同層面是負面傳聞不斷的地方。女性尤其不忍正視該處的傳聞。

元造先說明己方絕對不利的條件。崑崙方院從南北分裂前，就是大陸現代魔法研究中心。崑崙方院投靠大漢，使大亞聯盟幾乎失去所有現代魔法的知識技術。因此大漢即使規模處於絕對性劣勢，依然能和大亞聯盟抗衡。說穿了，崑崙方院是大漢軍事力的核心。

「我完全無法想象……但如果姐姐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姐姐。」

「是製造魔法師的實驗。不只是醫學實驗，還實際——」

「我全身都被玩弄，連體內都被蹂躪。我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被那些傢伙玷污了。」

至今平淡述說的元造，語氣在此時失常。如同咬牙切齒、強忍嗚咽的聲音混入話語。無法剋制咬牙切齒的憤怒、嗚咽湧上喉頭的悲傷，使深夜預料到最壞的事態。

這是呼喚自己的聲音。感覺好久沒聽到了，卻不知爲何不感懷念。

深夜緊咬牙關，藉此剋制想要放聲大喊的心情。

深夜的語氣平坦、缺乏情感。她扼殺情感才終於開口回答。

◇ ◇ ◇

「深夜，以你的魔法，剝奪真夜心中關於這三天的實際感受。」

「真夜如今封閉了內心，就這麼睜着眼睛，任何人叫她都沒反應。她不以自己的意思做任何事，治療傷勢的時候也是任憑處置。」

「這是私人恩怨。是女兒遭玷污的父親要報仇雪恨。但是不只如此。我想讓那個將魔法師視爲奴隸、家畜的愚蠢『國家』，見識我們的志氣。」

「我不認爲這次事件是發生在真夜個人身上的悲劇。這次事件侮辱了我們四葉一族所有人，踐踏了我們的尊嚴。」

父親的雙手指甲插入手心，流下鮮血。

「派你這種不成熟的傢伙去，肯定只會枉死。兄長，請先命令愚弟我吧。讓大陸那些傢伙見識地獄吧。」

真夜說出的第一句話，使得深夜在安心的同時，露出差點掉淚的表情。

睜開眼睛一看，這裏是熟悉的病房，以及懂事後就記憶在心裏的雙胞胎姐姐的臉龐。

即使在四葉一族，也只有深夜擁有的魔法——精神構造干涉。能改變精神構造的深夜，可以認知精神構造。這是隻有她能理解的東西，但她確實理解無誤。

「請不要打馬虎眼！既然是在今天救出真夜，您至少在昨天就知道歹徒的真實身分了吧？您爲什麼沒告訴我？」

開口的是元造的伯父，在席上屬於最年長的世代。

真夜說出「記憶」這兩個字，使得深夜繃緊表情。

「不是剝奪記憶，是將記憶從情感隔離。將『情節記憶』改變爲『語意記憶』，避免她接受人體實驗時的記憶和真實情感連結。」

不是剝奪記憶，而是剝奪實際感受。

「……真夜……真夜……」

真夜的眼神沒有從姐姐身上移開。

「對，真夜。感覺怎麼樣？會頭痛嗎？」

「因爲告訴你也沒意義。」

「如果做得到，我也想這麼做。」

衆人投向元造的眼神，蘊含理解與同意。

「對方是大漢魔法研究的大本營，我們只不過是衆多研究所之一—第四研的作品，人數就相差許多。」

「你對我做了什麼？」

然而，父親接下來這段話，使深夜的不滿被名爲「不祥預感」的濃密烏雲所逼退。

「元造閣下。」

「深夜，有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告訴你也沒意義。難道說，你能協助拯救真夜？」

「……我讓你的記憶變質了。」

「……所以呢？」

在這個階段，真夜已經隱約猜出姐姐想說什麼，但她讓深夜自行述說。

「真夜，我並不曉得你究竟經歷過什麼事，但我不必使用魔法，也知道你的心即將崩潰。所以我——」

「所以姐姐做了什麼？」

深夜支支吾吾，是因爲難以承受得說出真相。但真夜要求姐姐親口說出她做的事。

「……我將你的『經驗』改成『知識』了。將儲存經驗的記憶容器，改成儲存知識的記憶容器……改造了你的記憶形式。」

「這樣啊……」

真夜只是如此低語。

沒有責備深夜。

深夜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真夜轉頭面向另一邊的牆壁。

「所以至今的我，成爲單純的資料了。」

妹妹這番話刺入深夜內心。

「我至今的喜怒哀樂，全部成爲資料了……」

即使如此，深夜還是不能逃離這裏。

「遭到綁架的記憶，我確實無法承受。要是維持那種狀況，我的心早就死了。」

「真夜……」

「所以，姐姐在那段凌辱記憶殺掉我之前，親手殺了我。」

「！」

深夜倒抽一口氣。

真夜再度看向深夜。

元造只在心中簡短向兩人道歉。如同他自己的宣言，這場戰鬥源自元造的私怨，但族人們以自己的意志追隨元造。所以像這樣向犧牲者道歉，或許是愚弄他們的決心——元造明知如此，依然不禁向死去的同伴們道歉。

從真夜面前逃離。

元造無暇確認四名魔法師是否喪命，再度水平橫揮刀子。崑崙方院的總院長、大漢政府的軍務長官，以及其他在現場發抖的大漢掌權人們，同時從脖子噴血而倒地。

忽然間——

魔法氣息在室內膨脹。

既然暗示來自於自己的記憶，任何防禦都沒有意義。和元造對峙的人，將會第二次被自己殺害。不過要發動「死神兇刃」這個魔法，必須直接見到對方纔行。元造與敵人親眼認知到彼此，這個魔法才能成立。是一種必須親自衝進絕境纔開始發揮效果的魔法。

元造告知之後，以刀子朝監視器橫砍。

元造在心中向再也見不到的愛女們道歉，爲了尋找下一個獵物而狂奔。

完全查不出兇手的線索。在這些案件之中，確實存在着成功打倒兇手的案例，卻沒有留下屍體。兇手的痕跡毫不例外消失得乾乾淨淨。

某間研究所的所員與所屬魔法師，在一夜之內全被勒死。

元造的魔法「死神兇刃」，是將特定印象灌輸到對方內心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元造灌輸的印象是「死亡」。對預先給予死亡印象的對手，出示死亡印象的象徵，就可以給予強烈暗示。一開始的印象即使是單方面展示也行。無論直接或間接都無妨，距離或時間也不會成爲阻礙。只要對方記得這個印象，就可以增幅數萬倍，成爲甚至對身體產生作用的暗示。

◇ ◇ ◇

大漢在這樣的重創之下，一年後從內部瓦解，大亞聯盟統一中華大陸。

元造咧嘴露出牙齒一笑。

研究所因爲保全系統當機而門戶大開，元造穿過兩道隔離牆時，才察覺同伴已經自爆。這種人體自燃的機制，是爲了避免殘留證據以及避免基因樣本外流，預先施加在身上的條件發動型魔法。元造的魔法知覺捕捉到這個術式的發動。

眨眼之間砍殺正門警備魔法師的壯年男性，以日文如此自稱。

「姐姐殺了昨天之前的我，對吧？」

元造的魔法更快。

元造俯視眼前的屍體羣，在心中自言自語。這半年從末端慢慢追討至今，他有自信令對方體會到十足的恐懼。但是像這樣除掉最終目標之後，就覺得或許應該稍微折磨之後再殺掉。

（就當成三途川的渡船費收下吧。）

在這場四葉與大漢的暗鬥當中，四葉這邊的死者總共三十人。四葉在這場戰鬥失去了當家與一半的戰力。

其中一名術士使用的，是固定人類認知的魔法。他的魔法是以五官認知爲媒介，植入「維持於某種狀態」的固定觀念，持續時間爲九分鐘。舉個例子，某人目擊他躲在某個地方，無論是親眼看見或透過影像都無妨，一人看見或千人看見也無妨。術士以「看見他」的視覺情報爲媒介使用魔法，中了魔法的人在這九分鐘內，絕對不會懷疑「他在掩體後方未曾行動」。即使他走出暗處，從容在對方眼前經過，中了他魔法的人依然會認定他躲在原處。即使響起響亮的警報聲，也不認爲這聲音和他有關。

某座軍事基地，忽然發生自相殘殺的慘劇，最後存活的一人飲彈自盡。

兩人立刻進行作業。他們擁有高超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天分，相對的，在干涉物理現象的四大系統魔法領域，只擁有普通等級的魔法力。要是九分鐘的魔法失效，防守研究所的魔法師們大舉湧來，他們肯定將依循寡不敵衆的道理敗北。兩人依照直接寫入大腦（正確來說是對大腦發送電流訊號，直接將資料傳輸到精神領域，經由電流刺激，使他們反射性地隨時能查閱資料）的說明書，關閉研究所的所有警備系統。

僅僅三人。相對於此，部署於崑崙方院的魔法師共三百人。曾經誇稱規模三千人的大漢魔法連隊，在成員死亡或逃亡的現在減少到十分之一。

（不對……）

不同於思緒，他的身體未曾停止行動。今天的目標是崑崙方院的總院長。元造專注地沿着警備系統癱瘓的走廊跑向核心區域。無論是不是魔法師，擋在他前方的人，都在他高舉的刀下成爲亡魂。一般來說不可能意識得到的魔法演算領域，元造卻感覺已經過熱，即將達到極限。再這樣下去，他的精神應該會燃燒斷裂，但他依然不能在這時候停下腳步。

而知道大漢瓦解真相的人們，將四葉稱爲「不可侵犯之禁忌（untouchable）」而畏懼。

然而，他們的魔法沒完成。

現在進攻崑崙方院的三人，都是強力又獨特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師。

真夜的視線深深貫穿深夜的心。

兩人的魔法相互搭配，使得他們輕易入侵這座化爲要塞的研究所。刻意讓監視器拍攝，讓衆人看見他們立刻逃走的影像。令對方認定三名入侵者之中，除了元造的兩人都在研究所外面。接着再隔着門朝警衛下達「絕對命令」開門。開門之後，警衛當然已無用處。他們兩人反覆進行暗示與滅口行動，在九分鐘的時限內抵達目的地——警備管制室。

沒能道歉。

政府軍政機構所在的大樓，遭受自軍戰機撞毀，無人生還。

時機真的是千鈞一髮。兩人完成工作大約十秒之後，超過十人的大漢魔法師集團，頭戴相同款式的暗沉光澤金屬頭帶襲擊而來。經過短短几分鐘的激烈槍戰與魔法較量——管制室因爲高熱與暴風而癱瘓。

元造察覺到自己的死期。

以這種方式完成的「四葉」，必然包含兩種系統的魔法師。一種是天生強化精神干涉系異能力的人，另一種是天生具備強力特種魔法演算領域的人。這兩個系統並立、混合，成爲「四葉」。即使是相同血緣的親人，這兩種性質也是隨機出現。例如深夜明顯繼承前者特徵，能使用她專屬的精神干涉魔法「精神構造干涉」；真夜則是後者的典型，雖然沒有精神干涉系統的能力，卻天生習得極爲特殊的魔法。

甚至無法共同落淚。

元造朝顫抖的雙腿使力起身。這座研究所還有超過百人的中階研究員與魔法師。

「我基於私怨前來雪恨，你們都得沒命。這是爲我失去未來的愛女報復。」

也沒受到感謝。

另一名術士使用的，是支配他人意志的魔法。持續時間最長一分鐘，目標人數最多七人，效果範圍最遠十二公尺。雖然受限於無法命令他人自殘，而且對魔法干涉力高於術士的對象無效，但一旦中了這個魔法，就絕對無法違抗他的命令。由於命令是以概念形式經由想子波傳送，因此可以隔着厚重牆壁下令，語言隔閡也不成問題。持續時間爲十幾秒到一分鐘。能夠讓對方確實執行一項命令的這個魔法，據報除了日本還有兩個案例，並且被命名爲「絕對命令」。

元造在劇痛之中，察覺這股痛楚不是來自身體，而是從心理逆流的現象。反覆使用「死神兇刃」，導致精神超過極限了。

魔法力恐怕和他不分上下的魔法師有四人。還有總院長以及同夥的掌權者。元造要找的真正敵人就在眼前，護衛們朝元造施展魔法。

接下來的半年，崑崙方院與大漢政府過着惡夢般的每一天。

四葉家以無法生育爲理由，要求七草家取消真夜與弘一之間的婚約。七草弘一在失去右眼的同時，也永遠失去戀人。弘一可以經由複製技術製作可供移植的眼球，但弘一表示無法容許只有自己若無其事、完好無缺地活下去，拒絕接受治療。

——兩人的羈絆在這一天斷絕，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

真的是惡夢。

（真不盡興。）

「我是四葉元造。」

崑崙方院所有分部與辦事處都遭到了摧毀，唯一剩下的只有總部。三名魔法師攻入大漢魔法師固守的要塞。

東亞南北對立的終結，促使北半球的世界連續戰爭終結。

四葉爲了避免真夜遭遇的悲劇重演，決定由族裏魔法天分特別優秀的人擔任專屬護衛。不是受金錢僱用暫時擔任護衛，是盡其一生以性命完成護衛職責——這就是「守護者」的誕生。

沒有根據。至今還沒有人能客觀測量魔法演算領域的極限，但元造抱持確信。操縱死亡印象的他，感覺在至今的人生中，現在是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某研究設施內部的所有人缺氧窒息而死。政治傢俬下使用的祕密聚會場所，發生所有人離奇遭到刺殺的命案。大漢政府的重鎮剛好在案發當天齊聚該處。

四名魔法師的實力和元造幾乎是平分秋色，但元造依然比對方快了一兩步。這是因爲他的魔法已經在發動了。

（深夜、真夜，對不起。）

元造感覺頭昏眼花而跪地。

大戰落幕。

「就是這樣吧？人類是藉由經驗逐漸成形。有過去的自己，纔有現在的自己。」

這麼一來，四葉一族在這一戰的死亡人數爲二十九人，相當於四葉旗下實戰魔法師的一半。相對的，敵方死者包含魔法師約三千五百人。元造覺得不划算。四葉魔法師沒有廉價到光是屠殺一百二十倍的敵人就能抵銷。元造下定決心，非得親自讓這筆帳達到收支平衡的水準。

就這樣，四葉的報復結束了。之後只留下悲劇。

觀看影像的五百人同時按住脖子。他們遭受人頭落地的幻影襲擊，確認腦袋還在之後鬆了口氣。衆人以放鬆的心情移回視線時，畫面已空無一人。

創造四葉一族的第四研究所，研究主題是「利用精神干涉魔法改造精神，藉以賦予或提升魔法能力」。基於這個目的，第四研首先召集了擁有精神干涉系統異能的人。其中有人是能完全重塑他人人格的真正異能者，也有隻能展現海市蜃樓般幻影的騙人幻術師。強化、篩選這些精神干涉異能者的能力，再以這些能力直接改造受測魔法師的魔法演算領域——這就是第四研採用的魔法師開發程序。

頭痛欲裂。

四葉真夜因爲當時的身體創傷而失去了生殖能力。即使是發達到能製作移植用四肢的再生醫療，也沒能讓她恢復女性功能。

（我無法回日本了。）

深夜想別開目光，但真夜的眼神不允許。

聚集在總部裏頭的研究員、魔法師，以及前來避難的掌權人士們，全部都目不轉睛地看着畫面裏的元造。

元造水平舉起刀子，預料接下來的動作將是橫砍。但他還沒揮刀，四名敵方魔法師就脖子噴血而倒下了。

（——抱歉。）

深夜在這個事件之後，如同懲罰自己般，反覆地過度使用精神干涉魔法，還沒二十歲就弄壞身體。她重複住院的療養生活長達十年。

深夜從凳子起身，轉身拔腿跑向房門。

最後一扇門就在前方。元造沒停下腳步，而是一口氣加速。

第一樁離奇案件發生的半年後，夢魔終於現身。

「經驗變成單純的知識，就代表過去將轉換爲資料。將直到昨天的自己，變成自己以外的東西，從自己的內部消除。對吧？」

另一方面，大漢的死者約四千人。四葉一族僅僅犧牲三十人，就暗殺掉四千名內閣官員、高官、軍官、魔法師與研究員，將中華大陸的現代魔法研究成果破壞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