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5萬 字
終於到了三月二十八日。
深雪身爲「四葉家下任當家」的公務在昨天結束。今天預定受朋友邀請出席宴會,達也也會陪同參加。
——這是表面上的行程。
不過,四葉家現任當家交付的任務,今天才是重頭戲。阻止順利成功潛入的這場宴會遭遇恐怖攻擊,纔是兩人原本的工作。
「原本已經安排好讓深雪大人出席宴會,但是不需要了。」
四葉本家派來的白川管家說完,以溫和的表情一笑。
他在八名管家之中位居第六,有資格接觸四葉祕密的前三名不包括他。
不過,在四葉本家與分家之中,也只有包含當家的極少數人,以及管家位階第一的葉山、第二的花菱、第三的紅林,還有前第四研中樞設施相關的技術人員獲准知道這個祕密,但並不是意味着包含白川在內第四名以下的管家們不知道四葉家對世間隱瞞的實情。
白川具備的知識也足以支援任務進行。他正是因爲這樣而被派來這裏。
「不過,連達也大人都參加宴會,屬下無法判斷這樣是否真的沒問題。」
關於這一點,達也也有同感,所以沒責備白川對主子來說有點冒失的這段發言。不過深雪很期待達也帶她參加宴會,所以看起來有點不滿。
「行動確實受限,但這次已經知道敵人會在什麼時候對哪裏下手,所以應付起來也很輕鬆。」
這番話聽起來傲慢,卻是達也的真心話。此外不只是深雪,白川也知道這番話雖然傲慢,卻不是自以爲是。
知道敵方攻擊的對象卻無法應付,只限於對方實力佔上風,或是這邊行動受限的場合。這次的狀況不適用於這兩者。比起找出不知道躲在哪裏的敵人,這次對於達也來說很好應付。
達也他們搭乘的是四葉家準備的遊艇。橫濱事變結束不久,四葉本家第二順位的管家花菱預測今後在海上的「工作」會增加,所以向長崎造船廠訂製。配合本次任務於昨天抵達沖繩的,就是這艘表面上是休閒用遊艇,實際是戰鬥用快艇的「披着羊皮的狼」。
「出港。」
這次掌舵的是白川。達也與水波都具備駕船技術,不過白川擁有可航行外海的動力小船駕照。達也受到年齡限制還無法取得這張駕照。
而且達也必須迎擊敵人,水波在宴會期間也必須貼身保護深雪。由白川掌舵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麻煩您了。」
獲得深雪的許可之後,白川駕駛僞裝成遊艇的快艇出發。出港時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起步動作。
水波捱不住達也立刻回應的這股氣勢,低頭向雫說:「麻煩您了。」
◇ ◇ ◇
紗耶香無意義地以手指撥弄披肩一角,看來她即使聽梓這麼說也沒自信。
「深雪。」
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靜不下心般反覆東張西望,然後大概是終於接受了,不再做出旁人看來非常可疑的舉動。
深雪與水波準備參加宴會的這段時間,達也也沒閒着。
在一旁聆聽她們對話的梓感慨地說。
深雪閉上雙眼,雙手交疊在胸前,調整呼吸。
「謝謝。不過沒關係的,我們可以在遊艇上換衣服。」
雫在她身旁微微鞠躬。
不過深雪他們在這方面也有自己的想法。雖然比不上美容院,遊艇(披着遊艇皮的快艇)上也有鏡子與齊全的化妝品。船停靠在人工島之後,兩人可以就這樣直接前往宴會會場。
大概是想過兩人可能會來,或者下意識認爲不會影響到自己的工作。
雫和深雪說完順便叫了水波,水波抬頭看達也。
深雪繼續接近達也。
達也脫下外套掛在衣架,坐在船艙的椅子。雖然不是沙發,不過連頭枕都具備的椅背又高又寬,整體來說彈力充足,坐起來的感覺無從挑剔。
靠得這麼近也沒醒,意味着達也在所有層面不把深雪當成敵人。證明達也對深雪全面卸防。
避免妨礙到其他賓客而貼心快步走來的穗香,向花音與紗耶香這麼說。
「真是了不起。」
達也自己都沒有清楚意識到的這份期待,深雪敏銳察覺到了。
「穗香、雫。你們專程過來?」
「哎呀……」
下午兩點,達也叫了計程車,將深雪與水波的禮服送到雫下榻的飯店。
這般強行軍行程對達也來說也很喫力。如果沒和穗香她們喫午餐會輕鬆一點,但他不想爲這種事發牢騷。只是在快艇出港時,達也真的很想喘口氣。
從沖繩本島到久米島,搭飛機的話大約三十分鐘,快艇則是花費兩小時抵達島嶼東岸的真泊港。白川管家解釋說「以這艘船原本的速度可以一小時抵達,但是這次航行比較重視舒適度」。
「穗香,你太興奮了……我們原本就想這樣。」
達也沒有清醒的徵兆。
「水波也一起接受打理吧。」
看來達也沒醒。
「水波也一起。」
但是重新聽雫這麼問,達也似乎也擔心這樣是否準備充足。
西果新島是半潛水型的超大型浮臺。最底層是井字形的海底資源採掘設施,上方共建造十六根圓柱,十二根兼用爲浮臺,四根兼用爲礦石搬運通道。圓柱上方載着正八角形的人工地基。人工地基是五層構造的居住區域,上面也建造了提供訪客下榻的高級飯店。
她一個轉身,就這麼連耳根都通紅,逃離達也的艙房。
午餐在穗香的推薦之下喫了「鮮蝦漢堡」。晚上的宴會是立食形式,雖然不是套餐料理,但肯定都是高價的食物,所以午餐喫大衆一點的食物比較好。穗香如此極力主張。
「那個人是地位很高的政治家吧?不是去拜會他,而是他來拜會……」
「紗耶香,你太在意了。就我看來,高中生或大學生年紀的人也不只是我們。而且這場宴會不是本次旅行的主要活動。不要想太多,得盡情享受纔行。」
「深雪,機會難得,要不要接受雫的好意?」
◇ ◇ ◇
無聲無息。
轉身往後看,確認門有關好。
雫與穗香在真泊港等待。深雪先告知船預定抵達的時間。
「話說回來,達也同學,你們要在哪裏換衣服?」
西裝會皺掉……這個擔憂掠過腦海,但是懶得重新換裝了。
「哥哥?」
即使不知道身分,社會地位看起來就很高,身上衣服與飾品似乎也很高價的紳士淑女們當前,紗耶香說出這種畏縮的話語。
漢堡的鮮蝦分成煎與炸兩種,五人(達也、深雪、穗香、雫、水波)將各個漢堡切開分食,享受這種東京少見的料理。
並不是花費的時間超乎預料。爲了出席這場幾乎是正式晚宴的宴會,至少擁有一流水準的美容師在爲深雪上妝。不對,應該說發揮本領以免對不起深雪的美貌。反而得說兩小時半的時間算快了。
「達也同學!」
「……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北山家旗下沒有直接做兵器買賣的企業。但是從子彈到戰機,生產兵器所需的中間財,北山家企業集團都維持很高的市場佔有率。因爲軍需領域不是主業,所以要是北山潮心情不好,將營收來源大幅切換到民生或出口領域,國防軍的補給線恐怕會銜接不上。五十里使用「用心」這個詞,堪稱比實際狀況形容得還要保守得多。
真的是隻隔着一張薄紙的時候……
深雪不禁發出聲音,連忙以雙手捂嘴。
她知道達也即使熟睡,也不可能沒察覺他人的氣息。達也甚至在夢鄉也隨時備戰。
「光井學妹、北山學妹,就你們兩人自己過來?」
不過雫等人這邊的狀況,花音知道宴會原本邀請的貴賓是雫的父母,穗香與雫只是陪同參加。進入會場的時候如果沒和父母在一起肯定不太妙。
比呼吸交纏的距離更近。
但如果是雫介紹的美容師,絕對不可能是「半桶水」。不如讓一流的專家將深雪打扮得更美麗。
花音等人是五十里代表家裏邀請的,花音以未婚妻身分出席,另外五人是以朋友身分參加。
深雪的脣接近達也的脣。
不過,至少達也沒把穗香與雫視爲「可有可無」的樣子。
深雪緊閉雙眼。
毫無防備的睡臉帶給深雪幸福感。
「不介意的話,可以用美容院喔。」
前年十月,論文比賽的兩天前,也就是橫濱事變兩天前的夜晚。深雪記得自己在同樣的狀況不小心手滑失敗,所以這次雙手沒撐在達也所坐的椅子,而是自力支撐自己的身體。
「請務必!請務必!我很樂意!」
不過,時間變得有點趕也是事實。達也立刻帶着深雪與水波出港。
睜開雙眼,單手按着頭髮,另一隻手壓着裙襬,緩緩將臉湊向達也。
正如花音所說,大廳各處看得見年約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或是和她們同年代的少女。看來在今天的宴會,年輕世代的賓客意外地多。
花音的語氣不只是佩服,還帶着傻眼的感覺。
他就這麼整個人躺在椅子上。
「不,在那裏。」
此外,雫與穗香說她們預定搭直升機前往宴會會場所在的人工島。
雫的視線前方,北山潮與紅音夫妻帶着即將升上國中的長男,接受花音也認識的政治家拜會。
如果是搭直升機,確實完全就完全不必慌張。不過基於原本任務所需,達也無法接受穗香與雫的邀請。深雪不會選擇和達也分頭行動,水波的職責是陪在深雪身旁。因此達也他們三人回到快艇上,走海路前往人工島。
他在島嶼北方的國防軍基地和風間見面開會,以精靈之眼確認的詹姆士·J·強森所在位置,也在當時告訴風間。
◇ ◇ ◇
雫大概是擔憂在沖繩本島飯店下榻的深雪他們沒地方換衣服吧。這未必是她白操心。
雫喫着餐後甜點的沖繩紅豆湯(加刨冰的涼紅豆湯),看着達也……應該說主要看着深雪問道。
敲門沒反應,出聲詢問也沒回應。感到疑惑的深雪輕輕開門。
「千代田學姐、壬生學姐,兩位好早來耶。」
「放心,壬生同學,這身打扮很適合你。」
沒有直接開往人工島「西果新島」,而是先停靠在久米島的港口,是因爲宴會在傍晚開始,現在還是上午。
今天的宴會在人工地基地下第一層的飯店宴會場舉辦。宴會開始前三十分鐘,受邀賓客接連聚集在宴會場前方的大廳。
「是嗎?」
達也認爲深雪不用專家上妝也美得無與倫比。甚至覺得半桶水的專家反而有損深雪的魅力。
雫不多話,主要以視線回答花音的問題。
達也在下午四點回到真泊港。接着匆忙換上宴會用的西裝,去接深雪與水波。
「拜會哪邊?」
「你們喫過飯了嗎?還沒的話要不要一起喫?」
在花音的鼓勵之下,紗耶香似乎終於回覆冷靜。
不知何時接近的五十里,在後方輕聲插嘴。
紗耶香與花音不經意看向往下通往這個大廳的階梯,和打扮漂亮的學妹視線相對。
深雪輕輕鬆一口氣,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音,進入達也的艙室。
之所以沒想過在沖繩本島或久米島預約美容院,是因爲達也下意識這麼想。
「剛好有這個機會,我們也去拜會吧。」
三天前,喬瑟夫向軍方借來的船也很舒適,但這艘快艇搭起來更舒服。看來是加裝魔法方面的機關。這艘船本身就是類似武裝一體型CAD的單一魔法裝置。除了白川,快艇上還有一名四葉家的部屬擔任輪機士,達也感知到這個人正在發動魔法緩和船身的搖動與振動。
宴會開始兩小時前的下午四點半,深雪連絡達也告知準備完成。
穗香像是隨時會跳起舞,雫因爲這個意外的提議而靦腆,達也看着這樣的兩人也露出微笑。不是高中入學那時候趁着沒人看見而掛在臉上的挖苦表情,而是溫柔的笑容。
「不只是地位高,還當過院長喔。那一位是國防的有力人士,所以會格外用心吧。」
因爲他甚至主動這樣提議。
「既然達也大人這麼說……那就麻煩你吧?」
「說……說得也是。」
深雪沒讓達也知道她寄電子郵件給兩人,所以穗香她們出現在這裏肯定令達也意外,但達也沒嚇到。
深雪輕易推翻自己剛纔的話語,雫眉頭都不皺就回答:「嗯,好。」
人工島「西果新島」建設於久米島西方三十公里的海域。搭直升機約十分鐘就抵達。兩人(尤其是穗香)強烈建議達也他們一起搭直升機。
開完會,他搭乘空軍偵察機在人工島周邊海域飛行,以自己的「肉眼」與「眼」確認周圍狀況。
「當然是兩邊。」
五十里說完,推着似乎還想問問題的花音走向潮與紅音,以及正在拜會兩人的政治家。
「不需要這麼急也沒關係的。」
雫目送兩人背影輕聲這麼說,紗耶香與梓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覆眨眼。
用不着現在去拜會,畢竟有雫在,宴會開始之後,對話的機會也多得是。兩人聽到雫的細語於是察覺到這件事,纔會露出這種微妙的表情。
看來五十里表面上冷靜,精神狀態卻和平常心差得遠。
「穗香,怎麼了?」
反觀雫已經沒在注意五十里他們了。她對身旁張望大廳的穗香這麼問。
雖然這麼說,但雫不用問也知道穗香在找誰。
「達也同學還沒來嗎?」
「是啊。深雪她們如果來了,我們肯定很快就會知道。」
雫暗示「你忘了深雪與水波喔」,但穗香沒聽出來。
◇ ◇ ◇
無視於穗香的擔心,達也他們搭乘的快艇已經抵達人工島的港口。
深雪沒來到大廳露面,是因爲不想被包圍。
藏有許多祕密的四葉家公主。光是這樣就吸引衆人的興趣與算計,若是加上深雪打扮過的華麗容貌,很明顯會成爲麻煩的事態。
達也不接近會場的原因稍微不同。他前往人工島地下一樓剛開幕不久的購物中心。
各店鋪在地下采掘設施正式運作的下個月才正式營業,但部分紀念品商店與便利商店提前開張。
他在全國連鎖的便利商店前面發現詹姆士·J·強森。強森換了頭髮與瞳孔顏色,剃光鬍子,不只如此,連體型都以內襯裝甲改變。不過這種程度瞞不過達也的「眼」。到頭來,達也不是以肉眼發現,是以「精靈之眼」掌握強森的位置纔過來的。
對方肯定也知道達也是何許人也。因爲達也沒有刻意喬裝。即使如此,對方也絲毫沒散發緊張的氣息,堪稱了不起。
強森帶着「外表」約十二、三歲的女孩。
「小妹妹,我也向你說聲對不起。我這樣不是對待女性的態度。請原諒。」
賈絲敏看着他的背影,確實感覺到自己心中也強烈地想要放棄這個任務。
達也微微低頭,向強森搭話。
「賈絲,怎麼了?」
「你覺得……被發現了嗎?」
「不知道……沒有魔法的徵兆,也沒有被魔法命中的感覺。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不安?就像是不知不覺被絞刑的繩索纏住脖子,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是什麼?」
「嗯……差不多該回去了。宴會即將開始,那個傢伙也該離開了。」
即使如此,也只是配合賈絲敏的走路速度,沒有停下來。
但兩人鬆懈的時間沒有很久。
爲求謹慎,達也也確認詹姆士·J·強森的印記。這邊也毫無問題可以追蹤。只要沒被發現,感覺可以再運作三天左右。
「我是明知故問。這次的任務……不太妙。」
「賈絲,冷靜點。」
強森與賈絲敏互瞪。
◇ ◇ ◇
強森認錯之後,賈絲敏接受他的謝罪。
既然是敵人,在達也眼中只會是必須剝奪戰力的對象。但如果她停止敵對,這份感受或許會變。
強森暗示想放棄任務。
強森沿着階梯相連的這條通道,前往其他出口。
強森以終究有點慌張的聲音回應,匆忙想離開達也。
「我們所在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戰場!是魔法師按逗得戰場。不知道會面臨什麼威脅!」
他與賈絲敏迅速以眼神掃視兩側。
西果新島竣工紀念宴會開始。
「少女」抬起頭。
強森轉頭確認身後的達也進入便利商店,然後加快腳步。
想到這裏,深雪從「看不見」這幾個字察覺達也想做什麼。
賈絲敏只比強森小一歲。但她現在彷彿和外表年齡相符,就強森看來像是找不到依靠。
「……你剛纔說的,我就當成沒聽到吧。」
「收到。」
「賈絲。」
「等時間到了,我再去叫您。」
「不,請別在意。」
「我知道了。」
深雪取下平常戴的髮飾,高高挽起頭髮。白、黑、金三色珍珠均衡分配的項鍊,在她露出的頸子閃閃發亮。
即使正常使用肉眼,達也一樣可以「觀看」情報體次元。不過若要詳細觀察,減少五感的刺激還是比較便於行事。
「什麼事?」
「哥哥,差不多要去會場了嗎?」
不是口渴,是認爲沒買東西就走出店門口很奇怪。
但是達也搖頭回應深雪的詢問。
是爲了將「眼」朝向五感無法知覺的世界。
看向艙室的時鐘。
達也獨自離開快艇時確實說過,會在準備前往宴會會場的時間回來。
深雪或水波都不可能沒知會就進入達也房間,但達也還是鎖門以防萬一,脫掉外套坐在椅子上。
轉一個彎,看不見便利商店之後,強森終於放慢腳步。
「沒問題,不過……難道說,哥哥?」
「恕我失禮,聽說今天的宴會是對國內舉辦的……所以我不小心以眼神冒犯了。」
深雪知曉一切之後如此提議,達也回應之後進入自己的艙室。
因此,沒在大廳等候的達也他們,即使沒遲到也算是最後進場。換句話說,深雪在達也的帶領以及水波的陪同之下,進入已經有許多來賓的會場。
老實說,詹姆士也感受過賈絲敏透露的這種不安。她所說的「絞刑繩」似乎猜到這份不祥預感的真面目,使得詹姆士內心受到打擊。
「這種事也可以套用在『普通』的特務作戰!不構成可以逃走的理由!」
賈絲敏露出笑意,因爲她認爲強森在開玩笑。
「賈絲,這次要不要收手?」
達也回應深雪之後開門。
賈絲敏激烈的呼吸稍微恢復平靜。
「沒有追過來的氣息,對方看起來也沒使用魔法……」
先移開目光的是強森。
「強森上尉,光是這句話,你就會被送交軍法審判喔。」
他正面注視少女——賈絲敏·威廉斯的雙眼,以不像是對孩童使用的拘謹態度謝罪。
達也刻意回到船上,大概是因爲這麼一來,別人就看不見他。
達也「設局」完畢之後,睜開雙眼。
強森大口嘆氣,賈絲敏輕聲嘆氣。
「……別說傻話。上頭已經下令進行了。」
以此爲暗號,強森與賈絲敏轉身背對達也。
「我也沒看到你被動手腳。至少那傢伙沒碰到你一根寒毛。」
◇ ◇ ◇
達也在便利商店買瓶礦泉水,回到深雪她們等待的快艇上。
基因異常的調整體魔法師。
賈絲敏的語氣忽然失常。
「來到這裏的只有我們。所以我們自己擁有指揮命令權。如果預料狀況將嚴重惡化,肯定能自行判斷撤退。」
「還有一些時間吧?給我五分鐘。」
「……抱歉,這樣慌張真不像我。看來我太在意他是『那個四葉』的魔法師了。」
「……哥哥,時間差不多了。」
花的時間比想像的長。
但強森非常正經。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打開預先開鎖的門,鑽進門後的員工專用階梯。
抵達預先對監視器動手腳打造的死角,強森終於停步。
「這是預測到局勢很可能致命的狀況吧!還沒發生這種具體的事態。」
因爲這種事而手下留情,對敵人來說很失禮……這種說法只是對自己的藉口。
就這麼閉上雙眼。
和達也視線相對。
「拜託了。」
不是爲了小睡片刻。
「不知道。」
達也起身重新穿上外套時,有人敲門。
(或許有點輕率……不過剛好當成「那個」的實戰測試。)
簡直是主角登場。
「……您這麼客氣,小女子不敢當。真的不用在意。」
(賈絲敏·威廉斯。澳大利亞軍魔法師部隊上尉。實際年齡果然和外表不符嗎?)
在這種場合有兩種思考方式,一種是依照地位順序進入,另一種是重要人士壓軸進場。不過今天似乎兩者皆非,單純是從入口旁邊等待的人們開始依序進場。
即使知道這一點,達也內心也沒動搖。
「……抱歉。看來我有點失常。」
強森以緊張語氣問完,賈絲敏掛着僵硬表情搖頭。
人聲鼎沸的會場,從入口處開始迅速變得安靜。
紅髮綠眼,配色和風間拿給達也看的數位照片不同。有點小大人感覺的打扮加上髮型換過,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但達也不會認錯人。
但他強忍自己感受到的慌張與不安,儘可能裝出無懼一切的表情,注視賈絲敏的雙眼。
因爲每一步的距離有差,所以賈絲敏變成小跑步,但強森走路沒減速。
會場入口開啓,聚集在大廳的人們緩緩入內。
少女以符合外表的冷傲聲音回應,以眼神向達也致意。
◇ ◇ ◇
「傑伊,沒有魔法使用的痕跡吧?我們沒被他動手腳吧?」
剛纔第一次見面的「少女」,達也神不知鬼不覺地經由情報體次元朝她發射想子彈,如今以此爲標記連結到她的個人情報。
但是達也沒有就這樣讓他們走。
賈絲敏不是以名字或階級,而是以綽號叫強森。這是她內心慌張的訊號。
「不,那個傢伙確實給人來歷不明的感覺。」
賈絲敏需要數秒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不,在這一瞬間,會場的主角肯定是深雪。
衆人倒抽一口氣,動也不動,被不像是凡人可以擁有的美貌奪走目光與注意力。
對於衆人凝視的視線,深雪露出有點爲難的微笑,在會場中央微微鞠躬致意。
衆人的定身術因而解除。
竊竊私語的嘈雜聲回來了。幾乎都是「那位美女究竟是誰?」「她是四葉的……」「什麼?就是那一位?」這種對深雪的討論。
極少數的例外,是早就認識深雪的第一高中學生與畢業生,還有雫的父母。
達也牽着深雪,帶着水波,首先拜會北山潮。這次是靠着潮的門路出席今天的宴會,所以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好久不見。今天謝謝您的邀請。」
達也恭敬行禮。深雪優美嬌憐、水波生澀嬌羞地鞠躬配合。
「這邊纔要說聲好久不見。謝謝你們這麼有禮。」
在會場衆人的注目禮之中,潮笑眯眯地回應達也。上個月的箱根恐攻事件之後,達也與深雪也見過潮,所以其實沒有那麼「好久不見」,但是在不知道會被誰聽到的這個狀況,沒必要乖乖說實話。
何況和潮的妻子紅音真的是很久不見,所以這樣的問候不算奇怪。
「一陣子不見,真令我刮目相看。」
紅音以符合立場的社交口吻對達也說。不過背地裏隱藏了「竟敢騙我」的怨言,至少達也完全看透了。
「夫人則是一點都沒變。今天很榮幸見到您。」
就算這麼說,達也絲毫不惶恐。
紅音差點惡狠狠瞪過來,好不容易維持客套的笑容。
「航小弟,好久不見。終於要成爲國中生了耶。」
大概是貼心避免氣氛繼續惡化,深雪以銀鈴般的聲音,對一臉緊張站在紅音身旁的航搭話。
符合容貌的美麗聲音,使得場中不論年齡有數人再度石化。
不只是深雪本人,梓與服部他們更是對此鬆一口氣。
「請別誤會。」
「我女兒也來了,在那裏。可以去跟她聊聊嗎?」
五個密封艙只借由內部乘員的魔法,開始在海中朝人工島「西果新島」航行。
破壞作戰成功的話,即使沒辦法光靠作戰就炸沉人工島,肯定也會造成嚴重的混亂。在衆人恐慌時搶一艘可以長程航行的船肯定不會太難。
聚集在這裏的上流階級人士似乎終於回覆步調,偷看深雪的視線也減少了。畢業生組也以稍微放鬆的表情伸手拿料理。
五十里喉頭髮出聲音。他吞回去的肯定不是「氣息」或「口水」,而是「哀號」。
這片海域直到數年前,日本海巡船都追着非法捕撈的大亞聯盟漁船跑,兩國戰艦使用射控雷達相互瞄準的試膽競賽也頻繁上演。
布萊德利·張中尉說完,進入像是魚雷的密封艙趴着。
達也近乎無情地斷然點頭回應。
「知道了。跟我來。」
「我還以爲五十里學長也會上臺。」
達也與五十里分別阻止想跟過來的深雪與花音。兩人悄悄移動到隔壁房間。
達也同樣就這麼站着,老實回答五十里的問題。
◇ ◇ ◇
「是的。正確來說,是學長也被鎖定了。」
五十里家參與這座人工島的設計,也掌握和現在這間宴會場相鄰的小房間位置。小房間是提供補妝或換裝而準備的,但今天肯定沒使用。
五十里以沙啞的聲音質問。沒說完整的這句話,大概是在問「爲什麼不預先告訴我」吧。
達也等人再度行禮之後,從潮的面前離開。
「花音也在這裏等吧。」
而且在去年簽訂談和條約之後,大亞聯盟的船隻表面上也很有風度地在海面往來。
「那就回去吧。」
航緊張到全身僵硬也在所難免吧。雖然是沒什麼意義的回應,但光是說得出話或許就很了不起。
此時主辦人上臺,進行不算長的問候,接着大約十人致詞祝賀。致詞者也包括潮,雫看起來有點不自在。
「爲了請學長在戰鬥開始的時候也能自重。」
人工島地下第一層的飯店宴會場,在致詞結束之後進入自由交流時間。
「這場宴會被大亞聯盟的逃兵鎖定了。」
「爲什麼這時候才……」
他是大亞聯盟逃兵部隊的第二把交椅。既然帶頭的丹尼爾·劉被日本軍逮捕,現在他就是老大。既然他自己要求參加這場單行道作戰,就沒人能夠反駁。
「不需要你提醒,我自認不會犯險啊?」
「那麼,容我恭敬不如從命。」
自稱南風原的軍人,是年約三十歲的精瘦男性。但是隔着衣服看不出他真正的體格,即使是對這方面不太熟的五十里也隱約明白這一點。
五十里點頭回應。
◇ ◇ ◇
橫濱事變當時,五十里是位於現場的其中一人,知道達也是國防軍的特務軍官。
只不過,張並不是完全魯莽行事。他說「總是有辦法」是有某種程度的計劃。
五十里看起來不像是全盤相信達也的說法,但還是先表現出聽他說明的意願。
「大亞聯盟的逃兵計劃襲擊這裏,但是已經準備好對策。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光是這種程度,這座西果新島不會沉的。」
「以你的立場,應該會知道這件事吧。既然這樣,你應該知道用不着國防軍協助,也不可能有人能設置炸彈吧?」
五十里連忙轉身一看,身穿服務生制服的魔法師向他敬禮。
「破壞特務員打算從海里接近人工島,設置炸彈炸破浮臺。」
「我知道這座人工島設置了刻印魔法的防禦系統,也知道學長可以自由發動這個魔法。」
外型是大一點的漁船。雖說是漁船,看起來也沒在打魚,像是正在以巡航速度回到母港。
五十里回覆平靜的同時,似乎也取回思考能力。他疑惑看向達也。
潮的視線前方,雫、穗香,以及梓等畢業生們聚集在一起。
而且,達也有一張破解五十里撲克臉的好牌。
「學長請先回去吧。」
達也一邊享用前菜,一邊對五十里說。
「……知道了。」
對這個要求嚇一跳的不是五十里本人,是深雪。即使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也不是叫「哥哥」,看來她已經很習慣新的稱呼了。
「……發生了什麼事?」
「這位上士是護衛專家。擅長以個人爲對象的防禦魔法,也精通格鬥技術。要移動的時候請向上士說一聲。」
花音隨即緊咬這個話題。聽她的語氣,似乎不是第一次爭論這個話題。
張下令之後,背部上方的艙門關閉。瞬間,完美的漆黑封鎖張的視野,但立刻亮起微弱的照明。
「所以,究竟發生什麼事?」
◇ ◇ ◇
「深雪,你在這裏等。水波,深雪拜託你了。」
「雖然自認看慣了……不過看到她那個樣子,就重新被震懾了耶。」
「你看起來很有自信……不過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達也這麼說的瞬間,五十里背後出現他人的氣息。
「之後的事總是有辦法的。首先要讓作戰成功。」
大概是從達也的表情得知自己的推理正確吧。
深雪沒謙虛或客套,而是這麼回答。吸引這麼多的視線之後,即使深雪由衷稱讚花音的容貌,也會被解釋成嘲諷吧。深雪也有這種程度的自覺。
「沒那回事!我明明很想看你帥氣的一面!」
達也右手輕輕往前舉起,以阻擋般的手勢安撫五十里。
「說得也是。而且破壞特務員也知道這件事。」
魚雷型密封艙共五個。張自己進入其中之一,但另外四個各搭乘兩人。這九人就是進行最後作戰的敢死隊。
「……遵命。」
「不過,今天的宴會應該會中止吧。前提是作戰得以實行。」
「話說學長,方便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是國防陸軍上士南風原。由於是軍方機密,所以不能透露所屬部隊,請見諒。」
「什麼時候……」
其實五十里也嚇一跳,但因爲深雪搶先,所以錯失面露驚訝的時機。
「中尉閣下,您真的要去嗎?我們沒辦法上去接您……」
但是經過五年前的沖繩侵略事件,大亞聯盟完全停止挑釁行爲。
「是,達也大人。」
「意思是……我被鎖定了?」
五十里睜大雙眼。
潮苦笑看着兒子這副模樣,向達也搭話。
五十里一臉堅守和平主義的表情回答。但即使不是達也,也不難看出假惺惺的氣息。
但他立刻露出接受的表情點頭。
「關上艙門。」
喬裝成服務生的魔法師沒回答五十里,而是報上姓名。
「請放心。已經安排國防軍魔法師在會場保護學長。就是這一位。」
敏銳的五十里沒追問美女身分,回到花音他們聚集的桌旁。部分原因也在於他看過這名美女。
花音是因爲膽量夠大才講得出這種話,梓與紗耶香完全被深雪釋放的氣場(在這個場合是通俗意義的「氣場」)吞沒。
「正確答案。順便補充一下,附着的異物也會以超音波洗淨的原理剝離。即使不是我,只要能發動我家刻印魔法的魔法師在場,就不可能被安裝炸彈。」
回到宴會會場的達也,被一名身穿低調禮服,乍看給人「知名企業社長祕書」印象的美女搭話。
五十里的臉色變了。他沒有駑鈍到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房內空無一人,但五十里就這麼站着,以悄悄話的音量詢問達也。
「是!」
「知道了。」
「是的,四月就是國中生了!」
「其實有邀請,但我拒絕了。因爲聽我說話也不會有人高興吧。」
這艘船在久米島西方約六十公里處朝西北方向航行。
達也確認之後如此催促。
「應該是大家很少看見四葉家的人吧。」
密封艙從船底的洞投入海中。
「到頭來根本無法接近吧。浮臺表面產生的斥力場避免大型海洋生物接近,但也會對人類產生作用。雖然應該不會受傷,但是隻要帶有生體電流,就無法接觸浮臺或採掘設施。」
◇ ◇ ◇
會場的人們似乎也終於想到自己的態度失禮。他們從移動的達也等人身上移開目光,回去和附近的對象閒聊。
魚雷型密封艙的螺旋槳,安裝了連後方都完整包覆的金屬罩。這是防止對方以螺旋槳聲察覺這邊接近的措施。
「達也大人?」
取代驚訝的,是五十里嗅到麻煩事的味道。
「那是五十里家的長子?真可愛的男生。感覺他比較適合穿女用禮服。」
「請不要對他本人說喔。我想,他應該很在意。」
「不會說啦。我看起來神經這麼大條?」
「不,只是以防萬一。」
藤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達也隨口應付。
「來了嗎?」
然後,他完全以閒話家常的語氣問。
「嗯。再五分鐘就接觸防衛線。」
藤林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兩人周圍設下防止竊聽的「結界」。不是現代魔法的隔音力場,是藤林家傳承的古式魔法。比起效力強的現代魔法,不容易被感應器偵測的古式魔法比較適合這種場合。
「那麼,大約十分鐘會上浮嗎?」
「或許會再快一點。」
「收到。我也準備出擊。」
「知道了。我會告訴隊長。」
達也準備踏出腳步時,察覺藤林欲言又止的視線而停下。
「怎麼了?」
「達也……你都不會受到影響耶。」
「請問是指什麼事?」
達也不是在裝傻。藤林說得太籠統,連他也聽不懂這是在說什麼。
「聽說你五年前也曾經失去重要的人。」
「這是事實。所以呢?」
「你還不是帶女友過來?」
其他密封艙也接連有逃兵鑽出來,浮上海面。
「並不是完全相同喔。敵人的性質與狀況都和那時候不同。」
反而是至今站在海面才異常。
「我想,我們乖乖待在這裏就幫了最大的忙。」
一股格外強烈的氣息迅速上浮。
但他不是濺起水花一下子落入海中,而是平順地慢慢消失在水面下,這副模樣還是不太對。
「你叫他『達也大人』啊。」
『由我去。麻煩你支援。』
深雪目送達也的背影時,梓這麼問。
◇ ◇ ◇
「這是沒意義的假設。因爲只要我活着,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啊~啊,這裏也是兩人世界嗎?真是的,日本傳統女性的端莊典雅跑哪裏去了?」
呂剛虎依照陳祥山的命令,身體從海面下沉。
預感衝突即將爆發,一開始就不打算自重的某羣人。
『好,去吧。』
「敵方特務員上浮。」
柳擊飛的敵兵,落在喬瑟夫駕駛的小船上。喬瑟夫迅速綁住落下的男性。這段期間,柳朝着海面露出頭的下一個敵人接近。
「我大概辦不到……」
這「一人」是誰就無須多問了。
『那些傢伙快到了。』
服部的吐槽,桐原不爲所動。
從未成年平民的立場來看,深雪的回答很中肯,穗香與雫也姑且接受。卻也有人不會就此罷休。
「在相同的地點,面對相同的敵人,和之前完全一樣……要是我也能這麼堅強就好了。」
「家裏連絡,我現在要忙一些事。」
呂剛虎「踩踏」海水。
五十里與花音開始散發甜蜜氣息,桐原移開目光抱怨。
『我想你應該知道,雖然沒「火」那麼嚴重,但「水」同樣克白虎甲。』
五十里安撫之後,花音貼了過去。
「是的。因爲稱呼『達也同學』總覺得怪怪的。」
沒影響水,只撼動生體的「波」。
成爲強大的「波動」,從伸直的右手釋放。
不過現在可以像這樣,拿自己是四葉家的人爲藉口。
是可以從背後襲擊柳的位置。
呂剛虎露出猙獰的笑容緊追在後。
即使是唐突又慢半拍(深雪已經在梓面前使用「達也大人」這個稱呼很多次)的話題,深雪依然不慌不忙,以老神在在的笑容回應。
潛到這種深度,月光與星光都照不到。夜晚的大海和海水一樣充盈着黑暗。現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如果只憑着物理光線。
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而且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人。」
這次也沒人問「要忙什麼事」。
達也(以及深雪)稍微低估了校友們的熱血。
一名男性沐浴在滿月的月光下,「站在」波浪上。
呂剛虎抬腿踢向帶頭的魚雷型密封艙。
只要透露是處理四葉家的事,就能因爲家裏「惡名昭彰」免於無謂遭人追究。老實說,達也每次都覺得「這樣很方便」,也覺得或許很輕率。
「呃……喂!」
不過達也很規矩地回應。
他踩着海水,在海中往前衝。
達也已經知道,體格壯碩的男性是大亞聯軍逃兵——布萊德利·張中尉。
覆蓋呂剛虎身體的氣層增厚。從海上帶進來的空氣,注滿海中抽取出來的氧氣。一般來說,這個狀況可能會導致氧氣中毒,但呂剛虎的肉體消耗高濃度的氧,逐漸蓄積「力」。
「是。開始潛水。」
◇ ◇ ◇
「請交給下官處理。」
「收到。」
柳在海面着地。正確來說應該是落海,但他的腳完全沒下沉,只能形容爲「着地」。
左手往前伸直,右手往後拉。
花音一副像是「夠了沒」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達也回應的同時,柳蹬着船板跳出去。他手握約兩公尺長的棒子。
在呂剛虎的視野裏看得見施展魔法時散發的想子之光,以及肉體內側釋放的精氣之光。
達也毫不逞強地如此回答,這次真的從藤林面前離開。
肉體產生的能量,和「術」的力量結合。
『不過上尉連「火」都不放在眼裏,我不擔心就是了。』
達也點頭回應,走向北山潮。大概同樣要知會自己暫時離開吧。
他在海中「停下腳步」,定睛注視前方。
但是達也先發制人。
不過紗耶香的「戲弄」令他藏不住慌張。
呂剛虎沒咬呼吸管,也沒背氧氣筒。他是正常呼吸。仔細一看,他的身體沒接觸海水。呂剛虎穿着白虎甲的魁梧身體,覆蓋着一層空氣薄膜。
「少校,看見了嗎?」
柳以棒子掃向海面露出的腦袋。幾乎在同一時間,巨大的人影彷彿鯨魚跳躍般竄出海面。
人工島「西果新島」西方短短一公里處。
他在波浪上踩穩,將棒子插入海面。左手按着棒尾往下壓,握着棒身約五十公分處的右手猛地往上拉。
畢業生組也和打造自己世界的五十里與花音一起笑,一旁的穗香與雫輕聲詢問深雪。
特務員的哀號被水上摩托車的運轉聲蓋過。不過看他逐漸飛遠的無力身影就知道受到重創。
「我們也能幫上什麼忙嗎?」
這句回答不是深雪的心聲。
「是,達也大人,等您回來。」
「我離開一下。深雪,我會在宴會結束前回來。」
身穿中式白色鎧甲的巨漢。是裝備魔法武具「白虎甲」的呂剛虎。
達也與柳各自以不同的視覺,感應到海中擴散的「波動」。
前端被頂上去的密封艙縱向旋轉,甩出兩名男性。
藤林這番話聽起來不是對達也說的,而是對她自己說的。
反射回來的凌亂「波動」,使得呂剛虎感受到勢在必得。
這兩人連忙往海面遊。
◇ ◇ ◇
大方到這種程度,梓除了笑也做不出其他反應。
柳從海里「釣起」敵兵。特務員飛到半空中,柳的棒子往他頂過去。
但是「現在」應該安分。這不是謊言。
若比體格,布萊德利·張勝過呂剛虎。
回到桌旁的達也,引來想要一問究竟的視線。實際上,桐原與服部正準備開口詢問。
不是隻有達也一個人。檜垣喬瑟夫與柳駕着小船,和他並肩向前。
因爲他明白,一股比這個人更雄猛的氣息隨後從海中竄出。
『你也看見了嗎?』
「在下明白。沒有這種程度的讓步就無趣了。」
「是喔~不,總之,該怎麼說……用在司波學弟身上確實很搭啦。」
追捕者是大亞聯軍的呂剛虎上尉。
達也的語氣可以形容爲無情。
「桐原同學喜歡端莊典雅的女生啊?那我也保守一點吧。」
直到去年,達也都會在各方面留神注意,避免泄漏「家」的祕密。
達也以魔法瞄準這具巨大的身軀,卻沒有扣下意識的扳機。
「不好意思。」
「花音維持現狀就好喔。這樣我也比較開心。」
呂剛虎接觸魚雷型密封艙的時候,達也正騎着水上摩托車在海面奔馳。
「……意思是隻要沒失去深雪,其他人都不重要?」
「嘿嘿……是嗎?」
「深雪,你不用去嗎?」
不只是心情上,在作戰層面,深雪也將在最終局面盡到重要的職責。
但是說到體內的能量,呂剛虎強了不只一截。
達也決定把張交給呂剛虎應付,自己和柳一起解決剩下的「嘍囉」。
不過,此時發生連達也都沒想過,出乎預料的事態。
「擊滅!」
隨着這聲莫名其妙的咆哮,熟悉的人影朝着站上海面的敵人賞了一記飛踢。
敵方特務員沉入海中,利用踢飛敵人的反作用力擅自坐在達也所駕駛水上摩托車後座的青年,是達也加入風紀委員會時的前輩——澤木。
「……學長,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嗯?你沒嚇到?」
「因爲,我看飛踢的姿勢就知道是學長。」
達也的回答不是逞強。因爲知道是澤木,所以達也纔會讓他坐後面,如果是陌生人早就在半空中打下來了。
「周圍這麼黑,居然知道得這麼詳細?不愧是司波學弟。」
「……不,周圍並不黑。月光很亮,這種程度看得見的。」
今天是滿月,又是晴天。雖然不到「萬里無雲」,但月光目前沒被遮掩,灑落在南方海面。
如達也所說,要辨識人類輪廓並不難。
「喝啊啊啊啊!」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達也覺得腦袋產生幻痛。
「桐原學長也來了嗎?」
「嗯。還有服部喔。」
身後的澤木說出這個不是幻痛,而是真正令達也頭痛的回答。
對方的實力不強。那邊任憑他們自己打應該沒問題。
(雖然很想仔細觀察……但我不能這麼做嗎……)
得到的回應正如預料。
桐原與澤木的發言,令人懷疑他們是不是腦袋燒壞了,達也感覺頭愈來愈痛。部分原因也是驚訝於澤木原來是這種個性。
對應日本的古式魔法,敵方應該是使用忍術中的「水遁」。他們原本所屬的香港軍使用的魔法,是以大陸的古式魔法與英國的古式魔法爲基礎,吸收現代魔法的片段甚至敵國日本的魔法,成爲無法歸類在「某某流派」的混沌狀態。甚至「無頭龍」這種犯罪組織還比較算是忠於傳統。
但是,沒告訴畢業生們這邊正在戰鬥,以及阻止他們想闖入戰場的魯莽行徑,肯定是兩回事。
張的身體沉入波谷。
雖然達也判斷實力不強,但他是以自己身處的環境——四葉家、獨立魔裝大隊,以及九重八雲的等級爲基準。
呂剛虎在水面製作「通路」。
呂剛虎進逼到他的正前方。
另一隻手所握的刀,即將朝桐原揮下。
達也非「看」不可的場所不只是這裏。他剋制好奇心,避免任何失敗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高速振動的手杖光是碰觸到敵人,就能撕裂衣服與皮膚,撼動細胞,將傷害傳送到骨子裏。
達也可以製作「踏腳處」,卻不知道製作「通路」的方法。
相對的,他決定改向風間抱怨。
敵人的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這是逼不得已。』
桐原與澤木都還沒學會一邊戰鬥一邊在水面自由奔跑的技術。桐原最多能在水面走八步,澤木是五步。不過澤木可以一度跳到空中,然後再度在水面走五步。
「理由想編多少就能編多少纔對。中校,雖然我不這麼認爲,但您該不會故意不阻止吧?」
不應該由這邊告知現在發生的事情。看來風間想這樣主張。
桐原在空中使用「跳躍」魔法轉向,身體任憑重力下墜,以包覆「高頻刃」的手杖朝敵兵揮下。
「女生都留在安全的地方。所以和橫濱那時候不一樣,這次可以毫不客氣鏟奸鋤惡了。」
但是兩人交戰的敵兵,每當情勢不利就沉入海中,從腳底攻擊兩人。大亞聯軍逃兵習得在水中與水面穿梭自如的魔法。
『和空域不同,非戰鬥海域無法禁止自由航行。既然我們無法親口告知正在戰鬥的事實,就更不能加以限制。』
這等於認可他們就這樣參與戰鬥。
途中,他發射兩記威力不強的魔法掩護,和服部騎的水上摩托車會合。
海中爆發、落下加速、電擊。這一連串的魔法是服部施放的。
不過,「因爲能用所以拿來用」。這或許是「技術」身爲工具的正確定位。因爲這種原理本身不會對勝敗趨勢造成任何影響。
以手杖發動高頻刃的威力,也比不上以真劍發動的威力。
旁觀兩人交戰的達也察覺一件事。
達也話中有話地這麼詢問。
但是威力足以在短時間內妨礙行動,在格鬥戰爭取可乘之機。
這代表呂剛虎使用的術法,不同於達也使用的魔法體系。
桐原愉快地大喊。他以長約一二〇公分的杖術用手杖代替木刀。這把杖大概是從人工島的警備部借來的。
回答之前有一小段的延遲。達也因而確信風間也早就知道校友們的亂來行徑。
服部是拉開距離行使魔法,而且繼續騎着水上摩托車移動。即使喊得很大聲也可能傳不到。
達也將宴會用的西裝換掉了。雖然不是潛水服或防水服,卻是即使落海也不會妨礙游泳的海上用戰鬥服。
敵人的刀子沒脫手,只不過是因爲手指勾在刀柄的護拳套。
呂剛虎接近張。
(是要掌握他們的戰鬥力,以備將來所需嗎……)
「你們做的事情看起來很有趣,所以我們想加入!司波,我可不准你獨佔這種好處啊!」
『表面上,這片海域現在沒發生戰鬥。』
推上海面的海水,將桐原與敵人震出海面,飛到半空中。
達也不能錯過最後的對決。
「不,我有阻止喔!但我覺得總比放任這兩個傢伙亂來好得多,所以就一起來了!」
「爲什麼『預定之外』的平民跑來這裏?」
光是在這裏,也有其他更該看的東西。
不過一高校友三人組依然穿着西裝。
張從波浪與水泡之中跳出來。
「也就是說,沒辦法要求他們離開嗎?」
服部借來的摩托車,載三個男生依然綽綽有餘。以規格來說是大型,即使兩人同時跳上車也不會妨礙騎乘。不過服部得隨時掌握桐原與澤木的位置,東奔西跑以免兩人落海,所以實際上比上演近身戰的兩人還要費神。
往上頂的肘擊。
呂剛虎伸出左手,張伸出右手。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正下方發生爆炸。
桐原還籠罩在漂浮感的時候,敵人已經受到急遽向下的G力,身體重摔在海面。
只是無論如何,桐原與澤木在戰鬥的時候,都需要回到服部駕駛的水上摩托車。
達也領悟到繼續問答毫無助益。
海面晃動。
對於桐原與澤木來說,是足以戰個痛快的對手。
「嘿啊!」
正如達也所見,光看格鬥戰的能力,桐原與澤木優於敵方。
布萊德利·張在水面製作「踏腳處」。
「就算這麼說,也不構成平民可以接近的理由吧?」
張大幅往後震飛,摔在海面上。
「風間中校。」
然後,剩下一人。以實力來說,這個人強到堪稱處於不同次元。
呂剛虎與陳的戰鬥步入尾聲。
「又來了?唔喔!」
「好!」
不是海浪擴散。半徑長達五公尺的固化水面,如同敲鐘般震動。
表面張力支撐敵方身體的這一瞬間,電流竄過海面。
海水接觸高速振動的手杖之後氣化,劇烈冒泡。
雖然這麼說,但敵方特務員已經大致解決,剩下三人之中的兩人,澤木與桐原高興地揮動拳頭與手杖對付。
布萊德利·張的腳步在水面滑動,像要反擊般往前踏。
兩人的手掌互擊。
國防軍要隱瞞本次的襲擊,所以這場戰鬥當然不會留在正式記錄。
達也詢問的時候強調「預定之外」,說來或許理所當然,他收到的回答有些結巴。
固化的水面破碎,激起劇烈的漣漪。
桐原倒在海面。他的身體就這麼逐漸沉入海中。
「桐原,趁現在!」
「不只是澤木學長與桐原學長,連服部學長也……各位究竟在做什麼?而且還穿這樣。」
逃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使用的魔法是哪個系統,就只是當成技術使用。
桐原高舉手杖,朝對方肩頭揮下。
『我不打算「積極」拉攏平民加入戰鬥行列。』
不足以剝奪人類行動能力的微弱電擊。
兩人的掌打在瞬間不分上下。
這個阻力削減手杖的力道。以結果來說應該是好事。
「……服部學長,明明有您陪同……」
敵人單腳跪地,就這麼濺起水花沉到水面下。
沒放過這個機會。
敵人在水中的速度超乎預料,桐原終於亂了陣腳。一般來說不會想到有人從腳底攻擊。即使是和魔法並用的「劍術」也不例外。
表情痛苦扭曲的張往上飛,沉入大海。
換句話說,就是他容許了。
呂剛虎猛瞪海面往前衝。
達也將水上摩托車騎往桐原聲音傳來的方向。
達也先讓澤木回到服部的水上摩托車(三人騎一臺會拖累機動力,剛好方便行事),回頭發射魔法掩護柳。
『……什麼事?』
不過桐原沒聽漏他的聲音。
就達也看來,服部同樣放魔法放得很起勁。但他沒有刻意說出口。
從姓氏就看得出來,服部、桐原與澤木都不是出身於「含數家系」。不屬於以十師族爲中心的魔法界主流。
即使敵方反手架刀格擋,振動也會從刀身傳導到手指與手掌,造成麻痹。
澤木似乎自以爲回答得很正經。
對於獨立魔裝大隊……不,對於率領一〇一旅的佐伯少將來說,應該是想要延攬的人材吧。或許佐伯曾經吩咐風間,要以此爲機會建立更深的交情。
不過,這邊交給他人處理同樣沒問題。反倒是不必出手。
沒有就這樣變成四手互抓的姿勢。
氣化產生的氣泡推開海水,桐原的手杖捕捉到敵兵身體。
不是砍下去,而是以氣泡爲緩衝壓下去的手杖劇烈搖晃敵兵,剝奪他的意識。
沉入海中的桐原,抱着解決的敵兵從海面探出頭。
澤木還在和敵兵交戰。
敵方特務員從海中攻擊,澤木從空中攻擊。
簡單來說,對不上。
被澤木拳腳打到傷害逐漸累積的敵兵,完全改爲從水中攻擊。
對此,澤木不是在海面奔跑,而是猛蹬海面跳躍,在敵人露出水面時,從空中轉向朝着敵人俯衝跺腳。
瞬間的交錯反覆上演。
澤木想踢倒敵人。
敵人想抓住澤木的腳,將他拉進水裏。
「那樣不太妙。是不是該去幫忙?」
終於有餘力旁觀同伴戰鬥的桐原,浮在波浪之間皺眉低語。
隨時跳躍的澤木,以及在水中伺機而動的敵人。
消耗體力的速度,怎麼看都是澤木比較快。
不只是桐原有這種感覺。
敵人的臉露出水面。
下一瞬間,壓薄成形的海水圓碟,緊貼着海面襲向敵人。
敵人連忙躲回海里。
海水圓碟在正上方停止,垂直落下。
賈絲敏與強森這對澳大利亞軍魔法師搭檔,不等從海面接近的特務部隊回報結果就獨自行動。
雖說是解除限制狀態,不過布萊德利·張的攻擊對呂剛虎奏效,是因爲五行原理的優勢。
兩人都聽達也提到五十里可能被敵人鎖定。
不過,這種程度的攻擊不足以讓呂剛虎——揚名世界的「食人虎」停止攻擊。
布萊德利·張的眼睛顏色變了。他的身體噴出無法壓制的想子,海市蜃樓般的晃動空氣覆蓋張的全身。
海面復原。
那片圓碟的動作,不是中途以魔法覆寫而成。
但是深雪只有一具身體。水波不可能和深雪分頭行動。
正如風間他們的意圖,海面的戰鬥沒影響到宴會。
獨立魔裝大隊隊長風間玄信中校,姓名被省略爲「風間玄」,和綽號「大天狗」一起爲外國魔法師所知。題外話,在這個二十一世紀末,「大天狗」在英語圈的軍人之間,並不是翻成「The great long-nosed goblin」,而是音譯的「Dai-Tengu」比較通用。有人說這是次文化輸出的成果,但真相無人知曉。
具備金行性質的白虎甲,遇上水行會相應變弱。如果只是在水多的環境不會受影響,但是被水行術法攻擊的話,能力就會逐漸下降。
「白虎甲」的性質是金。因此牢不可破,帶來確實的勝利。性質是冷酷,掌管的情緒是憤怒。
不,形容爲「從容」或許有誤。張一直分神注意和呂剛虎交戰之後該做的事。他的目的不是打贏呂剛虎,而是讓人工島破壞作戰成功。
深雪與水波轉頭相視。
然而服部相較於「含數家系」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桐原與澤木他們這些姓氏不含數的同學們,期待他成爲將來的領袖,也就是「將軍【GENERAL】」。
達也的應對很簡單。
澤木大幅縮回併攏的雙腿。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最後的志氣。
呂剛虎使盡全力的這一腳破壞張的水術,踢飛他龐大的身軀。
敵人的手臂撲空。
海水不是用來封閉張。水裂成上下兩塊,仿照大蛇的下顎。
水龍形狀的大浪吞沒呂剛虎。
幾乎在同一時間,呂剛虎向前踏步,張的龍蛇擺頭向下。
在滿月光芒下方展開的這幅光景,使得桐原不禁吹口哨稱讚。
此外,「GENERAL」這個別名還有另一個意思。
水上摩托車緊急起步,布萊德利·張徒勞無功沉入海中。
但是這樣下去只會被當場擊沉。張體認到這一點。
例如這種場合。
從張散發的氣息,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從容。
不只是下半身,還運用上半身的彈力,伸直雙腿。
澤木朝空中一蹬,攻擊漂浮在海面的敵人。
「不愧是『GENERAL』。比我這種人高明太多了。」
「有可能壓制嗎?」
大一屆的學姐摩利確實擁有豐富多變的魔法,但她對付人的時候超強,對付機械化部隊的時候卻很難發揮,能力比較極端。
「應該不行。」
自我加速魔法讓雙腿達到音速。
「因爲來了許多大人物,所以管制室前方滿是軍人。而且其中還包括『大天狗』。」
呂剛虎與布萊德利·張的戰鬥也進入最高潮。
總是預測敵方下一步行動的敏銳度,以及做得到這一點的魔法控制能力。
「去摘朵花。」
停留在半空中的張,以水花的彈幕射向呂剛虎。
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分頭行動的時間。某些狀況實在無法避免。
強森只出聲回答賈絲敏這個問題。
也不是古式魔法的名門。雖然同姓,卻和「忍術」名門服部家沒有關係。即使是百家之一,家系歷史也悠久,但在魔法界不是主流派系。
水花子彈造成侵蝕身體的痛楚,使得「憤怒」的情緒愈燒愈烈。
是預測敵人會潛入正下方,預先寫好攻擊軌道。
全身溼透的呂剛虎,氣喘吁吁站在研鉢底部。
「雖然現在講有點晚,但我們最好就這樣逃走吧?」
他們正在走廊一角低調輕聲討論。
在回捲的大浪抵達之前,呂剛虎往上跳。
反過來看就是水奪走金的力量。並非抵銷相剋,是強化其中一方、弱化另一方的相互關係。
「啓也要來嗎?」
「風間玄嗎……那就不行了。」
張在波浪上蹲低。
要是正常戰鬥,張贏不了呂剛虎。別名「食人虎」的呂剛虎,是被評爲世界最強近戰魔法師之一的高手。
緊接着,波浪之間響起一聲咆哮。
張龐大的身軀描繪平緩的曲線飛走。
當成形容詞的意思是「非專業」、「普通」、「平凡」等等,真要說的話給人消極的印象。比方說「GENERALIST(通才)」原本是「不限定領域,具備廣泛知識、技術或經驗的人」,使用的時候卻大多脫離本義,揶揄對方是「樣樣通樣樣松」。
就只是催了油門。
「金生水」——金賜給水力量。
他的雙腳往下跺,試着捕捉敵人。
真的是一腳定江山。
不過服部沒這個問題。他原本擅長的領域是中長程團體戰,但是在狙擊戰或近身戰同樣能維持高水準。專精近身戰的桐原在格鬥訓練時也很難打得贏服部。
呂剛虎身穿的白色鎧甲,疊上一層鋼鐵色的想子,逐漸增加密度與硬度。
呂剛虎將敵方攻擊轉換爲己身鬥爭的能量,以右腿掃向張架設在周圍的術式以及他本人!
愉快、猙獰地露出牙齒。
他在橫濱事變失手,是因爲先前對上同樣被稱爲近戰世界最強之一的「幻影劍」千葉修次交戰時受重傷,而且達也與真由美也加入戰局。如果只有摩利、艾莉卡、雷歐等近戰魔法師,呂剛虎即使負傷也不會輸吧。
不是「龍」,是「虎」的咆哮。
布萊德利·張以從上空襲擊達也的形式下墜。
雙手按在海面,如同四腳肉食獸蓄力準備襲擊。
呂剛虎愉快地眯細雙眼,揚起嘴角。
從手腳爬上來的海水覆蓋張的龐大身軀,抬到半空中。
在放棄重現細部構造的大蛇……或者是龍的口中,張俯視呂剛虎。
◇ ◇ ◇
從海面探頭的敵兵行動有氣無力。肯定是服部的魔法正如計算,以水壓重創水中的敵人。
桐原與服部應該沒看到吧。在半空中的澤木嘴脣微微蠕動。或許他和桐原一樣,輕聲說着服部自己不知道的別名。
水柱噴發,海面挖出研鉢狀的凹洞。
花音咧嘴一笑,五十里臉紅趕走她。
「花音,你要去哪裏?」
不用確認,現在這招也是服部的魔法。
不過,知道內情的人沒有放鬆警戒。五十里依照達也的警告留在會場,深雪與水波也儘量不離開一高相關人員身邊。
五十里問完,花音沒臉紅,而是掛着笑容回答。
到最後,兩人決定留在原地。
兩人早就知道了。大亞聯盟逃兵部隊的作戰,在失去主力的階段就不可能成功。
原本也不應該讓花音她們脫離監控吧。
賈絲敏冷漠回答到不必要的程度,因爲她自己的腦海也掠過相同想法。
不過,以使用CAD爲前提的現代魔法,原本就是以「無所不能的士兵」爲目標開發的技術。「非專業」的意思是「不受專業領域束縛」,也就是「無所不能」。這正是現代魔法追求的目標。
花音以不得已的理由表示要暫時離開,紗耶香與梓要求同行。
桐原非常清楚當事人一定會討厭這個別名,所以私底下悄悄這麼說,絕對不讓服部聽到。
「……你們去吧。」
呂剛虎的鎧甲「白虎甲」是古式魔法的產物,遵循五行的法則。
打向海面的空氣牆,完全剝奪敵兵的戰鬥能力。
◇ ◇ ◇
「別再提這個。」
不用看也知道,突然增加的水壓對海里的敵人造成傷害。
「喔……」
服部不是「含數家系」。
「我……我也要!」
和服部同學年的桐原等人認爲,無論從他們同一屆的世代、真由美與克人他們大一屆的世代,或是達也與深雪他們小一屆的世代來看,服部都是最忠實呈現現代魔法教育方針的魔法師。
武術與魔法都是呂剛虎比較強。
「我也一起去。」
「GENERAL」。
張大概也終於實際感受到了吧。
海水爬到他的手臂。
呂剛虎抬頭看去,毫不隱藏地笑了。
「啊啊,我差點忘了,混帳!……賈絲,你那邊怎麼樣?」
「至少我處理不來。要毀掉這座島安裝的魔法系統,還是需要逼五十里啓協助。」
「也就是說,非得抓走那個少爺纔有希望嗎?」
「比起挑戰風間,這麼做比較實際。」
「哎,說得也是……喔!」
強森察覺有人接近而緘口。
賈絲敏也反射性地作勢提防,卻立刻回覆爲「平凡少女」的模樣。
「她們是……五十里啓的同伴嗎?」
賈絲敏他們是坐在洗手間不遠處的沙發討論。從賈絲敏的位置清楚看得見進入洗手間的花音、紗耶香與梓的面容。
「真的嗎?」
「肯定沒錯。」
看來強森不太記得她們,不過被她們多管閒事拉着在大太陽下到處跑的賈絲敏有自信。
「來得正好。強森上尉,你暫時躲起來。我要拿她們當人質引出五十里啓。」
就強森看來,三人具備的戰鬥力都不構成威脅。綁馬尾的少女看起來身手不錯,卻應該不是拿出真本事的賈絲敏無法應付的對手。
「收到。」
強森小心翼翼,無聲無息打開員工專用通道的門,躲到門後。
◇ ◇ ◇
補妝完畢走出化妝室,紗耶香察覺一個盛裝打扮的小女孩在看她們。
雖說年紀小,卻是十二、三歲。白人看起來比日本人成熟,所以或許實際年齡更小。
「啊……難道說,你是賈絲?」
「是的。紗耶香。」
「雖然不想這麼做……不過在宴會會場用我的魔法吧。」
紗耶香見狀動了。
「我太大意了。沒想到中條梓會使用精神干涉系魔法……」
她的手刀瞄準賈絲敏的頸子。
南風原不發一語,退後兩步。
甚至不知道這是幻聽,還是耳朵真正聽見的聲音。
栗色的頭髮變成紅色。
不甘心咬着嘴脣的賈絲敏低頭思考。
「害怕嗎?」
「收到。」
「喝!」
刀子落地。
「想清楚狀況再發言吧。提出要求的是我,不是你。我想想……首先,請讓旁邊的軍人退後。」
「看來,勉強擺脫了……賈絲,還好嗎?」
賈絲敏以視線牽制紗耶香與梓,將兩人同時納入視野範圍之後提出要求。
「嗯……抱歉。對不起。」
梓與紗耶香轉頭相視。
「花音,沒事嗎?」
南風原踏出腳步想抓兩人時,飛鏢射向他。是強森從飯店娛樂室拿來的。
「不行!不能讓啓爲了我犯險!」
「啓,不要!」
——絃音入耳。
在場人物之中,賈絲敏最該提防的人,明明其實是梓纔對。
「咦?但你的髮色……」
「賈絲,你究竟在做什麼?」
五十里不慌不忙,溫柔摟住她的頭。
牙關咬得嘎吱作響的五十里,朝站在身旁的南風原點頭。不,或許是低頭。
「我害你遭遇危險。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太冒失!」
「先放開花音。想交涉等放開她再說。」
目前賈絲敏沒有傷害花音的舉動。但是看她冰冷的雙眼,就知道她不會猶豫動刀。
花音想掙脫束縛,但因爲關節被逆向鎖死,只以發出呻吟作結。
「賈絲,怎麼了?你爸爸呢?」
再怎麼解釋都無法正當化。
不過,結果如各位所見。
來自全世界的批判,肯定比炸彈恐怖攻擊還要激烈吧。母國政府爲了迴避各國的批判,只能將賈絲敏與強森拿來獻祭。
「不用叫,我就在這裏。」
剩下的方法只有「臭氧循環」。既然澳大利亞本國司令部下令要遂行破壞作戰,即使將會面臨毀滅也非做不可。
紗耶香她們遲疑時,背後傳來五十里的聲音。
因爲顏色改變加上盛裝打扮,所以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但既然她自己承認了就應該沒錯。
「可是!」
下次什麼時候聽得到這個聲音?她的意識只關心這件事……
「那麼,怎麼了?」
然而從外部爆破的作戰不可能成功(實際上已經失敗),從內部奪取機器控制權限的作戰,或是破壞魔法系統使其失控的作戰,都沒有順利成功。
「這就是人不可貌相。你最好記住喔。」
賈絲敏放開花音,迅速後退。
褐色的眼睛變成綠色。
賈絲敏不知道這個聲音來自何處。
兩人由強森帶頭,沿着維修專用階梯下樓,溜進和港口相鄰的員工專用等候室。沒直接前往港口是爲了避免被人目擊。
強森一樣有所躊躇。賈絲敏的魔法「臭氧循環」使用在宴會會場,等同於毒氣攻擊。
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賈絲敏的意識被奪走,只想知道這個聲音來自何處。
右手刀子被搶走的感覺,使得賈絲敏回過神來。但是還不完整。手指使不上力,刀子逐漸脫手。
「唔哇……好成熟耶。」
「賈絲,先去逃脫船那裏吧。使用『臭氧循環』之後,港口應該會立刻封鎖。最好在那之前做好逃離準備。」
「是的。詹姆士。」
「啓,你爲什麼來了?啊嗚!」
——某處響起如同豎琴的撥絃聲。
南風原輕易打掉三根飛鏢,但強森乘機和懷裏的賈絲敏一起逃進員工專用通道。
講好聽是天不怕地不怕,多少傾向於缺乏戒心的花音,走到賈絲敏面前。
近距離看着五十里的花音,突然哭出來了。
將抵在花音喉頭的刀子強行拉開。
「我不打算直接傷害你。快帶他來。」
強森從「梓弓」造成的恍惚回覆,抱起賈絲敏嬌小的身體。
賈絲敏迅速將花音手臂往上扭,踢向膝窩讓她跪下,將暗藏的刀子抵在花音喉頭。
「……我一起走,你就會放開花音嗎?」
「賈絲!」
兩人都沒提防梓,或許是在所難免。如同賈絲敏不會被提防,梓的外表會令人在判斷威脅性的時候失常。
「可以請你安靜一點嗎?話都不能好好講了。」
情緒干涉魔法「梓弓」。
五十里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跑向擺脫拘束的花音。
爲了隱藏身分,賈絲敏以名字稱呼。詹姆士回應她的呼喚現身。
「應該可以了。那就進入正題吧。五十里啓,請和我們一起來。」
「知道了。」
這時候,賈絲敏的注意力朝向花音以免她亂來。要是花音這時候賭氣,協商就會破局。
「啓?你到底想對啓做什麼?嗚!」
「帶五十里啓過來。」
賈絲敏的意識在這個音色的引誘之下脫離現實。
紗耶香像是在說「好羨慕……」的眼神,同樣沒傳達給打造出兩人世界的五十里與花音。
花音哭着懺悔,五十里不斷溫柔撫摸她的頭髮。
如花音所說,髮色和當時不同。仔細看會發現眼睛顏色也變了。
「不。不是。不是這樣!」
「爲什麼要道歉?你沒有任何錯喔。」
終於,她以洋溢決心的眼神抬起頭。
「只有這個方法了嗎……」
「是情報不足,不是我們的錯。不提這個,接下來怎麼辦?」
「正巧沒有任何人。」
雖然這麼說,不過在這種狀況,對方外表是十二、三歲的少女。要責備花音貿然行動應該有點過分吧。
◇ ◇ ◇
花音停止謝罪。她就只是在五十里的懷裏嗚咽。
「發生了有點傷腦筋的事。」
幸好梓搞砸氣氛的這句感想沒傳入兩人耳中。
在所有人忘記行動的狀況中,梓從包包取出手機造型的CAD,行使下一個魔法。
「啓!」
兩人來到的房間裏面沒人。別說人影,也感受不到別人的氣息。
就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前幾天差點被抓走時搭救的少女。
穿服務生制服的男性其實是軍人。得知這件事的紗耶香與梓一臉驚訝,但兩人都避免多嘴亂場。
紗耶香的哀號,賈絲敏以冷酷的笑容回應。
花音依然想懺悔,五十里將嘴湊到她耳際。
「其實……不準動!」
賈絲敏勒緊花音的手臂讓她閉嘴,然後看向五十里。
「你平安真的太好了。」
「咦,發生什麼事?」
五十里也看着賈絲敏。他的雙眼燃燒怒火。
「帶五十里先生過來。」
強森的注意力朝向五十里、南風原以及紗耶香。身爲近戰型戰鬥魔法師的強森知道,紗耶香是不可貌相的「好手」。
「但我覺得太巧了……」
相較於強森樂觀的感想,賈絲敏似乎忍不住起疑。
「大概是趕去處理剛纔的騷動吧。」
不過,也不能在這裏拖拖拉拉。賈絲敏硬是要求自己同意強森說得對。
「麻煩警戒。」
「交給我吧。」
如果只是產生臭氧的魔法,難度不會很高。但如果是隻依靠相對位置情報鎖定看不見的場所,一口氣產生高濃度臭氧讓人措手不及,就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術士在這段期間毫無防備。要在敵方陣地使用臭氧循環,一定要有搭檔負責護衛。
啓動CAD,讀取啓動式。閉上雙眼集中精神,在魔法演算領域建構魔法式。
意識到潛意識領域的魔法演算領域加以操作,這個行爲在某方面來說自相矛盾。意識與潛意識必須同時專心進行相同的行爲。
賈絲敏甚至忘記呼吸,完成「臭氧循環」的魔法式。
座標已經設定完畢。
賈絲敏朝着宴會會場(而且避免在意那裏有許多人)發動「臭氧循環」。
然而……
此時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
「……魔法發動失敗?」
「你說什麼?」
強森甚至忘記警戒周圍,忍不住詢問。
「『臭氧循環』……應該發動失敗了。沒有成功的手感。」
「荒唐!」
強森不由得放聲大喊,忘記自己正在藏身。這件事就是如此令他意外。
「……不會吧?」
這次真的受到決定性的打擊,賈絲敏發出空虛的笑聲。
「荒唐!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門打開之後,隱約聽得到音樂。
只不過,這種事跟賈絲敏或強森無關。因爲現在兩人的魔法確實被封鎖了。
因爲實際案例的樣本就是他。
賈絲敏·威廉斯是「臭氧循環」開發者——威廉·馬克羅德直接指導,調整成最適合發動「臭氧循環」的調整體魔法師。雖然重現的規模無法達到戰略級魔法的定義,但是發動速度與確實度勝過創始人馬克羅德。
深雪將視線移回賈絲敏。
賈絲敏看見的門外光景不是港口,是樸素的房間。
「這又怎麼了?」
「不。」
不只是理論數據,賈絲敏至今在實戰使用過「臭氧循環」好幾次。直到今天這一刻從未失敗。四天前使用「臭氧循環」擺脫日本軍的時候,也毫無不安要素。
「沒發現吧?這叫作『鬼門遁甲』。兩位以爲自己走下樓梯,其實是上上下下。所以即使『閘門監控』沒產生作用也沒關係,參照相對座標將魔法瞄準目標的做法,同樣無法發動『臭氧循環』。」
深雪說着朝陳祥山一瞥。
但他的身體還沒被水波的護壁擋住,就因爲急速失溫而軟腳。
「沒發動……爲什麼?我的能力消失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這是怎樣?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逃不出你們的手掌心嗎……」
深雪的說明並非完全是真的。
賈絲敏沙啞詢問,深雪回給她一個微笑。賈絲敏是用英語問的,但深雪不以爲意用日語回答。
聽到聲音之後,出現了本應不存在的第三人氣息。
一名男性與兩名少女,出現在語塞的兩人面前。
男性是大亞聯盟特殊部隊的陳祥山上校。
「麻煩各位了。」
門以這句話爲暗號開啓,穿西裝的軍人入內逮捕賈絲敏與強森。
「四葉家的祕術『閘門監控』。兩位覺得如何?」
深雪朝門外這麼說。
「『閘門』是個別情報體的平臺——情報體次元以及魔法師精神的境界線。『閘門』外露於情報體次元。否則魔法式就無法作用於己身的外側。」
「看來您已經理解了。魔法師無力化魔法——『閘門監控』,是在對象魔法師的閘門設下機關,破壞通過該處的魔法式。只要『閘門監控』沒解除,兩位就無法使用魔法。」
強森只有不耐煩地詢問。
但是賈絲敏似乎察覺深雪想說什麼。
突然間,來自第三人,美麗清澈如同銀鈴的這個聲音,介入兩人的對話。
陳祥山再度苦笑。
她說這是「四葉家的祕術」,但正確來說是「達也的祕術」。至少在現在的四葉家,只有達也能夠持續監視他人的「閘門」。
「放心。冬眠只是暫時性的,這已經有實際案例佐證了。」
賈絲敏再度閉上雙眼集中精神。
謊稱爲「四葉家的祕術」,是避免達也過度引人注意。
這裏就在宴會會場旁邊。得知這個事實的賈絲敏受到更強烈的打擊。
賈絲敏雙手撐在地面。
「在潛意識領域構築的魔法式,會傳送到潛意識領域最上層暨意識領域最底層的『基幹』,從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閘門』投射到施法對象。」
強森反射性地要朝這股氣息發射空氣彈。但是他的魔法也沒發動。
「四葉家的……祕術?」
不,可以說匪夷所思。
向賈絲敏與強森搭話的是深雪。她以像是教誨又帶點憐憫的語氣說下去。
賈絲敏睜開雙眼,一臉愕然地無力跪在地上。
強森默默襲擊深雪。
強森甚至忘記護衛的職責,注視着她。
少女是深雪與水波。
強森悽慘地趴在地上,深雪溫柔告知。
「我再試一次!」
「兩位並不是喪失魔法技能。」
「是的。平常不會向這樣說明,但是今天破例。因爲我們也見識到寶貴的技術了。」
陳祥山稍微露出苦笑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