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機場的出境大廳有六種人。

含笑送行的人。

含淚送行的人。

以其他表情送行的人。要是詳細分類大概會沒完沒了，不過除了笑容與淚水都大同小異。

同樣的，被送行的人也有三種。

含笑啓程的人。

含淚啓程的人。

以其他表情啓程的人。

不過，如果硬是要增加一種，那就是一臉精疲力盡踏上歸途的人。

差別可能在於是工作或旅遊，再者身體或心理上的疲勞，不過等待回程班機的人大多掛着這樣的表情。

她也正是一副疲憊的樣子。

三月二十九日。久米島西方外海人工島舉辦宴會的隔天。

「這趟旅行好累……」

抵達那霸機場出境大廳的紗耶香，雙手撐在行李箱支撐體重，感慨低語。

聽到她這句呢喃的梓，發出稍微節制的乾笑聲。邀請旅行的同學就在一旁，所以沒辦法大聲說，不過梓大概想大喊「同感！」吧。

「會嗎？不是很快樂嗎？」

不過，紗耶香男友桐原持反對意見，一臉興沖沖地如此反駁。看來昨晚的興奮還沒平息。不是參加宴會的興奮，而是大打一場的興奮。

「……你應該很快樂吧。畢竟跟小朋友一樣玩成落湯雞。」

紗耶香忿恨不平地看過來，桐原連忙移開視線。他想起昨晚差點害西裝報廢而被臭罵一頓。

「我……我們可不是在玩水喔。澤木，你說對吧？」

花音立刻表達不滿。

「我想，明天或後天就得回東京了。」

「有什麼好準備的啊？」

「我聽不懂你想說什麼。」

五十里興沖沖地回應服部的提議。

一高畢業生組按照預定計劃，在宴會隔天搭乘飛往東京的班機。相對的，在校生組從早上就悠閒漂浮在海面。因爲潛艦襲擊而中斷的久米島遊覽，今天以同一艘玻璃船重新進行。

五十里道歉之後，紗耶香連忙搖頭。

看見這一幕的深雪表情稍微失去從容……和她交談的雫如此心想。

通訊機熒幕立刻顯示一名男性。看來對方在約定時間之前就坐在通訊機前面。

深雪半苦笑地這麼說。

賈絲敏·威廉斯與詹姆士·J·強森被日本軍逮捕的消息，隔天也傳入英國的威廉·馬克羅德耳中。

沒必要隱瞞，所以達也老實回答穗香的問題。

「嗯，我知道。」

穗香與雫預定三十一日回東京，但如果深雪三十日就回東京準備入學典禮，就得考慮配合她，將回程的班機提前。

深雪是在昨晚提到下次別出任務的話題。從人工島回到沖繩本島時，在船上進行的對話。在那之後還不到半天。如果這趟遊覽算是「沒任務的旅行」，感覺昨晚的對話變得挺脫線的，所以達也與深雪都露出苦笑。

穗香沒有深入這個話題。或許知道如果說出「我也一起」這種話，會得到她不想聽的回應吧。

「好像是十師族？」

深雪沒說明爲何能夠空出一點時間。

花音挽着未婚夫五十里的手，以撒嬌的聲音央求。

「可以在這裏待多久？」

『我沒這個意思就是了……抱歉。』

「原來如此。」

不是因爲深雪回到東京，達也也會一起走。穗香也是學生會幹部，她同樣要着手準備入學典禮。

「畢竟差不多該開會討論入學典禮了。」

「嗯。三矢詩奈。是三矢家的小女兒喔。但我還沒見過她。」

部分原因應該在於他算計自己是公認的戰略級魔法師「十三使徒」之一，英國政府不可能草率對待。不過在這次的作戰，他深入參與到親自前往澳大利亞下指導棋，如今看起來卻沒有受到打擊，想必不只是因爲他確信自己的地位穩如泰山。

他沒和任何人見面，進入自己房間之後上鎖。這棟大樓原本就沒什麼人進出，但馬克羅德的辦公室位於內部職員也幾乎不會進入的機房樓層一角。只要搭乘專用電梯，就沒人知道他來到這個房間。

雫也沒問。

重新振作的穗香如此要求達也。

「類似『下次會做得更好』這樣。」

「我亂講話了，我才應該道歉。玩得很快樂是真的。」

「不錯喔。原班人馬再來玩一次吧。」

辦完登機手續的澤木轉身插嘴。

「哎，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還不知道暑假能不能真的自由使用。」

畫面中露出爲難笑容的男性是艾德華·克拉克。隸屬於USNA國家安全局【NSA】的學者，大規模資訊系統的專家。

回應的是澤木。他就這麼推着行李箱前往登機櫃臺。

馬克羅德察覺自己暴露在批判的視線之中。也已經有人要求他解釋。不用他人告知，馬克羅德也知道自己的立場處於劣勢。

「是喔，原來如此。」

「是啊。雖然距離大學的入學典禮還有幾天，但差不多該準備了。」

『哈囉，威廉·馬克羅德先生。身體狀況怎麼樣？』

紗耶香慌張解釋，五十里帶着苦笑點頭。

服部這番話引得梓點頭同意，但花音似乎無法接受。

◇　◇　◇

「啊，不！沒那回事！」

「總覺得對不起。把你們捲進奇怪的事件……」

達也同樣帶着苦笑回應。

「被捲入那種意外當然會累吧。早知道應該再放鬆一天左右。」

「也對。」

這次的久米島外海人工島破壞未遂事件，表面上是澳大利亞軍支援大亞聯盟逃兵部隊進行的，不過從中牽線的是英國。要是真相曝光，世間難免批判真正的主謀是英軍。

此時，五十里一臉愧疚地加入對話。

「那麼，下次就進步到只靠我們就解決麻煩事吧？」

馬克羅德按下和大樓外觀不符的最新型通訊機開關。

深雪這麼說的時候，不只是她自己，穗香也一臉消沉的表情。

「服部，你這是哪門子的哲學嗎？」

「目前還沒。賈絲被拘留在風間玄那裏。」

服部就這麼維持笑容，同意澤木這番話。

服部無視於花音的反駁，詢問五十里。

不過，威廉·馬克羅德看起來完全不在乎他人表現出來的負面情緒。在政府高官面前接受軍方幹部質詢時，也不改貴族般的從容態度。

『這樣啊……我認爲四葉應該會對那個樣本感興趣就是了。』

防衛大學的新鮮人桐原說完，同樣考上防衛大學的紗耶香一臉遺憾地點頭。

「取消今天的班機，多住一晚吧！」

「慢着！喂，不要不理我啦！」

先不說實際如何，雫的頭銜是風紀委員，即使校內舉辦活動也不會在事前就忙碌。不過深雪是學生會長，必須爲入學典禮進行各方面的準備。

沒達到捅了蜂窩亂成一團的程度。即使在白廳（英國政府機構部門所在的大道）的國防情報參謀部【DIS】總部，也害怕泄漏情報而不敢大聲討論這件事，額外營造出沉重的氣氛。

『先生，您真壞啊。話說回來，那件事看來「按照預定」以失敗收場了。』

『別這麼說。所以，「木馬」順利潛入了嗎？』

「這次應該可以不算數吧？」

穗香立刻詫異詢問。

「不提這個，要不要先去辦理登機手續？」

「沒什麼空耶。」

「沒錯。」

「今年的總代表又是女生對吧？」

紗耶香與梓射出好幾道視線之箭，插在澤木身上。但即使被無形的箭插成刺蝟，澤木看起來也不爲所動。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徵詢意見，但澤木大幅點頭。

「什麼東西『不算數』？」

「說來遺憾，不過就是這樣。」

「又不是一定要今年夏天，甚至不一定要夏天。就像任何地方都有風險埋伏，任何時間都有機會存在。」

服部笑着搖頭回應桐原的消遣。

「真的什麼事都瞞不了博士。」

◇　◇　◇

因爲自覺這一點，所以英軍情報部現在籠罩着緊張的氣氛。

被叫來DIS的馬克羅德走出總部大樓之後，進入隔一個區塊的老舊大樓。這裏是負責英國訊號情報（監測或竊聽各種通訊、雷達波或信標的諜報活動）的政府通訊總部【GCHQ】（前MI1）分部之一。

「嗯，那是很好的『實戰』。久違可以使出全力，我很滿足。」

「咦～我比較想單獨和啓一起來～」

大概是敏銳察覺好友的苦惱，雫對深雪提出另一個話題。

「意外成爲『不是出任務的旅行』了。」

不少人和馬克羅德擦身而過時投以責備的目光。參與本次作戰的人員知道，這次由馬克羅德主導指示澳大利亞軍魔法師部隊採取行動。

「哈囉，克拉克博士。以我的年紀來說，我算是很硬朗喔。」

「我纔要說我冒犯了。只是開個玩笑。」

「贊成！」

「……總之，待在這裏的這段期間放輕鬆吧！去海邊有點早，不過要不要去我們下榻的飯店泳池游泳？還滿大的喔！」

「是喔……」

「其實原本預定搭今天的班機回去。我們現在這樣還算是空了一點時間喔。」

五十里無心的這句話釣到花音。

「我認爲機率還是一半一半。因爲風間玄的部隊和四葉好像有特別的交情。」

「不是哲學這種了不起的東西。只是安慰。」

「這樣啊。既然這樣就更不能太悠哉了。」

「對喔。」

「又不是外國，等到夏天再來就好吧？」

依照往年慣例，應該在三月中和新生代表見個面，並且完成典禮程序的規劃，但是今天深雪要處理一些像是公務的事情（不是「公」務，但實際上差不多），結業典禮一結束就離開東京。雖然典禮的準備工作在春假前就完成，但是新生致詞還沒開會討論。

跟着澤木踏出腳步的服部，聽到花音的抗議只轉回上半身。

局外人完全不知道用途的這棟大樓，也是馬克羅德的職場。嚴格來說是GCHQ大樓分部的某個房間分配給馬克羅德，當成完全由他個人使用的辦公室。

「不能這樣喔。」

「這次的沖繩旅行是工作，所以我們聊到下次要來一場沒任務的旅行。」

『一點點也好，希望基因情報相同的「威廉兄弟」能以精神感應挖出四葉的祕密。』

「以賈絲的狀況應該說『姐妹』吧。她們的精神感應無法以自己的意志使用，所以缺乏確實性，不過優點在於對方難以察覺。搭配博士的『系統』，應該可以大幅擴張我們耳目所及的範圍。」

『想控制世界最重要的就是情報。威廉先生，無論作戰成敗與否，USNA都感謝您的協助。』

「不敢當。爲了我不列顛的繁榮，今後也請博士貢獻您的智慧。」

『那當然。因爲我們是同盟。那麼，不久之後再連絡。』

畫面中的艾德華·克拉克在最後如此親切問候。緊接着，畫面變成一片漆黑。

馬克羅德也關閉通訊機電源，謹慎鎖定系統，離開這間祕密辦公室。

◇　◇　◇

久米島外海人工島襲擊未遂事件的兩天後。真夜造訪東京都心附近的高級住宅區。

表面上是古老的獨棟大型住家，實際上卻是以最新型保全裝置與好幾層古式魔法防禦陣地保護的某種要塞。

屋主名爲東道青波。這名老翁也被稱爲「青波高僧閣下」，是盤踞在日本政經界深處的幕後黑手（也稱爲妖怪）之一。是前第四研真正的擁有者，也是四葉家的贊助者。

東道老翁很少叫真夜過來。雖說是贊助者，但四葉家並不是單方面受他庇護的關係。如果只從資金層面來說，四葉家沒有東道老翁的協助也能運作下去。

四葉家當年驅逐前第四研的管理者與經營團隊，戰勝軍方獲得自由。不過在這之前，軍方是從東道家搶走第四研的實權。

正因如此，所以東道老翁與四葉家當家至今依然能維持友好關係。四葉家某些部分依賴東道老翁的權力，同樣的，東道老翁也得到四葉家的助力。

雙方是相互扶持的關係。正因如此，東道老翁只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時，纔會叫真夜過來。

真夜與東道老翁進行制式問候之後，立刻進入正題。

「前天久米島那件事，辛苦你了。」

「別這麼說。」

真夜之所以命令達也阻止破壞作戰，是因爲接受東道老翁的委託。

「當時俘虜了澳大利亞的魔法師對吧？」

「是的。一位是平凡的魔法師，但另一位是讓人頗感興趣的樣本。」

「哎呀……難道是陷阱？像是人肉炸彈那樣……」

「比炸彈還惡質。那個女人是『耳』。」

真夜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低頭回應東道老人的這句命令。

真夜說完，東道老翁一副「我想也是」的樣子點頭。

四葉家不只是由前第四研開發的。第四研創設之前，其前身組織就持續進行「配種」。

也不問他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真夜不懷疑東道老翁的說法。

東道老翁說得很抽象，但真夜正確理解到「耳」指的是諜報方面的特殊能力者。

「也對。佐伯那邊與其由我指使，由你告知應該比較有效。」

〔〈南海騷擾篇〉完〕

老翁這番話引得真夜稍微睜大雙眼。

而且，東道老翁手邊還留有昔日提供「血」給四葉家的家系成員。

「你們感興趣也是當然的。不過，千萬不能讓那個人深入四葉家。」

「知道了。我會忠告佐伯閣下儘快『處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