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雷蒙德‧克拉克自稱「第一賢人」上電視的星期一當天，「托拉斯‧西爾弗」真的成爲人們感興趣的對象。不過大衆的好奇度到隔天就早早降低，到了今天星期三幾乎已經不在「一般人」之間成爲話題。

在魔法界人士的圈子裏，托拉斯‧西爾弗是無人不知的名人。

但是能以實用水準使用魔法的人口比例，在成人年齡層大約是一萬分之一。

只不過，某些人即使沒有實用水準的魔法技能，依然以技術人員、生意人、政治家、軍人或公務員的身分和魔法有交集，所以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人們生活無法擺脫魔法。

最近，以反魔法主義的形式涉入魔法界的人們引人注目。

在治安、國防或防災方面間接受到魔法恩惠的國民也不在少數。

即使如此，大多數的人們還是過著和魔法沒有「直接」關係的生活。

魔法不是現代社會的必備要素。至少在可以和平生活的社會環境是如此。所以即使無罪的魔法師，更正，即使「不確定是否有罪」的魔法師遭受迫害，大衆也可以徹底漠不關心。不會對於自己的漠不關心抱持罪惡感。

即使自稱托拉斯‧西爾弗的一名高中生即將被迫接受違反自己意願的未來，對於人們來說也只不過是新聞社會版的一則報導。

在達也造訪九重寺的這一晚，世間還處於這種局勢。

下午六點四十五分。搭乘自動駕駛通勤車的達也，在通往九重寺山門的階梯前面下車。

沒人同行。單獨前來也是東道青波對達也開出的條件。

從通勤車下車的達也，像是做給別人看般緩緩觀察兩側。實際上，他故意採取顯眼的行動，就是在有人監視的狀況下做給對方看──也就是牽制之用，但他沒察覺有人監視的氣息。

跟蹤的氣息從不久之前，具體來說是即將抵達這座小山丘底下的時候就中斷，看來沒錯。

不可能是偶然。恐怕是八雲的徒弟，或者是八雲自己採取了某些措施。八雲不會將招待客人的工作（即使是不速之客）交給下手不知輕重的半桶水，所以達也判斷不必擔心這種事。

達也必須擔心的是自己。東道青波是政經界幕後黑手，即使是八雲，應該也不會干擾達也和這位「不能說的名人」面談，但是達也不確定。選擇這裏當成面談地點，或許是爲了考驗達也。

考慮到這個可能性，達也提前十五分鐘抵達以防萬一。但若八雲認真起來，這種程度的時間是否足夠還很難說。唯獨不要乘興做得太過火就好……在內心這麼說的達也踏上石階。

說來可惜，達也的擔心成真。

石階走到一半，空間知覺突然錯亂。有人試著讓達也看見石階膨脹，更正，看見他自己縮小的幻覺。

達也知道魔法作用在他的意識。這種連續產生作用的性質是古式魔法特有的。現代魔法重視速度，相對的，持續施放魔法到生效爲止的訣竅就疏於培養。

這次是達也在上方。

位於下方的達也明顯處於不利態勢。

不可能毫無條件。不知道會附加什麼條件。達也怕他提出天大的難題。

東道本人與八雲都沒有出言責備這件事。

東道大概是察覺達也內心不平靜，沒有順他的意。

和寺廟相稱，一顆頭剃得光溜溜的。但身上穿的是高級訂製西裝。自然挺直背脊坐著的身影看起來肩膀很寬，下半身也很結實。雖然藏不住高齡造成的衰老，但年輕時肯定高大又魁梧。

正確來說，只要設施的經營沒被阻礙，就不會主動要求更高的權限。但達也本來就不打算主動要求政治上的權力，所以沒有刻意訂正東道這句話。

全神貫注的觸覺，捕捉到空氣的流動。

「在剛纔的說明裏，你說不要求政治上的權力。」

達也以此做爲開場白，開始說明「ESCAPES計畫」。

東道的回應如果出自別人口中，聽起來就像是走錯時代吧。但是東道的聲音配上這句話神奇地合適。

「我聽真夜說了。你好像想對我說明一些事。」

剛纔的攻防，雖然受限於避免損害殃及周圍，但達也是拿出真本事。

「我就準吧。也可以找我認識的人協助。」

敵人放低上半身，躲開達也的飛踢。

並不是懷疑談得過於順利。

達也看向手錶。數位表面顯示時間是下午六點五十分。也就是說他走上石階至今只經過五分鐘。

（──以實體攻擊。）

敵人再度往前踏的同時，達也已經轉身擺好攻擊態勢。

敵人的攻擊落空。

階梯的上方與下方。

「是的。」

「你要將這份力量用在哪裏？以這份力量求得什麼？」

往前跳的達也就這麼越過對手，在石階著地。

另一方面，光頭往下到脖子的長相相當奇特。

兩人的手都點到爲止。

達也的手刀架在敵人脖子。

達也不認爲自己在這短短的時間就能擊退八雲。

依然朝東道低著頭的達也，聽到這句話也完全不爲所動。

「舒適的每一天。」

對於艾德華與雷蒙德這對克拉克父子發動的情報戰，要以這個計畫做爲反擊手段。達也說明到這裏的時候，東道如此回應。

前方有氣息在晃動。

即使是對精神──靈子情報體產生作用的魔法，魔法式同樣以想子情報體建構而成。達也沒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但如果魔法是還沒發動完畢的魔法式狀態，他就可以防禦對方的魔法式，也可以干涉術式。使用在他身上的魔法，是花時間逐漸在目標身上產生效果的類型，如果不是達也，早就已經被幻影俘虜了吧。

不過八雲還有餘力注意時程。

「我準。」

而且六十公分的距離，已經足以躲開敵人的拳頭。

「知道了。」

同時，鋒利的氣流從兩側襲擊。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閣下已經在等了。」

不怕失去踏腳處，和往下衝的敵人等高時踢腿攻擊。

專注的嗅覺，捕捉到滲入衣服的焚香味。

達也亦被這顆左眼吸引注意力。他立刻察覺到今年正月，正確日期是一月四日，在這座寺廟見過這名老翁。雖說見過，但達也只是看見正要離開的東道背影，當時東道轉身以發白混濁的左眼看向達也，兩人沒有交談。

「那麼，您准許在下上媒體露面嗎？」

魔法實際產生作用之後，達也才終於察覺箭矢沒有實體。

大概是對於達也不是停下腳步，也不是警戒周圍慢慢前進，而是斷然突擊感到意外不已吧。

灰色的粗眉毛與車輪眼。雖然不是眉清目秀的類型，卻是別具風格的臉孔。

但是幻影魔法對他無效。術士──八雲肯定也知道這一點。八雲不是天真到即使不管用也堅持使用相同手法的對手。既然確定幻術不管用，那麼接下來就是……

不是單純的幻影。是欺騙用來「觀看」情報的視力，干涉情報體次元的幻術。和莉娜擅長的「扮裝行列」同種類的魔法。

「抬頭吧。準你當面應答。」

八雲的攻擊當然不可能僅止於此。即使沒認真起來，他個性也沒「善良」到只以幻術與空氣刀兩波攻勢就罷休。九重八雲就是這種人。

石階兩側是開闊空間。別說樹木，連矮籬笆都沒有。在真的是空無一物的黑暗射來四把空氣刀，達也瞬間同時分解。

達也身穿一塵不染的西裝進入主殿。因爲八雲「惡作劇」而沾上的塵土，他應用「重組」的魔法去除。

「師父，您的歡迎真粗魯。」

◇◇◇

「不只是能源設施。你擁有的力量是超乎常理的強大。非但超過個人擁有的極限，原本不應該是國家以外的組織能夠擁有的力量。」

達也聽命挺直身體。

敵人的立拳還沒往前突刺三十公分，達也的身體已經在兩階石階上方。

箭矢從這片黑暗射了下來。

「我是東道青波。四葉達也，我一直期待見你一面。」

現在的達也眼中，現實的視野和幻覺的光景重疊在一起。這是因爲達也以「術式解體」的要領抵抗試圖入侵精神的魔法式，同時讀取這個魔法式的記述內容。

「你的意思是說，超過自身限度的這份力量，你只會爲自己使用？對於社會安寧或國家存續不感興趣？」

「簡單向您報告，就是設施的興建方案。利用魔法生產能源資源的設施。」

東道在過程中從未插嘴，聽完達也的講解。

「說來聽聽吧。」

敵人──八雲的拳頭抵在達也側腹。

「請問是什麼事？」

（情報體僞裝魔法？）

維持這個狀態，視線沒有往下移，而是和東道四目相對。達也將「準你當面應答」解釋爲這個意思。

恐怕是八雲那邊調整過時間吧。

「以實體攻擊」的預測，被對方將計就計。

不是真空刃。是以壓縮成極薄的片狀空氣載著磨碎石粉高速發射的魔法。

在這個戰場，達也首度掌握「敵人」的位置。

達也坐在下位，先以低頭的狀態這麼問。

達也沒使用「方便給在下一點時間嗎」或是「方便撥空聽我說嗎」這種慣用句。他直覺瞭解到東道不要求這種假惺惺的禮節。

達也集中五感衝上石階。

專注的聽覺，捕捉到衣服的摩擦聲。

達也腦中一角思考這這種事，同時將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在箭雨。

達也以「閃憶演算」發動移動魔法。

沒聽到弓弦彈動的聲音。也感覺不到以魔法消音的氣息，或是發射箭矢的魔法氣息。可能是無聲射箭的技術，也可能是弓本身製作成不會發出聲音。

「方便容在下請安嗎？」

敵人的突擊從背後接近。

八雲帶他進入深處房間。東道青波在面對內陣（中央深處祭祀正尊的房間）右側的邊房等待達也。

達也面不改色回應，卻難免感覺撲了個空。他以爲東道立刻要提出某些要求，早已在內心提高警覺。

就算這麼說，達也也不會將自己的力量拋棄或交付給某人。

達也所在的石階不算長。今晚天空無雲也有月亮。一般來說即使在夜晚也應該看得見山門後方，但該處現在一片漆黑。

只不過，發白混濁的左眼讓對方感受到異常的壓力。長相奇特的印象來自這顆左眼。

專注的視覺，捕捉到踏出黑暗的人影輪廓。

然而達也是背對敵人毫無防備的狀態。

達也往上跳。

「話說回來，我想問你一件事。」

東道聽完這句回答，明顯不悅地蹙眉。

嘴裏這麼說的達也，內心的戒心大於警戒。

「是的。」

但如果只移動短短六十公分，以「閃憶演算」的輸出強度也不成問題。

以「閃憶演算」發動的魔法規模小，威力也低。堪稱只有速度是可取之處。

「謝謝您。」

達也在心中低語。

達也稍微感到不甘心的同時，自覺和八雲還差得遠。

達也沒特別反駁。他自己真的認爲東道說得沒錯。

果然，東道要求立刻進入正題。

原本認爲保持沉默到八雲介紹比較好，卻覺得這麼一來轉眼就會被對方的步調牽著走。

達也沒露出一絲迷惘就立刻回答。

將箭矢視爲集合體進行分解。

東道對達也的稱呼不是「司波達也」，而是「四葉達也」。

「初次見面。在下叫做司波達也，很榮幸見到您。」

「社會不安寧就不可能有舒適的生活。此外以現階段來說，要維持社會的秩序，在下認爲國家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是爲了私人的舒適，就不吝爲國家提供助力是吧。」

「不是高姿態提供助力，在下沒這個意思……不過在下會因應狀況爲國防或維安效力，這部分正如閣下所說。」

「那就好。四葉達也。」

東道在面對面的狀態，稱呼達也爲「四葉達也」。

看見東道的表情，達也得知他不是叫錯，是故意這麼稱呼。

「我對你的要求和至今相同。希望你爲了這個國家而成爲遏阻力。」

東道這番話令達也感到不解。

「成爲遏阻力」是什麼意思？是要求達也公開自己是戰略級魔法「質量爆散」的使用者嗎？可是這麼一來就稱不上「和至今相同」。

「──您要求在下主動表明戰略級魔法師的身分嗎？」

達也沒在思緒的死衚衕裏浪費時間，直接詢問東道的真意。

「目前還不需要，但如果需要的話，你就這麼做吧。」

「那麼您的意思是說，出現軍事威脅的時候以這個方式逼退對手嗎？例如前年秋天那樣。」

前年十月底，達也以戰略級魔法殲滅大亞聯軍艦隊。或許東道要他今後也盡到相同的職責。

「『遏阻力』是在威脅成真之前使其斷絕念頭的力量。在軍事威脅成真之後，用來對抗的力量就不是遏阻力，只是單純的戰力。『遏阻力』最好是不要使用。」

不過，這似乎也不是東道的要求。

「不懂嗎？」

「讓您見笑了。」

實際上，達也並不是完全不懂東道想說什麼。但是與其耍小聰明推測可能性，達也選擇請教正確解答。

「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展現恐懼，牽制他國就好。」

「改天再來。」

「期待落空嗎？」

「閣下，具體來說，請問在下首先該怎麼做？」

「貧僧送您一程吧。」

達也正確理解這一點，如此回應東道。

以熟練手法將抹茶打到起泡，隨手遞出茶碗。

東道老翁也同樣無視於禮儀，隨手將茶碗拿到嘴邊，緩緩飲茶。

「……這時代變得真恐怖啊。」

東道和八雲視線相對。他發白混濁的左眼，看向八雲的魂魄。

八雲活用東道使用過的形容方式回應。

「這個嘛……依照剛纔測試的手感，勝算大概六成吧。包括同歸於盡的話約七成。」

發生什麼問題的時候，幕後黑手本來就不會負責。扛起責任的總是執行者。東道這番話是早就爲人熟知的道理。

「不，請別在意。」

但是聽完東道的問題，八雲終究也笑不下去。

達也亦不打算繼續和八雲說下去。達也知道八雲是擔心他，所以這時候起爭論更會在事後回想時不是滋味，達也必須避免這個結果。

但是不知爲何，真夜突然出現在視訊畫面。這反應就像是一直在等他打電話過來。

「如果爲了示威必須這麼做，再次使用也在所難免。這部分交給你判斷。」

八雲送達也走出山門之後，回到主殿深處的房間。

東道宣告面談結束。

東道站了起來。

八雲好像還想說些什麼。

「如你所說，我沒看透四葉達也的心底。四葉也創造出有趣的﹃東西﹄了。」

東道老翁頭也不回，親手拉開紙門。

剛好相反。

這代表達也無論做什麼，東道都不會負責，若是發生什麼問題，就得由達也負責。

東道維持達也離去時的姿勢等待。

八雲詢問的是東道憑著這些情報實際見過達也的印象。

至今一直默默聆聽達也與東道交談的八雲，在這時候首度插嘴。

達也一回來就走向電話機，卻不是要找真夜。畢竟是這個時間，他打算委託葉山或輔佐葉山的白川說轉達一句「獲准了」就好。

「閣下的眼力，似乎對他不管用。」

達也從九重寺回到伊豆別墅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將近十點。

看來東道想讓達也飾演魔王的角色。但這不是RPG裏以被勇者討伐爲前提的魔王，是一出手就會讓災難降臨，像是瘟神的恐怖超越者。

「──抱歉。這不是蓄意的。」

八云爲東道衝一碗新的抹茶。

東道毫不客氣的評語，八雲只能回以苦笑。

爲了避免從高處俯視對方，達也就這麼低著頭，轉身背對東道。

達也最近開始認爲遏阻力是必要之惡。

東道青波基於四葉家贊助者的立場，有權知道關於達也的詳細情報。

東道這番話並不是空白委任狀。

「就這麼說定了。」

◇◇◇

東道不可能沒接觸這些情報。可以從外部取得的達也情報，他應該已經調查透澈。

「損壞得比我想像中嚴重。」

「抱歉在這麼晚的時間打擾。在下剛纔從九重寺回來了。」

達也基於真正意義需要的只有一個人。只要這個人陪在身旁，達也就不會感到孤獨。達也的內心是以這種方式「打造」的。

而且達也知道，這唯一的人──深雪絕對不會離開他。即使是死亡，也無法讓達也與深雪分離。他不會允許這種事。

「剛纔閣下說過，『遏阻力』最好是不要使用。但是爲了讓對方恐懼，在下認爲有展現威力的必要性啊？」

「說得也是……閣下，要再喝碗茶嗎？」

「好的，請儘管問。」

魔法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會被物量束縛的力量。就某方面來說，只要魔法師擔負戰力，小國也能對抗大國的物量。

這麼做的結果，魔法師擔負的軍事力比例會降低。

八雲就這麼坐著回應。

「實際和他談過之後，您覺得呢？」

「就算壞掉，也不是不能用。比方說即使安全裝置故障，扣扳機還是射得出子彈。」

被問到的八雲，依然掛著淺淺的笑容。

達也深深低頭，額頭幾乎要貼在榻榻米上，然後從榻榻米起身。他從一開始就沒坐墊可坐。

要是戰火籠罩世界的時代再度來臨，魔法師將會再度被當成兵器派上戰場。改善魔法師境遇的計畫就此泡湯。

東道對此也忍不住苦笑。

原來如此。達也暗自點頭。這個答案和他的推理幾乎一致。

「可以嗎？」

「既然擁有超越貧僧的實力，這就不是什麼好驚訝的事喔。足以和他抗衡的年輕人，光是貧僧知道的範圍也只想得到一人。放眼全世界的話不到十人。」

「到這種程度嗎……」

東道的驚訝是真的。但是八雲的回答還沒結束。

等東道喝完這碗茶，八雲移動到東道正前方。

「粗茶不成敬意。」

達也以迂迴態度表明願意接受東道的要求。

「有必要的時候，你的實力足以解決四葉達也嗎？」

東道的回答令八雲覺得有趣。

「等待你的將會是孤獨啊？」

讓魔法師發揮本領的場所，從軍事領域轉換到民生領域。

東道恐怕不會在八雲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這種驚愕的模樣。這代表東道就是如此信賴八雲，也代表他真的受到打擊。

八雲很乾脆地接受東道的謝罪。

「即使以你的本事，也有三成機率失手嗎？」

「沒關係。」

其他類型的孤獨，不會成爲讓達也猶豫的理由。八雲的警告聽在達也耳裏不是威脅。

只要達也發揮遏阻力的效果，達也提出的「ESCAPES計畫」──讓魔法師擺脫兵器宿命的第一步，東道不只會默認，還願意提供協助。達也沒理由拒絕。

「半年前應該可以逃走吧……啊啊，剛纔說的六成是指現在的狀況。再過一年，貧僧應該就應付不了他。」

爲了迴避這樣的未來，由自己成爲遏阻力，代替轉移到民生領域而喪失的魔法師戰力，或許是在所難免的決定。達也聽東道如此要求之前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八雲知道，東道青波選的路不是磨練自我技能的術士，而是擔負起統治術士的家務，因此沒能完全熟練運用自己的「眼」。既然他說是下意識使用，那麼應該不是辯解，是真的。

「嗯。那我也找熟人支援吧。本日相談甚歡。」

「有危險就是了。」

「一點都沒錯。不知道爲什麼，你只有沖茶的功夫不會進步。」

「……被譽爲『果心居士再世』的你也逃不了？」

如果缺乏名爲「魔法師」的戰力，小國或許再也無法對抗大國的物量。四大國見狀採取行動試圖併吞世界，導致世界再度迎接戰亂時代……說來遺憾，這樣的未來是可以輕易預測的。

東道青波出身於術士家系。如果系譜屬實，那麼堪稱是日本最古老的靈能家系之一。

但是東道強行結束八雲的說服（對東道來說是干涉）。

「遵命。」

「我不打算進行細部指示。你以自己的意志判斷該做的事吧。」

「感謝招待。」

但他立刻回覆正經表情。

八雲從東道手中接過茶碗，移動到茶爐前。

這裏所說「剛纔的測試」，是在石階上的那一戰。看來那場惡作劇也隱含這個用意。

「準你離開。」

「那麼，方便在下就此告辭嗎？」

「來吧。」

而且，爲此必須不擇手段的樣子。

「意思是看使用方式而定？」

「免了。」

「不，反而被他殺掉的機率是三成。貧僧和他之間應該不可能有『逃走』這種結果。」

◇◇◇

「雖然是偶然的產物，但他是一種極致的形態。」

『──達也，什麼事？』

「一切如閣下所願。」

「九重八雲，我想問你一件事。」

「是啊。」

達也的回應不禁變得索然無味，但真夜也沒期待達也舌燦蓮花。

『這樣啊。辛苦了。讓閣下見到你了嗎？』

「是的。計畫已經獲得閣下的許可。」

『這樣啊……』

真夜稍微眯細雙眼，感覺在觀察達也的表情。

『代價是命令你怎麼做？』

看來真夜也從一開始就認爲，想獲得東道的支持必須準備籌碼。

關於真夜沒有預先告知，由於達也同樣認爲會有交換條件所以沒造成實際的損失，而且他也不太在意這種事。

「在下受命擔任各國的遏阻力。」

『也就是說，要外界正式認同你現在順其自然身處的立場吧。』

真夜的誤解和達也相同。

所以達也沒有笑的意思，覺得真夜果然也這麼認爲。

「不，閣下說現在還不必公佈，交給我們這邊全權處理。」

『我們這邊全權處理？這麼一來……責任可大了。』

真夜走的思路和達也完全相同。

不知道因爲這是合理的思考流程，還是因爲達也與真夜很像……達也在腦中一角略感苦惱。

『──總之，獲得閣下的准許是再好也不過。記者會按照預定計畫進行吧。』

「謝謝。」

真夜大概是獲得東道答應而放心，不過達也像是得到真夜口頭承諾般鬆了口氣。看來無論階級高低，只要不是真正站在最頂層，總是無法避免看上頭臉色。

『話說達也，還記得巳燒島的事嗎？』

潮自覺這一點，率直低頭道歉。

東道當然知道潮的妻子紅音與女兒雫的事。

幸好潮不曾被東道擁有的幕後權力威脅。不過某個曾經是潮競爭對手的新興企業創始人，因爲小看東道的權勢而遭到報復，失去所有財產。一般來說不會成爲問題的平凡犯罪讓他被判處長期徒刑，連東山再起的機會都被剝奪。這是潮清楚見證過的往事。

不過，無法否定潮有點欲速則不達。

結果，東道在下酒的珍饈美饌上完才這麼說。

明知如此，他也斬釘截鐵地斷言。

讓頭腦冷靜，注意力集中在此時真正必須確認的擔憂事項。

不過達也接受自己要成爲遏阻力的命運。

自己的計畫或許會被恣意用在其他目的。這份模糊的不安掠過達也腦海。但他說服自己要以推進計畫爲優先。

「說得也是。恕我失禮了。」

「是的。勞煩您了。」

「是希望你協助某個年輕人的事業。」

不過東道是直接找他談這件事，潮對此感到好奇。

現在，全世界都歡迎「狄俄涅計畫」。表面上沒有國家採取反對立場。推出對抗「狄俄涅計畫」的新計畫，政府恐怕會判斷這麼做不利於外交。

不過這一天，五月最後的星期四，北山潮當天突然被叫到東京的高級餐廳。

而且東道對達也的「ESCAPES計畫」最爲讚賞的一點，在於該計畫將戰力供給與能源供給打造成不可兼得的關係，想將魔法師利用爲武器也無法如願的狀態因而產生。

「『狄俄涅計畫』是要將魔法師驅逐到宇宙。雖然不知道這是美利堅的意思，或是艾德華‧克拉克的陰謀還是其他理由，但他們似乎想把司波趕出地球。然而受害者不會只有他一人。要是計畫繼續進行，參與的魔法師將無法住在地球，在地球無處可歸。那個計畫就是這麼一回事。」

◇◇◇

「────司波啊。」

「能讓入道閣下看上的年輕人，究竟是什麼身分？」

他以視線催促潮說下去。

「是您四月中旬告訴在下的事情吧。要在巳燒島興建新的研究設施。」

這次的問題不是試探潮，是出自真正的好奇心。

東道青波年過六十，北山潮未滿五十五歲。考慮到兩人的年紀，東道語氣有點隨便也沒什麼好突兀的。但是兩人的態度差異與其說是反映出年齡差距，不如說掌握的「力量」類型不同──權力與財力的差別。

「如閣下所知，我的妻女是魔法師。內人長年被迫以『兵器』的身分生活，但是現在已經卸下這份職責。」

達也一時之間沒能回應。

以恆星爐爲主軸的能源生產系統要是在世上普及，其他國家將失去魔法師戰力，擁有「質量爆散」這張王牌的日本軍事力相對提升。

老實說，東道也察覺到「狄俄涅計畫」暗藏的意圖。

「細節就問他本人吧。」

即使聽到這樣的叮嚀，潮內心也沒有迷惘。

「說得也是。」

「……您剛纔說『招攬』，意思是要讓外部企業家加入嗎？」

「不用多考慮一下嗎？」

爲了跟上突然改變的話題，達也將多餘的思考全部放到一旁，集中意識。

「關於他的計畫，政府採取什麼樣的立場？」

「是你也認識的青年。戶籍上的姓名是司波達也。」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委託對潮來說並不稀奇。

東道青波。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非常有限，是幕後的實力派。和常見的知名調停人不同，東道青波從來沒有走到幕前。不過有緣接觸這個名字的人，將認知到他的實力毋庸置疑。

東道與潮以無關緊要的閒聊消磨些許時間。看來即使是東道青波，面對經濟界的頂尖人物也不會突然只說明用意。他不會做這種不長眼的舉動。

「關於司波的計畫，可以請您說明細節嗎？」

東道青波當然也理解這一點。

「那麼，這裏說的新事業和他身爲托拉斯‧西爾弗的發明有關嗎？還是和核融合爐有關？」

「要我出資給創業的年輕人嗎？」

對於這個意見，達也同樣能接受。確實，如果只有八平方公里左右，雖說匹敵小城市，但是大呼「突變種反叛」或「魔法師王國」的人肯定也沒多少。

『我也和葉山先生談過喔。若要進行你的計畫，我認爲那裏近乎是最佳地點，你覺得呢？』

「在下感謝姨母大人如此提議。」

「知道了。我就接受吧。」

「我不想讓妻女成爲活祭品。那樣比接受軍方徵召還慘。」

『你覺得呢？』

『那麼，可以這樣進行吧？』

『如果限制規模，光靠我們旗下的企業也做得到，但我認爲展望未來，一開始就加入外來助力比較好。』

「什麼事？」

聽到他這麼問，真夜一臉「你真敏銳」的表情笑了。

從國防觀點來說，絕對不歡迎這種事發生。如果僅止於此，東道應該會以此爲理由，站在摧毀達也計畫的那一方吧。

「抱歉突然找你過來。」

經過比一瞬間久一點點的語塞，潮好不容易只回應這句話。東道親口說出這個名字，完全出乎潮的預料。

「不會容許日本政府妨礙。」

達也的計畫和自己的利害關係一致。潮完全變得積極。某方面來說也是因爲一牽扯到家人，他身爲投資人的猜疑心就會麻痹吧。不過東道在這件事沒有欺騙潮的意思，所以不成問題。

這也太如我所願了……達也刻意避免這樣的戒心寫在臉上，先提出這個無關緊要的疑問。

這次潮立刻允諾。東道對此似乎也感到不解。

北山集團的總裁北山潮（商業姓名爲北方潮）不只在經濟界，在政治界也擁有強大影響力。受邀參加政府會議主動赴約的次數不算少，但即使在這種場合，事前問他行程，配合他方便時間的情形也佔了絕大多數。

「很榮幸受到您的邀請。」

他臨時取消其他行程前往這間餐廳，因爲邀請他的是連他都不能無視的對象。

另一方面，潮不太在意魔法師戰力的缺口。他不是政治家。要是魔法戰力出現缺口，他認爲用通常戰力彌補就好。他的公司沒做武器生意，但如果保護家人必須這麼做，他也不會猶豫正式踏入軍需產業。

「若要在戰爭以外的場所有所貢獻，美國發表的計畫也是如此。」

雖然還不確定下一個世代是否會誕生匹敵達也的遏阻力，不過那時候的事情是賦予給當時掌權人的課題。東道身爲活在現在的人，只要爲現在負責就好。他沒有高估自己必須連未來的責任都一肩扛下。

潮的回答和達也得出的結論相同。潮或達也恐怕都不是特例。只要扯下夢想的面紗，肯定有不少人推理出同樣的結果。

「今天之所以找你過來……」

大概某方面也是在意服務員的耳目吧。東道這樣的人物利用的餐廳不只是收費高昂，也不只是餐點與酒美味，而是徹底教育服務員做到三不原則──「不看、不聽、不說」。即使如此，東道依然不失謹慎，或許是在權謀術數的魔界打滾多年的個性使然。

「我有同感。」

『對，就是那件事。我想稍微變更這項計畫，招攬你那項計畫的設施去那裏興建。』

「是後者。司波達也想讓魔法師從事能源生產，擺脫身爲兵器的職責。」

「閣下，除此之外，我還想請教一件事就好。」

「反觀司波達也的計畫，是擴大魔法師的容身之處。能源的生產在戰時也不可或缺，反而更加重要。要是司波達也的設施加入國家能源供給的行列，應該就不會犯下在前線耗盡魔法師導致能源不足的愚蠢行徑吧。他的構想很好。」

「不過要是發生戰爭，不只是妻子，女兒也可能被派上戰場。如果演變成總體戰，沒有產能的魔法師或許會被迫成爲戰力。這是我所擔憂的。」

『土地也是，既然才那點大小，即使成爲實質上的自治區，也不會有太多人講話吧。』

達也在這一點也有同感。假設只以四葉相關企業興建設施，在該處工作的魔法師也很可能只會是和四葉有交情的人。這麼一來就不是解放魔法師，而是成爲四葉家的新事業。

「喔？爲什麼這麼認爲？」

東道當然不是真的唆使潮協助狄俄涅計畫。這段話是試探潮認真到何種程度的觀測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