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達也失去愛用的機車，因此決定搭八雲的車回家。因爲雖然無人化的大衆運輸系統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運作，但他帶著各種不方便被看到的東西。

坐在後座左側的達也，上車之後好一陣子都不發一語。坐在他旁邊的八雲也沒主動開口。

返家的路程剩下不到一半的時候，達也纔跟八雲說話。

「師父，您醒著嗎？」

「醒著喔。」

閉著雙眼動也不動的八雲睜開眼睛，面向達也。

達也就這麼看著前方，沒和八雲目光相對。

「剛纔您爲什麼要阻撓我？」

「是說你要讓美軍魔法失效的那時候？」

「是的。」

達也語氣沒變兇。他的聲音如同無底的黑暗般沉重。

「我倒想問你爲什麼要做出那麼輕率的舉動。」

八雲以詢問的形式回答達也。

他的意思是達也行事輕率，他纔會阻止。

「就算殺了顧傑，也必須讓衆人知道他是恐怖攻擊的幕後黑手，否則我們就不算是在掃蕩恐怖分子時提供過助力。如果有司法權力當場見證最好。若能阻止那招分子切割，就能以最佳形式解決這個事件了。」

達也深深感受心中悔恨，停頓片刻。

「然而實際上，我們甚至無法回收顧傑的屍體，恐怖攻擊事件的真相也埋沒在黑暗中。」

「解決事件對你而言，就這麼重要嗎？」

八雲的反駁出乎達也意料。

達也一時之間無法反駁，八雲乘勝追擊。

深雪以令人忍不住看到入迷的優雅動作行禮，然後抬頭露出笑容起身。

「不，不是那樣。」

達也自覺自己被這份魄力震懾。

「……我不太覺得你在稱讚我。」

這次輪到文彌回以微微的苦笑。

「這次任務的目的，是要讓世間看到恐攻事件由我們魔法師親手解決。既然讓市民留下不安，我不得不說任務失敗了。」

「……文彌，還醒著嗎？」

在亞夜子吐槽之後臉紅的，是文彌。

達也的回答，使得深雪露出安心的表情。文彌與亞夜子緊張到繃緊的臉也放鬆了。

「是啊。聽到要和你同房的時候，老實說我不太願意，但現在我反倒覺得可以向達也先生道謝了。」

「顧傑被USNA的魔法師殺掉，連屍體都不剩，因此無法對世間告知『這個人是恐怖攻擊的主謀』了。如今市民只能就這麼不知道誰是恐怖攻擊的主謀，甚至不知道主謀是生是死。」

八雲應該也有察覺達也的驚愕，但他不予理會。

然而，文彌沒聽漏這聲寂寞的嘆息。

如果這番話出自嫉妒，文彌可以消遣或是規勸。但姊姊這番話是出自真心，文彌一時之間想不到如何回應。

「你去年和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交手過。美軍應該會認爲卡諾普斯的魔法失效，也是你乾的好事。你現在不是昔日沒沒無聞的無名魔法師，而是被指名爲四葉家下任當家丈夫的四葉魔法師。」

◇◇◇

他們還說不出話的這段時間，達也喫掉了第一塊、第二塊三明治。

「遵命。」

亞夜子露出頓悟表情，文彌也緊閉著嘴注視達也，兩人的反應成爲對比。達也的視線從這對雙胞胎姊弟移向深雪。

唯獨深雪應該不會說出「還是我？」這種粗俗的玩笑話，但達也莫名覺得氣氛怪怪的，所以中途就打斷了妹妹的話語。

「不是客套話啦。客觀來看，姊姊是美女喔。」

這必須更早知道卡諾普斯介入這個事件。

達也一坐下，水波就立刻端三明治過來。

「哥哥正在勤快工作，我怎麼能自己一個人跑去睡呢。」

「睡不著？」

「顧傑是恐怖攻擊主謀的『客觀證據』一個都沒有。我們知道顧傑是幕後黑手，但是世間無從得知。即使可以斷定顧傑是主嫌，可是既然連屍體都不剩，就無法拭去『這個人或許活著』的不安。」

亞夜子微微嘆氣。

即使被妨礙入睡，文彌的聲音中依然沒有不悅。

深雪跪在門後等待。

「達也先生，這麼才晚回來，辛苦了。」

達也說他在家就不需要值夜，使得文彌與亞夜子一邊質疑自己待在這個家的意義，一邊各自在分配到的寢室裏那兩張牀上躺好。

達也喝光花草茶，將杯子放在桌上。深雪如同被清脆的碰撞聲引導般，開口說：

「……總覺得你是用高姿態評論我，是我多心了嗎？」

還沒睡的不只是她們兩人。

回應的人是在深雪說到一半時現身的水波。那張看似不滿的表情，大概是因爲被深雪搶先迎接吧。

「達也哥哥，辛苦了。」

深雪以不安的眼神注視搖頭回應的達也。文彌與亞夜子以不得要領的表情相視。

「我很清楚深雪小姐是美女，但姊姊也不落人後喔。」

「假設，你當時成功讓美軍第二把交椅的魔法師──班哲明‧卡諾普斯的分子切割失效好了……」

靜悄悄地，避免文彌聽見。

聽到文彌這番話，亞夜子不是以一如往常的大小姐語氣，而是以極爲平凡的女孩子語氣輕聲說道。

聽到達也傻眼地詢問，深雪不知爲何挺胸。不，並不是真的挺胸給達也看，但她醞釀出這股氣氛。

「哥哥平安回來了。這是我最高興的事。」

深雪朝達也投以美麗的笑容。她的笑容無法以「如花似玉」這種比喻表現，只能形容爲「美麗」。

文彌在沉默變成寂靜之前回應。

達也喝口花草茶，在拿起三明治之前對三人……不，是對著包括水波在內的四人這麼說。

深雪以更堅定的態度注視達也。

「即使人們感到不安，我依然知道事件已經解決。我也知道是哥哥的實力將顧傑逼入絕境。而且……」

八雲就這麼筆直注視達也雙眼，宣告判決結果。

「謝謝。我先洗澡吧。餐點幫我準備簡單的東西就好。」

「是他強烈抵抗，纔不得已只好殺掉嗎？那麼應該不算是失敗吧？我認爲讓他活著服刑確實是最好的結果，但姨母大人的要求是『不問生死』……」

讓他驚訝的有兩件事。

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覆蓋飯廳。

叫她們「早點睡」也沒用吧。達也如此判斷之後，迅速前往浴室。

深雪以這張笑容慰勞達也。

深雪只有開心地微笑。

確實，那個大規模魔法必須想成是出自STARS第二把交椅之手，才能令人接受。但這是「如果出自卡諾普斯之手就能接受」的意思。光是看到那個魔法，並不能確定發動的魔法師就是班哲明‧卡諾普斯。

「嗯……其實也不是有什麼事。」

大概是考量到時間是深夜，水波遞出一杯花草茶詢問：「準備這樣的餐點可以嗎？」達也則點頭回答：「很夠了。」

深雪、文彌與亞夜子坐在飯桌旁邊的椅子上，水波則站在深雪旁邊。

被顧傑逃走了嗎？深雪無法將這句話說完。

「沒那種事。在第四高中，也有很多男生說想和姊姊交往。」

「不，已經確認顧傑死亡了。」

「……醒著。姊姊，什麼事？」

兩人從以前就是衆所皆知的和睦姊弟。不只是表面看起來如此，文彌與亞夜子是真的感情很好。他們現在也是會相互拌嘴，對彼此最能打開心房。

「哥哥，您辛苦了。」

雖然這對十師族來說是大事件，但感覺並不是足以影響USNA國家利益的問題。還是說，這個事件隱藏了USNA必須保密的內幕？

文彌的這個詢問，換來微微苦笑。

亞夜子說完意見，達也再度搖頭。

「啊……嗯。我回來了。」

水波也將餐具交給HAR，離開飯廳。

◇◇◇

「就是因爲這樣，達也先生才能恢復精神吧。」

「那個，哥哥，您說失敗，是指被顧傑……」

「說到達也哥哥，他難得看起來那麼沮喪……不過好像多虧深雪小姐，就恢復精神了。我覺得真是了不起。感覺他們那樣與其說是兄妹，確實更像是未婚夫妻。」

大家應該睡了吧。如此心想的達也遙控解除保全系統，靜靜打開玄關大門。

達也睜大雙眼，轉頭看向八雲。

「四葉的名號大概比你想像的沉重許多。若你當時將卡諾普斯的分子切割『分解』，美軍應該會把你認定爲敵人。他們應該會把你視爲威脅美國霸權的存在，想辦法暗殺你。」

「真受不了他們啊……」

達也以外的所有人倒抽一口氣。

其二是八雲如何知道卡諾普斯介入這個事件。

文彌正要打起盹的時候，亞夜子對他說話。

亞夜子閉上雙脣。

「這麼說來，我們好久沒像這樣一起睡了。」

達也回家時，已經是換日之後的凌晨兩點。

「我想臉蛋原本就漂亮當然是原因之一吧……但光是這樣，也無法露出那麼美麗的笑容。深雪姊姊對達也先生有多專情……我覺得對達也先生說再多的甜言蜜語，也比不上那張笑容。」

達也吞下最後一塊三明治，轉頭看向深雪。

上次這樣同房就寢是小學時代的事。身爲這個年紀的男女，要說彼此完全不抗拒是假的。即使如此，像這樣並排躺在牀上，還是令文彌與亞夜子都覺得回到不用在意性別的童年時代了。

「文彌也看到了吧？深雪姊姊的那張笑容。我沒辦法露出她那樣的笑容。」

八雲的眼光更加犀利。

「任務失敗了。」

達也將武器與戰鬥服和一般換洗衣物分開，仔細清除血漬與髒污之後，便換上運動服與長褲進入飯廳。

後來，達也與深雪馬上各自回到臥室。

今天起要住在家裏的文彌與亞夜子也從客廳現身。

「您累了吧？要不要先洗澡？還是先用餐？還是……」

「可是，恐怖攻擊的幕後黑手是名爲顧傑的前大漢魔法師，而且顧傑死了吧？既然這樣，事件不就算是解決了？」

然後，達也依序看向注視他的三人臉龐。

「深雪姊姊，這樣聽起來好像年輕太太喔。」

深雪只對他投以關懷的眼神。

其一是STARS的第二把交椅──班哲明‧卡諾普斯居然會爲了這種局部性的事件出動。

「這樣也會令深雪暴露在危險之中。你當時是否有想得這麼深入？我可不這麼認爲。」

「……還在講這個？那我也要講喔，『小暗』。」

出乎預料的迎接，使得達也不禁結巴。

「你們這麼晚都還沒睡……？」

「哥哥，歡迎回來。」

文彌岔氣的聲音傳入亞夜子耳中。

亞夜子輕聲一笑，愉快地說下去。

「客觀來看，『小暗』也是美少女耶。因爲，即使是隻知道小暗『女扮男裝』模樣的那些人，也會暗中討論如果小暗是女生就怎麼樣之類的。」

「我不是女扮男裝啦！」

「雖然我沒這種興趣，不過某些女生喜歡男生之間特別親密的小故事，我好幾次聽她們聊到小暗喔。他們會討論誰和『文彌』最登對。」

「我也沒那種嗜好！」

大概是至少明白在半夜大喊會吵到別人，文彌剋制音量喊完，就背對亞夜子。

「晚安！」

文彌在被窩裏縮成一團。

亞夜子輕聲笑了一陣子之後，便懷抱謝意地對文彌回了一句「晚安」。

◇◇◇

緝捕、獵殺顧傑失敗的夜晚迎接天明。

二〇九七年二月二十日。達也和八雲與他的徒弟造訪千葉家。

目的是移送千葉壽和的遺體。

以「爆裂」破壞了稻垣屍體的將輝也說要同行，但八雲說「我們不是去道歉，是去說明案情」，讓他打消了念頭。

深雪這邊，達也只說要出門爲事件收拾善後，並且吩咐她和文彌、亞夜子、水波不要出門。他們現在大概正在和樂融融地玩遊戲吧，又或許在享受制作點心的樂趣……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男生文彌被三個女生逗著玩。

關於這趟訪問，今天早上已經知會過千葉家，也有在那時候大致告知來意。

迎接載著壽和遺體的廂型車入內時，千葉家籠罩著憂鬱的氣氛。

「請節哀順變。」

下車的八雲不是以僧侶身分，而是以社會人的身分，向前來迎接的人們弔唁。

「小犬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了。」

身爲追緝部隊一員的達也和他交戰之後，打倒了他。

她明白沒道理要求達也負擔這種代價。

丈一郎雙手按著榻榻米，深深低頭致意。坐在旁邊的艾莉卡也一樣。

艾莉卡說完，便轉過身。

「真是謝謝你啊！」

艾莉卡單腳踩著地板準備起身。

達也單手抓住了揮下的木刀，固定手臂，以身體中軸的力量，將木刀連同艾莉卡整個人一起甩動。

並在達也回應之前抬起頭，以視線射穿他的雙眼。

「……不能用你的魔法想想辦法嗎？」

「不用還了。」

但她還是如此詢問。

八雲與他的徒弟也沒有誦經。法事應該會在千葉家的宗祠進行吧。再說，八雲的徒弟根本沒進入主屋，而是在廂型車上等待。

艾莉卡發出不甘心的低吟。這副模樣是一如往常的她。

達也看著比試結束後就這麼扔在地上的木刀苦笑。

八雲與達也在會客室和丈一郎面對面。他們不是坐在彈性佳的沙發上，是在榻榻米上放一張座墊。八雲與達也都不以正坐爲苦倒還好，但是這個家的作風，想必會讓不習慣坐榻榻米的現代人喫不消吧。

「我報仇的對象就變成你了對吧。」

看得到他放在大腿上的拳頭不時顫抖。

照邏輯來講，達也不必抱持罪惡感。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如此，艾莉卡還是忍不住對達也無情的態度動怒。

八雲說明完畢之後，丈一郎閉上雙眼。

達也沒有對剛纔害得比試告吹道歉。

遺體被運進壽和自己的房間，現在躺在被褥上。以單身男性的標準，他的房間整理得意外乾淨。不對，這樣的形容稍顯不當。桌子、衣櫃、刀架與一把刀。三坪大的和室只放這些物品。

「死了。連屍體都沒能回收。」

「由衷感謝你帶哥哥回來。」

認輸的艾莉卡淚水決堤。她雙手撐著地面，就這樣低著頭嗚咽哭泣。

當中完全沒有罪惡感。

「當時比試已經開始了吧？」

達也將搶來的木刀朝向艾莉卡。

八雲以此作爲開場白，說明千葉壽和的遭遇。

丈一郎沒責備女兒這種會被認爲很失禮的行爲。因爲他察覺達也本人也想和艾莉卡談談。

艾莉卡揮下木刀。這一刀只憑蠻力，沒有平常的犀利。

艾莉卡被踢到牆邊。

艾莉卡也不打算要求達也道歉。

終於張開雙眼的丈一郎，沒對達也等人露出內心慌亂的痕跡。

「……各方面都受您照顧了。」

談完之後，千葉家招待八雲與他的徒弟喝茶。丈一郎原本也想邀請達也，但達也先被艾莉卡帶去道場了。

她理解壽和是以自己的生命支付自己失算的代價。

「這樣啊……居然能得到你的稱讚，這種悼辭也太看得起笨老哥了。」

深深低頭致意的是千葉家當家──壽和的父親千葉丈一郎。雖然年過五十，卻是肌肉結實的壯漢，完全感受不到身體功能衰退。不過果然還是因爲喪子在消沉吧，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實際上小一圈。

「唔唔……」

艾莉卡突然開始抱怨。似乎想計較達也剛纔空手抓木刀的刀身。

達也也坐在她的正對面。

艾莉卡正握木刀。

達也如同就是在等待這一刻般，踏出腳步。

「嗯。千葉壽和即使淪落爲傀儡，依然很強。」

「那麼……」

達也以放下雙手的自然姿勢看著艾莉卡。

艾莉卡撐著牆壁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木刀，轉身面向道場中央。

艾莉卡穿著第一高中制服這一點，也和身穿喪服的早苗成爲對比。雖說制服是正式服裝，所以不成問題，但是家人辦喪事的時候，綠色上衣與白色連身裙還是令人感覺突兀。順帶一提，達也穿黑色西裝。

「……我們已經進行一整晚的解咒儀式，邪法的影響應該清除了。」

艾莉卡知道達也的「重組」需要代價。

除此之外，前來迎接的人們之中也有幾個是達也的熟面孔。他們是以身爲千葉家高徒而聞名的豪傑們，但是眼眶同樣噙淚。

達也的迴旋踢掃向她的身體。

遣詞用句一如往常。然而，堅毅的聲音卻和往常不同。

「喝啊！」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丈一郎轉身入內，門徒也從八雲徒弟那邊接過壽和遺體的擔架跟上，接著八雲、達也依序進入主屋。

「甘拜……下風。」

「這樣啊……」

「笨老哥」這個稱呼隱含著憤怒。這反而凸顯她的悲傷。

達也以一句話包容艾莉卡這個不講理的藉口。

八雲被丈一郎及他的高徒目送離開千葉家之後，在廂型車上露出壞心的笑容，朝坐在一旁的達也搭話。

看到達也同意，反而是艾莉卡亂了陣腳。

當她摔到地面，翻身跪地想要起身時，木刀的尖端已經指著她了。

「……女生在哭，好歹給一條手帕啦。」

他似乎不在意攻擊間距，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向艾莉卡。

達也最後看向待在迎接隊伍最邊緣的艾莉卡。老實說達也不想見到她，卻也不能移開目光。因爲今天來到這裏的最大目的，就是和艾莉卡談談。

一直到艾莉卡哭完，達也都站在她的面前。

達也回答的語氣十分平淡。

推測是箱根恐攻事件主謀的前大漢古式魔法師抓住壽和，製作成傀儡。

達也沒停下腳步。

她以哭腫的雙眼，以擺脫心魔般舒暢的眼神，詢問達也。

「是啊。」

艾莉卡以達也給的手帕擦淚擤鼻，大概光是這樣還不夠吧，她還用制服衣袖擦眼睛。

「請務必告訴我。老實說，我腦中一片混亂。」

八雲的徒弟擡出壽和的遺體。臉依然是蓋著的，但大概是隻看體格就認出來了，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女性出聲哭泣。如果達也記得沒錯，她是壽和的姊姊早苗。

千葉家這邊只有艾莉卡一起來到這裏。八雲與達也都知道丈一郎喪偶，也已經確認修次不在家。早苗則留在壽和房間，她肯定還在哭泣。和眼眶完全沒泛淚的艾莉卡完全相反。

「……哪有人那樣的？如果是真刀，你的手就被砍斷了。」

艾莉卡煎熬地硬是擠出這句話。

「請進。」

艾莉卡禁不住甩動，放開木刀。

「──達也同學。笨老哥難纏嗎？」

不知爲何，這段時間完全沒人過來。

八雲如此回應之後，丈一郎再度低頭。這次是微微點頭致意。

「唔……你剛纔居然劈頭就踢我！」

因爲達也認爲最後打倒千葉壽和的，無疑是達也自己。

達也在苦笑的同時，朝艾莉卡遞出手帕。

「那是木刀。」

「這次真的造成兩位的困擾了。請容我再度致上歉意與謝意。」

沒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反倒讓達也覺得不可思議。

「把笨老哥改造成傀儡的魔法師，抓到了嗎？」

艾莉卡高舉木刀。

道場空無一人。壽和發生那種事，會中止訓練可說是理所當然。

其實和達也戰鬥的時候，壽和已經死亡了。

「我沒辦法讓死者復活。」

艾莉卡咬緊牙關。

艾莉卡突然深深低下頭。

「──司波達也！和我打一場！」

千葉壽和的弟弟「千葉的麒麟兒」千葉修次不在場。聽說他們兄弟感情不太好，但應該不是基於這種理由沒露面，推測是因爲研修之類的原因不在家。

「我們在相當特殊的狀況下見證了令郎的最後一面，認爲最好對千葉先生做個說明，才登門叨擾。」

「我還以爲你回來的時候，至少會在臉頰留下一個巴掌印呢。」

昨晚追緝嫌犯時，壽和襲擊了追緝的部隊。

◇◇◇

艾莉卡走到道場中央，直接坐在木質地板上。

「我明白您的感受。」

「就算故意捱打，艾莉卡也不會接受的。」

「原來如此。就算是女生也流著武家的血統是吧。」

八雲發出「咯咯咯……」這種壞蛋般的笑聲好一陣子。

「今天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然後他如此詢問達也。

「我要先回家一趟，再前往本家報告。」

「要專程過去？不是打電話？」

「是的。我想灑脫地去挨一頓罵。」

「我認爲你不會捱罵就是了……」

四葉家的贊助者──東道青波委託八雲「監視司波達也，以免他做得過火」。在昨天的任務過程中，八雲的首要原則是介入事件，以免達也與深雪更受USNA的注意，但也在東道委託的範圍內。

也就是說，這個結果符合贊助者的意願，沒有捱罵的要素。

但是達也不知道這件事。即使知道東道青波這個贊助者的存在，也沒見過面，甚至還不知道長相。

這讓八雲講話不得不含糊一點。

「其實我也認爲姨母不太在意。不過這種事情必須注重形式。」

「也就是做出『主動前去請求原諒』的樣子嗎？你也很辛苦呢。」

達也不發一語，以苦笑回應。他反射性地認爲自己確實比八雲辛苦，卻也明白講出來只是自尋煩惱。

「不向風間報告嗎？」

「今天光是來回本家就沒有餘力了，我明天再過去。」

「這樣啊。辛苦了。」

之後沒有多聊什麼，達也就在自家門前下車了。

◇◇◇

「母親大人。」

真夜已經以「不用在意」原諒達也了，但她還想表達什麼？

爲了隱瞞這一點，達也說出原本不打算報告的細節。

「除了顧傑的事後處理以外，還有發生什麼問題嗎？」

「葉山先生，麻煩幫他們準備茶水。」

不知道是祈禱成真，還是真夜感應到自己被起疑，她突然恢復了「正常」。

「哎呀，真難得。算了。反正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吧。」

「喔，對不起，我沒察覺。達也、深雪、文彌、亞夜子，你們都請坐。」

「千葉壽和這麼難纏？」

「我昔日被周公瑾的鬼門遁甲耍得團團轉，經過這個教訓，我研發了追蹤用的魔法。」

但他播下的惡意種子，確實即將開花結果。

「沒有啦。因爲對方只在近戰距離有攻擊手段，而且沒帶自己專用的特殊武裝演算裝置，應該沒能發揮真正的實力，但你似乎花了不少工夫應付。」

這不是需要保密的事。

達也接受真夜「偵訊」的時候，另外三人處於連呼吸都很困難的狀態。

充斥於兩人之間的緊張感消失後，深雪等人喝著葉山提供的紅茶，覺得自己活回來了。

「要是攻擊魔法師的其實是那個『Blanche』的下層組織，而且厭惡魔法師的激進派卻使用了魔法……這麼一來，一無所知的人們會認爲這是魔法師內部的抗爭。如果世間認爲普通市民是被無辜殃及，我們魔法師的立場會變得更差。」

「生命能量啊……有趣。那，這個魔法是利用刻在屍體心臟發動的吧？所以你纔會消除千葉壽和的心臟，對不對？」

「……假設生命能量確實存在，那麼這個術式大概是在殺害對象之後抽出生命能量，把屍體當成儲存槽，將能量轉換爲操作想子的控制力。」

「我聽過昨天的事情原委了。我認爲那樣是在所難免，所以你也不用在意了。」

達也在受邀坐下之前，先在真夜面前深深鞠躬。

確實，如果當時沒對壽和抱持多餘的同情心，就可以更早打倒他。若沒因爲無謂的好奇心而迷惘，就不會浪費時間。

如果只有弘一與克人，也可能是要爲昨天的事件善後而來到這裏，不過既然連七寶拓巳都來了，自然會推測是要召開臨時的師族會議。

達也心想，或許真夜懷疑他放水。

但是無法證明這一點。甚至連解釋都近乎不可能。

「再來只要三矢閣下抵達，就可以立刻開始了。」

「無頭龍的魔法增幅器，是依據顧傑的屍體操作術開發的……是相同類型的技術嗎？」

「在鎌倉沒觀察到這個魔法，也是因爲你先分解了『施法器』的心臟嗎？」

真夜雙眼亮起詭異的光芒。這是瘋狂科學家的目光。

達也問完，真夜有點裝模作樣地嘆氣。

「使用條件有限，直到昨晚才終於能用在任務上。」

達也察覺自己失算，但事到如今，也無法裝傻了。

達也意識著這裏是魔法協會，以表面上的家族關係對真夜開口。

「對方或許沒能發揮原本的實力，但千葉壽和的屍體被顧傑施加術式，可以暫時增強魔法力。雖然這是推測，不過應該沒錯。」

「……您說『這麼』的意思是？他確實是強敵沒錯。」

「暫時增強魔法力？」

真夜以這番話迎接以達也帶頭被帶入會客室的四人。她坐在沙發，葉山則一如往常以一絲不茍的模樣站在她身後。

真夜愉快地笑著。她的視線不是朝向達也，而是達也斜後方臉紅的深雪。

真夜瞥向達也。

「……這是一種感覺，所以很難說明。」

「請儘管問。」

「但你似乎直到昨天都苦於找不到人啊。」

「──母親大人明察秋毫，在下自嘆不如。」

「我想你們已經察覺了，等等要用通訊網路開師族會議。」

就某方面來說，這確實是放水。但原因在於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達也不是在辯解，是由衷這麼認爲，所以語氣中毫無愧疚。

「那你認爲是怎樣的東西？」

達也不禁差點發出呻吟。

達也留下水波看家，帶著深雪、文彌與亞夜子三人前往橫濱港灣高塔。雖然這麼說，但達也不是希望三人陪他來，而是無法拒絕她們（主要是深雪）同行的要求。

若是批判達也因而沒逮到顧傑，達也很難徹底否定。

那名男性不是魔法師，只不過是被利用爲魔法的中繼點。

拜託別進行人體實驗啊……達也在內心如此祈禱。

線上師族會議有兩種方式，十師族可以從自家連線開會，或是到最近的魔法協會進行。一條家與二木家距離京都總部不遠，而在東北、四國與九州，即使沒有關東分部這麼氣派，也有分部可以用來開線上會議。

然而在這時候，真夜的笑容卻混入冰涼的刀刃。

「遵命。」

達也行禮之後，這件事就此結束──這個社會可沒讓達也這麼好過。

達也對八雲說要去本家，實際卻是前往橫濱的魔法協會關東分部。他造訪本家之前有先打電話確認是否方便，而本家告知真夜在魔法協會，要他直接過去。

真夜以笑容接受達也的道歉。

「方便再問一個問題嗎？」

但現在鬆懈下來還太早。

「哎呀，你們都來了啊。歡迎。」

「魔法增幅器是對大腦加工的魔法裝置。你遭遇的是以心臟爲媒介的魔法力增幅術式。我們研究魔法的時候總是注意精神領域，不過肉體似乎也隱藏著深入理解魔法的關鍵呢……」

箱根恐怖攻擊事件，因爲顧傑的死而落幕。

真夜指示四人坐下，頭也不回就吩咐葉山。

真夜說的肯定是前天達也在第一高中附近修理的「Egalite」餘黨。

「或許如此。」

達也感覺背脊冒出冷汗。

至今如同雕像般靜止的葉山，在恭敬回答之後微微行禮。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意外可言。不只是達也，另外三人也都已經察覺。

「本次的事件沒有辦妥，對不起。」

「反魔法主義運動不是愈演愈烈嗎？至今都是激進派市民不當攻擊魔法師的情況，所以扔著不管也沒關係，但是……」

她或許從深雪的表情，察覺到達也隱瞞的「條件」。

達也沒察覺這個可能性，但是聽真夜如此指摘，就覺得確實有可能。

「條件？什麼條件？」

「是怎麼確定顧傑死亡的？事後或許有人會這樣問，所以我先問清楚，以防萬一。」

真夜的眼神變得銳利。

真夜至今明顯享受著將達也逼入絕境的樂趣。

達也明知會引人起疑，還是含糊帶過。

「應該不是。看起來不像是需要外加裝置輔助。」

四人抵達魔法協會關東分部之後，被帶到最豪華的會客室。看來晚點要以通訊線路開師族會議，除了真夜，弘一、克人與七寶拓巳都來到了關東分部，不過真夜似乎以女士優先爲理由，贏得了這個房間的使用權。

「謝謝。」

「很遺憾沒能回收顧傑的屍體……但他確實死了吧？」

達也剋制戒心，點頭回應。

但達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即使是他，也沒有超然到能夠面不改色地回答「自己必須緊緊抱住深雪才能使用」。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