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二○九七年七月一日夜晚。

今天是最近難得看得見星星的夜晚。雖然比往年早，不過大概是梅雨季即將結束吧。

水波在熄了燈的病房打開窗戶看着夜空，心不在焉這麼想。

在短短的十分鐘前，這間病房都還因爲年輕女孩的聲音而熱鬧不已。水波自己無疑也是「年輕女孩」，但她平常就不算是愛說話的人。室內之所以洋溢開朗氣氛，源自前來探視她的兩個學姐——深雪與艾莉卡的聊天。

水波住院之後，深雪每天都來她的病房。自己的主人每天不畏辛勞前來，水波不只抱歉更感惶恐，雖然屢次婉拒，但深雪完全不肯聽進去。

總不能直接開口要求「不要過來」，所以水波將此當成自身忠誠得到認同的證明，以這種方式說服自己忍受不自在的感覺。相對的，深雪這麼關心她，水波也感到窩心。

深雪是水波的主人，造成水波住院的事件也和她有關。深雪探視水波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艾莉卡出現在病房的瞬間，水波老實說感到困惑。

客觀來看，水波和艾莉卡沒什麼交集。即使同樣拿高年級學生來比較，艾莉卡不像穗香在學生會和水波共事，也不像經常造訪學生會室的雫有許多機會見面，更不像雷歐在社團和水波是學長學妹的關係。

水波幾乎只在陪深雪放學的時候會和艾莉卡一起行動。而且在通往車站的通學路上也幾乎不會被艾莉卡搭話，兩人頂多只在中途去咖啡廳坐的時候纔會交談。

這樣的艾莉卡沒有老班底相伴，只和深雪一起來探視的原因，水波隱約察覺了。

大概是來協助護衛的。

達也今晚沒來病房露面。水波昨天就聽他本人親口說「明晚沒辦法來探視」。雖然沒說明無法前來的原因，不過既然和深雪分頭行動，肯定是非得完成重要的任務吧。

水波不必知道達也的工作內容。會影響到她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醫院如果在這段時間遇襲，達也沒辦法來救她。

就算這麼說，水波也沒有責備達也的意思。因爲水波本來不是處於被保護的立場。水波身爲四葉家的魔法師，她必須保護的對象只有深雪，不過達也是深雪的未婚夫，水波要是接受達也的保護，主僕關係就反過來了。至少水波是這麼認爲的。

達也在意自己無法過來，所以請艾莉卡代勞？

水波連忙消除腦中不經意浮現的這個想法。四葉家旗下的魔法師以警衛身份進駐這間醫院，知道這件事的達也不可能另外委託同年級的女學生擔任護衛（即使她實力了得）。水波認爲自己的想法是「自我意識過剩」而感到丟臉。不過事實上雖不中亦不遠矣。

此外，深雪與艾莉卡並不是抱着玩樂的心態嬉鬧。兩人是在進行熱鬧的讀書會，由艾莉卡拿課本不懂的部分請教深雪。

明天起，第一高中舉行爲期五天的第一學期期末考。

想到這件事，水波就變得憂鬱。她預定在七月九日出院。相對的，期末考到七月六日星期六爲止。考慮到隱情，水波將會另外接受測驗，即使考試成績不好，即使因爲缺考而沒有成績，反正水波本來就沒要升學，所以不會產生實際的危害，就算以最壞的狀況必須從高中輟學，水波也不以爲意。只是「補考」這兩個字聽起來，不知爲何就會引發憂鬱的心情。

所以水波更感詫異。自己忘不了光宣是很自然的事。將光宣的身影深深刻在心裏，認定他在自己心目中是特別的存在，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水波反倒認爲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孩當然會這麼做。

別說自己，只要是女生，除了深雪這種極爲特殊的例外，都不可能忘得了自己和光宣這樣俊美的男生共度的時光。水波徑自在內心強力主張。

水波和光宣共度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天。而且直到前幾天再會，彼此已經半年多沒見面。不，別說見面，彼此甚至沒打過電話，也沒寫過電子郵件。

當然不是單純的玩樂。他們查出隱藏在清水寺參拜道路的「傳統派」據點，取得關於周公瑾下落的重要線索。不過這份功績實質上是達也獨力完成，雖然深雪與光宣以助手身份貢獻心力，但水波自己真的只是跟班。

這裏沒有人能回答她。

然後水波察覺自己的心情了。

光宣爲什麼不惜拋棄人類身份也要治好我……？

從奈良的葛城古道到橿原神宮、石舞臺古墳、天香具山，然後奈良公園。目的是找出暗中進行各種破壞行動的大陸古式魔法師周公瑾，以及支援周公瑾的國內魔法師組織「傳統派」。不是隻有她和光宣兩人，達也與深雪也共同行動，但在旁人看來或許像是雙重約會。

之後再度見到光宣是兩週後，二○九六年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果然不只是星期幾，連日期都記得。

水波在心中如此低語。

察覺這份心情之後，水波緊張臉紅。基於和剛開始不同的意義感到害羞。

爲了緩和光宣的痛苦，自己應該怎麼做？應該依賴誰？水波滿腦子只有這件事。

水波試着回憶當時自己的想法與感受。

水波不認爲自己能成爲光宣心目中的「特別」。

即使是同性的深雪，光是處於相同的時間與場所，水波就覺得深雪的存在逐漸銘刻在內心。異性的光宣當然會給她更強烈的印象吧。

但是水波實在不認爲自己能成爲光宣心中的「特別」。

話是這麼說，但夜也已經深了。深雪沒有獨自搭乘無人計程車。

去年十月，和光宣共度的三天，以日期計算的話是四天。水波將注意力聚焦在這段回憶。

爲了阻止新的寄生物入侵，達也突襲降落在座間基地的美軍運輸機，如今他已經完成任務回到自家大樓。收到「去接你吧？」的電子郵件，也是深雪結束探視的原因之一。要是她在病房拖拖拉拉，達也應該會不顧深雪的顧慮前來迎接。深雪心想哥哥肯定因爲工作而疲憊，不能讓他多費這番工夫。

載着深雪與夕歌的自動車，停在深雪五月才搬來的大樓地下停車場。不只是深雪，夕歌以及擔任駕駛的夕歌守護者櫻崎千穗也下車。兩人是在不久之前，大約晚深雪一個月搬進這棟大樓。

坐在光宣枕邊，自己覺得……

「爲什麼……？」

但她立刻換個想法，認爲日期這種細節即使記得也不奇怪。

不過自己在那時候也冒出相同的疑問。

水波看見在自己腳底勤快埋地雷的自身幻影，連忙跳過這段重播的記憶。

不過，思考在這時候回到最初的疑問。

因爲經過一天習慣了？確實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不想讓你死！也不想搶走你的魔法！求求你，變得和我一樣吧！』

光宣突然病倒令水波嚇一跳。雖然聽過他體弱多病，但直到前一天都看不出他身體虛弱的樣子，所以沒做好心理準備。

即使在奈良公園，不知何時離開深雪他們，和光宣並肩前進……

（我在光宣大人身上，感覺到和自己相同的東西……）

（第一次見到光宣大人，是去年的十月六日，星期六的傍晚。場所是九島本家……）

（……那間店的豆皮鍋好好喫……）

重新回顧那一天的自己，水波想起當時自己的心情大起大落。

從她剛坐進自動車的這段對話就知道，深雪搭的是四葉分家之一，津久葉家下任當家津久葉夕歌的便車。另外艾莉卡是由千葉家的門徒來迎接。

——不，甜蜜調情的是達也與深雪兩人，自己與光宣絕對沒做那種事。

在京都車站再會的時候，明明不是初次見面，卻依然暫時說不出話，也不敢對看。當時在一起的一高學長姐們嚇了一跳，所以水波免於引人注目，但如果只有達也與深雪同行，或許會覺得她的態度很奇妙。

雖然當時就這麼想，不過重新思考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一天的兩週前，水波記得自己和深雪一起泡溫泉而感到精神非常疲憊。雖然兩者狀況不同所以無法單純比較，但是一般來想，單獨和同性相處肯定比單獨和異性相處來得放鬆。

（……因爲接下來沒多久，光宣大人的身體狀況惡化。）

（所以，我才被光宣大人吸引嗎……？）

不對，不需要「般」這個字。和光宣面對面的瞬間，水波受到的確實是「震撼」。強烈的衝擊填滿她的內心。

只是雖然她打起精神想好好表現，具體來說卻只能看着躺平的光宣。

自己不是能讓異性留下強烈印象的亮麗美女。真要說的話長得不起眼。或許可以獲得「仔細看就很可愛」的評價，但是終究配不上光宣。頂多就是被當成深雪的附屬品，在記憶角落佔有一席之地比較妥當。水波率直這麼認爲。

甚至忘記自己的心意。

夕歌現在是魔法大學的研究生。夕歌今年三月大學畢業，但她從前年就加入現在的研究室。魔法學的研究無法只靠機械推動，魔法師的實踐（實驗）不可或缺，因此即使是學生，擁有優秀的魔法技能就會受到禮遇。夕歌所屬的研究室不只接受四葉家的援助，她自己也是在魔法師之中罕見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師，因此教授以三顧之禮邀她加入。

——爲什麼能在同年代的男生身旁放鬆身心？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忘記這一點？

不過，這麼做的結果使她跳進另一個無底沼澤。

水波再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

「沒關係，我也正要回去。」

（……隔天，光宣大人突然發燒……）

光宣睡着之後，在他熟睡的一旁放鬆身心。

不知道自己內心這份情感的真面目。

（難道，光宣大人也一樣……？）

但水波不認爲只是這個原因。

水波稍微搖搖頭。她決定在陷入無底沼澤之前，改爲思考其他的事情。

——爲什麼爲了我做到這種程度？

如果光宣感受到和水波相同的東西，抱持和水波相同的情感，那麼水波認爲自己好像可以理解他的行動。

（……不，錯了。我那時候沒有放鬆。）

深雪離開水波入住的醫院，是晚上九點後的事。一般病房的面會時間本來只到晚上八點，但深雪硬是請院方讓她在病房待到熄燈時間。

現在回想起來，「前一天沒幫上忙」肯定也是部分原因。

和光宣的邂逅，就是如此震撼般的事件。

光宣也和當時的她一樣，滿心只想治好對方——治好水波嗎？

俊美得不像世間應有的同年代男生。

不過驚愕告一段落沒多久，輪到使命感從水波內心湧現。

忽然掠過內心的「雙重約會」這個詞，水波立刻搖頭消除。

侍女的義務感？那麼她反倒會緊張纔對。

不知不覺注視光宣的臉，聽到光宣本人指摘之後害羞折騰。

明知如此，她卻不禁發問。

首先找到的心情是親近感。

不只是驚愕。

侍女不是護理師，但是臥病在牀的主人家族或客人，包括在侍女的職責範圍。

連日期都能立刻回想起來，水波自己也感到意外。

「夕歌表姐，抱歉勞煩您了。」

前去的場所依序是大原、清水寺、金閣寺。和兩週前一樣，這趟是去尋找周公瑾的線索，但要說毫無觀光心態是騙人的。或許是因爲不同於搜索奈良的上一次，那天沒發生和敵人交戰的狀況。分頭行動的艾莉卡他們遭到和周公瑾聯手的古式魔法師們攻擊，但水波這組人沒發生戰鬥。

水波內心的慌張強烈到甚至忘記害羞，也忘記自己的心情。

不是單純的驚愕。如果只是驚愕，她並不會因而語塞。光宣擁有的美貌確實令人驚歎，但如果只論美，水波日常服侍的對象就擁有匹敵他的美。

自己沒派上用場的那段記憶，水波忍不住逃避面對。

光宣的吶喊，在水波的耳朵深處浮現。不只是字面內容，連他拼命的語氣，都像是現在聽到般真實重現。

秒針轉了兩圈以上，她纔再度回憶往事。

當時自己懷抱什麼樣的情感？水波無法以話語說明。

這棟大樓是當成四葉家的東京總部而興建。將生活據點設在東京的分家下任當家，順着本家的意向住進這裏。另一個分家的下任當家新發田勝成，也預定在辭去防衛省官職，自家不再列爲內部管制的對象之後搬進這棟大樓。

因爲衰弱導致機能暫時失常，如今終於康復取回自由的雙手，水波用來遮住自己的臉，低下頭停止重播記憶。

雖然是八個月前的短短三天，但水波清楚記得光宣。

水波輕聲說。溶入晚風的這句話，是從那天之後每晚冒出的疑問。

所以水波更覺得能維持悠哉心情的自己很神奇。明明前一天重逢的時候心臟跳得那麼快，不過那天即使兩人獨處，她也不覺得胸口發燙或喘不過氣。

這一瞬間浮上心頭的居然是食物，這個事實對水波造成雙重打擊。難道自己是這麼貪喫的傢伙？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至少在意識的表層部分這麼認爲。

（當時的震撼，並沒有單純到能歸類爲單一的情感……）

即使在葛城古道，和光宣共乘情侶用的雙人電動機車……

（……快轉！快轉！）

◇　◇　◇

光宣是認真的。他的話語就水波聽來是發自內心。光宣成爲寄生物是爲了拯救她——水波無須任何解釋就理解這一點。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水波試着自問。

和他共度的時光鮮明又強烈，水波不可能忘記。

這不是逞強，也不是掩飾。她認真這麼認爲。

擁有匹敵深雪之「美」的異性。

「謝謝兩位。」

何況光宣擁有匹敵深雪的美貌。身爲魔法師是超一流水準，卻個性溫厚毫不自大。眉清目秀，性格溫厚，智勇雙全。九島光宣是同年代女生都會不禁青睞的俊美少年暨優秀青年。

注視光宣的視線被光宣本人指摘，水波還害羞到折騰不已。但在光宣睡着之後，水波能以平穩的心情陪伴在他身旁，直到他身體狀況驟變。

光宣也在水波身上，感受到和自己「相同的東西」嗎？

（……第二次見面是隔天。）

深雪下車之後，向夕歌與千歲微微鞠躬致謝。

「不用客氣。改天要不要一起喫頓飯？」

千歲默默鞠躬回應，夕歌以笑容回以這句客套話。

「好的，如果行程配合得上一定沒問題。」

深雪說完，在梯廳和夕歌她們道別。深雪獨自搭乘直達頂樓的電梯。梯廂停止，電梯門打開一看，達也打開玄關大門等待着她。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即使對於達也的迎接感到惶恐，深雪依然露出笑容進入玄關。

兩人就這麼直接走到客廳，但是隻有達也坐下。

深雪只將包包放在沙發就前往廚房。一如往常，她在自己休息之前，先去準備達也的飲料。

深雪完全沒露出疲態，一如往常將親手細心沖泡的咖啡放在達也面前。她自己坐在達也的正對面。大概是因爲依然穿着圍裙，所以避免坐在旁邊吧。

此時達也做出不同於以往的舉動。他拿着杯子站起來，移動到深雪旁邊。

深雪以無所適從的視線看向達也，但她立刻將視線移到自己的杯子。微微低頭露出的微笑，同時表達她的喜悅與嬌羞。

深雪將不檢點笑到垮了（這是她自己的想法）的臉輕輕收斂，抬頭看向達也。

「哥哥，您辛苦了。」

深雪沒問達也工作是否完成。

不是因爲盲目相信達也會勝利。

深雪當然對於達也的勝利與成功深信不疑，但她自然而然認爲現在是無關勝敗成否，爲最愛的哥哥獻上安寧時光的場面。

「深雪你也辛苦了。水波的狀況怎麼樣？」

「看起來完全康復到不影響日常動作的程度了。」

但是，水波內心深處或許覺得「不想失去魔法」。光宣表示「他人無權剝奪水波的魔法」。即使深雪全面支持達也，也無法否定在那一瞬間對光宣的發言產生共鳴。魔法對於魔法師來說和手腳沒有兩樣。即使明白必須切除一條手臂才能保住性命，也肯定沒人不會苦惱。

另一方面，如果不知道詳細的隱情，說起來就沒道理失去內心對九島烈的崇敬之意。認爲九島烈成爲國防軍內部權力鬥爭犧牲者的人，大概出乎意料不在少數。以國防陸軍第一師團所屬遊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爲核心的九島烈共鳴者人數預估相當可觀。

（我會選擇拋棄人類身份，和哥哥攜手同行。）

留下來的只不過是水波的亡靈吧？

深雪維持坐在牀上的姿勢搖了搖頭。長長的頭髮從背後往前滑，遮住微低着頭的深雪臉龐隔絕黑暗。

直到先前的重逢，水波都沒讓深雪他們感覺到她對光宣的好感。

室內聚集約四十名官兵。其中三十人是遊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的成員。其他人是第一師團偵查、補給、整備、通訊各小隊的隊長，或是輔佐隊長的士官。

深雪在五年前的沖繩經歷極度戲劇化的事件，察覺自己的心意。形容爲「脫胎換骨」或許比較妥當。

上次在京都道別之後，水波不曾在深雪面前拿光宣當話題。

看到達也支吾其詞，深雪瞬間猶豫是否該問得更深入。但是到最後她禁不住發問。因爲這關係到水波的安全——她們所重視家人們的安全。

水波肯定沒有足夠的時間詳細得知光宣的爲人。也看不出水波對光宣一見鍾情的樣子。

「何況兇手九島光宣已經化爲寄生物。這是可信管道提供的情報。」

一般來說，不會做出這種選擇。除非能夠額外獲得貴重到匹敵心臟的寶物，才做得出這樣的決定……

即使是對別人來說算不了什麼的事情，對於當事人來說也會成爲忘不了的回憶。深雪也有這樣的經驗。或許水波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留下別人無法理解，對於光宣來說卻永生難忘的寶貴回憶。

深雪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回憶。她連推測的頭緒都還沒找到。

插圖p049

說不定，水波內心真正的想法和光宣一樣。

深雪認爲水波是爲了保護她而差點沒命。這也是客觀的事實。

「國防軍嗎？」

光是這樣，達也就知道深雪想告知什麼事。

「閣下的仇人是危害人類的魔物。我們基於雙重的意義不能放過九島光宣。對吧！」

這樣可以說她免於一死嗎？

達也應該也知道深雪隱藏在問題裏的心情。他不再含糊帶過。

然而戀愛並不是只看容貌。雖然不知道男生的狀況，但深雪認爲女生沒這麼單純。至少以自己的狀況來說，即使沒有達也，她也不會只以外表選擇對象。水波在這方面應該也一樣。深雪不是想否定一見鍾情，但即使是一見鍾情，也肯定不是隻因爲外表就落入情網。深雪認爲應該是包括從外在透露出來的內在，是這個人的整體印象促使愛情萌芽。

以人類來說，這不是等同於死亡嗎？

◇　◇　◇

達也說過依然只能把深雪當成妹妹看待，但他的道德觀念本來就不深。或許這也是人造魔法師實驗的後遺症。

她坐在牀上，以語音指令關燈。

自覺內心的愛意不需要時間。

不能承認這種事。

「光宣會趁亂潛入？」

若是深雪真心希望，達也應該不會拒絕她。即使要跨越最後一線，肯定也不會明顯抵抗。若是如字面所述同牀共寢的程度，達也大概隨時都會點頭答應。

「他剛和文彌與九島閣下交戰。即使能以寄生物的治癒能力療傷，疲勞也還沒消除吧。」

「在搜索方面，已經獲得近畿、中部的各師團以及公安的協助。遊擊步兵小隊在東富士演習場待命，一旦查出九島光宣的藏身處就立刻趕往當地。後天七月三日的○九○○從本基地出發。以上！」

至今有所剋制的小隊長聲音迸出激烈的情感。

達也與深雪現在是隻有他們兄妹倆住在一起。家裏沒有監視或牽制他們的眼線。

深雪毫不猶豫就得出這個答案。對她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結論。

（如果對於水波來說，光宣是值得這麼做的對象……？）

（可是……水波本人是怎麼想的？）

但即使現在是九點多的深夜時間，兩人所在的場所也不是修次家或摩利的公寓。

失去手腳確實恐怖。但是失去心臟更恐怖。爲了保住魔法而放棄「人類身份」，不就像是拿心臟換手臂嗎？

「大亞聯盟和新蘇聯的軍事衝突正在進行中。要是局面發生重大變化，國防軍的注意力會移向北方。」

但水波自己呢？這攸關她自己的性命。深雪無法強迫水波相信達也的說法。因爲即使對於深雪來說是沒有懷疑餘地的既定未來，對於其他人來說也只不過是不確實的預測。

光宣的最終目的無疑是治療水波。

◇　◇　◇

「我認爲可能性很高。具體來說，我想大亞聯盟敗北之後是關鍵時期。」

這是不可能的。深雪對自己這麼說。

達也說過，只要不再使用魔法就沒有生命危險。深雪相信這個說法。

「是的。這部分也完全看不出來了。」

——比方說，如果將水波換成深雪自己，將光宣換成達也，深雪自己會怎麼做？

雖然這麼說，但是寄生人類的寄生物是危險的存在。和無法治療的高致命性病原體帶原者具備相同種類的風險。達也之所以敵視光宣，無疑是因爲光宣想讓水波感染寄生物。

深雪從自身經驗明白這個道理。

「櫻井水波」這個個體的生命或許保得住，但「櫻井水波」這個名字的人將會消失。也不知道意識的連續性能維持到什麼程度。

這次沒引起喧嚷聲。所有人神情緊張，不發出任何聲音看向小隊長。

水波就只是陪在光宣身旁。

在這個世界大概找不到不會被光宣容貌打動芳心的女孩。深雪自己也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不禁被吸引目光。要不是早已心屬達也，或許會對光宣懷抱些許戀心。

「這樣啊。昨天還有一些不自然的部分就是了。」

「而且這次害死閣下，光宣大概更不方便行動了。至今只要對付十師族還好，但今後國防軍應該也會加入搜索光宣的行列。」

深雪沒能對水波這件事下結論的問題點，在於光宣對水波來說有無可能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只是無論光宣的動力爲何，都不能讓他如願。

深雪輕輕吸氣。

光宣應該是真的深愛水波。雖然沒確認達也的意見，但深雪這麼認爲。

從以前到現在，防衛大學的學生原則上都要住在學生宿舍。不過培育魔法師軍官的特殊戰技研究科，學生可以不必住宿舍。現在四年級的千葉修次從自家通學，升上二年級的渡邊摩利則是在學校附近租公寓往來防衛大學。

水波不常說話，卻也沒那麼擅長隱瞞事情。即使裝作面無表情，只要待在她身旁就會發現她意外好懂。例如水波對於深雪與達也的親密程度不敢領教的時候，這份心情也經常被深雪與達也看在眼裏。其實假裝沒察覺的是深雪與達也這邊。

——與其失去魔法，寧願選擇成爲寄生物。

此時，她忽然想起剛纔和達也進行的對話。

各處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遊擊步兵小隊曾經在去年二月爲了捕獲寄生物而出動。數名隊員轉頭看向最後排的修次，大概是想起當時修次和他們小隊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況吧。

（不過……對於光宣來說，這或許是一件特別的事。）

但是爲此採取的手段，會讓水波成爲人類以外的存在。

或許光宣至今也正在將魔掌伸向水波。達也爲深雪消除這份擔憂之後，貼在深雪臉上那張稍微緊繃的表情消失了。

絕對不能。

「……這不是私鬥。」

光宣陷入比現在更艱困的狀況。即使如此，他應該也不會放棄水波吧。不只達也這麼說，深雪也抱持相同意見。

達也的視線朝向深雪雙眼。但深雪感覺達也的眼睛注視着未來。

「如果沒發生任何狀況，應該很難吧。不過說來遺憾，現在……」

達也與深雪是兄妹，不過對外是表兄妹的關係，也是未婚夫妻的關係。雖然是家裏決定的結婚對象，但至少深雪將達也視爲伴侶付出愛情。

達也的說服沒有白費，水波同意「放棄魔法」的治療方針。

他們現在位於國防陸軍朝霞基地的某個房間，某間作戰會議室。

深雪肯定光是這樣就很開心。她也沒有害怕犯錯的理由。但是兩人的寢室至今依然不同間。深雪不只沒要求和達也同牀，甚至也沒要求同房。

達也露出暫且放心的表情，回應「這樣啊」點點頭。

要說以此爲原因多少有點語病，不過深雪正獨自在自己房間準備就寢。

「搜索與逮捕罪犯是警察的職責，不是軍方的工作。不過九島光宣很可能被國外特務人員唆使犯案，或是和他們屬於共犯關係。雖然沒查出特務的國籍，但是本次任務定位爲針對破壞行動的預防性出動。」

雖然不知道深層意識如何，但至少水波在表層意識沒有愛上光宣。深雪在這方面敢抱持自信斷言。

事件的後遺症導致水波至今依然住院。現在不是樂昏頭的時候。沉浸在幸福裏會感到內疚。這種想法爲深雪的心意踩了煞車。

「九島閣下退休之後依然在國防軍內部擁有強大影響力。即使去年因爲寄生人偶事件失勢，仰慕閣下的軍人也肯定沒少過。長時間醞釀出來的忠誠與信仰心，不會因爲單一事件消失。」

「光宣也沒現身。」

那天，光宣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水波打電話向達也詢問因應方式。正常來想，水波無法改善或緩和光宣的病狀。

害怕情感失控確實是原因之一。但是水波的現狀無疑成爲她更強大的抑制力。

會議一開始，小隊長就說明九島烈的死因是他殺，兇手是孫子九島光宣。然後等待場中的喧嚷聲平息之後，告知遊擊步兵小隊要出動逮捕光宣。

「……哥哥已經設想到具體的狀況嗎？我們應該提防什麼？」

修次與摩利以遊擊步兵小隊臨時隊員的身份參加這場會議。

同時響起「沒錯！」的回應。如此高呼的不只是遊擊步兵小隊的隊員。

修次與摩利和拔刀隊隊員一起起立，朝小隊長敬禮回應。

從中窺視得到些許的緊張。

在臺前說話的是「拔刀隊」小隊長。號召進行這場會議的也是他。不過企劃會議的是更高層的人。小隊長說的內容充分證實這一點。

說起來，寄生人偶的研發只是做法有爭議，研發的概念對照軍方邏輯並沒有錯。將危害人類的妖魔當成兵器使用存在着風險。但是透過琵庫希這個就在身邊的實例，證明想和寄生人偶共存並非不可能。至少對於達也來說，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哥哥認爲光宣很難再度入侵首都圈嗎？」

熟知隱情的軍人，肯定不會將寄生人偶與寄生物混爲一談。「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不足以擔任軍官。軍事指揮官不只是被要求當個不負責任的旁觀者，更需要具備冷酷嚴謹的智慧。

（不過，如果她察覺至今沒注意到的情感，而且這份情感和我對哥哥抱持的情感相同……）

可是，光宣呢？水波與光宣之間，肯定沒發生過特別的事件。還是說，水波留下來看護光宣的那一天發生了某些事？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深雪無法理解原因。

（如果這纔是水波的真心話……？）

「不過，即使沒有這種正當名義，我們也不能放過身爲親人卻殺害閣下的九島光宣！」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

——不過，水波選擇光宣的未來或許存在。

深雪微微發抖，鑽進涼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