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九校戰篇〈上〉

第四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8萬 字

八月一日。

九校戰的啓程日終於來臨。

小樽的第八高中或是熊本的第九高中這些遠地學校會提早抵達,位於東京西方郊區的第一高中,每年都是在開戰前天才抵達宿舍。

與其說是基於戰術意義,更是因爲遠地學校有權優先使用當地的練習場。

正式比賽的會場,直到競賽當天都禁止入內探勘,所以不需要刻意提早抵達會場——

「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總之感謝您簡單易懂的說明。」

達也很想消遣摩利究竟在對誰解釋,但還是耐心聽完她的簡短說明,同時搖頭將這股對任何人事物都沒有好處的吐槽衝動趕出腦海。

兩人站着交談的地點,是在太陽強烈主張自我的夏季晴空之下。爲什麼要在這種大熱天自找麻煩弄得這麼熱?就算這麼問,達也他也無從回答。

這並不是他的嗜好。

「對不起~!」

這句話以輕快響起的涼鞋踩踏聲爲背景音樂傳來,朝着聲音來源看去,自己撐起遮陽傘避難的摩利嘆氣露出笑容,任憑烈日曝曬的達也默默在終端裝置的人員名單打勾。

——遲到一個半小時的現在,所有人終於到齊。

「真由美,你好慢。」

「抱歉、抱歉。」

責備與道歉的話語都只有這麼簡短。

兩人若無其事地進入大型巴士。

原以爲如此,下一刻,真由美雙手空空走出巴士。

「……忘了什麼東西嗎?」

有點擔心自己是否維持撲克臉的達也如此詢問。

驚訝的語氣搭配有些靦腆的表情,也是絕妙的組合。

「話說回來,達也學弟,這個怎麼樣?」

「可是很熱吧?」

裸露的雙腿搭配高跟涼鞋。

從走道隔着鈴音傳來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擔心又緊張。

到了這種程度,只會令人覺得是故意的。

或許是因爲這樣,即使是學校活動的一環,也沒有穿制服的義務。

這兩個字應該沒有太奇怪,但真由美髮出燦爛一笑,似乎是戳到笑點。

他之所以有點臉紅,應該是因爲真由美坐姿不太像樣,夏季洋裝底下的大腿若隱若現吧。不過,她的雙腿依然整齊併攏。

現在的達也無從得知真由美的急事是何種內容,但她肯定累積不少心理壓力。

在起步行駛的巴士裏,真由美氣沖沖地鼓着臉頰,坐在她身旁靠走道座位的鈴音則是投以溫暖的目光。

鈴音正經八百斷言,使得真由美假裝從容的面具出現裂痕。

至於真由美則是配合作戲,不只是害羞揚起視線,還以雙手遮蔽敞開的酥胸。

「是嗎……?謝謝。」

「好了好了,會長,請冷靜下來。」

「但我聽說司波學弟擅長讓對方的魔法失效,會長的魔顏或許對他不管用。」

對於真由美來說,要是其他學生先出發,她應該就不用這麼趕,行事也比較方便。不過因爲大家——其實達也內心反對——提議等她,真由美才會勉強趕來。

他沒有看向其他部位,但同時也代表——他努力不看其他的部位。

「等一下,好過分!這話太過分了吧?」

「別這麼說,我知道原因。」

肌膚微泛褐色,應該是她抹了一層反射紅外線並且隔離紫外線的透氣保護膜。若考量到這一點,她就不算是直接裸露肌膚,但這種膚色反而令人誤以爲是接受適度日曬的性感肌膚。

「居然說變態……」

真由美臉上掛着甜美笑容,眼睛卻完全沒有笑。即使她以這張恐怖的笑容,加上表面上——只有表面上——開朗的聲音詢問,也完全無損鈴音冷靜的表情。

「…………」

「……鈴妹!」

對於真由美來說,這是意外的誤解。

「不要緊,現在還是早晨,而且這種程度的氣溫不算什麼。」

引人注目的例外,就是名爲千代田的二年級女學生。她身穿短褲以及高達大腿的長襪,很難定義她的穿着是否算是清涼。至於名爲五十里的男學生,則是被她強迫打扮成五分褲加高筒襪,有如情侶裝的健行造型(順帶一提,這兩人似乎在交往)。

指的是真由美穿的夏季洋裝。

「不,不是那樣……達也學弟,對不起,害你爲我一個人等這麼久。」

這時候的達也,覺得她的笑容宛如向日葵。

不過在這種狀況,他這種純情少年的模樣是學姐們的絕佳獵物。

即使如此,可能是在公衆場合避免裸露肌膚的現代服裝禮儀深植人心,所以大部分的學生和摩利一樣,都身穿通風的寬鬆長袖上衣以及長達腳踝的輕薄長褲。

她以雙手按住遮陽帽的寬大帽檐,裝模作樣地擺姿勢,即使要刻意誤解也有難度。

縮起身體轉向側邊的她,就某種角度看起來——

所以達也不會因爲她遲到一兩個小時就出言責備。

「明明要他坐我旁邊,卻一下子就逃到別輛車了。」

真由美遲到並不是「睡過頭」或是「搞錯時間」這種不負責任的理由。

——達也決定如此解釋。

「……看來很辛苦。」

達也的態度忽然充滿慰勞之意,還投以頗爲同情的視線,使得真由美感到詫異。

換洗衣物與化妝品等住宿用品——在外頭過夜要帶化妝品的知識當然是深雪教的——已經打包裝進貨櫃,從選手們家裏直接寄來的箱子裝進貨櫃時,已確認所有行李沒有遺漏。

「……真是的,達也學弟居然把人家當成躁鬱症患者,沒禮貌。」

或許形容成「異常顯眼」比較合適。

「可是你汗流浹背……慢着,咦?真的沒有流什麼汗。」

「司波剛纔提到會長似乎累了,看來並不是無謂的操心。那個人除去不懂分際這一點……不對,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

裙子長度也在膝蓋以上。

真由美持續激動地發牢騷,鈴音則是以平淡的語氣吐槽。

真由美至此總算察覺自己完全在被耍。

「這是正確的判斷。」

「會長,出發吧,在車上應該可以休息一下。」

「那個,範藏學弟。我說了,我並不是身體不舒服……」

大概是因爲季節吧。

「……那個……」

「……要是稱讚我的時候稍微害羞一點就完美了。」

選手四十人、作戰團隊四人、技術團隊八人。

她有兩位哥哥。

「服部副會長,你在看哪裏?」

比達也大兩歲的女孩,雙手交握伸直到腰際,揚起視線依偎過來。

◇ ◇ ◇

——就像是這樣。

選手之外的十二人,只有達也是一年級。

「市原學姐!我並沒有看哪裏……沒有啦,那個,我只是想幫會長蓋條毯子……」

「很適合學姐。」

在這樣的衆人之中,真由美的穿着非常顯眼。

「幾乎沒有男學生能抵抗會長的豔姿,會長美貌的魔力就是如此強大。」

「等一下,那個……達也學弟?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因爲擔心而來到真由美的座位探視,卻慌張從映入眼簾的光景移開目光——由於感到內疚而且確實有看到那裏,使得服部掩飾不住狼狽神情。

達也的固有魔法「分解」,依照系統屬於分離魔法的衍生型,是「聚合」、「發散」、「吸收」、「釋放」的複合魔法,不過真要說的話,「釋放」的比例較高。

達也是工作人員裏唯一的一年級,所以必然擔任行前點名的工作。

「服部副會長要幫會長蓋毛毯?那就請吧。」

即使是十師族直系後代,真由美是排名第三還在唸高中的妹妹,連她也得幫家裏處理事情的狀況至少應該不會經常發生。然而,家裏在學校正式活動的當天早上忽然叫她回去,肯定是基於很重要的事情。

並不是因爲她是七草家繼承人。

可能是鈴音講話時的表情過於認真。真由美不太能確定這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不過,想成爲魔法師的人講出「美貌有魔力」這種話,就可以確定是在說笑。

好友依然維持正經八百的表情,真由美露出憤慨的表情進逼過去卻發現依然沒效,只能轉身背對鈴音,縮起身子鬧彆扭。

在她躊躇的時候,專程起身前來探視的服部,內心的誤解——或者該說先入爲主的印象——越來越深。

三個小時前,她忽然來電告知家裏有事會晚點到。

真由美在電話裏希望大家先行出發,她之後再直接到當地會合,不過三年級學生一致決議要等她,所以真由美也儘可能趕過來會合。

順帶一提,達也是以技術團隊成員的身分搭乘工程車,客觀來看——或者說從表面來看,並不是在迴避真由美。

他使用的是將汗水成分與水分,從皮膚與衣服釋放到空氣的魔法。

即使真的有什麼東西忘了帶,宿舍大多會準備,頂多兩個小時的巴士之旅,應該不用帶太多手提行李纔是。

身材嬌小卻擁有平均尺寸的胸部,被雙臂一夾,迷人的縫隙清晰可見。

除了這十二人,當然還有其他的後勤人員。不只是作戰與技術團隊,還有二十名志工組成了會場外的助理團隊,不過他們是另行前往會場,現在這裏連教師都沒有。和一輛大型巴士與四輛工程車同行的人,除了司機就只有正式參賽成員。

「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她所說的「這個」……肯定是達也所想的意思。

「那個……會長,您果然身體不舒服嗎……?」

因此他比較擅長釋放系統的魔法。

大膽的印花連身洋裝,真的非常適合真由美。

「不,至少我還有能力使用魔法除汗……我自認沒有變態到在盛夏不會流汗。」

……光是這樣就感到內疚,光是這樣就內心浮動,反而證明他是老實又純情的少年。

「會長不想害我們擔憂,我明白自己應該尊重您這份貼心,但要是過於勉強導致身體更加不適,將會得不償失。」

裸露雙手與香肩的夏季洋裝。

一年級包括達也都穿制服,不過二年級穿制服的人不到半數,三年級幾乎都穿便服。

今天只是入住宿舍,沒有任何正式活動。

「咦,鈴妹,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他的判斷很正確,可以避免慘遭會長毒手。」

應該是陽光、氣溫與溼度帶來的錯覺。

「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爲求謹慎再說明一次狀況,服部正在凝視真由美的臉。

鈴音露出通情達理頗能認同的表情起身,以眼神與話語催促服部。

「……啊?」

即使只聽到發音,真由美不知爲何依然知道鈴音說的不是「魔眼」而是「魔顏」。(注:日文「魔眼」和「魔顏」音同)

……真由美的笑容瞬間變回一如往常愛捉弄人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證據。

服部以正經八百的表情——以明顯打從心底關心身體狀況的視線凝視真由美。

「啊?沒有,不是那樣……」

服部維持着雙手攤開毛毯的姿勢凍結。

真由美的眼神,確實隱約透露出整人的心態。

看來真由美變得更加難以控制了。

……司波學弟的判斷果然正確——鈴音暗自心想。

完全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

◇ ◇ ◇

「那些傢伙在做什麼啊……」

服部僵住不動,真由美以充滿期待的眼神仰望,鈴音冷漠旁觀,這種奇特的三國鼎立光景,使得摩利以自己才聽得到的音量無奈地說着,同時嘆了口氣。

服部似乎照例被真由美玩弄於手掌心,摩利確認這一點之後,離開座椅的身體再度坐了下去(順帶一提,她的座位隔着走道和鈴音他們相對)。

摩利說不出口,但同樣有點擔心真由美的身體狀況,無力感因而更加明顯。

「唉……老樣子嗎……」

摩利暗自推測,就是因爲真由美那樣拼命捉弄他,服部纔會累積不少壓力,對二科生過度採取高姿態,進一步使得身爲會長的真由美對副會長這種行徑頭痛不已,造成無止盡的惡性循環。這令她內心相當不愉快。

雖然這麼說,但摩利也知道,真由美平常揹負的心理壓力遠勝於她。

摩利的家系歷史悠久——據說是平安時代武將渡邊綱的後裔,不知是真是假——不過從現在的勢力地圖來看,只是勉強在「百家」敬陪末座的程度。

摩利不知道該形容爲突變、隔代遺傳還是沒有繼承到血統,總之家族之中只有她擁有傑出的魔法天分。因此,雖然家族對她寄予厚望,但摩利幾乎不用在魔法師社會,爲了和其他家系你來我往而煩心。

相對的,七草家現在和四葉家共同位居十師族的頂點,真由美即使不是繼承人,也是直系後代,而且又是長女,所以在她依然是高中生的現在,甚至在還沒升上高中之前,就經常有其他家族來提親(並非傳聞,是確實的情報)。

至於真由美自己,即使是在十師族之內做比較,也堪稱擁有「傑出」的魔法天分。是將來備受矚目,魔法界血統純正的明日之星。

不只如此,她還在學校擔任學生會長,得額外操心許多事情。

即使個性再怎麼堅強,日子應該也過得不輕鬆。

摩利心想,她只是稍微玩開了,應該要寬容以對。

即使只在內心思考,摩利也沒有加上「站在朋友的立場」這句話,或許代表她有着故意使壞的羞澀一面。但要是有人當面對摩利這麼說,應該會被她一拳打倒在地。

宛如光看就令人感到寒意,覆蓋萬物,將其塗成雪白的深沉雪花。

花音就像是找到了一個相當適合的宣泄管道,繼續大吐苦水錶達不滿。摩利對此則是再度暗自嘆了口氣。

「頂多兩小時就會抵達宿舍,爲什麼連這種時間都等不及?」

然而只限短暫的時間——直到這一瞬間爲止。

或許該說「對於自己不想着見的事物視而不見」比較正確。

現在的十師族是由「一條」、「二木」、「三矢」、「四葉」、「五輪」、「六冢」、「七草」、「八代」、「九島」、「十文字」所構成,碰巧湊齊一到十的數字。不過這是十師族體系誕生至今的首例,至今會有兩三個號碼重複或缺漏是理所當然的狀況。

——這名少女不像花音吵鬧,反而令她的朋友們莫名畏懼。

不過花音並非因爲忙於家務事而無精打采,這方面的原因和真由美有很大的差異。

同樣是百家,但花音的千代田家位居主流,優秀魔法師輩出,是真正意義的「百家」。

(怎麼可以讓她想起哥哥的事情!)

「……是啊,哥哥真的在奇怪的地方是個大好人。」

大型車輛忽然打轉衝撞護欄,不知道基於何種巧合彈到空中飛向這裏。

即使不舉如此誇張的例子,將不想看見的事物視若無睹、當作不存在的事例,在日常生活之中不勝枚舉。

這學妹平常作風果斷、說到做到,個性堅強又積極,是摩利欣賞的英挺少女,但……

穗香躲在雫身後,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

順帶一提,十師族也不是由十個家系組成。有資格稱爲十師族的家系共二十八個,該時代擁有最多強力(請注意不是優秀,是強力)魔法師的家系前十名就會選爲「十師族」。

對於生物來說,從五官接收的情報,經常是壞事比好事來得重要。引發不悅的事物會危害己身,儘早發現威脅是生存關鍵。

有人激動表示可能是輪胎脫落。

花音再度轉頭,看見一張和剛纔完全不同,眉頭深鎖的表情。

「花音……」

基於真正意義遠離生存競爭的先進國家人民,更容易有這樣的傾向。

因此,總算得到安寧的深雪,和盡情吐苦水而舒坦的花音,分別坐在前後的靠窗座位,花音身旁是摩利,深雪她們後方找來克人坐鎮,使得車內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真由美則是睡得香甜,大概是盡情捉弄服部之後滿足了)。

雫看向害怕的穗香,嘆了口氣。

「……那個,深雪。要不要喝個茶……?」

如同十位數之後是百位數,借用這個意思代表「僅次於十師族的家系」。

所以必然會看見坐在窗邊的人。

「……而且還搭乘裝滿機材的窄小工程車……至少在搭車的時候,我希望能夠讓哥哥好好休息啊……」

她的座位是靠走道的雙人座。

「…………」

「嗯?不,花音,我只是在看窗外。」

比方說,即使知道足以消滅己方的大規模破壞兵器已經確實瞄準過來,直到最後關頭都會無視於這個事實。

「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即使已經訂婚,但你們共處的時間,搞不好比『那對』司波兄妹還久吧?」

但他們直到剛纔都不敢靠近。

這裏的「百家」並不是意味着家系數量破百。

雫認爲深雪這段自言自語少了「在我身旁」四個字(換句話說,雫在腦中自行修改成「讓哥哥在我身旁好好休息」),但她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摩利學姐,有事嗎?」

她是摩利特別欣賞的學妹,摩利正在各方面着手,想讓她接任下屆風紀委員長。

穗香與雫都沒有心電感應的能力,依然只以目光就能清楚溝通,這是因爲,她們同樣想爲洋溢着詭異壓迫感的深雪「做點事情」吧?

——不對,深雪不會因爲這樣就對朋友做什麼,但是她周圍的危險氣息,足以令人如此胡思亂想(順帶一提,坐在雫旁邊的一年級女學生縮起身子,將視線固定在窗外)。

◇ ◇ ◇

——言歸正傳,

中性短髮隨着她噘嘴抗議的臉部動作輕盈拂動。

「到頭來,爲什麼技術團隊要搭另一輛車!反正行進時沒辦法工作,所以沒必要分車吧!這輛巴士選有座位,就算座位不夠,也可以租雙層或三層巴士啊!」

高速公路的對向車道是完全分開的道路,並且以堅固的護欄隔離。

「危險!」

——比方說,亮麗美少女散發的肅殺壓力。

有人大喊爆胎。

「即使在車上等,我們應該也不會有人抱怨,但你哥哥忠實完成『確認選手上車』的任務。點名確實是不重要的雜事,不過他處理這種無聊的工作也毫不馬虎,即使發生意外狀況,依然像是理所當然般履行職責,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深雪的哥哥真的很出色。」

至少希望能和雫換座位。

穗香好想逃走。

放聲大喊的是花音。

不過就像東施效顰的故事,摩利露出那種表情依然迷人——主要是從女性的角度。

「這時代很少有機會搭巴士旅行,所以我一直很期待。畢竟去年只有我一個人。何況兄妹和未婚夫妻相比,未婚夫妻共處的時間當然比較久吧!」

「啊,嗯,也對。」

深雪沒想到自言自語被別人聽見,無法立刻反應。

穗香在後方合掌感謝,不過背對她的雫當然沒看到,深雪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肉麻感想,這正是雫的個性。內心出現這個感想的人是穗香。

穗香連忙附和,此時走道另一頭有人輕戳她的側腹。

後來摩利終於看不下去,強迫深雪她們三人坐在她後方的座位。

人類這種生物除了少數例外,只願意看想看見的事物。

「……真是的,既然知道誰會遲到,明明就不用特地在車外等也沒關係……爲什麼哥哥要這麼辛苦……」

「穗香,謝謝你。不過,對不起,我現在還沒有很渴。我不像哥哥一樣,在大熱天被人故意叫到車外站崗。」

(每次都這樣,這傢伙提到五十里就宛如換了個人……)

深雪好不容易藏起害羞的情緒,冰冷的壓迫感消失了。

但要是在這種狀況換座位,不知道深雪會對自己做什麼。

基本上,對向車道的事故不可能波及這裏。

這副模樣莫名嫵媚,令摩利有些煩悶。

真由美的七草家有特別多優秀的魔法師輩出,四葉家由當代世界最強魔法師之一,別名「極東魔王」、「暗夜女王」的四葉真夜當家掌權,使得這兩家被認定是十師族雙璧。

或許不只一人。

摩利拜託達也製作(如果達也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強烈主張摩利是逼他製作而不是拜託)的交接資料,其實就是爲她準備的。如果不是花音,摩利應該也不想整理詳細資料,

摩利也將焦點從遠方景色移向身旁座位,朝着這名二年級學生千代田花音,露出尤其受女生歡迎的帥氣笑容。

所以深雪與花音兩人最早發現狀況。

◇ ◇ ◇

名門首推十師族,其餘十八個家系算是遞補,緊跟在後的就是正牌的「百家」。

對岸的火災在年輕的他們眼中,是看熱鬧振奮精神的場面。

某人發出尖叫聲。

同樣有些無精打采的這名女學生,察覺到摩利的視線發問。

「不過深雪,我覺得這就是你哥哥了不起的地方。」

抱持相同想法的兩名少女,在窗邊座位心不在焉地眺望流逝的風景。

除非鬧到不可開交,不然就袖手旁觀吧——畢竟再怎麼說,服部似乎也甘受這種待遇——如此決定(擅自斷定?)的摩利將目光移向窗外。

(剛纔是不可抗力啦!)

花音的千代田家就是百家之一。花音的對物攻擊力凌駕於摩利,如果以地面兵器爲對手,戰鬥力誇稱比起十師族的實戰魔法師毫不遜色,擁有的魔法力不愧享有千代田直系的名號。

雫趁着搭話探出身體,和穗香換位子。

「可是可是,我以爲今天在車上也能一直在一起,稍微失望一下也無妨吧!」

深雪美得令人卻步,所以沒人敢裝熟纏着她,不過一有機會就會向她搭話,做出這種事的主要是一年級學生,偶爾也有二、三年級的學生。

「嗯?」

語氣平靜又溫柔。

聽到摩利的回應,花音輕聲說了句「這樣啊」就將視線移向窗外,接着發出「唉……」一聲慵懶的嘆息。

「……是嗎?」

隨着她的聲音,車內所有人幾乎都看向對面車道那一側的窗外。

在這輛巴士上,還有一名少女和花音抱持相同的不滿。

花音挺胸——這麼說不太厚道,但上圍稍顯不足——如此斷言,摩利暗自嘆了口氣。

「那當然!」

雫立刻抓準機會繼續說下去,平常沉默寡言的模樣宛如裝出來的。

雫以正經八百的表情誇張讚賞,使得深雪像是倍感意外地睜大眼睛啞口無言。

「啊,您這種說法很過分!我又不是小朋友,區區兩三個小時還是等得下去!」

恢復原本文雅氣息的深雪,被男學生們團團包圍。

他們的聲音沒有危機感。

這也是在所難免。

深雪終於開始嘀咕抱怨了,老實說恐怖感倍增。

然而人類會從不想看見的事物移開目光。

摩利無奈地詢問,花音隨即像是換了個人似地充滿活力。

從對向車道駛來的大型車輛——不過比這輛巴士小,是休閒用的越野車——以傾斜狀態在地面磨出火花。

和同性交談很快樂,卻像是缺了某些東西。

巴士緊急煞車,所有人一起往前倒。

慘叫聲或許是無視於注意事項,沒綁安全帶的學生髮出來的。

巴士停下來了。

幸好沒有直接撞上。

然而掉到路面的車輛,冒着火焰滑向這輛巴士。

「給我震開!」

「消失吧!」

「停下來!」

「唔!」

車上沒有出現恐慌,原本可能應該是值得嘉獎的事情。

但這種狀況反而導致事態惡化。

毫無秩序發動的各種魔法,發揮毫無秩序的事象改寫力,瞬間朝單一物體作用。

這樣將會導致所有魔法相剋,無法避免意外發生。

「笨蛋,快住手!」

摩利立刻察覺這件事。

幸好衆人施展的魔法都還在發動中,尚未完成。

只要所有人將施展到一半的魔法收回,就還有時間採取有意義的防備手段。

必須以強力的魔法瞬間改寫現實。

集結在車上的人們雖是魔法師的幼苗或種子,卻做得到這一點。

然而——要是他們的理智足以聽從摩利的命令,剛纔就不會貿然使用魔法。

真由美讚不絕口,使得深雪臉頰羞紅。

如果真由美的魔法是精密控管的對空炮火,剛纔的魔法(如果是魔法)就是將市區化爲一片焦土的地毯式轟炸。一根柱子都不留,鋼筋全部熔解,連地基水泥都震飛,化爲完全的荒蕪——就是如此暴力的手段。

但即使再怎麼天賦異稟,這名一年級學生能在這股想子風暴中有效施展魔法嗎——?

這麼說來,真由美直到意外發生之前都在睡覺。

沒有女生在現場幫忙,應該是不想讓她們看見悽慘的焦屍。

摩利也藏不住驚訝之意。

摩利凝視着緊跟在後——如今就停在這輛巴士後方——的工程車,聽到真由美沉穩的聲音纔回過神轉身。

難道是真由美的魔法?

飯店終究是軍方設施,所以沒有專職泊車人員與門房。平常都是管理此地的基地值勤兵負責這些任務,但九校戰是高中生的大會,所以學生得自行搬卸行李。工程車上的大型機器會直接在車上使用,所以不需要搬卸,不過小型工具與CAD得拿到房內微調,得搬上推車搬運。

但摩利只注意到衆人對沖撞車輛使用的魔法,沒有察覺鈴音協助停車的魔法。

「少囉唆,花音,你有資格抱怨嗎?森崎或北山慌得使用魔法導致事情惡化,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那些傢伙還是一年級。不過你這個二年級率先亂陣腳是怎麼回事!」

基於這個意義,花音是典型的天才個性。

「拜託,後天就要比賽了,卻在這種時候喪失自信?」

三人非常清楚,要在那種緊急狀況選擇不會過度的合適魔法,並且適度減少威力,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摩利原本想問「你知道那些魔法式,是誰使用對抗魔法消除的嗎?」這個問題。

摩利以名字稱呼達也,對深雪則是直呼姓氏。

她的魔法已經準備就緒。

他身後傳來一個親切的搭話聲。

光靠天分做不到這種事。而且天才行事大多喜歡搶鋒頭,反而不擅長這方面的協調。

克人正準備發動魔法。

克人也立刻想起這一點,只是眉毛微微起伏一次,沒有落井下石——這間學校人品最好的幹部肯定是克人。

發動魔法迴避事故時會造成妨礙的殘存魔法式忽然消失,這到底是什麼現象?

雖然如此訓話,但一般來說若沒有相當的歷練,很難在那種場面維持冷靜的判斷力。

「這麼說來,司波。」

「你知道那些魔法式……不,算了,沒事,你真的表現得很好。」

試着切除車門的三年級學生後方,一名一年級學生設置攝影機進行現場存證。

這一瞬間,摩利以爲自己產生錯覺。

所有人擺脫緊張與恐懼的情緒,露出放心的表情。

她知道那個「魔法」來自於誰?

摩利呼喚着足以勝任的魔法師。

真由美確實能處理魔法式毫無秩序四處飛散的現象。

應該是有所自覺吧。

真由美打趣說「沒有下次的機會當然最好」還送出一個秋波,使得各處發出笑聲。

難道,那個魔法是……?

在窗外,技術團隊的男學生從分乘的工程車下車進行搶救行動。

克人見狀,開始構築護壁的魔法式。

「嗚嗚,可是我的反應最快,只是沒想到別人會重複使用魔法……」

但摩利從他臉上看見鮮少出現的焦慮神色,幾乎感到絕望。

魔法精度甚至被評爲凌駕摩利等三人的鈴音大展身手立功。除此之外,在沒人察覺的狀況下唯一發現鈴音魔法的深雪,她的才華則是令人畏懼。

聽深雪這麼說就發現,光靠巴士的煞車不可能那麼快就停車。

「好痛!摩利學姐,爲什麼忽然打我?」

而且,如果要蓋過先前發動的魔法效果,實現意料中的效果,就必須以更強的魔法力覆寫發動中的魔法——

怱然被敲頭的花音含淚抗議。

「不……因爲火勢很快撲滅,我才能專心擋下車子。還有,那些胡亂散播在場中的魔法式,是七草消除的?」

並非是將失火的車輛冰凍,也沒有阻斷空氣害司機窒息(即使如此,司機倖存的機率微乎其微),而是冷卻到常溫瞬間滅火的犀利魔法。

事故之後,包括警察問訊,以及協助清理現場至有辦法通行的地步,大約花費了三十分鐘的時間。加上出發的延誤,衆人在中午過後抵達宿舍。

「啊!我直到巴士停下來才發現出事……」

摩利看到花音沮喪的模樣,也沒有進一步責備。

「啊?謝謝學姐誇獎。」

「並不是凡事都越快越好!要稍微看清楚狀況,那種時候基本上要彼此打個招呼,避免相剋吧?何況你在發生相剋現象時沒有解除魔法,就證明你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

在所有人只顧着眼前威脅的時候確認處境,採取確切的應對措施。

基於競賽性質,活躍於九校戰的選手,後來大多從軍。

摩利立刻驅除這個不經意浮現腦海的想法。

她安分等待巴士起步的穩重模樣,和她的經驗相當吻合,也可以說相當不符合。

「會長,很榮幸受到您的稱讚。不過,是市原學姐幫忙停下巴士,我纔有時間選擇魔法式,否則我也有點害怕自己會在情急之下胡亂出手。市原學姐,謝謝您。」

在深雪即將發動魔法,熊熊燃燒的鋼鐵進逼而來時……

「火焰由我來!」

某名一年級的技術團隊成員迅速完成搬卸作業,推着載滿行李的推車前進,身旁則是有女學生面帶笑容談笑跟隨,看到這一幕的服部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深雪鄭重行禮道謝,鈴音也默默點頭回應。

駕駛的存活幾乎絕望。

剛纔毫無秩序發動的魔法式,瞬間全部消失。

「是嗎?至少看起來不像順心如意的表情。」

「啊,還有深雪學妹也是。剛纔的魔法很漂亮。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構築絕佳平衡的魔法式,連我們三年級都很難做到。」

「十文字,謝謝你,你的手法還是一樣漂亮。」

深雪應該經過某些嚴苛的歷練吧,

「相較之下,你啊……」

「桐原……不,沒那回事。」

克人展開的護壁魔法——物體從設定的方向入侵設定區域,就會改寫爲靜止狀態的移動系魔法——使得已經化爲殘骸的車子變形損毀。聽到撞擊聲響的摩利,從眼前的威脅移開注意力(摩利深信克人的魔法會擋住撞過來的車輛)。

她是能夠認知魔法的魔法師,卻懷疑自己的知覺。

服部沒有進一步反駁桐原這番話,露出自虐的笑容。

在窗邊起身的,是一名外型柔美的一年級學生。

即使是克人,也無法同時阻擋火焰與衝撞……

「是。」

不知爲何,摩利覺得這個答案會對她周圍的「某些事物」造成決定性的創傷。

摩利察覺到自己目光跟隨着他的背影,連忙移開視線。

摩利也明白。

魔法式毫無秩序交疊在這個空間,類似於「演算干擾」發動時的狀況。

花音的辯解,使得森崎與雫難爲情地低下頭。

同時也證明摩利的魔法知覺能力正常運作。

「十文字!」

坐在深雪前面的花音,隔着椅背轉頭露出愕然的表情。

深雪就在這個時機發動魔法,簡直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件事。

此外還有好幾人露出尷尬的表情。

在摩利與克人都因爲殘存魔法力過於混沌而呆若木雞的場面,深雪卻像是早就知道相剋狀態會消失,毫不猶豫使出魔法。

雖說如此,剛纔的越野車不只是猛撞護欄飛到半空中,還冒出那麼大的火焰。

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

克人與摩利也點頭附和真由美這番話。

摩利不由得讚歎她的手法。

服部轉過身,確認這個人果然是如聲音推測的好友,反射性回以沒什麼意義的否定。

◇ ◇ ◇

軍方爲了確保優秀的實戰魔法師來源,在九校戰提供全面協助,除了比賽場地也包括宿舍。原本用來讓視察的文官,或是前來參與國際會議的國外高級將官及隨行人員下榻的飯店,在九校戰期間提供給學生與校方人士包下來使用。

聽到克人詢問,真由美眼神遊移,滿是尷尬。

「雖然千鈞一髮,但是不用擔心。十文字與深雪學妹的活躍使我們逃過一劫。受傷的人就好好體認安全帶多麼重要吧,在下次機會派得上用場喔。」

「大家沒事嗎?」

「……我錯了,對不起。」

考量到這一點,深雪能夠清楚告知由她負責滅火,可說是值得驚訝的事情。

然而真由美的對抗魔法(用來對抗魔法的魔法)形態,應該是以想子的子彈,將投射出來的複數魔法式同時射穿破壞。

然而問到一半,她遲疑是否應該得到答案。

「服部,怎麼了?瞧你一副落魄的樣子。」

「我有點……失去自信了。」

司機踩下煞車之後,有人使用減速魔法輔助,這種事不難想像。

她基本上都是直呼他人姓氏,只有真由美、花音或風紀委員會部分成員這種特別親近的對象纔會叫名字。達也可以說令她抱持着特例的親近感。

不會像那樣不分青紅皁白,將所有魔法式粉碎得灰飛煙滅。

雖然這麼說,也沒到無微不至的程度。

即使已經滅火,乙醇燃料再度着火的危險性也不是零。

桐原參賽的項目只有第二天的「羣球搶分」,但是服部參加第一天、第三天的「衝浪競速」,以及第九天、第十天的「祕碑解碼」。

服部和參加單項競賽的桐原不同,才二年級就是主力選手。

要是他狀況不佳,將會大幅影響團隊戰略。

桐原會慌張也在所難免。

「到底爲什麼沮喪?」

桐原認識的服部刑部努力又充滿自信,或許該形容爲以努力得到自信。

服部才二年級就擁有全校僅次於三巨頭的頂尖戰鬥能力,這可不是常常聽到流言蜚語所說的只靠天分,雖然因爲他態度傲慢——這一點即使是好友也無法辯護——容易遭受誤會,但他的努力程度也是超越天分的頂尖等級。至少就桐原所見是如此。

努力、天分與實績,有這三項要素撐腰,應該不會輕易失去自信纔對……

「看來你沒有察覺,真羨慕你……」

「這是怎樣?你拐彎抹角說我笨?」

「沒有啊,但我覺得你很遲鈍。」

「喂!」

服部露出經常被他人誤解的諷刺笑容。

看來稍微恢復原樣了。

服部因爲消遣桐原而心情轉好,這使得桐原內心五味雜陳,但他確實得以安心了。

「……這樣不像你吧?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陷入低潮?」

桐原稍微抱着還以顏色的心態如此詢問。

服部也沒有遲鈍到聽不懂好友的笨拙關懷。

「剛纔那場事故……」

「啊~當時真是千鈞一髮。」

服部無法完全消化接收的情報而掩不住困惑,桐原朝他投以略帶揶揄的笑容。

服部對於這種唐突的做法表達不滿,卻未顯煩躁。他直覺理解到這是相關話題。

……不對,不只是魔法力的問題。渡邊學姐瞬間判斷她不該在當時出手,而請十文字總長處理。十文字總長在她出聲之前,就判斷這是自己必須想辦法的場面,預先準備構築魔法式。而且看透當時只靠總長很難迴避危險,沒有慌張使出魔法。司波學妹則是冷靜地判斷自己能做的事,並且出聲統整大家。

「……司波學妹也是?」

深雪停下腳步低頭。

「魔法師的優劣不是隻看魔法力的強弱來決定,是嗎?如果會長聽到你親口說出這句話,應該會非常開心吧?」

比起桐原這番話,他話中隱含的些許戰慄,更使得服部反射性回問。

「嗯,記得有好幾次在對馬海域交戰的經驗?」

——然而走不到十步就再度停下。

但桐原依然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不,服部的過度反應,令他以更開心的笑容筆直回以視線,反而使得服部轉過頭去。

「總之,我承認他現在比我強。不過就算那個傢伙強到近乎詐騙,我可不打算永遠認輸。我會不斷鍛鍊自己,在下次比試時獲勝。要是因爲現在不如人就放棄,那就永遠是輸家。

「那輛車的彈跳方式不太自然,調查之後發現正如預料,曾經殘留魔法痕跡。」

艾莉卡有種惡作劇孩子的個性,傾向於捉弄別人樂在其中,有時候難以切入重點。

「但我沒想到『那種個性』的服部會說出那種話。」

「當成……棄子?」

而且直到最後,都沒有感受到對方使用魔法的形跡。

「當時連渡邊委員長也沒能出手啊。而且司波學妹似乎擅長冷卻系魔法,問題只在於魔法是否適合吧?」

「一星期不見了,過得好嗎?」

走在身旁的妹妹蹙眉詢問,推着推車的達也微微點頭回應。

「桐原,我真的很羨慕你這種放得下的個性,但我不是在思考這種事。」

這份猶豫肯定大多來自「不願相信」的心態。另一方面,桐原似乎沒有產生這種心理——應該是春天交女朋友的重大影響——非常乾脆地回覆朋友的詢問。

「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你知道我爸待過海軍的登陸部隊吧?」

櫥原的預感以他不樂見的方向,命中他微薄但或許懇切的願望。

這句話表面上是反問,但深雪對哥哥的話語深信不疑。

深雪知道,既然哥哥斷定「曾經殘留」,就表示這件事確實發生。

「真卑劣……!」

問題不單純在於魔法力的強弱,或是能夠使用多麼多元或強力的魔法,不是這種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身爲魔法師,是否能在非得使用魔法的場面正確使用魔法——對,問題不在『魔法』的天分,是『魔法師』的天分。她的魔法力確實出類拔萃,單純比實力我八成贏不過她。然而直到發生剛纔那件事,我一直沒有很在意這一點。因爲魔法師的優劣不是隻看魔法力的強弱。不過——不只是魔法的天分,我連魔法師的天分都輸給學妹……當然免不了失去自信。」

「……年紀這種東西應該無從隱瞞纔對。」

「……真的?」

桐原豪爽的發言令服部輕聲一笑。

「老爸階級只是下士,不過反過來說,正因爲是基層士官,所以經歷過最前線的戰鬥,也認識很多真正衝鋒陷陣以生命抗敵的人。老爸的戰友偶爾會來我家聚餐作樂,他們散發的氣息果然和我們不同。不管是劍術還是射擊,即使再怎麼鍛鍊戰鬥技術或殺傷他人的招式,實際殺過人的士兵和沒殺過人的運動員,殺氣的質依然不同。你知道四月那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嗎?」

深雪當然預料到是這種答案,也因此無法接受。

桐原嘴裏這麼說,表情看起來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

「我能體會你想這麼問的心情,不過是事實。而且當時在現場,我大概看見了司波——那個司波哥哥的本性。」

三個魔法都是在車內使用,應該是想隱瞞使用魔法的真相。實際上包括你在內,現場有許多優秀的魔法師卻沒人察覺。我『當時』也沒有察覺,整個手法真的很漂亮。尤其是最後的術式,術士在車上和車子一同旋轉還能抓準撞上護欄的瞬間,歷練肯定不簡單。」

「渡邊學姐擅長的領域偏向對人戰鬥,她在那個場面沒有出手,反倒是自制生效的成果。如果是那種狀況,我能做的事情比較多。

至今二科生都因爲曾經不如人導致現在放棄,所以他們沒有變強。我們也沒必要認同那些傢伙和我們對等。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是想變強而且確實變強的人,我們就沒理由瞧不起。」

服部暫時停頓,並且再度微微搖頭。

服部毫無知會就踏出腳步,企圖將桐原留在原地。但桐原對這種明顯抗拒的態度視若無睹,跟在服部身後繼續說下去。

「唔……!」

服部的肩膀猛然顫抖。

「對,要是什麼都沒做,應該會有不少人受傷,或許甚至會出人命。」

桐原見狀心想:「這麼說來,這傢伙也曾經喫過那個傢伙的苦頭。」

「這就代表經驗不等於年齡吧,」

「那個哥哥……我猜應該下過殺手。」

妹妹未對罪犯抱持錯誤的同情心,而是對下令的主謀表達憤怒,達也見狀滿足點頭。

服部再度詢問,但這次的語氣有所猶豫。

而且對於自己毫無脈絡可循的思緒露出苦笑。

「當時是使用小規模的魔法,而且是以最小功率瞬間使用,這是無法查出魔法式殘餘想子的高度技術。對方應該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祕密活動分子,這種本事被當成棄子真可惜。」

桐原後方不遠處,司波妹妹嚴肅凝視着哥哥。

「不提優劣,但強弱絕對不是隻以魔法力來決定。」

「罪犯或恐怖分子原本就是卑劣之徒,發號施令的人願意賭命的例子很罕見,從這一點就看得出來。每次都爲這種事生氣會沒完沒了。不提這個,我比較在意對方的企圖。」

感覺像是唐突轉換話題,但服部沒有質疑,而是附和桐原這番話。

「但我什麼都沒看到……」

「……什麼意思?」

「啊~這是歷練的問題,我覺得那對兄妹在這方面很特別。」

即使如此,服部依然面色凝重。

坐在牆邊沙發的一名少女揮手示意,短褲加編織涼鞋的健康裸腿大方展露無遺,上半身也是香肩畢露的背心。

桐原若有含意的笑容令服部心生不滿,以顯然不悅的語氣回問。

「行兇的魔法師是駕駛,換句話說,那是自殺攻擊。」

「兄妹?」

簡單問候之後,深雪疑惑地提出詢問,艾莉卡則是乾脆回答。

「我沒有直接看到妹妹做了什麼,不過那個哥哥會帶她前往打鬥現場,她肯定不是平凡的女生。看她今天那樣就知道美麗的玫瑰帶刺,不只如此,她應該是以銳利爪子與猙獰利喙捕食毒蛇的孔雀吧?想追她簡直是不要命。總之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吧?」

服部並不是在故意裝傻。稍微有些偏離重點的這句感想,比他的表情更能表現出他內心所受到的震撼。

達也以在意他人耳目的音量回答,深雪也效法哥哥輕聲細語。

「花冠與雜草的分類,只不過是入學之前的實技測驗結果。一科生有人突飛猛進,也有人遲遲沒有進展。像是千代田,和去年夏天只靠天分擺架子的狀況相比判若兩人。二科生也一樣,只要沒有自暴自棄,應該也有很多人能變強吧?……不,這不只是預測未來的情況,現在的二科生就有不少『有本事』的傢伙,今年的一年級尤其如此。喔,我可不是因爲我輸給了司波家的哥哥才這麼說。」

「嗯,還好……話說艾莉卡,你怎麼會在這裏?」

◇ ◇ ◇

「對,他曾經實際殺過人,而且不只一兩人。」

服部再度消沉,桐原露出像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可是後天才比賽啊。」

「不過……司波學妹卻展現了正確的對應方式。她依照自己專長的領域確實判斷該分擔的工作,也沒有忘記知會大家。即便產生相剋現象的魔法式沒有在她使用魔法之前忽然消失,她應該也能和十文字總長合力解決事態。」

桐原這番話是安慰,但不是表面上的安撫。他的指摘基於客觀的事實分析,服部認爲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她從一開始就目擊那場「意外」。

「當時總共使用三次魔法,首先是引發爆胎的魔法,再來是讓車身旋轉的魔法,第三個魔法則是對車身往斜上方施力,將護欄當成跳臺讓車子往上飛。

並不是哀傷,是憤怒的展現。

「……當時,我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

「因爲在那種狀況貿然出手,可能會導致事情更加無法收拾。我認爲光是沒出手,就代表你還維持正常的判斷力。」

服部依然沒有回應,不發一語地快步前往自己分到的房間。

服部發出的狐疑聲音隱含驚愕的情緒。

「但總長他們不是順利解決了嗎?煩惱這種沒有成真的傷亡,是一種『瞎操心』的行徑吧?即使逆向思考也一樣有害心理健康。」

即使如此,桐原快樂的笑容絲毫不受影響。

評價對象不是「她」而是「那對兄妹」似乎超出服部預料,他不禁疑惑地回問桐原。

桐原聳了聳肩,轉身看向剛纔當成話題的那對兄妹。

「這樣啊……那就不能講得太詳細了……總之既然是你,講到這種程度應該無妨。我當時就在肅清恐怖分子的現場,司波兄妹也是。」

「那麼,使用魔法的是……」

「……應該不是真正殺人的意思吧?你的意思是他有實戰經驗?」

桐原這番話的最後兩句不是講給服部聽,而是暗指搭車時圍着深雪的男學生們。

「下過殺手?」

「當然是來加油囉。」

達也輕拍兩下妹妹的背安撫她,然後再度推動推車前進。

桐原能理解好友受到的震撼,因爲他自己也是過來人,所以沒有吐槽服部偏離重點的意見,而是面帶苦笑回答。

「對,本性,或者是本性的一部分。真的是不得了。性質和那些在前線廝殺活下來的士兵相同,殺氣卻濃密好幾倍,簡直像是把這股殺氣當成大衣披在身上。危險到令我毛骨悚然,甚至質疑這種傢伙爲什麼會來唸高中。」

「本性?」

桐原見狀不禁心想:「希望沒有再度鬧出什麼麻煩事。」

「那麼,哥哥的意思是,剛纔那個事件不是意外……?」

再度轉換話題。

這句話的不祥含意,使得深雪的聲音比她意圖中還要微弱。

達也配合深雪停下腳步一看,打扮得像是誤以爲來到某個度假海灘的這名好友,停止揮手從沙發起身。

「嗯,我知道。」

服部以銳利的目光瞪向桐原。

然而哥哥不一樣。深雪只看得見「現在」,哥哥的知覺卻能溯及「過往」。

「怎麼忽然提這個……聽說是反魔法派恐怖分子乾的好事,恐怖組織則是被十文字家肅清,我只知道這麼多。」

深雪也立刻跟在身後。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深雪,我先走了,艾莉卡,晚點見。」

達也立刻決定放棄追問,留下深雪她們進入電梯廳,要將載滿機材的推車送到技術團隊工作用的房間。

「啊,嗯,晚點見……慢着,好歹讓我打個招呼吧?」

「對不起,技術團隊的學長姐在等哥哥,所以你怎麼提早兩天來?」

深雪代替哥哥道歉之後再度詢問。

「今晚是交誼餐會吧?」

「…………」

「…………所以呢?」

深雪等待艾莉卡繼續回答,不過感覺似乎等再久,也不會得到完整的說明,不得已深雪只好主動接話。

「我爲求謹慎先講一聲,非相關人員禁止參加餐會,即使是學生也一樣。」

「啊,這你放心,我們是相關人員。」

「啊?你說……」

「艾莉卡,房間的鑰匙……咦,深雪同學?」

深雪想問的「你說相關人員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被小跑步接近的少女聲音打斷。

「美月,你也來了?」

「深雪同學,午安……怎麼了?」

聽到深雪詢問的美月,開朗地對她打招呼,但深雪目不轉睛地打量她代替回應,令她不太自在地露出客套笑容。

「……好搶眼。」

「那個……會嗎?」

「……有。」

「啊,你聽深雪說過?嚇了一跳嗎?」

「還是應該買一件新的比較好嗎……?」

真由美收起剛纔的消極態度,不知爲何改以愉快的表情催促衆人。

不只是這番話令達也難爲情,這樣簡直看不出誰是哥哥(姐姐),這是所有人都要參加的官方活動,不應該抱怨不擅長或是不喜歡。

既然是高中生的餐會,當然沒有酒精飲料。即將一分高下的選手們共同參與的無座位自助餐會,宛如一場小型的開幕儀式。歷年來比起和樂的氣氛,緊張感更加引人注目。

但她似乎把門路用錯地方了。

「話說你剛纔提到房間鑰匙,你們要住這裏?」

「可是沒關係嗎?我以爲艾莉卡討厭拿家裏當靠山……」

達也不經意覺得自己的思緒有股不協調感。

光靠飯店的專屬人員與基地的支援大概應付不來,這是很容易推測的狀況。明顯是來打工的年輕人穿着服務生的服裝在會場來回,也是可以令人接受的事情。

美月悄悄看向艾莉卡詢問,深雪同樣悄悄朝艾莉卡投以視線,並且點頭回應。

艾莉卡左右轉動身體,讓維多利亞套裝風格的服務生制服短裙輕盈地飄動,同時語帶不滿地如此說着。

艾莉卡開心露出笑容,達也沒有餘力思考機靈的反擊方式,只能點頭回應。

「不愧是千葉家。」

即使如此,也是參加人數高達三四百人的大規模交誼會。

即使這麼近距離看她,也和其他女侍差不多年紀。

隨着「您需不需要飲料呢?」這個熟悉的聲音轉身一看,眼前出現艾莉卡單手託着裝有飲料的托盤的身影。

「這樣啊……」

「所以我其實很不想參加……」

如同十師族的姓氏包含一到十的數字,百家裏的主流家系例如千代田、五十里,姓氏都有十一以上的數字。數字大小不代表能力強弱,但是姓氏有數字就代表血統較好,可以當成魔法師實力的推測依據之一。像這種姓氏包含數字的魔法師家系,是以「含數家系」這樣的隱語稱呼(這當然不過只是一種推測實力的依據,即使放眼第一高中的學生會,也只有會長真由美一個人屬於「含數家系」)。

美月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很難說她適合接待客人,這樣的她是否能勝任餐會女侍呢?

達也早就明白不會得到正經的回應,還是姑且以視線催促真由美回答。

真由美身爲學生會長的這句不當發言,達也決定禮貌地當作沒聽到。

「居然還有空房間……不,更重要的是,飯店居然願意讓你們入住,這裏明明不是普通人可以住的地方……」

艾莉卡終究沒辦法當作不知情了,心有不滿地提出反駁。

其中一人的聲音很熟悉,另一人則是沒聽過。

不過真由美應該只是老樣子,想消遣他而已吧。

「艾莉卡說穿得太拘謹不太好,所以……」

「不,請哥哥千萬別這麼說。」

「嗨,艾莉卡,你這身打扮好可愛,原來相關人員是這麼一回事。」

艾莉卡應該也明白自己的年齡不太妙。

「呵呵,說得也是。那我也得去整理行李了。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哪方面的相關人員,不過就在餐會再見吧。」

即使會僱用日薪工讀生,這裏也不會輕易僱用高中生。

「咦~會嗎~?」

不過真由美的目光不是投向達也,而是看向他的身旁。

深雪想說艾莉卡幾句,但看到她佯裝不知情的模樣撇過頭,就覺得說也沒用而放棄。

「是這樣……嗎?……果然?」

而艾莉卡家也是千葉家,換句話說是「含數家系」的百家主流家系之一。

◇ ◇ ◇

達也在八卦網站看過,某些少女罹患一種疾病,會將世間所有異性關係解釋爲男女之情,自己身邊居然實際有這種患者,說真的,達也不敢領教。

美月不太放心地俯視自己。她今天穿的是細肩帶外衣加上高過膝蓋不少的裙子。就某些人看來,可能比艾莉卡還要誘人。

或許該說不愧是千葉家吧。

深雪沒有停步或回頭,暗自露出笑容。

畢竟是這樣的地方。

達也語氣含糊,不像是平常的他。

原因是爲了參加傍晚舉辦的餐會。

艾莉卡平常給人的印象,是和年紀相符的活潑美少女,不過身材纖細修長的她,也很適合成熟的妝扮。

達也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當成轉換心情的工具而無法釋懷,不過看到真由美腳步變得輕盈的背影,就有種「唉,算了」的想法。

若有含意的風涼話,使得達也揚起目光一看——嚴格來說,必須將揚起的目光再度下移——真由美忍住笑意看着達也他們。

「好了,那邊的兄妹,禁止打情罵俏。」

在當事人面前,終究不方便說出「不過話說回來,你變得真多」這種話。

千葉家是專精使用自我加速、自我加重魔法搭配近戰戰技而名聞遐邇的名門。千葉家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不只擅長施展魔法,而且還自成體系,研發出近戰魔法師的培育準則。

在艾莉卡揮手與美月點頭目送之下,深雪走向電梯廳。

大概是微微搖晃身體的動作被發現了。

「是的。」

妹妹羞澀地低着頭。

參加九校戰的人員,光是選手就有三百六十名,加上後勤人員則超過四百名。

深雪擔心地蹙眉仰望達也。

如果對象不同,這種問答可能會造成劍拔弩張的氣氛,不過可能因爲問答的人是深雪與艾莉卡,所以兩人對此毫不在意。

不過——要是在其中發現熟人的身影,就不得不感到驚訝了。

大概是從達也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出他已將憂鬱的心情一掃而空吧。

技術團隊屬於後勤人員,卻也是在競技場活動的正規隊員,所以有義務參加餐會。不擅長餐會這種接待場合的達也,其實內心贊成真由美的意見。

所以不是兩名女生,而是兩組男女。

會場必然得要很大,飯店也需要許多工作人員。

「居然說打情罵俏……這是怎樣?」

如今警察與陸軍步兵部隊的魔法師,據說有一半直接或間接受到千葉家的教導。海軍與空軍也一樣,可能會遭遇近戰場面的部隊,經常委請千葉家派遣教官。

恢復心情的艾莉卡毫不愧疚地揭曉答案,使得深雪忍不住輕聲一笑。

◇ ◇ ◇

……不過這次輪到深雪視若無睹。

艾莉卡並非隻身前來。

「嗯,應該。」

然而深雪不會只以苦笑作結,她的個性比哥哥稍微正經,而且有點不服輸。

簡短的宴會致詞結束之後——感謝這場演講並非無聊到只有冗長這個優點——達也立刻前去取餐,此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美月回答的時候,艾莉卡在旁邊氣沖沖的,但沒有刻意質詢深雪。

「沒事……」

哥哥應付艾莉卡的時候經常嘆息,深雪如今稍微能體會這份心情。

「美月,我是爲你好,你還是趕快換衣服比較好。這套衣服很可愛也適合你,但我覺得時機和場合不符。」

她一副隨時要笑出來的模樣,達也沿着她的視線一看……

「嗯?怎麼了?」

深雪的率直感想是「誤以爲這裏是什麼避暑勝地嗎?」這樣。

「沒事,不要緊。抱歉害你操心了。」

艾莉卡在這四個月以來的相處中學習到,這名像是捨不得殺蟲子的美少女,其實個性剛強、毫不留情。

「深雪……你爲什麼在這時候害羞?」

「我討厭的是別人以『因爲我是千葉家的女兒』這種有色眼光看我。門路就該拿來利用,不用才虧大了。」

此外還有年齡限制。即使這次的餐會沒有酒精飲料,也不會因此放寬條件。事實上,在會場穿梭的服務生與女侍,看起來大多二十歲以上。

語氣依然殘留說笑的成分,但深雪絕對不是出言調侃,純粹是打從心底附和此事實。

參加餐會的統一服裝是各學校的制服,不用煩惱穿着問題是好事,不過借來的西裝式制服實在不合身,提升了抗拒赴宴的心情。

「這方面就靠門路了。」

應該還有美月陪同。

「柴田同學,我幫你提行李過來了。抱歉我先斬後奏,不過櫃檯那邊太多人了。」

說起來,深雪他們搭乘的巴士,又是爲何預定在前兩天中午這種過早的時間抵達呢?

走到一半,深雪聽到兩名少年呼喚艾莉卡她們的聲音。

「喂,艾莉卡,自己的行李好歹自己拿吧?」

「各位,我們走吧。」

表面上要求全員參加餐會,但肯定有不少人以各種理由缺席。

深雪加入對話,剛好填補達也沉默造成的時間空檔。

「真虧你居然能潛入這裏……不對,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吧。」

(只有她……?)

「就是這麼回事。怎樣,可愛吧?不過達也同學完全不肯稱讚。」

深雪開心地微笑。

「原來相關人員是這麼回事啊……」

如果只看實戰部隊的門路,千葉家的權勢或許勝過十師族。

她的妝化得相當成熟。

「不過話說回來……」

話鋒忽然指向達也,使得達也以天生靈活的腦袋立刻試圖反擊,但深雪搶先一步。

「艾莉卡,向哥哥要求這種事也沒用喔。」

深雪笑着搖了搖頭,比起達也,反倒是艾莉卡露出意外的眼神凝視她。

深雪這番發言不是袒護達也而是否定,出乎艾莉卡的意料。

——不過,這是艾莉卡太早下定論。

「哥哥不會被女生的服裝這種表面的性質影響,而是確實欣賞我們的內在,所以對這種場合限定的服務生制服沒興趣。」

達也認爲深雪的評價偏高又偏低。

關於這次的狀況,達也只是在意其他辜情——也就是美月,所以沒有注意到艾莉卡的服裝。他還是會貼心稱讚女性的穿着,要是對方穿得過於清涼,也會不知道該看哪裏。

——不對,在這種場合,問題或許不在衣服,而是衣服底下的個性。

「噢,原來如此,達也同學對扮裝沒興趣啊。」

「這是扮裝?」

「我覺得不是,不過看在男生眼裏好像是這樣。」

兩名少女的對話把說不出真心話的達也扔在一旁,逕自發展下去。

「你說的男生是西城同學?」

「那傢伙連這種程度的意見都說不出來啦。說這是扮裝的人是Miki。不過我已經有好好修理他一頓了。」

最後那句危險的話語,清楚留在達也的耳中。

但深雪似乎對此不太在意。

「Miki?」

交談對象理所當然般說出這個完全陌生的專有名詞,深雪會比較在意或許很合理。

「……是誰?」

包括二話不說忽然跑掉的舉動。

勢如破竹如此斷言的聲音另有他人。

「……明白了。那麼哥哥,晚點再去找您。」

「啓,只有某些場合允許這麼任性喔。」

「他和艾莉卡從小一起長大。深雪還沒見過幹比古,她應該是想引介?」

兄妹不經意看向艾莉卡消失的方向,此時輪到兩名女學生前來搭話。

「買新的西裝式制服卻只穿兩次,這樣太浪費了。如果是布制徽章,只要在穿的時候拿掉就好,不過這是刺繡……」

穗香這番話是安慰,但達也認爲很有可能。

深雪似乎依然有所不滿,但她很清楚達也爲何說出這種話。

「說得也是,這也沒辦法。」

「可是哥哥……」

達也提到艾莉卡的瞬間,摩利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等等再讓我們去打擾吧。」

「是哥哥的同班同學吧?」

「荒唐,明明都是第一高中的學生,而且現在同爲代表隊成員……」

「摩利學姐,恕我們告辭。」

而摩利似乎早將達也這個反應當成預定內的話題插曲,立刻就說明來意。看來她不只是爲了消遣而來。

「她應該是去叫幹比古。

「即使獲選參加論文競賽,穿自己的制服應該也無妨。而且我不可能晉升一科,至今沒有這樣的規定與前例。」

詢問的是深雪。

「身手真好,看來她的平衡感非常優秀……」

達也不忍妨礙情侶談心,試着儘快解決現狀。

「說得也是。」

這麼說來,就達也所見,她們兩人似乎總是共同行動,所以這個問題只是基於好奇心,沒有特別深刻的意思。

「千代田學姐。」

「一號工程車。來賓快要致詞了,快點完成事情把中條拖來會場。其他不重要的來賓暫且不提,但要是在宗師致詞時缺席,傳出去很難聽。」

「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這個名字在期末考名列前茅造成話題,深雪也清楚記得。

「好成熟的應對,但我覺得只是把問題延後耶。」

朝着穗香指的方向看去,一羣男學生連忙移開目光。

艾莉卡輕聲說完,還來不及叫住就跑開了。

「延後就行了。因爲這個問題不需要立刻解決,而且時間能解決某種程度的問題。」

看到達也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摩利再度開心地笑了。

說中的機率很高,所以也沒辦法一笑置之。

「晚點見。」

「花音,明知如此,身體卻不聽使喚,這就是人心。」

吉田幹比古,你應該知道這個名字吧?」

「摩利學姐。」

看到艾莉卡單手託着托盤,沒有灑出飲料跑步離開,達也着實佩服。

「不過,你這樣確實少了一些年輕的氣息。」

雫毫不害臊回以這個答案,令達也覺得問了笨問題而露出苦笑。

基本上,選手與工作人員都是雙人房,但達也是唯一的一年級工作人員暨二科生,因此真由美以「這樣就不用費心」以及「負責看管機材」的名目,分配一間雙牀雙人房(單人住雙人房)給達也住。

面對深雪的詢問,令艾莉卡露出「啊」的表情。

「沒辦法,這是備用制服。即使尺寸相同,也沒辦法顧慮到體型的細部差異。要是穿更大的尺寸,腰圍會大到很難看。」

達也如此說着,低頭稍微瞪向自己的左胸。

「看來尺寸剛好。」

雫的推測,令達也發出無奈的聲音。

達也猜測這兩位或許愛管閒事,但他覺得要是爲了這種事爭論,自己也不會愉快。

「花音,司波學弟說得沒錯,世上有些事情並不是越快解決越好。」

「這……」

達也與花音的關係,並沒有超過面識的範疇。

「晚點再來我房間,我的室友只有機材。」

原本應該由連也主動接近他人,但……

達也從上個月開始直呼兩人的名字。

摩利的聲音沒有惡意。

花音與五十里以名字稱呼彼此。

「不一定只有兩次喔。秋季有論文競賽,而且無法保證你不會晉升一科。」

只是忽然跟不上話題,爲了接話才隨口發問。

摩利掛着笑容說出這番話,但眼神頗爲認真。

他們畢竟已經訂婚,這麼做或許理所當然至極。

「在那裏。」

對於新加入話題的摩利,達也沒有反駁,只是簡單點頭示意。

「…………」

花音單手拿着玻璃杯(當然是無酒精飲料)加入達也等人。

「大家肯定是不知道如何和達也同學交流。」

五十里的發言不是幫達也說話而是打圓場,卻因爲有人闖入對話而搞砸。

「穗香和雫也一樣,方便的話晚點再聊。」

達也這番話使得摩利笑出聲音。

「穗香,雫……你們也總是在一起。」

原來如此,確實像是艾莉卡會做的事。

「那麼,我去找別校幹部聊一聊,要不要一起來?」

然而超乎預料,哥哥回以明確的答案。

其實深雪沒有期待得到答案。

「五十里,中條在找你。」

「深雪,你在這裏啊。」

「前例?你現在的立場就是史無前例吧?你這樣的二科生史無前例,所以不能只因爲沒有前例就否定可能性,這種說法不成根據。與其說沒有前例,你更應該成爲『前例』,爲今後像你這樣的學弟妹鋪路。」

深雪心想這個意見有點脫線,但她說出口的是更加無礙的話語。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腋下有點緊。」

「買件新的不是比較好?」

「對喔,深雪不知道。」

「兩位的論點都很正確,但目前有個更簡單的解決方法。」

「達也同學也在一起。」

深雪、穗香與雫依序回答,笑着向三人揮手道別的達也,感受到有一股不高興的視線朝向自己,而轉過身來。

但她的語氣不太起勁。

摩利看着達也所穿的西裝式制服詢問,達也同樣看向自己的身體回答。

「因爲我們是朋友,也沒有理由分頭行動。」

同樣拿着杯子的五十里也跟在她身後。

「雫,你特地來找我?」

同屬代表隊的一年級女生也僵在相同的地方。

上面繡着八枚花瓣的徽章。

他自覺到自己正是「異類」。

「這是怎樣,把我當成看門狗……?」

「應該是想接近深雪,卻因爲達也同學在旁邊纔不敢接近吧。」

花音沒道理對達也的人際關係插嘴,但是達也知道花音這番話是出自於俠義心腸,所以也決定正經回應。

花音就這麼說不出話,投以不甘心的眼神,看來這位高年級少女相當不服輸。

強烈「要求」這麼做的人是穗香,不過以達也的立場來看,比較像是輸給了雫施加的無言壓力而接受。

五十里依照指示快步離開會場,花音宛如理所當然般跟着他走。摩利目送兩人之後,重新轉身面對達也。

達也板着臉回答:

「……不用了,艾莉卡應該會來找我。」

「深雪,去大家那邊吧,團隊合作很重要。」

「不好意思,那麼中條同學在哪裏?」

「其他人呢?」

和別校學生的交誼場合,必須要從正面看得到校徽,才易於辨識——達也被這種說法逼得穿上這件制服。

摩利的話語略帶苦笑的感覺,語氣也像是聳肩而出——不過沒有真的擺出這種動作——達也則是如此附和。

今後把這件事當成還以顏色的題材吧?達也腦海掠過這樣的想法,不過兩人的淵源有點深,不太適合用來開玩笑。

達也默默目送摩利離去。

「咦?深雪呢?」

正如達也的預料,艾莉卡帶着幹比古回來了。

「我讓她去同學那裏,晚點她會來我房間,到時候再介紹。」

「啊,嗯。」

達也這番話前半是對艾莉卡說,後半是對幹比古說。

幹比古的反應與其說是遺憾,更像是鬆了口氣。

「……我不會勉強喔。」

「……啊?」

似乎沒有立刻察覺達也在向他說話。

所以幹比古的回應慢了半拍。

「慢着,不是那樣!我確實有點緊張,不過……」

「好討厭喔~男生就是愛在美女面前耍帥。」

「艾莉卡也夠漂亮了,尤其是今天。」

「咦?等一下,討厭啦……」

「所以?」

對於前來消遣的艾莉卡,達也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然後催促幹比古說下去。

「達也,你真是……沒有啦,初次見面卻穿這種衣服,我有點不好意思。」

幹比古欲言又止,接着以一副疲倦的樣子搖頭回答問題。

「我叫作幹比古!」

達也只是隨口說說附和,沒有其他意思,但艾莉卡的抗拒反應激烈得出乎預料。

深雪在真由美示意之下和班上同學道別,跟學生會成員同行。

「抱歉,就請你別再過問吧……那個,達也同學。」

達也試着低調爲朋友辯護,但艾莉卡隨時會笑出來的表情沒有改變。

「基於這個原因,他們兩人都負責後勤工作。雷歐在廚房做粗活,美月負責洗碗盤。」

「居然意氣風發地講這麼丟臉的話……」

「想故意惹他生氣?」

不過,小角色(?)可以只顧着大喫大喝,但是各校幹部沒這麼輕鬆。

「居然用超正來形容……你是哪個年代的高中生啊?」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將輝居然對女生感興趣,很稀奇吧?」

在真由美與鈴音和別校學生會幹部打招呼——並且進行黑心情報戰——的時候,深雪在兩人身後悄悄凝視着目送艾莉卡的哥哥。

「你覺得雷歐能勝任待客工作嗎?」

「別這樣。」

深雪在宛如雕像的文雅笑容底下,做出這樣的決心。

而且逐漸火大。

「話說回來,另外兩人呢?」

「……喬治,你知道她是誰嗎?」

「這不算是說明吧!」

簡單來說,不是執事與侍女,而是侍從與侍女。

「……話題轉得好突然。」

包括相當細節的部分,機械都能代替人力負責。

「是啊,兩人都不可貌相。」

「我剛纔不是說亂髮脾氣嗎?我和Miki現在位於這裏,都不是基於自己的意思,是家長強迫的結果。即使我看起來善良,也只不過是同病相憐。」

——哥哥過於遲鈍的個性,肯定會成爲建立圓滑人際關係的絆腳石。

——是的,這無疑是爲了哥哥,愛之深責之切。

「他應該還是懂得拿捏這種程度的分寸吧……」

她不認爲哥哥是完人——但還是認定哥哥是某種程度的超人。

幹比古扔下這句話走向餐桌,但是這樣的放話聽在達也耳裏不太像是「當真的」。

艾莉卡的服裝是裙襬飄揚展開的黑色連身服加白色圍裙,戴着白色頭飾。

多少有部分原因在於他過度遲鈍,沒能理解他人的好感。

一條將輝無視於誇張向後仰的隊友,不自覺輕聲低語。

艾莉卡似乎沒有即時聽懂達也的意思,停頓好一段時間纔回答。

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做出表情,只在心中暗自嘆息。

達也沒有嘗試解開這個心結。

達也很想知道他們爲何會在這種地方打工,但還是決定不要過問。

深雪認爲,哥哥應該連她凝視的目光都沒有察覺。

「我不認爲這身打扮很奇怪啊,飯店從業人員都是這樣吧?」

深雪明白,哥哥會回應她的愛情,簡直是一項奇蹟。

簡單來說,他們兩人在後面操作廚房用的自動化機械。

總數四百人的無座位自助餐會,擺放料理的餐桌當然不能只在中央準備一張。佔據飯店整層頂樓的宴會廳,兩側牆邊以及正中央的前、中、後各三張,總共擺了九張大餐桌。用來填飽年輕人肚子的料理接連上桌補充。

達也聽到這番話,重新審視幹比古與艾莉卡的服裝。

「一條你看,那個女生是不是超正?」

實際上,他們在進行這樣的對話——不過,很像高中生的風格。

真由美她們正以(表面上的)笑容開懷暢談的對象,是第一高中視爲最強勁敵的第三高中學生會成員。

「……我不知道有什麼隱情,但是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吧?」

語氣和字面相反,沒有責備的意思。

因爲親生父母不只沒有對達也灌溉名爲「愛情」的極致善意,還親手從他的內心剝奪了「愛情」本身。

不過更嚴重的是,達也會打從心底質疑別人爲何對他抱持好感。

深雪認爲哥哥的缺點不算少。

達也看着艾莉卡逃也似地前往附近餐桌的背影,心想:人都有些屬於自己的煩惱呢。

「你好善良,」

「我原本應該也是後勤,爲什麼忽然叫我到外場?」

「你真的很囉唆,就算我不可能,一條或許就有機會吧?因爲一條有長相有實力有智慧,還是十師族家系的繼承人,這樣我們好歹也有機會一親芳澤吧?」

艾莉卡沒有計較達也爲何不安慰她。

與其說戴着迷人的面具,英挺的氣息更加強烈,很適合「年輕武者風格的俊美男性」這種復古方式形容他的容貌。接近一八〇公分的身高加上寬厚的肩膀、緊實的腰部與修長的雙腿……第三高中一年級學生一條將輝確實如隊友所說,外型容易受到女性的青睞。

從他們的語氣與表情就窺視得見,兩人至今反覆相同的互動無數次。

「……將輝?」

「什麼事?」

「……艾莉卡,晚點再找你算帳。」

或許有察覺到她的視線。

「呃,所謂的才貌雙全?」

從她頑固的態度,隱約可窺見頑固的心。

「……沒什麼天大的隱情就是了。不過也對,我這樣也有點像是在亂髮脾氣吧。明明知道Miki不擅長這種事,我卻……」

即使如此,看到可愛的學友(即使在深雪眼中,艾莉卡也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展現近乎愛戀——深雪認爲或許是「戀情」——的好感,哥哥還是以理性沉着的態度目送,使得深雪比起安心更感到心酸。

歷年來,都是各校學生自行聚集在同一張餐桌旁。

「喬治」只是綽號,外表完全是黃種人,本名吉祥寺真紅郎也是純日式風格。這名學生聽到將輝的詢問,不經思索就立刻回答。(注:日文「祥寺」音近「喬治」)

「因爲他們兩人都擅長操作機械。」

「美月也說她不喜歡這身打扮,或許和Miki意氣相投?」

「司波深雪嗎……」

看來,幹比古似乎非常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穿着。大概是他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家系,對於打扮成侍從有所抗拒。

「我叫作幹比古。」

但是達也肯定並未想像深雪抱持何種心意——想到這裏,深雪更加哀傷。

「是是是~」

「嗯?噢,我想你看制服應該就知道,她是第一高中的一年級。姓名是司波深雪,參賽項目是『冰柱攻防』與『精靈之舞』,似乎是第一高中一年級的王牌。」

在場內來回的服務生,服裝都和幹比古相同。

「看吧,Miki自我意識太強了。」

第三高中的一年級學生,在後方竊竊私語。

「興奮什麼啊……沒用的,那種美少女高不可攀到極點,不可能和你打交道。」

幹比古的服裝是白襯衫、黑色蝴蝶領結與黑背心。

「達也同學……真冷漠。」

幹比古相當不悅地要求訂正,艾莉卡卻只是隨口回應,就將視線移回達也身上。

深雪推崇達也勝過所有人(不是深雪對達也的推崇勝過所有人,是推崇達也優於所有人),

「好了好了,不要吵。即使只是打工,但我們正在工作。看,那邊的盤子空了。」

如果他們是在聆聽學長姐的情報戰勤於分析戰力,那就不愧是校風尚武的第三高中,高年級學生或許會感動落淚,然而……

現在這個時代,無論是倉庫貨物進出或是餐具清洗,幾乎都用不到人力。

「……詳情我不會過問。何況得到答案也沒用,我會忘掉剛纔那番話。」

達也不知道究竟是「基於哪個原因」,卻能理解艾莉卡想說的意思。應該吧。

「明明是Miki自己忘記……」

「將輝,怎麼了?」

「唔~算嗎?我確實覺得他過於拐彎抹角,看到這樣的他就會嫌煩。可以體諒他爲何無法率直露出笑容,卻不認同他執着到忘記如何憤怒……那已經是執迷不悟的程度了。」

然而達也認爲,這不是艾莉卡全部的真心話。

艾莉卡無奈地以這句話目送,從她的聲音與表情感覺不到其他的情緒。

其中一項缺點,就是無法相信別人表達的好感。

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無可奈何。

不過可能是幹比古和達也不同,身爲當事人的他無法理解,應該說無法接受。

……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周圍凝視她的視線,或許沒人理解真正的她。

將輝以疑惑的表情看向叫他的人。對方同樣身爲第三高中一年級,是名體格不高卻鍛鍊結實的男學生。

這個聲音,使得喚爲喬治的這名男學生,投以意外又好奇的視線。

「不過,我很感謝你這份冷漠……吧。不會太過溫柔,所以能夠放心向你吐苦水。沒有同情我,所以不會丟臉……謝謝你。」

——這麼一來,非得要好好教訓幾句才能消氣。

「是程序出了一點差錯,我不是說明好幾次了嗎?」

只不過,位於人羣中心的男學生並沒有回應熱烈討論的同伴們,而是專注地凝視着造成話題的女學生。

「少囉唆,又沒問你。一條,怎麼樣,你覺得呢?」

其他學生們出聲贊同。

「聽你這麼說,確實如此。」

「以一條的條件,女生總是會主動接近,用不着勤於追求吧?」

「不曉得多少人羨煞這個傢伙。」

周圍逐漸成爲「沒異性緣的男生亂髮脾氣」的樣貌,但將輝沉默沒有回應。

只在不會太明顯的狀況下,不時移開視線凝視深雪。

他的視線蘊含着不平凡的熱度。

來賓開始致詞時,成爲本日主角的不經世事高中生們,停止用餐動作並中斷談笑,以過度正經的態度聆聽大人們說話——也可能只是假裝聆聽。

艾莉卡回到工作崗位之後,沒人前來搭話的達也,總算擺脫閒着沒事的狀況。

光是瞻仰接連出現在臺上的魔法界名人,就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有些人第一次看見,也有些人只在影片看過。

此外當然也有當面見過的人,或是曾經在相同的室內同席,只是沒有交談過的人。

其中最令達也注目的,是被尊稱爲「宗師」的十師族長老。

九島烈。

他是在這個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確立十師族的序列,直到大約二十年前,都被譽爲世界最強的魔法師之一的人物。

這名老人維持最強名號退出最前線之後,就幾乎不曾出現在公衆場合,卻不知爲何只會每年在九校戰露面,這一點衆所皆知。

達也同樣沒有當面見過他,只有在影片看過。

達也在自己心中,發現一股宛如直接見到歷史人物的興奮情緒。

來賓們激勵或訓示的致詞順利進行,終於輪到九島老者了。

年齡應該差不多將近九十歲。

搞錯使用方法的大魔法,比不上精心設計使用方法的小魔法。

達也低調以目光回禮。

(——不,不對。)

若從魔法力的標準評定,只是低等魔法。

在深雪催促之下,英美露出純真的笑容。

所有聽衆拍手回應。

許多高中生深感興趣聆聽這位老者表達的意思與意圖。

那是宛如少年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英美輕易否定雫的擔憂。

魔法的使用方式比魔法的等級還要重要,這種想法是對等級至上的現代魔法社會提出異議。魔法的價值取決於使用方式,意味着只把魔法視爲一項獨立的工具。

達也此時如此心想。

「啊,我去應門。」

英美聽到深雪的回答開心點頭。

然而光是這樣並不足夠,我希望各位將這一點銘記在心。

不過深雪似乎明白英美的意思。

「嗯,那個,這裏有溫泉喔。」

爲什麼由如此年輕的女性代爲現身?

「有說纔有機會,對吧!」

如前面所述,時間即將來到晚間十點,不過飯店沒有熄燈時間。因此即使傳來敲門聲,也不需要焦急慌張或存疑。

不只是達也,會場所有高中生都屏息等待九島老者上臺。

但是各位受到這種弱小魔法迷惑,明知我會出現在這裏,還是沒有認知到我的存在。

女性身後的老者咧嘴一笑。

其中當然有例外。從外在印象來看,深雪與雫似乎就屬於這樣的「例外」,但她們兩人其實意外地「平凡」。

「咦,艾咪還有各位,怎麼了?」

穗香聽不懂她開心告知的這番話想表達什麼意思。

英美突如其來——就深雪聽來是如此——的這番話,使得深雪與穗香轉頭相視。

達也終於察覺真相。

然而會場覆蓋着和至今不同種類的寂靜。

「首先,抱歉讓各位陪我玩這個胡鬧的把戲。」

在達也如此心想時,司儀宣告老者的姓名。

聚光燈打在老者身上,場中一片譁然。

即使深雪提出具體的問題,英美也早就俐落地安排解決了。

老人的語氣沒有特別加入強調或斥責之意。

即使除去麥克風的因素,他的聲音依然年輕洪亮得不像高齡將近九十歲。

英美毫無惡意,但是被她悠閒的聲音稱讚(?),深雪不知爲何頭有點痛。

難道是發生某些狀況,纔會派她代爲致詞?

交誼餐會在兩天前舉辦,是爲了保留前一天充分休養。

現身的這名人物,使得達也不禁忘記吐氣。

如果九島老者的演講只是嘴裏說說,達也應該也會反感,然而這位老者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實際演練,他以達也學不來的高超手法,將魔法當成道具靈活運用。

不過很遺憾,沒有達到滿堂彩的程度。

九重八雲、風間玄信,以及這位九島烈,這個國家依然有達也必須學習的魔法師。此外肯定還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對象,只是達也不知道而已。這是在FLT研究室學不到的事情。

曾經譽爲最強的魔法力,至今還殘留多少?

沒想到就讀高中出乎意料地不會無聊。

魔法是手段,魔法本身並不是目的。

老者恐怕發動了覆蓋整個會場的大規模魔法。

「可以嗎?這裏是軍方設施耶。」

我剛纔使用的魔法規模很大,強度卻極低。

三名女孩聚在一起熬夜會做的事,當然就是聊天。

「這麼說來,這間飯店的地底是人工溫泉。」

用過晚餐之後,深雪、穗香與雫三人今晚也來到達也房間玩,但是達也正忙於調整啓動式,所以她們早早就回到自己房間。正規賽和新人賽的比賽行程表不同,因此一年級都是同年級兩人共住一個房間。穗香與雫同房,深雪與C班名爲瀧川和實的少女同房。不過和實的個性傾向於運動社團風格,經常和社團學長姐共同行動,所以深雪也大多待在穗香她們的房間。

這名老魔法師位居國內魔法師社會的頂點,卻建議衆人違抗現代魔法社會的原則,這種態度換個角度來看不負責任,因爲他的影響力足以改變現代魔法社會的原則。

不過代表三人詢問英美的,是位於最後面的雫。

身穿禮服的女性,聽到老者低語之後站到旁邊。

「晚安~」

請各位記住,後天開始的九校戰是較量魔法的戰場,更是較量魔法使用方式的戰場。

她身後站着一名老人。

過度意外的事態,使得場中議論紛紛。

「不愧是艾咪。」

學習魔法的各位年輕人。

「沒事,別在意。所以溫泉怎麼了?」

衆人只是被外型搶眼的年輕美女吸引注意力。

◇ ◇ ◇

「這也沒問題,飯店會連同毛巾借我們泡澡服。」

磨練魔法實力當然很重要。

「學習魔法的各位年輕人。

敲門聲使得三人同時起身,最靠近門的穗香勸阻了另外兩人。

——這就是「宗師」嗎……

可惜對於得意洋洋回應的英美完全無效。

(這就是當年曾被譽爲最強……不,是被譽爲「極致」又「最巧」的「詭術士」——九島烈的魔法……)

出現在臺上的人,不只是這名女性。

準備就緒到這種程度,深雪她們三人也沒有理由拒絕。老實說三人都對溫泉——即使是人工打遙的——感興趣。

上臺的不是九島老者嗎?

不只是達也受到衝擊。

從門後現身的人,是紅髮散發紅寶石光澤,引人注目的嬌小少女。她是深雪等人的隊友,名爲明智英美。身後則是她的四名同學。換句話說,第一高中新人賽女子組的成員幾乎到齊。

「……對不起,你這麼說我也沒有很高興。」

穗香似乎和深雪有同感。

出現在柔和聚光燈底下的人,是身穿宴會禮服,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年輕女性。

騷動的氣氛傳遍全場。

技術團隊或作戰團隊忙着進行最後衝刺,不過參賽選手則是以各自的方式養精蓄銳,準備明天即將開始的戰役。

這是規模大到足以對所有人同時產生效果,卻微弱得難以察覺的魔法。

還保有使用魔法的體力嗎?

我期待各位將會展現什麼樣的巧思。」

(——精神干涉魔法。)

話是這麼說,但一年級是在大會第四天上場,現階段興奮與高亢的心情依然勝於緊張,若是從年齡考量,他們難免會當成和同學一同出遊而不禁玩開。

老者的眼睛展現非常開心的笑意。

深雪按着太陽穴,英美則是一副「嗯?」的樣子歪過腦袋。

或許是察覺達也的凝視,

必須努力提升魔法力,絕對不能鬆懈。

準備顯眼事物轉移他人的注意力,這種「改變」細微得稱不上是事象改變,是不用做任何事就自然發生的「現象」。

「不過,記得在這裏泡溫泉要穿泳裝啊。我沒帶泳裝。」

這裏不是普通飯店,是國防軍隊演習場的附屬設施。除了預先說明可以使用的設施,其他地方甚至禁止進入纔對。

我設計這種惡作劇的把戲,是希望各位回想起這一點。

「如果我是企圖消滅你們的恐怖分子,假裝成來賓使用毒氣或炸彈攻擊,只有五人能夠展開行動阻止我,就是這麼回事。」

「剛纔是小小的餘興節目,與其說魔法更像魔術,不過就我所見,只有五人察覺這個戲法的真相,換句話說……」

時鐘的短針(這間飯店不知爲何都是三針式掛鐘)即將指向羅馬數字的「Ⅹ」,等待明天參賽的高年級選手應該大多已經就寢。正因爲明白這點,不只是深雪她們三人,其他隊友或其他學校的一年級學生,也沒人毫無分寸、大聲喧譁。即使如此,年輕的她們精力過於充沛,無法像高年級學生一樣進入夢鄉。

最近的話題當然是九校戰,女孩的私房話題可不只是時尚與戀愛,不過切入點依然容易追着流行走,這也在所難免。

幾乎所有人都以爲九島老者忽然憑空出現吧。

「對,不愧是深雪,真聰明!」

穗香不禁無奈地輕聲說着。

「那就容我們同行了。我回房拿衣服,你們先去吧。」

在滿心疑惑地鼓掌的同年代青少年之中,達也同樣在鼓掌。但他和其他少年少女不同,一直靜靜地展露笑容。

「……抱歉,請講得淺顯一點。」

老人的雙眼再度看向達也。

「我試着去拜託,結果獲准了。可以用到十一點。」

「嗯,所以啊,我們一起去泡溫泉吧!」

「OK,不用太急沒關係。」

深雪輕輕舉手致意,和隊友暫時道別。

地底大浴場(人工溫泉)由第一高中一年級女生包場。

不是近乎包場,也不是沒有其他房客在使用,這裏十點到十一點真的由她們包場。

大浴場類似團體使用的澡堂,原本就以這種方式運作。

不過,這座地下人工溫泉雖然號稱大浴場,實際上最多隻能容納十人左右。這座溫泉原本是爲了治療演習造成的肌肉關節痠痛,將流經飯店地底的鹼性冷泉加熱而成的療養設施,主要使用者是高級軍官(而且是中年以上的將官),沒有想過提供給衆多遊客作爲休閒設施。由於只用來在醫生指定的時間泡湯,所以得在前方的淋浴區清洗身體,再穿上泳裝或泡澡服入內。

——不過除了她們,似乎沒有其他團體申請使用。

女性泡澡服直截了當來說就是「沒有褲子,長達大腿的純白短褂」。改爲形容成「不使用腰帶的迷你裙長度浴衣」或許比較有情調吧?毫無帶子固定的寬鬆設計很適合用來泡澡,不過穿起來比泳裝更加沒有安心感。

「哇……」

「怎……怎麼了?」

穿這種衣服會害羞得不敢展露在異性面前,但這裏都是女生,而且是頗能交心的隊友。不過英美髮出的嘆息聲,令穗香感受到像是被男性看到的羞恥與警戒。

她不禁合起前襟緊握。

英美的雙眼肯定投向那個部位——穗香的胸部。

「好意外,穗香身材真好~」

英美緩緩前進。

穗香不斷後退。

背部很快就碰到浴槽牆壁。

「穗香。」

「什麼事?」

英美釋放的危險氣息,使得穗香的聲音近乎慘叫。

「再不適可而止,這裏所有人都會落得泡冰水澡的下場喔!」

「等一下……我們都是女生,講這什麼話?」

「爲什麼!」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感嘆聲。

不過,到處都有這種毫不放棄的人。

另一方面,深雪很想對穗香這番話提出異議,卻覺得要是貿然表示「我不會做這種事」似乎會破壞這種危險的均衡,因此還是不發一語。

尤其以深雪的狀況,相較於一絲不掛,裸露程度遠低於泳裝的泡澡服,更能醞釀出一股強烈的嬌豔魅力。

穗香不知爲何以悲壯的表情從浴池起身,以這句話打破不自然的沉默。

穗香與雫從深雪的語氣,感覺到「未曾將哥哥視爲戀愛對象」這句話以外的情感。

或許是有人詢問而自省,少女們終於恢復正常。

「唔哇……那位明顯超過四十歲吧。興趣居然是中年大叔,你的人生完囉……」

……就像這樣。

一年級的競賽——新人賽在第四天到第八天舉行。

幸好穗香激起水波坐在深雪身旁,打斷衆人宛如蛛網捕捉蝴蝶的視線。

衆人發出開心的尖叫聲。

「難道是一見鍾情?」

「沒關係吧?」

聽到這句話的達也環視四周,發現車上只剩下他與另外一人。

「嗯,雖然男生不能只看外表,但如果外表也好看當然更沒話說。」

穗香環視澡堂求助。隊友們不是泡在浴池,就是坐在浴池邊緣泡腳。所有人都和英美一樣眼帶笑意,只有一個人例外。

並非開玩笑也不是胡鬧的詭異氣氛。

「各位,不可以,深雪性向很正常!」

「說到十師族的繼承人,第三高中就有一條家的繼承人吧?」

英美說話的對象是深雪,但深雪無法回應她這番話。

「應該說,沒對深雪一見鍾情的男生才奇怪吧?」

對昴的問題起反應的不是深雪,是穗香。她身體瞬間緊繃,只有坐在她身旁的雫察覺。

好友的背叛,令穗香悲痛吶喊。

衆人深有所感如此低語。

淋浴之後留在肌膚的水氣與浴池冒出的蒸氣,使得單薄的泡澡服緊貼身體,清楚凸顯出深雪的女性線條,其中也包括胸前充滿彈力的雙峯。

英美的眼睛在笑,很明顯是在胡鬧。但問題在於她不會把胡鬧只當成玩笑作結。

穗香講得太簡略,深雪似乎聽不懂話中含意。

「司波學弟負責的選手都是第四天之後上場,我覺得最好不要一開始就繃得太緊。」

「不過該怎麼說……看到深雪就覺得性別不是問題。」

前襟露出微微染成淡櫻色的胸口。

深雪對此的回應是: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出浴池。

「請說迷人的紳士纔對。高中生在我眼中都是幼稚的孩子,有種完全不可靠的感覺。」

「有什麼關係,反正穗香的胸部很大。」

女孩會聊的話題,不只是時尚與戀愛。

「……怎麼了?」

泡澡閒聊的話題,自然演變成昨天交誼餐會見到的男性。對象主要是「男生」,卻包括「男人」與少部分的「大叔」。講好聽點是她們欣賞的對象範圍多元又包容,但坦白說是這樣:

「我可以扒開來看看嗎?」

「——所以啊,飲料吧檯的那位酒保先生,是一位很迷人的大叔。」

深雪在這種狀況勇敢踏入浴池。

(到底在吵什麼?)

「我不知道你抱持着什麼樣的期待……但我和哥哥是親兄妹啊,所以我未曾將哥哥視爲戀愛對象。何況我不認爲世上還有其他人和哥哥一樣。」

側坐讓水面來到頸子的高度時,前襟隨着水流晃動,剎那間,深雪的後頸大幅展露。

「不行啦,十文字學長就是太可靠了。不只看起來可靠,他還是十師族的繼承人。」

「搞不好他們早就認識。」

「喜歡一個有女朋友的對象,我覺得只會更空虛吧?而且以五十里學長的狀況,他的女朋友還更進一步成爲未婚妻了。」

少女們一旦恢復原本的步調,澡堂就充滿熱鬧的談笑聲。

聽到深雪的回答,昴與英美明顯露出失望的神色(昴看起來有點裝模作樣)。

「穗香?」

「說到第三高中的一條,他一直用火熱的視線看深雪喔。」

隊友們聽到這番話的同時,忽然擺出嚴肅的表情,轉頭不再看向深雪。

「反正穗香的胸部很大。」

穗香忍不住朝着「唯一的例外」雫求助。

達也讓深雪她們回房之後——不過三人後來和隊友在地下人工溫泉拿他當成閒聊話題——待在工程車裏調整啓動式。

即使眼睛看着其他地方,意識依然受到深雪吸引。

要說是過分也好冷酷也罷,第三高中光是聽到深雪這番回答,戰力八成就會大打折扣。滿心期待的少女們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全部感到卻步。

她留下這句斷罪的話語,進入單人三溫暖室。

五十里露出性別不明的笑容,點頭回應達也這番話(題外話,五十里的便服與髮型都是中性風格,所以達也懷疑這位學長刻意打扮成不像男性的外型)。

要是持續這種狀態,深雪的貞操可能會有危機。

「真是的!捉弄人也適可而止吧。」

此時英美忽然把話鋒轉向浴池角落,正在消除(精神)疲勞的深雪。

不過時尚與戀愛確實是她們愛聊的主題。

「原來這麼晚了。」

深雪不由得退縮停下腳步詢問,卻沒人回答她。

雫一瞬間以悲傷的眼神俯視自己的胸部。

「說得也是。」

雫緩緩起身。

「雫,快救我!」

「咦,是嗎?」

沒有應和這聲尖叫的雫,以正經八百的語氣——雫的語氣缺乏抑揚頓挫,即使本人沒那個意思,聽起來也正經八百——詢問深雪。

深雪一副極爲平靜的態度,不只是平靜,甚至浮現無言以對的表情回答昴。

「是這個問題嗎!」

英美的眼睛依然在笑,但穗香看到她眼中蘊藏着不會只以玩笑作結的懾人光芒。

「會嗎~?我不認爲同年紀的男生都不可靠,只是你倒黴遇不到好對象吧?」

「怎……怎麼了?」

「當然不可以!」

場中明明有這麼多妙齡少女,卻沒人開口說話。

澡堂響起穗香的慘叫聲。

「就是說啊,五十里學長看起來就很有包容力吧?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人很好。」

深雪慌張說着,將短短的衣襬往下拉到大腿內側。這個動作,使得澡堂再度被莫名緊張的沉默所籠罩着。

「……容我正經回答,我只有從照片看過一條同學,甚至沒發現他在會場的哪裏。」

注視她的視線總數也沒變。

「深雪,我站在你這邊!」

深雪對澡堂傳來嘩啦啦的拍水聲感到不解,同時再度淋浴。她已經在房間浴室洗去汗水與塵埃,但還是循規蹈矩,使用別名「洗人機」的全自動淋浴設施清洗身體(頸部以下)換上泡澡服。以毛巾確實固定長長的秀髮,進入總算平息騷動的澡堂。就在這個時候,浴池裏的隊友視線同時集中在深雪的肢體。

時間差不多將近凌晨。

接下來就沒人繼續詢問深雪與達也的關係。

在緊盯着不放的視線之中,文雅地屈膝泡入浴池。

「……都是女生,嗯,這我明白,但……」

從短短的衣角修長延伸,白得眩目、無可挑剔的美麗腳線。

「說到可靠,非十文字學長莫屬?」

◇ ◇ ◇

「啊,我有看到,那個男生挺不錯的。」

「哎呀~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看得入神了。」

「深雪,實際上呢?」

「司波學弟,也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

達也負責的是一年級女子組精速射擊、冰柱攻防、幻境摘星這三項競賽。這是深雪她們的希望,也是一年級男生(主要是森崎)抗拒的結果(深雪參賽的項目是冰柱攻防與幻境摘星,穗香是衝浪競速與幻境摘星,雫是精速射擊與冰柱攻防)。

待在單人三溫暖室所以沒看到剛纔那一幕的雫,對浴室這股尷尬氣氛提出純樸的詢問。

「既然是深雪就有可能。」

位於最角落,坐在浴池邊緣,名爲里美昴的D班少女,以近乎紳士的少年語氣說出這句話,使得深雪總算明白穗香想講什麼,也明白剛纔投過來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

然而,在現在的浴池裏,有兩名少女沒有全盤接受深雪的答案。

「既然這樣,深雪喜歡什麼樣的男生?果然是哥哥那樣的男生?」

相較於明天就有負責選手參賽的後勤人員,達也確實比較從容。

花音只有第二、第三天的冰柱攻防要上場,但五十里還有負責明天出場的選手。

「那麼學長,我先告辭了。」

達也刻意沒有邀請五十里一起收工,獨自離開工程車。

盛夏的夜晚,即使已經進入深夜,氣溫也沒有明顯降低。

只穿一件T恤散步剛剛好。

沒有立刻回房,而是以輕便穿着在飯店周圍閒逛的達也,察覺到莫名緊張的氣息。

有人屏息觀察周圍,就是這樣的氣息。

達也最初以爲是小偷,卻立刻排除這種想法。

想隱藏卻無法完全隱藏的這股氣息,是更加暴力好戰的類型。

達也解放知覺,連結情報體次元——包含萬物情報體的巨大情報體。

(共有三人,位置在……飯店周遭僞裝成樹籬的圍欄旁。)

三人各自攜帶手槍與小型炸彈。

即使他們位於飯店用地外側,也已經進入軍方管制區,這座基地的戒備絕對沒有鬆懈。會以哨兵與機械監視,發現入侵者就立刻驅除,對於武裝分子尤其不留情。

對方是突破警備網入侵的歹徒,而且還準備了炸彈。

即使手邊沒有CAD,也不能放任這種危險的傢伙。

達也無聲無息起步奔跑。

他的知覺,捕捉到一名同樣朝可疑人物接近的朋友。

不輸給達也的潛行身手。

依照最初的位置,雖然兩人同樣前去接觸可疑人物——但幹比古比較快。

達也將「分解」的準心設定在歹徒手中的槍。

在掩蔽物派不上用場的狀況,魔法師很難應付只要按下扳機就能開槍的速度。

朝幹比古釋放的惡意與敵意,令他確定這三人是歹徒。

——去看看你原本應該列席的地方吧。

(這樣會來不及。)

他在遠離建築物,環繞着飯店土地的圍籬附近找到了一塊杳無人煙的區域,開始進行每天要做的「修行」。

達也似乎以爲他在詢問歹徒狀況,也可能是在某種程度看穿幹比古的混亂,選了一個最無關緊要的方式解釋。

有所擔心。

對方應該也察覺到幹比古了。

「達也?」

該地點只有零星的照明,不過幹比古家系的修行,也包括在黑暗中行動的訓練。

達也毫不留情的責罵與指摘,使得幹比古大喫一驚。

無法猶豫。

能夠分析魔法式的達也,短短一瞬間就能理解這麼多。

要是有掩蔽物,不受物理屏障妨礙的魔法較爲有利。

「達也?」

他的魔法原本會來不及。

幹比古發動的魔法系統,並不是在魔法演算領域構築干涉用的情報體(也就是魔法式),而是分成三階段進行:在手上的符咒追加情報作爲媒介,將脫離「物質」漂浮於情報體次元海的「獨立化爲非物質存在的情報體」納入操控,藉以改寫現實的事象。

「……但我的魔法原本來不及,要是沒有達也的支援,我就會中槍。」

然而精靈反覆告知這件事,使得幹比古認爲這或許是警告。

他沒有使用CAD。

然而這句話與這種做法成爲屈辱,盤踞在幹比古的心中。

不過幹比古像這樣和「精靈」接觸,就能確實感受到它們「存在」於這個世界。

隨着概念本身移動到情報世界,以概念表現而成的能量聚合起來,移動到現實世界。

然而幹比古將這種合理的擔憂視爲怯懦,排除在思緒之外。

這場實戰逼他承認,自己的魔法已經失去往昔的速度。

「是我。」

而且他在幹比古的術式感覺到焦躁。

確認對方身分並非當務之急。

幹比古表情緊張得緊繃。

幹比古準備施展魔法。

電擊不到一秒就會襲擊歹徒。

然而達也劈頭責罵,使得幹比古無法繼續出言自虐。

從體內誕生的焦躁情緒,似乎是精靈要他「儘快行動」的警告。

敵意已經轉換爲殺意。

艾莉卡說是程序出差錯,但是幹比古知道真相。

相較於直接改寫伴隨着事象的情報體,也就是個別情報體的現代魔法,這種魔法系統的速度與自由度較差,優點則是不容易受到改變事象時的抵抗。如果是限定範圍的事象修改,比起現代魔法,可以用更少的力量得到大規模的效果。

「是誰!」

透過情報體次元的知覺傳輸給達也的情報不是影像,而是概念。

緊接着——

不是基於理論,而是實際的感覺。

接近到惡意已經明確轉爲人類氣息的距離時,幹比古取出符咒。

達也一邊奔跑,一邊構築支援術式。

幹比古在圍籬對面落地時,達也單腳跪在倒地的歹徒旁邊。

「啊?」

然而達也只是簡短回應,沒有停下腳步,在圍籬前方往上跳。

理性以外的某種東西告訴他,這樣會來不及。

或許想促使他發憤圖強。

三名歹徒手上的三把手槍,依照個別情報體的改變而解體散落。

然而按扳機所需的時間不到半秒。

幹比古在符咒灌輸魔力,施展出法術。

即使只有星光,也不會構成任何阻礙。

鮮少魔法師能在極近距離交戰時勝過手槍。

對於幹比古來說,精靈確實位於此處,是擁有意識的存在。像這樣進行接觸,精靈就是一種能夠告訴幹比古各種「見聞」的「物體」。

「沒死,技術真好。」

前天晚上,父親對他說出這句話。

「從看不見狀況的位置,對複數目標進行精準的遠距離攻擊,而且是以逮捕爲目的,沒有造成對方致命傷,一招剝奪行動能力,這是最佳戰果。」

現代魔法和古式魔法的基本構造完全相同,都是干涉「存在」附屬的「情報」,進一步藉以改寫「事象」。

達也的語氣冷靜得可以形容爲冷酷,光是聽在耳裏就知道不是客套話或安慰。

擔任服務生小弟,是實現這個目標的手段。

線捕捉到的是「惡意」。

幹比古厲聲詢問的對象,並不是倒在圍籬外尚未現身的敵人,而是從他身後趕來支援自己的魔法師。

「……啊?」

昨天的事情掠過腦海。

幹比古不是回到飯店,而是跑向「惡意」。

半空中的小型雷電擊倒三名歹徒。

三名歹徒,需要三張符咒。

從幹比古口中說出來的,是超越自制的自嘲話語。

以現代魔法學來解釋,精靈是脫離實體,漂浮在情報之海的情報體。

幹比古使用的魔法有許多無謂的迂迴路徑,造成的施法延遲將會長到無法忽視。

「『要是沒有支援』只是假設,你的魔法成功逮捕歹徒,這是唯一的事實。」

只是干涉的方法與形式不同。

在達也「認知」之前,想子就沿着幹比古的手注入符咒構築術式。

幹比古理解了

幹比古之所以察覺到危險的氣息,是因爲他正在進行魔法訓練。

「真蠢。」

幹比古取出三張短籤——應該是符咒。

幹比古想使用的不是現代魔法,是古式魔法。

以自我加重術式進行負向加重,翻越超過兩公尺高的圍籬。

連幹比古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想問什麼。

他的魔法能力特化爲只能使用特定魔法,即使沒有CAD,只要使用的是特定魔法,無論速度、精確度與威力,都和其他魔法師使用CAD的狀況相等。

或許幹比古的父親要他看看那些站上風光舞臺的同年紀學子,作爲一種當頭棒喝。

這裏是飯店庭園的深處。

猶豫將會失敗。

他以同步訓練的應用型,朝着精靈告知的方向伸出知覺之線。

幹比古呆呆目送他離去,在回過神之後取出新的符咒,同樣使用自我加重術式。

據說已經有方法可以觀測到這種「非物質個體」。

幹比古被迫做這種服務生小弟的工作,是父親的指示。

「精靈」是一種遠離個別事象,化爲「風、水、火、土」這種抽象「概念」的聚合體。神祗魔法(精靈魔法)的基礎訓練,就是要和這些精靈的知覺同步。

一時之間,他猶豫要找人幫忙還是自行處理。

幹比古無法理解達也爲何稱讚他。

他擔心要是對方攜帶槍械武裝,現在的自己是否足以應付。

然而感性對理性的決定提出異議。

幹比古無法斷言現在的自己足以確實壓制任何對手。雖然心有不甘,但他沒有這種自信。因此他咬着嘴脣,認爲應該回到飯店通知警備部隊。

幹比古手邊出現閃光,歹徒頭上逐漸聚集起電子,宛如相互呼應。

達也瞬間做出這些判斷,發動預先準備好的「分解」魔法。

幹比古剛開始進行同步訓練,就「得知」飯店外圍有人。

從氣息就感覺得到幹比古內心受到打擊。

幹比古無法相信的不是達也,是自己。

「…………」

這時候的幹比古,或許想證明「自己並非無能」。

之所以沒有受傷,是因爲其他魔法師出手支援。

原本以爲只是外出辦事的人或是巡邏兵,所以沒有在意。

他自虐地認爲,原本應該是自己被打倒。

這兩個字包含各方面的詢問。

「實際上有我支援,你的魔法也確實來得及奏效,什麼叫作『原本』?幹比古,你到底認爲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

「這……」

「無論對方有多少人,無論對方再怎麼幹練,都不需要任何人支援就能勝利。你該不會是以這種條件當基準吧?」

幹比古感受到一股心臟反轉的衝擊。

他也明白達也所說的「基準」多麼荒唐。

然而自己內心深處,真的沒想過類似達也指摘的這種事?

「真是的……我刻意再說一次。幹比古,你很蠢。」

「達也……」

「爲何否定自己到這種程度?

爲何貶低自己到這種程度?

什麼事讓你如此不滿?」

「……就算說出來,達也一樣不會懂。這種事說了也沒用。」

「或許不會沒用。」

幹比古以反駁築起高牆逃進後方,達也卻以話語的攻城槌粉碎。

「啊……?」

這次幹比古真的啞口無言,達也則是以銳利如箭的視線射穿他。

「幹比古,你在意的是魔法發動速度吧?」

「……聽艾莉卡說的?」

「不。」

「……那你爲何知道?」

「說得也是,那麼恕在下告辭。」

達也再度扔下這句話。

「好的。不過這些傢伙究竟有何目的?」

然而這種事不足爲奇。

兩人從長官與部屬的表情,改爲師兄弟暨好友的表情告別。

「是,謝謝您的關心。」

「明天中午再慢慢聊吧。」

「明白了,我在這裏等。」

「啊,我去找吧。」

「這個話題今天到此爲止。不提這個,得先處理這些傢伙。我留下來看着,可以請你找警衛過來嗎?還是由我去找?」

「換句話說,你是過來人?」

「……你說什麼?」

幹比古再度發動「跳躍」術式,消失在圍籬的另一頭。

「……這些人可以麻煩您處理嗎?」

「少校,您聽到了?」

幹比古放聲大喊。

風間接受九重八雲指導的時間遠勝達也,是九重門下的第一高徒。沒有連結情報體次元的達也,很難察覺風間的氣息。

說來諷刺,人工打造的虛擬魔法演算領域位於意識領域有一項優點,那就是可以直接使用完整記在腦中的魔法式。

不過達也以冷靜的語氣回應幹比古的怒斥,使得幹比古說出更加動搖的話語。

熟人的氣息接近過來,使得達也中斷魔法。

風間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毫不留情追擊,失去退路的達也好不容易轉移話題。

沒等多久,對方就主動搭話。

他所使用的術式,是吉田家經年累月,積極吸收古式魔法的傳統與現代魔法的成果,不斷改良而成的。

因爲過度混亂。

「總是對他人漠不關心的特尉,很難得做出這種事吧?」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達也對毫無節操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容,準備發動魔法。

「……你說什麼?」

因爲過度憤慨。

幹比古使用與剛纔相同的問句,但這次的語氣與剛纔不同。

——但是沒這個必要了。

「我的意思是,問題不在於你自己的能力,在於你使用的術式本身。這就是你無法隨心所欲發動魔法的原因。」

另一方面,達也稍微思考該如何限制歹徒的行動之後,決定將他們埋起來。使用「分解」會把回填的土也消除,所以必須分別使用「分離」與「移動」魔法。雖然不以CAD進行這項作業很辛苦,不過和剛纔的「跳躍」一樣,這種單純的術式,達也已經將整個魔法式記在腦中,只要是逐次發動而不是同時發動,在實行方面不成問題。

他收起笑容,嚴肅地朝達也點頭示意。

「你的術式太冗贅了。」

「您說在下『漠不關心』似乎太過分了。」

達也只看過一兩次就認定是瑕疵品,使得幹比古憤慨。

(我好奸詐。)

「天曉得,我們的工作不是應付罪犯……但他們的積極程度超乎預料,實力也超乎想像。達也,務必小心無妄之災。」

達也簡單敬禮致意,風間咧嘴回禮。

「我就是知道。但你不用勉強自己相信我。」

老實說,幹比古目前的心理狀態,無法思考達也的「告白」是真是假,這個轉移話題的提議令他求之不得。

一直當成逃避責住的妄想而否定,至今視而不見的疑念被達也說中,使幹比古混亂。

幹比古的混亂至此達到頂點。

「交給我吧,基地司令部那邊由我來說明。」

幹比古感覺聽到「接下來是你自己的問題」這樣的弦外之音。

「……你不用勉強自己相信我。」

他沒聽過哪個魔法師做得到這種事,要是這種特異能力真的存在,現代魔法學面臨的難題將會解決一半。

「特尉,剛纔的建言真不留情啊。」

達也沒有察覺到風間在偷聽。

「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理解魔法構造,用看的就能讀取啓動式的技術內容,進一步進行魔法式的分析。」

「在下早已從那種等級的煩惱畢業了。」

「嗯,再見。」

「勞煩您了。」

抱持着受害者意識,卻將其當成方便的工具使用。

「還是說感同身受?那名少年似乎和貴官抱持相同的煩惱。」

達也回以這個難以相信的答案。

「不用在意,貴官也一樣做了預料以外的工作。」

但風間也明白繼續追問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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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 入學篇〈上〉

  1. 01插圖
  2. 02設定說明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 入學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3. 03第七章
  4. 04第八章
  5. 05第九章
  6. 06第十章
  7. 07第十一章
  8. 08第十二章
  9. 09後記

第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 九校戰篇〈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4 九校戰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第十三章
  8. 08第十四章
  9. 09後記

第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5 暑假篇

  1. 01插圖
  2. 02夏日假期
  3. 03優等生的校外課程
  4. 04Emiliain Wonderland
  5. 05友Q、信賴、戀童嫌疑
  6. 06Memories of the Summer
  7. 07會長選舉和N王大人

第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6 橫濱騷亂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7 橫濱騷亂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第十三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8 追憶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後記

第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9 來訪者篇〈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0 來訪者篇〈中〉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1 來訪者篇〈下〉

  1. 01第十三章
  2. 02第十四章
  3. 03第十五章
  4. 04第十六章
  5. 05第十七章
  6. 06Epilogue
  7. 07大小姐的華麗(?)假日
  8. 08後記

第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2 雙七篇

  1. 01插圖
  2. 02
  3. 030-2
  4. 043-5
  5. 056-8
  6. 069-11
  7. 0712-14
  8. 0815-16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3 越野障礙篇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4 古都內亂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5 古都內亂篇〈下〉

  1. 01插圖
  2. 02上集提要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6. 06第九章
  7. 07第十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6 四葉繼承篇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後記

第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7 師族會議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十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8 師族會議篇〈中〉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3. 03第七章
  4. 04第八章
  5. 05第九章
  6. 06第十章
  7. 07後記

第十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9 師族會議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一章
  3. 03第十二章
  4. 04第十三章
  5. 05第十四章
  6. 06第十五章
  7. 07一條將輝轉學日記
  8. 08後記
  9. 09預告

第二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0 南海騷擾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短篇集 SS

  1. 01插圖
  2. 02
  3. 03Shotgun!
  4. 04我自己就做得到了
  5. 05搶眼大作戰
  6. 06玫瑰的YH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1 動亂的序章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2 動亂的序章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短篇

  1. 01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SAO聯合企劃 魔劣篇
  2. 02十一月的萬聖節派對
  3. 03BD1附贈小說
  4. 04憂鬱的生日
  5. 05劇場版特典 M少N魔法戰士 plasma莉娜
  6. 06續·追憶篇——凍結之島

第二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3 孤立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後記

第二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4 逃離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5 逃離篇〈下〉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後記

第二十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6 入侵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7 急轉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後記

第三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8 追跡篇〈上〉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5]
  8. 08[6]
  9. 09[7]
  10. 10後記

第三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9 追跡篇〈下〉

  1. 01插圖
  2. 02[8]
  3. 03[9]
  4. 04[10]
  5. 05[11]
  6. 06[12]
  7. 07[13]
  8. 08[14]
  9. 09[15]
  10. 10後記

第三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0 奪還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7]
  9. 09[8]
  10. 10[9]
  11. 11後記

第三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1 未來篇

  1. 01插圖
  2. 02[2]
  3. 03[3]
  4. 04[4]
  5. 05[5]
  6. 06[6]
  7. 07[7]
  8. 08[8]
  9. 09[9]
  10. 10[10]
  11. 11後記

第三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2 犧牲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7]
  9. 09[8]
  10. 10[9]

第三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2 畢業篇

  1. 01[1]
  2. 02[2]
  3. 03[終章/序章]
  4. 04角S介紹
  5. 05有緣再見

第三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Appendix 1

  1. 01插圖
  2. 02星期一:冒險的開始
  3. 03星期二:勇者的啓程
  4. 04星期三:BAD END
  5. 05夢幻遊戲──魔王篇──
  6. 06夢幻遊戲──魔王篇重製版──
  7. 07夢幻遊戲──團體戰:魔王鬥勇者──
  8. 08夢幻遊戲──迷宮攻略法下載──
  9. 09夢幻遊戲──旅程永無止境──
  10. 10後記

第三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Appendix 2

  1. 01插圖
  2. 02夏日假期─Another─(上)
  3. 03夏日假期─Another─(下)
  4. 04十一月的萬聖派對
  5. 05M少N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
  6. 06IF
  7. 07續•追憶篇─冰凍之島─
  8. 08Melancholic Birthday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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