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早晨，達也等人從津久葉家的別墅出發，期望第三次可以平安抵達。

順利的話，從別墅到四葉本家是兩小時。即使途中可能因爲積雪而無法開得太快，也可以在三小時內抵達。夕歌提議可以喫完午餐再從別墅出發，不過達也考慮到今天必定會遭到妨礙，便主張儘早出發。

夕歌似乎是夜貓子，開車時看起來懶懶的，感覺身體還沒完全清醒。或許她就是因此才提議下午出發。

即使如此，她開的車依然順利消化行程，現在終於來到了通往四葉村莊的隧道入口。

隧道內部有岔路，必須在固定地點投射特定波形的想子波，才能進入通往四葉村莊的路線。意思就是隧道內設置了以無系統魔法爲鑰匙的自動閘門。因此至少以陸上交通工具來說，四葉本家是和外界隔離的。

這個設施目的是用來隱藏前第四研的位置。機密程度特別高的前第四研只有名稱廣爲人知，連政府與軍方高官都不確定其所在地。四葉家接管這座設施的同時，也將知道這個祕密的外部人士的記憶如字面上的意思進行「消除」，完全隱藏根據地的位置。

除了這裏，還有其他數個地方有設置相同的閘門，不過隨時都在運作的只有現在要前往的那一個。對於知道這一點的人來說，這附近是最適合設局妨礙的地點。

然而，這個區域隨時都在四葉家的監視之下，所以襲擊者也必須做好相對的覺悟。

夕歌藉此判斷來到這裏就不會再受到妨礙。

但達也認爲他們肯定會在這裏遇襲。

兩人的觀點之所以不同，就是來自這種認知上的差別。

他們來到隧道口前的山路。

這時有道白色海嘯從斜坡上席捲而來！

「深雪，融化雪崩！」

在夕歌察覺雪崩來襲前一瞬間，達也就如此大喊。

「是，哥哥！」

深雪回應達也。

夕歌急踩煞車。

「水波，用半球護壁！」

「啊，是！」

夕歌的語氣暗藏挖苦的刺。

看來剛纔的聲子邁射是這個青年發射的。

曼德拉沒有致命效果。但是中這個魔法的人無論精神抗性多強，都會陷入極度的恐懼，導致精神明顯衰弱。或許接受過恐懼承受訓練的人反而會受到更大傷害。這種人遭受本應已經克服的恐懼襲擊，大多會陷入恐慌。中這個魔法的人不是陷入虛脫狀態，就是因爲內心無法負荷恐懼而昏迷。有些人還會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

「只是簡單的請求。可以讓我們通過這裏嗎？」

濁流從停止的車子前面衝落。

如此下令的達也以及執行命令的水波，都面帶嚴肅神情。

達也沒低下頭，甚至沒以眼神致意，只以話語如此回應。

「沒錯！」

達也走下車，站在車前。

「我覺得這樣的部下配給我太浪費了。我總是希望自己能成爲適合他們的主人。但我覺得照四葉家的作風來說，應該要對他們更冷漠一點。夕歌表妹，這方面我或許應該向你看齊。」

出聲怒罵的人是夕歌。

「也容我說幾句吧。麻煩幾位沿著原路返回，這樣就可以避免無謂的摩擦。」

比達也高一個頭以上，身高達一八八公分的高大身軀。身材看起來偏瘦，也因此完全沒有大個子常有的笨重感。他的體格強健到即使說他是重量級世界拳擊好手，也毫不突兀。這個人的真實身分是進入防衛省未滿一年的職員，同時是四葉分家新發田家的長男，也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之一──新發田勝成。

「喔？什麼事？」

「嗯，這話很有達也表弟的率直作風。」

只不過，若要以這個方法防禦，就得預先知道對方要使用曼德拉。說到知道夕歌身分、擅長魔法，又擅於使用寂靜帷幕的魔法師，夕歌心裏只有一個人選。

爲了讓事出突然而受驚的深雪與水波冷靜，達也刻意輕聲說出這個魔法的真面目。

「是你在我們回答之前就先攻擊。夕歌表妹還是一樣好戰呢。」

「喔……躲在暗處引發雪崩偷襲人的勝成表哥，居然講這種話？」

勝成說出讓事情成定局的一句話──不對，他只是自認說出來了。

勝成抿緊雙脣。兩旁的琴鳴與奏太臉上也浮現緊張神色。

「奏太先生，可以請你退下嗎？」

而是表示「理解」的肢體語旨。

「無妨。畢竟你雖然是守護者，卻是當家大人的近親。達也表弟，我認爲我們的立場差不了多少。」

「可是……」

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使得夕歌柳眉倒豎。

「只是鑽過散亂的障礙物花了一點時間。」

「換句話說，如果要通過這裏，就無法避免摩擦是吧？」

護壁還沒自然消滅之前，水波就消除了自己的魔法。

插圖007

勝成雙眼散發懾人目光。

待在勝成身旁的青年一臉不悅地想要走到前頭，但勝成伸手製止了他，然後回答：

「要是不出來，我就不客氣了！」

「我將雪崩路線設定爲不會殃及你們的車。那場雪崩沒有攻擊你們的意思。」

勝成大概是想配合達也的作風，態度沒有拐彎抹角。

「我在和勝成表哥說話。意思就是津久葉家的女兒在和新發田家的繼承人交談，沒有隨從出面的份。」

這句話使得奏太退讓了。

「姊姊……」

制止奏太的是隔著勝成站在另一邊的女性──琴鳴。

那是音波衰減魔法「寂靜帷幕」。

摺疊型CAD是從今年開始量產的產品，附數字鍵盤的手握部分是主體，打開的蓋子是用來輔助瞄準的天線。這種天線不像手槍型那樣是以槍尖瞄準對象，而是以蓋子表面朝向目標的平面天線。

不過，達也的回答和深雪的推測略微不同。

「是啊，託你的福。」

「我們原本打算接近到可以正常交談的距離再回答。」

寂靜帷幕無法完全防禦曼德拉，但可以降低效果。曼德拉經過寂靜帷幕弱化後，即使是不適合使用精神干涉系魔法的魔法師，也能利用強化自己的想子力場擋下攻擊。

因爲對方沒反應而感到不耐煩的夕歌從手提包取出了摺疊型CAD，按下側邊按鍵開啓數字鍵盤。

曼德拉產生的不是造成恐懼的幻象而是恐懼本身。這不是降低意志剋制力讓對象情感失控，而是直接產生「恐懼」這個情緒的魔法。

這次輪到夕歌臉色大變。

「但是，我可沒辦法這麼做。」

「知道了。」

緊接著，水波、深雪與夕歌也依序下車。

緊接著，一道清晰的低沉聲音從前方傳來，夕歌也揚起了看著晃動大氣的雙眼。深雪與水波也一樣。只有達也看見落在路面的大石頭後方走出三名男女。

精神干涉魔法「曼德拉」。

「哥哥，這麼做的目的是要阻止我們前進嗎？」

夕歌一副很瞧不起他們似地哼聲詢問。

就在夕歌挑釁之後，她眼前的路面就產生了空氣晃動現象。這不只是因爲溼透的路面被熱線照射而造成水分蒸發，也是因爲柏油在加熱之下形成局部的熱空氣層。

夕歌使用「曼德拉」的同時，正前方也出現了另一個魔法。

不過達也還有話要說。

勝成用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微微搖頭。

這是FLT兩年前在杜塞道夫發表的泛用型CAD加瞄準輔助系統進入實用階段的新作，不過研發單位不是達也隸屬的開發第三課，是母公司的研發團隊。在去年九校戰讓這個技術進步到幾近實用階段的達也，只有提供如何將瞄準輔助系統嵌入泛用型CAD作業系統的訣竅。老實說這在性能上還不至於和普通的泛用型有明顯不同，現階段只有少數早期採用者覺得有趣而使用，不過夕歌似乎意外喜歡奇特的事物。

「哇……勝成表哥很受部下的仰慕呢。」

岩石與倒下的樹木散落在車子前方。那些是雪崩以及融雪形成的濁流從山坡上帶下來的東西。四人來到這些東西前面。

「不敢當。」

融雪形成的濁流衝落之後，達也便命令水波解除護壁魔法。

「水波，解除護壁。」

青年的全名是堤奏太。他是琴鳴的弟弟，同時也是新發田家僱來和姊姊一起負責護衛勝成的守護者。「我們是勝成先生的隨從這點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夕歌小姐說的完全沒錯。」

深雪也察覺到雪崩並非衝著車子而來。她由此進行推理之後，便如此詢問哥哥。

夕歌之所以免於曝露醜態，或許是因爲達也在絕佳時機介入了對話。

「別讓勝成先生丟臉。」

雪崩從一開始就是循著不會直接命中夕歌車子的路線衝過。

剛纔被勝成制止的青年像是按捺不住般插嘴。

「我也是守護者，請容我插嘴。」

車子停了下來。

「既然沒躲起來，爲什麼沒有立刻回答我？」

「不，是埋伏。」

「之後的聲子邁射也是刻意不打中！和突然就真的打過來的你不一樣！」

「正是如此。」

「那我有個提議。」

自己開的車即使在四葉家的管轄範圍內依然遇襲，刺激了夕歌的自尊心。

達也默默點頭。但這並不是表示要遵照勝成的要求。

「給我出來！」

名爲「福波斯」的魔法也具備相同效果，不過這是以想子光爲媒介的術式。相對的，「曼德拉」是以想子波動──說穿了就是以想子的「聲音」爲媒介的魔法。

「謝謝。我很快就會說完。」

「……這個魔法……是琴鳴小姐吧！我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了，給我出來！」

如同現在這樣。

曼德拉不是以物理聲音傳達，是以想子的「聲音」傳達的魔法，所以即使阻絕了物理音波，也擋不住這個魔法。但如果是以魔法阻絕音波就另當別論了。這種狀況下，「阻絕聲音」的意義也會傳到想子領域，衰減傳送過來的想子波。

這名青年的服裝與穿法都很休閒，感覺像是音樂人或畫家之類的藝術家。夕歌以做作的討人厭語氣對他這麼說。

「你這……！」

然而無論她使用的CAD性能是優或劣，她發動的魔法都不是開玩笑的等級。

以話中有話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使原本已經退下的奏太臉色大變。

止如達也本人所說，他的要求直截了當。

他的態度看不出有任何變化。

這些事情全發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

深雪的魔法將雪化爲水。

「你說什麼！」

他就這麼等待勝成的回答。

「是聲子邁射嗎……」

「我沒有躲起來。」

勝成展現的大方態度，讓人難以辨識究竟是對於晚輩的親切，還是對待下人的那種粗魯。實際上，深雪看起來就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面對勝成的言行，但達也本人當然不在意這種事。

半球狀的護壁包住車輛。

「勝成表哥也別躲在女人背後，直接出來啊！」

這個魔法會往術士前方一百五十度範圍內射出引發恐懼，並造成精神傷害的想子波。

「原來並不是只有琴鳴小姐『仰慕』你啊。」

不過，勝成讓人聽不透情感的低音阻止了奏太的爆發。

「奏太，好了。」

在勝成內部建構到已經只需等待投射的魔法式，因爲維持的意志中斷而消失。

「……說來聽聽。」

琴鳴與奏太謹慎地將手指放在CAD上。正對面的水波也保持隨時可以架設護壁的態勢繃緊神經，不看漏任何動靜。

在這樣的狀況中，達也朝與自己對峙的勝成說出意外的提議。

「雖然應該不需要我多說，不過四葉的守護者是保護主人不遭受任何危難的魔法師。」

「所以？」

「身爲深雪的守護者，我不想讓深雪站上危險的戰場。對面兩位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當然！」

回應達也這個問題的是琴鳴。

「我不希望勝成先生因爲這種內鬨遭遇危險！」

琴鳴如同擔心心上人般，吐露心中的強烈情感。

「我的想法也和姊姊一樣。」

弟弟奏太也出聲附和。

達也一臉正經地點頭。

勝成感覺自己像是中了惡質的詐騙手法。

「……喂，難道……」

他看見達也這張表情，便得出了某個推測。

「我們想通過這裏，而你不希望我們通過。」

勝成想發言時，卻被達也搶先說下去。

「要打破這個僵局，就無法避免爭鬥。那麼……」

達也以手勢指示深雪退後。

她引導勝成將視線投向深雪。

深雪刻意以全名稱呼勝成。語氣客氣柔和，卻也冰冷得彷佛會令人背脊凍結。

「那麼……」

「我們這邊有第三方的夕歌表姊，所以會讓水波負責保護深雪與夕歌表姊。我保證不會讓她們出手。」

「我們也是被造來戰鬥的調整體魔法師『樂師系列』第二世代啊！我們是從出生之前就在基因中植入戰鬥能力的魔法師，無論對手是誰，我們都不會輕易落敗！」

突然被打上高空的精神衝擊，使得琴鳴未能採取降低墜落速度的著地措施。此時勝成朝她伸出援手。

「琴鳴……可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達也和你們是不同次元的人啊！他第一次殺人，是在六歲的人造魔法師實驗之後。那時他毫不猶豫地使用剛獲得的力量對付一個很有幹勁的三十歲戰鬥魔法師，而且他會贏不是意外也不是暗算，是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相互廝殺的狀況下讓這個魔法師倒在血泊當中。當時他才六歲耶，甚至還不到上小學的年紀啊。」

琴鳴的臉染上一抹紅暈。

勝成目光移向達也，再看向深雪與水波，然後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勝成不是將三個魔法當成三個工序組成的單一魔法施展，而是連續施展三個魔法。不過多虧他迅速又謹慎地使出魔法，避免事象改寫的定義內容相反，纔沒造成相剋或增加所需的干涉力。琴鳴的身體順利按照勝成所想，落入了他的懷中。

只不過，勝成之所以束手無策，也是因爲他自己規劃的行動方針相當半吊子。深雪與夕歌不會乖乖掉頭離開這種事用不著交涉也知道。反正最後都得采取強硬手段，照理說勝成、琴鳴和奏太應該不需先下最後通牒，直接二話不說地展開攻擊纔對。

「在這裏就好。」

「琴鳴！」

這不是提議，是威脅。勝成應該有預料到會被當成叛徒，也做出了覺悟，但不知何時，整個新發田家都被當成人質，陷入了絕境。

深雪帶著過意不去的表情搖頭。

「琴鳴！」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可以失去你啊！」

「是……」

「不好意思，勝成先生。我光是提防他的『分解』與直接攻擊……結果變得對其他魔法毫無防備。」

「深雪小姐相信哥哥會勝利，所以她不爲所動。」

勝成藏起深深鬆一口氣的內心，將琴鳴放到路面上。

看來奏太想藉由對達也出言不遜，來掩飾內心的難爲情。

「琴鳴、奏太，去打一場勝仗吧。」

「勝成先生，事到如今別無他法。不，對於想避免同族自相殘殺而沒選擇先行偷襲的勝成先生來說，這是最好的結論。因爲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導致傷害或失去當家候選人。」

原本勝成不需要在這時候迷惘。他下定決心要竭力將達也他們趕回去，纔來到這裏。既然一開始就想這麼做，那他就沒必要得到深雪的許可再和達也交戰。

被勝成橫抱著的琴鳴害羞到紅起臉頰，就這麼在勝成懷中向他道謝。

「達也不是你們認爲的缺陷品！即使是我，也不敢說可以確實打贏他。他可是在前任當家英作大人的授意之下，從出生之後就被培育爲戰鬥魔法師啊！」

「抱歉在感動的場面潑你們冷水，但我不是要打得你死我活。」

勝成以按鍵式的手機造型CAD叫出三個啓動式，接連朝琴鳴使用。

拯救勝成脫離絕境的人，果然還是琴鳴。

「老闆，請讓我們來吧。」

「我不會輕易落敗。這場對決，我一定會贏給您看。」

再以減速魔法減緩落下速度。

鬧彆扭的語氣，以及帶著淘氣笑意的雙眼。不過勝成知道這是琴鳴在逞強，是努力裝出來的模樣。

「請交給我！」

「……知道了。我相信你們。」

即使如此，她還是像這樣逞強。逞強，並且希望勝成相信她。

勝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抱持會被解釋爲造反的覺悟出現在這裏，但他沒有看開到甘願被直接斷定新發田家意圖違抗本家。

奏太的主張令勝成蹙眉。

回應勝成這番話的是達也。

「……怎樣？」

「我堤琴鳴代替主人新發田勝成接受司波達也閣下的挑戰！」

深雪掛著天使般的笑容看向勝成。那不是一般人對鄰居露出的笑容，而是法官對罪犯露出的笑容。

「這傢伙看起來確實難應付。光是和他面對面，我的後頸就傳來一陣刺痛。但我不認爲二對一還打不贏他。」

「新發田勝成表哥。」

「就……就算想用這種話讓我們大意，也是沒用的！」

最後以移動魔法將落點變更到自己的上方。

「不行，太危險了！」

勝成提供的情報使得琴鳴睜大雙眼，不禁語塞。

勝成持續陷入迷憫，沒察覺自己已經掉進達也設下的思緒陷阱。

「可是……」

「琴鳴，你六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時間過得越久，精神上就被逼得越急──但只是表面如此，狀況從一開始就完全沒變。

「……由我和達也表弟交戰，這樣不行嗎？」

「妨礙我的去路，等於妨礙姨母大人的命令。如同勝成表哥所說，這種做法如同忤逆姨母大人，新發田家將被視爲對本家造反。想必您也明白這一點吧？」

「是的。」

勝成當然會想制止琴鳴，也大聲喝斥她，但琴鳴這次沒有退縮。

「你說二對一就有勝算──但達也的策略就是讓你們這麼認爲。」

堤姊弟如此大喊之後，便走到了達也面前。

啞口無言的不只是他。還包括水波，甚至連深雪都繃緊了表情。

前方的奏太正對達也發動攻擊，但勝成無法從容見證攻擊造成的結果。勝成的雙眼直盯著被推測是用飛行魔法改編的重力魔法打到空中的琴鳴。

只不過勝成那邊也差不多。他們沒聽完達也說話，同夥之間就起了口角。

「請讓我們來！」

勝成認爲既然這樣，那自己也得回應她這份心意纔行。

琴鳴無法回答勝成這個問題。

「那就隨便你吧！我們可不會放水喔！」

「交給我吧！」

達也不理會兩人不同調的回應，迅速講完自己要講的話。

勝成非常擔心琴鳴，不過琴鳴豎起食指，封住他的嘴。

「我沒有打算耍這種心機。」

「要不要以守護者間的決鬥來決定呢？這邊由我單獨上，你們那邊兩人一起也無妨。」

正因爲勝成貿然認爲「還有和平討論收場的餘地」，原本應該全面對決的情況纔會變成被迫面對「附帶條件的決鬥」這個選項。這樣一來就使得自己無法首當其衝，還害得琴鳴暴露在危險之中。明明只要說句「我拒絕」就能了事，他卻陷入了不能這麼說的狀態。

「勝成表哥。」

「勝成先生，請看看深雪小姐。」

「小心點，達也現在可以利用閃憶演算使用『分解』與『重組』以外的魔法。這件事我應該說明過很多次了。」

「他的閃憶演算威力只算三流，但發動速度在四葉之中也是最快的。而且他還可以瞬間重複發動相同魔法好幾次，彌補不足的威力。你剛纔也親身體驗過了吧？」

此時奏太介入了。講得如同在叫咖啡廳店長的他，說出了支援姊姊的話語。

「謝……謝謝您。」

「請不要隨便泄漏他人的隱私。」

站在達也身旁的深雪，以神采奕奕的眼神筆直看向勝成。

「話說，要直接在這裏開打嗎？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

「但您應該也有自己的立場吧。所以，我不是要向姨母大人告發您的所作所爲，而是想交由哥哥處理這個場面。要是哥哥落敗，我會乖乖折返。」

伴隨美妙抑揚頓挫的流利口吻聽起來像是在吟詩，也像是在唱歌。別說反駁了，這甚至不允許他人附和。

「主宰四葉家的姨母大人吩咐我出席將在元旦舉辦的慶春會。爲了完成這道命令，我必須在今天抵達本家。」

正如琴鳴所說，勝成眼裏的深雪絲毫沒露出不安神情。

琴鳴知道達也的恐怖。她原本就有在和奏太會合之前的四天中，數度和勝成討論達也使用的「分解」之威脅性以及「重組」的驚異度，她也有了解到達也身爲戰士是多麼異於常人。

「就算真是這樣也沒關係吧？畢竟二對一可以讓情勢對我們比較有利。」

重新面對琴鳴與奏太的達也，不知爲何露出了看起來很過意不去的表情。

達也回應的同時，琴鳴的身體也飛上高空。

達也問完，琴鳴就朝身後一瞥。這是在確認勝成是否退得夠遠，但她看到勝成點頭回應自己的視線後，卻不禁移開了目光。

勝成與琴鳴同時做出完全相反的回應。

「等一下！」

「勝成先生不願意相信我嗎？」

他以慣性控制魔法中和琴鳴身體承受的G力。

勝成以透露出苦惱的聲音反問。

「我說過交由哥哥處理。至於哥哥的想法，也正如您剛纔所聽到的。」

就達也看來，這只是對方擅自誤會又擅自炒熱氣氛，但感覺要是出口指出這一點，就會毀掉難得達成的共識。總之，他們已經被拖住了兩天，要是繼續受到阻撓，達也大概會無法剋制「想飛走」的心情。

「不行！」「好啊！」

「很遺憾，我無法給您太多時間。請做出決定。」

勝成在思考該如何說服兩人時，又換深雪介入了對話。

勝成也配合深雪退後。他在後退的同時以魔法將散落在路面的岩石與樹木推到路邊，這麼做大概是爲了見證琴鳴他們戰鬥的樣子吧。

達也以含帶躊躇的聲音回答奏太的詢問。

那些訓練不是爲了讓他擔任護衛，而是打倒敵人。即使是勝成，也無法僅用三言兩語來說明達也雖是魔法師，卻接受過各種利用武器與招式打倒敵人的戰鬥訓練的事實。不過憑琴鳴的理解力，光是勝成剛纔舉的例子，就能讓她理解到達也非比尋常纔是。

「知道的話就上吧。奏太正陷入苦戰。」

「我知道了。」

勝成剋制想要代替他們上場的心情，在叮嚀琴鳴之後送她上戰場。

達也趁奏太分心注意飛向空中的姊姊時，以手心打向奏太胸口，也就是心臟的正上方。並在同時注入虛擬波動的振動波。

不過，這個振動魔法還沒撼動奏太的心臟，就被流經他體內的另一種波動阻擋了下來。奏太朝自己身體使用振動魔法，使得虛擬波動失效。

益以事象干涉力更強的魔法，進行魔法的覆寫。

奏太主動向後翻滾，同時用左手手指彈指。

手指響聲化爲蟲聲襲來之前，達也就分解了音響增幅的魔法。

不過，奏太因而逃出攻擊間距。

「居然偷襲？有你的！」

奏太揮動右手所握的短槍身特化型CAD，數度扣下扳機。

空中出現和他扣扳機次數相同數量的發聲魔法式。

那是可藉由發射轟聲造成人體功能暫時失調，且具備指向性的炮臺。

但振動系魔法「音響炮」還沒發動，達也就將之悉數分解，使其失效。

「嘖，這就是術式解散嗎！」

看來奏太生性習慣要對戰況一一說出感想才肯罷休。

他這麼做說不定是要鼓舞自己。確實是無法否定這麼做可以提升鬥志，不過就達也看來，這種做法不只白費力氣，還會成爲破綻。

達也讓全身充盈想子。他不是以神經，而是以想子掌控身體的運動控制功能。

「那這一招怎麼樣！」

奏太如此大喊，將CAD朝向達也。

液化氫的霧和氣旋結合，成長爲被重力牽往地面的雨滴。

達也一發現來不及消除魔法式，就將分解目標改爲「造成空氣密度差異的動態構造」。一種干涉力試圖打造空氣密度高的區域。

會這樣並不是因爲他內心突然產生要憐惜女性的想法。達也擔心要是用這樣的力道衝過去，可能會踢死身材纖細的琴鳴。

達也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重要的是招式效果。

達也一邊往後跳，一邊處理掉散佈在自己周圍的「音響炸彈」。

「達也大人，請用。」

操作液體密度，就能製造出高壓液流，也能讓液流違抗重力逆流而上。

勝成送出琴鳴，是在「音響炮」接連被擊落的不久之後。當時琴鳴和奏太之間頂多距離三十公尺。

達也做出三次跳躍。

不過，琴鳴的「音響炸彈」還沒化爲具體的聲音，就全被達也的術式解散分解了。

「勝成表哥，你剛纔那是卑劣的暗算行爲。你不只違背只讓達也表弟和琴鳴小姐、奏太先生三人對決的諾言，還做出暗算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爲，希望你可以解釋這麼做的理由。」

但達也的身體在空中被壓縮空氣產生的爆炸命中，使他遭到擊墜。

「我沒事。沒有傷到必須『回溯』的程度。」

達也面前的深雪深深鬆了口氣。

但這道聲子射線在中途就遭到消除。

兩次，三次，四次。

因爲剛纔的壓縮空氣彈是勝成製造的。

勝成擅長的魔法是「密度操作」。這是聚合系魔法的基礎魔法，不過正因爲是基本技巧，所以適用範圍也很廣。這種魔法可以直接操作氣體、液體、固體等所有物質的密度。

達也的回答，正是勝成現在擔心的事。

如此詢問達也的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勝成。

另一種干涉力試圖分解造成空氣密度差異的動態構造。

「爲什麼？」

達也俯視倒在路面上的琴鳴與奏太，深雪則跑到他的身邊。

以勝成爲中心產生的上升氣流，是在上空發動的魔法使然。

空氣彈產生的速度快到達也來不及消除。因爲這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新發田勝成擅長的魔法。

這次是跳向奏太。

「深雪，還有夕歌表姊，可以改天再講這件事嗎？」

達也試圖只靠一招就剝奪奏太的意識。雖然不會致命，不過好像只要不會致命，達也就不在乎會造成何種後遺症。然而，有如踢足球般踢向頭部的這一腳沒能真的踢出去。

勝成停止動作。

勝成還沒回答，來到深雪旁邊的夕歌就跟著批判。

深雪才放心沒多久，就厲聲批判勝成。

「居然一次就消除了朝二十四個地方設置的魔法！」

例如只要降低固體局部的密度，該處就會產生洞。剛纔的雪崩就是藉由操作雪的分佈密度來連續製作雪量減少的點引發的。

深雪投以犀利的目光，但是對象不是水波或白色方巾，而是勝成。

「什麼！」

減壓的原因，是佔空氣成分約八成的氫氣同時大量液化。

不過，突然在局部產生的強烈上升氣流阻止了他的行動。

如今勝成完全加入戰局，著手發動下一個攻擊達也的魔法。

插圖008

他只是跳到斜前方的上空，但琴鳴的眼睛跟不上他的動作。

不過，琴鳴與奏太隨時都有對自己以及籠罩自己的空氣層施加聲音的情報強化。對於兩人來說，施放這個魔法就跟魔法師放出保護自己不被他人魔法影響的情報強化防壁「情報體皮層」一樣自然。對肉體有害的「聲音」，都會因爲這個常駐型的防禦魔法變得無害。

勝成架設反物質反射與真空膜兩層護壁。

「勝成表哥，這是怎麼回事！」

奏太迅速撿起掉在地上的CAD，朝達也施展聲子邁射。

達也突然從琴鳴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不過對手是琴鳴，他就無法乾脆地出手了。

奏太以手槍造型CAD瞄準達也，卻跟不上三度在空中利用蹬步改變方向的達也。

「勝成表哥，我再問一次。您剛纔介入戰鬥，究竟是什麼意思？」

奏太發出呻吟，彎起腰往前倒下。

但她趕到剩十公尺距離時，奏太已經渾身無力地倒在路面上了。

達也再度跳躍。

琴鳴感受到魔法的氣息轉過身時，達也已經進逼到她的跟前。

調整體「樂師系列」是被製造來用於戰鬥的魔法師，擅長振動系魔法，尤其是干涉音波的魔法。不過雖然通稱爲戰鬥用，擅長的魔法傾向也各有不同。比起攻擊用的魔法，琴鳴是更擅長索敵、迷惑、妨礙偵測與減輕損害的戰鬥輔助類型魔法。

達也大概是聽到了深雪的呼叫，在被震飛之後立刻站起身子。

「爲什麼？」

「放開姊姊！」

達也不等勝成回應，就轉身看向深雪。

勝成沒回答深雪的質詢，再度製作壓縮空氣彈。

這是隻在跳起的瞬間使用加速系魔法的單純跳躍。由於沒並用慣性中和魔法，讓達也承受了相當大的G力，但他已經習慣了。最重要的是他沒使用持續性的魔法，所以琴鳴不只是肉眼看不見，魔法知覺上也捕捉不到達也的動作。

深雪在勝成的干涉力無法觸及的高度發動「冰霧神域」。

琴鳴將呼叫弟弟的時間節省下來，操作起CAD。

水波來到達也身旁，並向他遞出方巾。

剛纔那一爭沒有並用振動魔法，是純粹的格鬥術，使得奏太用魔法在體內製造的振動波就這麼在發揮一點用處之前消失了。

在奏太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達也就打掉了他的CAD，一拳打向心窩。

這股氣流不足以讓身體上浮。而那道氣流本身並非藉由魔法產生的。

她擅長的魔法是「主動聲納」、「寂靜帷幕」與「音響炸彈」。屬於攻擊手段的「音響炸彈」主要也不是用來打倒敵人，而是用來牽制敵人的輔叻魔法，論直接攻擊力是比不上擅長「音響炮」與「聲子邁射」的弟弟奏太。

「哥哥，您還好嗎？」

勝成正上方出現了氣旋，而吸入的風受到突然減壓而冷卻下來的稀薄空氣影響，內含的水分逐漸凝結成細小冰粒。

達也身上並沒有出現自我加速魔法的發動徵兆，就突然出現在奏太面前，使奏太驚訝得瞪大雙眼。

而操作氣體密度，就能製造出真空吸引器般的氣流，或是利用釋放壓縮空氣產生暴風。

奏太的下場和姊姊琴鳴不同，是被達也的跳踢毫不留情地踢飛出去。

「縮地法」。不是仙術的「縮地」，是武術的「縮地」。

「哥哥！」

即使如此，看到弟弟陷入危機，她還是儘可能以最快速度大量放出自己擅長的攻擊魔法。從作用點朝球狀範圍發出巨大聲響的「音響炸彈」在這麼沂的距離下使用，一般來說也會波及同伴與自己。

勝成擅長「普通」的魔法，不像四葉魔法師的風格。不過，他的魔法可以應付的狀況非常廣泛，而且發動速度快，同時發動的數量又多，事象改寫的規模也大，就「一般來說」是很優秀的魔法師。

「要是扔著他們兩人不管，會留下後遺症喔。」

「考量到現代醫學與魔法治療的水準，他們應該不會終生殘障，但我覺得至少還是立刻做一下急救比較好。」

琴鳴驚愕地說道。她應該別講這種廢話，立刻展開下一個啓動式比較好，但這或許是旁觀者清的評論。畢竟達也癱瘓魔法的能力確實令琴鳴由衷感到意外，而她也沒想到這段小小的停頓會成爲破綻。

不知爲何，達也打斷了深雪與夕歌的質詢。

琴鳴就是基於這樣的計算，才全力施展這個魔法。

達也在著地的同時朝琴鳴脖子伸手，利用尚未散去的衝勁一口氣壓制住她。

「有沒有受傷？」

即使是達也，中了這個魔法也無法免於受創。不對，即使不到克人或水波的水準，只要是高階魔法師或許都能以護壁魔法擋下，但要是來不及架設護壁就被打中，對於達也以外的人來說將是足以致命的攻擊。

喫下達也一記正拳的奏太終於恢復到能行動的狀態時，目睹了姊姊被達也掐住脖子按在路面的模樣。

達也以不讓瞬間被擊倒的琴鳴受傷的謹慎動作，讓她躺到路面上。

──兩種干涉力相互抗衡。

奏太從喉中吐出驚愕的叫喊。

達也在空中再度使用加速魔法轉換方向。

降下的冰是水的結晶，但雨滴卻是達到攝氏負兩百度的液態氫。

「太好了……」

深雪擔心著達也被勝成第一顆壓縮空氣彈擊墜時受到的傷害。

達也一點也不在乎歷史上的正確名稱爲何。

這時候的達也已經進逼到奏太面前。

結果造成勝成的魔法沒有成功發動。

「喔，謝謝。」

奏太無法相信自己擅長的魔法一反自己所想地消失，重新發動聲子邁射。

但他的魔法每次都被達也消除，沒有再顯現過第二次。

──但勝成沒有發動攻擊。

這是八雲傳授給達也的身體操作技法之一。縮地法這個名稱也是聽八雲說的，不曉得實際上是否真是這個名稱。

其實是魔法式在發動的下一瞬間就被分解，使同調波瞬間斷絕，纔會感覺像中途消失。聲子邁射基本上有命中達也，但是照射時間太短，甚至沒能燒焦衣服。

如果對方是奏太，達也大概會直接把人踢飛吧。

雨雪從勝成頭上灑落。

液態氫氣化造成的低溫即使沒有直接碰觸，一個不小心也可能會威脅性命。

勝成和堤姊弟間的差異，就在於他不會因爲擅長的魔法被擋下就停手。

「我們先趕路吧。」

深雪默默點頭。對於哥哥這番話，她不只沒有想反駁的意思，甚至沒有絲毫不滿。

達也將擦過臉的方巾交給水波。水波謹慎地收下，隨後把方巾簡單摺好拿在手上。

達也看向夕歌。

「夕歌表姊，可以請您開車嗎？」

夕歌和深雪不同，她不滿地雛起眉頭說：

「達也表弟願意就這樣放過他們嗎？」

夕歌看著勝成這麼問。

勝成正面露拚命神情以魔法治療琴鳴與奏太。即使不是兩人同時而是輪流治療，也是連醫療型魔法師都難以做到的高階技術。此外，從他沒有因爲私情就只先救琴鳴這一點來看，應該可以說他是個好上司吧。

但夕歌就算看到這一幕，心屮對於勝成在剛纔「決鬥」時做出那種行爲的負面印象也是絲毫未減。

「就算您問我願不願意……創到底，我根本沒理由責備他。」

達也的回應令夕歌相當意外。

「咦？但你不是被他偷襲嗎？」

「那是因爲，他的『工作』是阻止深雪繼續前進。我原本還覺得他們三人很可能一開始就聯手攻擊。」

夕歌傻眼地望者以平淡語氣道出這段話的達也。

「所以你纔會一開始就先將琴鳴小姐拋向勝成表哥那邊嗎？」

達也沒回答夕歌這個聽來像足責備的問題。

「而且，我的目的是讓深雪順利出席元旦集會。考量到還要做些準備，我們不是隻要今天之內抵達就好。我想盡早前往本家。」

「原來如此……只要勝成表哥沒有繼續阻撓我們，其他的事情就不重要是嗎？」

夕歌再度觀察勝成。他似乎已經對琴鳴做好了急救，現在琴鳴已經恢復意識，而且雖然還無法站起身，也可以坐起上半身了。她原本就只是昏迷，沒有外傷，只需要擔心她會不會太久才清醒就好。目前勝成正蹲在奏太旁邊進行治療。

「知道了。既然你願意放過他們，我『現在』就不會把這件事視爲問題。我們走吧。」

車子行經在路上繼續治療的勝成身邊時，勝成也沒看達也他們一眼。

四人搭上車後，夕歌便發動了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