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USNA羅斯維爾郊外，當地時間四月十日下午四點。日本時間四月十一日上午七點。

莉娜終於結束長達一週的任務回到基地。她當初接到的是救人任務，拯救對象是出動鎮壓前墨西哥暴動事件卻反而被包圍的巫軍──集合沒能成爲STARS候補的低階魔法師士兵編組而成，由聯邦政府指揮的國內維安部隊。

不過，武裝出動遭受敵對行動的部隊，莉娜必須在協助他們撤退的同時阻止戰鬥正式爆發，還要避免暴徒傷亡，如此困難的任務不可能輕易完成。莉娜所率領STARS第二、第四、第五等三個部隊於四月二日早上進入當地，將STARS的響亮名聲與參謀總部的權威活用到極限（也可以說是張揚），偶爾也對巫軍行使強制力，好不容易平息暴動，將巫軍帶回休士頓總部，在今天終於回到羅斯維爾。

到最後，爲了完成肩負的任務，不得不想辦法處理暴動本身，莉娜他們被迫在實質上禁止對暴徒使用武力的條件下鎮壓暴動。莉娜亂髮脾氣斷定參謀總部肯定一開始就這麼打算，這或許出乎意料是真相。

像這種需要政治談判力的任務，莉娜老實說派不上用場。暴徒以及和暴徒會合的州軍，實際上是由以女性幹部爲主的第四隊說服的，莉娜只負責監視對立的巫軍與州軍。而且第四隊隊長織女星據傳和莉娜處得不是很好（實際上是織女星動不動就把自己當成大姊姊，莉娜單方面不擅長應付她）。經歷各種事而疲憊不已的莉娜，向基地司令報告任務完成之後，終於找回觀察周圍的餘力。

這麼晚才察覺有異，莉娜自己都覺得不太對，但基地內部像是即將出動般籠罩匆忙的氣氛。如此心想的她感到納悶。

雖然一半像是掛名，不過自己是這個部隊的總隊長。既然STARS接到出擊命令，即使自己不在出動名單，也應該要接到報告纔對。莉娜對此抱持疑問。

行李只放在房間還沒打開，但莉娜沒回到自己房間，前往希兒薇雅的房間。關於整個部隊的事，其實問卡諾普斯比較好，不過她最能放輕鬆詢問的對象是希兒薇雅。

幸好希兒薇雅在房內。莉娜敲門之後，希兒薇雅爽快邀她入內。莉娜在裏面看見完全做好旅行準備的民用行李箱，睜大雙眼。

「希兒薇，這不是私人旅行吧？」

希兒薇雅朝莉娜露出「你真清楚耶」這種像是稱讚孩子的笑容。

「是的。以行星級爲主的成員，受命進行潛入任務。」

「行星級」是以後方支援型的魔法師構成。希兒薇雅也是擅長情報收集與傳遞的魔法師。既然以行星級爲主，就代表暫時不考慮直接動用武力。

「但我沒聽說啊？」

「這次的任務不是派給STARS，是情報部篩選適合作戰的魔法師，個別下達命令。」

「這麼亂來……」

莉娜不禁輕聲這麼說，但是既然這種做法實際闖關成功，如今抱怨也無濟於事。尤其情報部不是講大道理就管用的對象。莉娜也明白這種程度的事。

「……所以，作戰內容是什麼？出動地點是哪裏？」

希兒薇雅遲遲不肯回答。這次的任務姑且是機密。但莉娜沒有收回問題的意思。希兒薇雅只能以「這是長官的命令」說服自己。

「作戰地域是日本。俘虜『Great Bomb』戰略級魔法師的作戰再度開始。」

「意思是新蘇聯可能使用『水霧炸彈』？」

考慮同階級十師族之間應盡的禮儀，真夜這麼說是理所當然。不過達也重視利益得失，認爲會議拖太久可能會被迫接下一些麻煩事。

「希兒薇，你有這次遠征人員的名冊嗎？」

真夜的說法令達也感覺不對勁。

『沒關係的。畢竟是我突然打電話過來。』

戰略級魔法「同步線性融合」在南美被實際使用了。

達也難得說出喪氣話，不知道是否多心，真夜對他露出的笑容帶著些許嗜虐氣息。

二○九五年十二月到二○九六年三月，莉娜被派遣到日本。原本的任務是俘虜引發「灼熱萬聖節」的戰略級魔法師，如果做不到就改成想辦法破解暫時命名爲「Great Bomb」的戰略級魔法（此外，該魔法師被冠上「Great Bomber」這個像是炸彈魔的綽號）。不過任務從後半開始變更爲處分化爲怪物逃離軍隊的魔法師，莉娜在逃兵處理完畢的時間點就接到回國命令。

『不過既然十文字閣下在場，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吧。不用擔心會議拖延太久。』

『說不定，他想把你與深雪拱爲主角……』

「既然發佈正式命令，應該沒辦法在事前撤回……所以希兒薇，請小心一點，千萬別勉強。我會建議參謀總部至少加派星座級人員。」

「日本魔法師的戰鬥力不正常。恆星級的魔法師比比皆是！不過，我是回國之後才知道深雪與達也是『那個四葉』的魔法師，也可能是我潛入的場所比較特別吧。」

希兒薇雅就這麼維持僵硬表情，依照莉娜的要求，打開摺疊式終端裝置的螢幕。從六摺狀態攤平爲一片平板的螢幕，以列表方式顯示約五十個人名。

莉娜回國前後這段時間，魔法大學與第一高中以外的魔法科高中或魔法關連企業臥底人員也撤退，俘虜戰略級魔法師的任務以自然消滅的形式不了了之。不過五角大廈沒忘記日本私藏的戰略級魔法師造成何等威脅。

『事不宜遲問一下，週日的會議預定在上午舉行吧？』

「這麼棘手嗎……？」

不過，晚上餐後休閒時間打來的這通電話打破這份平穩。

行星級或衛星級當然不是完全無法戰鬥，以非法諜報任務爲主的衛星級之中，也有隊員的戰力超過星座級並且匹敵二等星級。不過各部隊的分工確實具備意義，行星級的魔法師戰力還是比不上恆星級（一等星級與二等星級的總稱）或星座級隊員，衛星級要是和星座級正面硬碰硬也大致會輸。

深雪與水波似乎都不知道真夜在掛念什麼事。

不過，這句回應令他領悟到自己的誤解很天真。

『放心，國防軍也沒要求在日本沿岸附近使用「質量爆散」。他們應該是要求你用超長程狙擊牽制敵方艦艇吧。除此之外就是破解敵方的魔法。』

真夜語帶玄機地這麼說，暗示自己已經掌握某些事──恐怕是七草家的企圖。

達也再度朝鏡頭行禮。雖說在四葉家內部獲得不同於以往的地位，但這都是基於真夜的一己之見。不知道真夜何時會同樣心血來潮反悔。達也對於自己立足點的穩固程度並未過度信賴。

「遵命。」

「……我可以理解派遣成員沒有恆星級，但是居然連星座級都沒有。情報部打算將魔法師當成免洗工具嗎？」

就算這麼說，達也內心沒有和深雪分頭行動的選項。

不過，這段話令希兒薇雅的苦笑凍結。

「知道了。」

四月十二日，星期五晚上。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本年度的社團招生周開始至今過了三天。今年一高校內也上演狂亂饗宴，但是目前沒發生太大的衝突。因爲達也與深雪嚴加監視。

『哎呀哎呀……記得這是十文字閣下主辦的會議，你這麼做不太好吧？』

「而且……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以你的戰鬥能力要對付日本魔法師，我會擔心。」

達也一副想都不想的樣子就允諾，行禮致意。原本他四月就要到本家報告這件事，這不是真夜的任性或強人所難。

其實莉娜這番話比較接近希兒薇雅真正的想法。或許因爲這樣，所以希兒薇雅苦笑聆聽莉娜這個過於正直的意見。

『如果在佐渡外海使用過「水霧炸彈」，在宗谷海峽卻對使用有所猶豫反而不自然吧。』

STARS的隊員分類爲一等星級、二等星級、星座級、行星級與衛星級。其中的一等星級、二等星級、星座級是正規戰鬥員待遇。

◇◇◇

真夜看出達也沒說出來的擔憂，笑著點頭。

「……知道了。」

「我剛纔請水波去叫她了。」

『因爲委託工作的不是我。』

「……那個作戰要再度開始？」

其實是達也確認電話來自四葉本家時，就讓深雪去換衣服了。真夜大概也知道，不過這成爲彼此私底下的共識，沒有多提。

達也如此回答的下一秒，深雪回到客廳了。上半身是剛纔也穿著的蕾絲上衣，下半身從淡色喇叭短裙換成深色喇叭長裙，是中規中矩的打扮。

達也朝著視訊電話的鏡頭恭敬行禮。

「我每次回憶深雪與達也就在想，四葉的惡名不是誇大其詞。深雪的魔法力和我天狼星不相上下。如果限定在對人戰鬥，達也的實力勝過我。」

「到這種程度嗎……」

『那麼，週日下午過來一趟吧。我想知道久米島事件的詳情。』

深雪恭敬行禮，真夜漠不關心般朝她一瞥，繼續剛纔中斷的話題。

「要是會議拖太久，我可以中途退席嗎？」

莉娜露出不小心喝到太苦紅茶的表情。

達也得出的答案不是「改天報告」，是「退出會議」。

從日本回國之後，莉娜不確定「天狼星」這個名字有多少價值。但即使是虛名，只要拿出「USNA最強魔法師」這個名號，至少可以保護一名親信吧。莉娜像是說服自己般這麼想。

如果是單純的情報收集任務，只要派行星級與衛星級，再加上STARDUST的強化魔法師就是綽綽有餘的陣容。不過將專精於情報收集與後方支援的魔法師派到日本，而且是「那兩人」嚴陣以待的東京，又沒派戰鬥魔法師護衛，莉娜只覺得是要放任他們自生自滅。

達也說出這個答案，使得深雪與水波臉色一變。

「北海道的狀況這麼差？」

『哎呀，深雪不在家？』

既然威脅變得更可能成真，優先順位當然會往前拉。

『是的。達也，老實說，讓一條閣下吞敗的魔法，我認爲也是縮小規模的「水霧炸彈」。』

真夜沒補足剛纔深雪沒聽到的部分，但深雪也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達也從最後一句話，隱約理解真夜講得像是爲國防軍幫腔的真正用意。

達也也稍微思考需要用到哪些魔法，不過光是提供足夠威力的氫與氧該如何確保，要一邊製造一邊封鎖還是在一瞬間生成，他在入口處就陷入瓶頸。

希兒薇雅還沒點頭，莉娜就以強硬語氣補充接下來這段話。

「沒確定嗎？」

『算是以氫氧混合氣爲燃料的氣體炸彈吧。不過最重要的魔法機制完全不得而知。』

『我想，應該會請你做一份工作。』

希兒薇雅滯留日本的時候，也透過莉娜發的牢騷屢次聽聞日本魔法師的實力。不過聽莉娜這樣認真擔心，內心就重新冒出不安。

達也低頭表示收到。週日的會議是召集年輕世代舉行，但光靠年輕世代的共識推動不了什麼事，至少達也不這麼認爲。

「但我認爲在會議席上待太久，反而會造成一些不方便。」

『不過，在這之前……』

那麼，真夜爲什麼提到國防軍的任務？說不定真夜不想讓他接這個任務。達也如此猜想。

「應該是因爲我上次也潛入日本，所以上級認爲我熟悉狀況吧。」

在螢幕上投以微笑的是真夜。

國家安全局主導在日本國內建立搜索網，準備俘虜用的實行部隊，於這次再度展開搜索。在這個時間點批准對同盟國進行諜報活動，果然戰略級魔法再度使用在實戰的事實造成了莫大的影響。

莉娜毫不誇張，打從心底如此低語。領悟到這一點的希兒薇雅啞口無言。她覺得「反正是在同盟國進行的任務」而稍微小看，如今不安程度突然增加。

但是達也立刻得出一個伴隨戰慄的預測。

「你上次待在日本的時間，不是大多用在尋找寄生物嗎？而且寄生物事件解決之前，你就先受命回國了。關於『Great Bomb』的調查，你的條件明明和這次首度去日本的人們一樣吧？」

兩人加入社團招生時違反校規的取締行列，這部分和去年一樣。不對，達也前年也是毫無權威的一年級，卻逮捕大量違規的學生。

『七草家的長子或許也這麼想吧。』

『狀況好像不差喔。反倒是新蘇聯軍爲什麼憑那種程度的兵力就維持強勢態度令人在意。』

「意思是要我對抗嗎？不過『質量爆散』不能在敵我距離太近的狀況使用。燃燒氫氧混合氣的魔法應該不難調整威力，但是將質量變換爲能量的『質量爆散』，變換對象再怎麼縮小還是有極限。」

『達也，我不在意的。』

「姨母大人，請恕我如此無禮。」

莉娜光是看名單一眼就皺眉。看完整張表之後，她的表情從嚴肅升級爲嚇人。

『那麼，週日你就這麼辦吧。』

「不好意思。」

「不敢當。」

只不過，這只是一高學生窮緊張，和達也他們無關。達也、深雪與水波，在這幾天依然當個「平凡」的魔法科高中生勤於學習與鍛鍊。

但真夜要講的事還沒講完。

「意思是國防軍要派任務給在下？但是姨母大人您爲什麼在意這種事？」

達也再度行禮，準備進行結束通話的問候。

「情報部或許是想利用衛星級以及STARDUST，在日本國內進行破壞作戰，藉此引誘『Great Bomber』出現。到時候可能會命令後方支援人員出動，不過請你絕對不要參加這種作戰。因爲衛星級或STARDUST絕對贏不了日本的十師族。」

「如果遭遇這種狀況，你拿我的名字出來抗命也沒關係。」

「非正式的可以嗎？」

那麼，沒人能保證「Great Bomber」下次不會在太平洋地域使用。

不過，接受作戰的必要性以及接受具體的執行方式是兩回事。

「是的。」

『因爲我也不想讓外國軍隊登陸國土。』

「就算這麼說，爲什麼是希兒薇……」

『這樣啊。那麼，只有你在就可以了。畢竟今晚打這通電話原本就是有事找你。』

「您認爲以魔法產生大量的氫氧混合氣再一口氣點火，就是『水霧炸彈』的真面目？」

不過，問題在於會議拖延到下午該怎麼辦。橫濱到四葉本家不是很遠，卻得花不少時間，隔天也還要上學。達也、深雪與水波三人不能同時請假。

「抱歉以這身打扮見您。」

達也疑惑地稍微皺眉。

但今年兩人換了頭銜。不是學生會長與書記長的頭銜，是四葉家下任繼承人與現任當家兒子的頭銜。不只是已經以魔法師身分參與家裏工作的學生，對於依然只是悠哉高中生的學生來說，四葉這個名字也不容忽視。無論是嫩芽還是種子，對於活在魔法師世界的人來說，四葉家就是如此令人畏懼的對象。

如果不是四葉家，塞工作給達也的就是國防軍。FLT的工作在達也的管控之下，沒有插入緊急任務的餘地。

「您要求我分析戰略級魔法『水霧炸彈』嗎？」

『即使是你，我也不認爲看一眼就能分析。即使是蛛絲馬跡也好，得到任何線索就夠了。』

「知道了。」

達也回應之後，真夜嫣然一笑。

『期待星期日見到你。』

「不敢當。」

達也低頭的時候，真夜這通電話結束了。

講電話時一直站著的達也，確認視訊電話的畫面變黑之後，有點粗魯地坐在沙發。

「哥哥，那個……您辛苦了。」

深雪不是坐在達也身旁，而是跪在他面前，擔憂地仰望他的臉。

達也露出笑容起身，像是稍微撥亂般撫摸深雪的頭髮，然後再度背靠沙發坐下。

「突然變匆忙了。」

「一點都沒錯……那個，十文字學長的會議，要不要由我出席？」

深雪戰戰兢兢將手放在達也大腿。

「不，沒關係的。」

達也將手掌疊在她的手背上。

深雪這個行爲應該不是深思的結果。她回神睜大雙眼，慌張收回手。

「……不好意思。」

深雪害羞地從達也身上移開目光。

「……我纔要道歉。」

調節複製魔法式造成的些許延遲，讓所有魔法式同時發動，一齊生成並點燃氫氧混合氣。

反觀機械感應器的偵測精密度，受到物理距離本身的影響。長距離感應器的偵測範圍甚至比一般魔法師廣，找得到使用魔法的魔法師躲在哪裏。但如果是數十公里的規模，就難以將魔法連結到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現行技術只能在魔法於某處發動的同時，查出其他場所的魔法師使用了同類型的魔法，即使能推定因果關係也無法確定。

深雪嘴裏這麼說，表情卻很柔和。

但他中止發射術式解散。

今天在這裏命令達也的不是風間。是因爲一頭看似銀色的雪白頭髮而別名「銀狐」的女性將官──旅長佐伯廣海少將。

「深雪，你冷靜。」

一邊是以魔法合成水，一邊是以魔法分解水。

「那個！我絕對不是抗拒達也大人碰我，不是這麼回事！哥哥願意握我的手令我喜出望外，不過該說事出突然所以嚇一跳嗎……」

「確認想子波活化！」

這些數值之中，顯示想子波振幅的數值開始異常變動。短時間內不規則地反覆升降。

達也依照指示，中斷以終端機個別播放的課程，離開教室。班上同學們露出「怎麼了？」的表情，但立刻將視線移回自己的終端機。

「這次沒問題嗎？」

深雪輕輕將臉貼在包覆自己手背的達也手指。

該稱呼達也「哥哥」還是「達也大人」？深雪連這份迷惘似乎都拋到九霄雲外。

而且達也具備這項技術。他可以使用「第三隻眼」，將「雲消霧散」或「術式解散」送到幾百公里遠的場所。

「是的……不是。」

「是的。可以馬上走嗎？」

不祥的預言與可喜的預言。若問哪種預言命中的機率高，大部分的人都會回答前者吧。

在達也一瞬間陷入沉思的空檔，敵方魔法式一口氣增殖覆蓋海面。

但是達也現在「看見」的東西，不屬於上述任何一種。

以相反方向強制改寫事象的兩個魔法，引發讓彼此失效的「相剋」效應！

達也起身架起「第三隻眼」。沒人爲他這個突然的行動感到疑惑。各軍官所坐的控制檯，顯示出和達也護目鏡相同的情報。

如果術士無法熟練使用，這當然是無用之物。能夠將偵查衛星或平流層監視器提供的情報，當成從自己視覺獲得的情報一樣處理，才能首度發揮「第三隻眼」設定的功能。

佐伯下達最終指示之後，真田詢問達也。

眯細雙眼注視深雪的達也，忽然感覺空氣晃動而抬頭。

達也再度坐下。佐伯不會命令他站著待命浪費力氣。完美表現是她唯一的要求。

◇◇◇

「……好神奇。剛纔我爲什麼慌成那樣？」

管制員的聲音響遍室內。

真田表情一如往常，不過大概在焦急吧，說話不得要領。

對於魔法來說，物理距離不會造成實質的阻礙。即使距離幾千、幾萬公里遠，只要能在「情報層面」接近就可以使用魔法。

深雪的手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反射性縮手的徵兆。

「準備完畢。已經在監視敵方魔法的發動。」

達也的手掌疊在放置大腿上的深雪手背。

氫氧混合氣的燃燒是氫與氧的結合。水的合成。

達也視線前方是逃進廚房的水波。她頭髮縫隙露出的耳朵紅通通的。

達也就這麼坐著注視螢幕。「第三隻眼」即使是槍托著地豎立的狀態，也和這個房間的情報機器連結。達也的護目鏡顯示大型螢幕沒播放的複數數值資料。

達也前往會客室。穿西裝的真田在裏面等他。

這個房間和對馬要塞的觀測室擁有相同設備，能將偵查衛星或平流層監視器的情報進行三次元處理，打造出如同身處現場的視野。達也在這個裝置之中拿著步槍造型的特化型CAD「第三隻眼」坐在椅子上。

即使維持現在這樣，也可以破壞敵方分解水並點燃氫氧混合氣的魔法式模組。他之所以中斷魔法，是因爲沒看過的模組令他分神。

有點詫異的這副模樣，使得深雪愈來愈慌張。

他現在戴的護目鏡，和可動裝甲的頭盔一樣和第三隻眼連線。封印沒解除，所以無法使用「質量爆散」，但他處於隨時能進行超長程狙擊的態勢。

這個聲音令達也起身。

「那就立刻出發吧。」

不久，深雪緩緩張開豔麗的雙脣。

「我的心現在也慌得不得了。心臟用力在胸口跳動，甚至無法好好呼吸。」

「收到。」

「第一目標是破解敵方魔法。如果做不到就改爲妨礙侵略艦艇航行。儘量避免擊沉。」

螢幕映出許多從庫頁島南下的小型船隻。乍看像是漁船，不過平流層監視器附設的各種感應器顯示這些船幾乎都是戰鬥艦艇。之所以混入疑似真正的漁船，大概是爲了僞裝，以及故意讓這邊擊沉當成事後找藉口的材料。

達也似乎也同樣沒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他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注視自己觸摸深雪的手。

以不擊沉爲前提阻止艦艇，是用來避免對方使用這個藉口的計策，達也是做得到這個要求的魔法師才被徵召過來。

「臨時趕回來了。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說來遺憾，真夜對達也說的預言也成真了。

（這就是「水霧炸彈」？）

魔法式本身內藏建構魔法式的功能。

經由立川基地，搭直升機前往霞浦。達也離開學校一小時後，位於一○一旅司令部大樓的指揮司令室。

「你冷靜下來。」

達也不確定這就是戰略級魔法「水霧炸彈」的全貌。

「特尉，準備好了嗎？」

「確認敵方魔法失效。」

事象改寫的效果是水的分解。氫與氧的分離。

真田使用魔法，隔音力場籠罩會客室。達也確認之後先開口。

因爲敵方魔法式寫入未知的要素。

達也捨棄「術式解散」，改爲使用「雲消霧散」的魔法式。

不誇張，達也解讀到這麼深入所花費的時間只有一瞬間。手指已經掛在CAD的扳機。他依照解讀的情報，在自己的演算領域建構出術式解散的魔法式，正準備朝敵方魔法式施放。

達也沒催促深雪說明這句矛盾的回答。

螢幕影像開始捲動，確認想子波增強的地點顯示在中央。

反過來說，魔法師想知道其他魔法師從哪裏使用魔法，只能從情報層面的距離與方位偵測。即使能感應到魔法發動，卻不知道該魔法在「地理層面」位於何處。若是物理距離夠近，要讓情報座標與相對位置座標一致並非難事。但如果相隔數百公尺，一般魔法師就無法認知魔法是從哪裏擊發。

該處即將產生小規模的魔法式。

（……不對，不是單純的複製。不是複製完全相同的魔法式。是讓投射座標與發動時間產生變動，同時自動建構新的魔法式？）

達也微微點頭表示「不在意」。

達也以安撫真田焦急心情般的語氣說完，離開會客室。

達也看著狼狽的深雪，內心逐漸恢復平靜。

四月十三日，星期六。進行聽講課程時，達也的教學終端機顯示來自校方的緊急訊息。

（延遲發動是爲了這個嗎？）

深雪的手再度戰戰兢兢伸向達也大腿。

「知道了。我到基地再請教狀況。」

魔法師與魔法發動地點要是距離數百公里遠，即使只是想推定魔法在何處使用，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達也能以正確的瞄準使用這個超長程魔法。

雖然近似循環演算，但循環演算是在魔法演算領域內部，對魔法式賦予建構啓動式的功能，相對的，這個模組是在魔法發動對象的情報體上，由魔法式自行建構魔法式。而且相對於循環演算只是複製完全相同的啓動式，這個模組可以自動輸入和原版魔法式不同的變數。

達也知道，敵方魔法式並非提供熱能讓氫燃燒，是讓氫與氧直接結合。

「知道了。在下去申請早退，請在這裏稍候。」

「作戰沒有變更。」

「和之前稱呼您『哥哥』的那時候相比，我的心明明晃得更劇烈……我卻甘之如飴。簡直在說這種持續晃動的狀態，纔是我的心原本應有的樣子。」

該場所位於出海迎擊的日本艦艇行進路線，堪稱就在前方。

螢幕播放的是從平流層監視器拍攝的宗谷海峽（國際名稱爲拉佩魯茲海峽）即時影像。

「第三隻眼」的功能是超長程精密瞄準輔助。也可以沿用在其他魔法的瞄準。

「霞浦嗎？」

不只是事象改寫的對象範圍小，預估完成後的魔法式情報量不多。從已經投射的內容判斷，是將水分解爲氫與氧再點火的魔法，但是威力僅止於對人地雷的程度。

不過，另一項要素吸引達也的注意力。

達也接受「第三隻眼」的輔助，以「精靈之眼」觀察該座標。

達也不是舉手敬禮，是鞠躬之後走到真田面前。真田以眼神向學校職員示意。職員雖然不情不願還是離開會客室。

「真田少校，您不是出動前往北海道嗎？」

「達也大人摸我，我不可能維持平常心。可是不知爲何，現在的我不像剛纔那樣迷失自我。雖然內心劇烈晃動，但是波浪又大又規律，連這份窒息的感覺都好舒服。」

「好的，不，可是……」

深雪揚起視線觀察達也的表情。

「大黑特尉。」

魔法式是在魔法演算領域的內部建構而成。這是現代魔法的常識，卻不是適用於所有魔法。例如使用符咒的古式魔法，最終的魔法式建構程序是在符咒上進行。在古式魔法的領域，也有不少魔法是以「祭壇」、「魔法書」或「法杖」等道具作爲魔法媒介建構魔法式。

「……好的。」

「第三隻眼」是爲了運用「質量爆散」而設計的CAD。但並非只能使用「質量爆散」。

然而，他同時也無暇猶豫。

「很好。那麼，請回座。」

真田性急問完，達也回答「沒關係」。達也是學生會幹部，不必將CAD放在學務室保管，也不像女學生除了情報終端裝置還要隨身攜帶私人物品。

追加的要素共兩項。其中一項是延遲發動。雖然稍微改寫卻不難解讀。

不過達也沒在這裏問答浪費時間，他沒犯這種錯誤。而且再怎麼隔絕聲音，也不能在校內說明作戰細節。

（複寫魔法式？）

真田說。達也頭也不回，瞄準敵方的船隻。

剛纔勉強趕上，但是無法保證下次也能順利成功。

而且，要是發動範圍更加擴散，達也的魔法將無法涵蓋。必須在敵方複製魔法式完畢之前讓魔法失效，否則可能成長爲無從應付的規模。

何況用來複寫的原版魔法式，或許可以連續使用。

（真棘手的魔法。）

至少無法立刻想出決定性的對應方式。

相對的，達也決定逼敵方無法航行。

達也的「雲消霧散」接連分解敵方船隻的螺旋槳。

從庫頁島節節進逼的船隊，從前方依序停止，呈現壅塞狀態。

直到阻止敵方三分之一的船隻航行，達也架著「第三隻眼」的手才終於放下。

◇◇◇

海參崴的新蘇維埃科學協會極東總部。位於總部一角的無窗建築物裏，一臺三公尺見方的筐體，緩緩吐出一張像是近代宮殿寶座的椅子。

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是新蘇聯公認的戰略級魔法師──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

他緩緩取下覆蓋到鼻翼的頭罩，輕輕搖頭之後起身。

「那個魔法是『分解』嗎……？」

貝佐布拉佐夫在無人的室內低語，視線掃向周圍。

這棟研究大樓沒有窗戶。這棟建築物的所有物品都是高度機密。

例如在貝佐布拉佐夫背後，剛纔他坐在裏面的這座筐體，是由魔法師入內操作的魔法演算輔助超級電腦。和普通CAD截然不同，是用來輔助發動大規模魔法的裝置。每次都依照所有要素進行演算，提供最佳化的魔法式，讓魔法師無須主動付出心力，就能使用只靠自己完全無法實行的大規模魔法。

所以即使往外看，也只看得見牆壁。但是貝佐布拉佐夫以像是能穿透厚牆的視線看向東北東的天空。

在那片天空的下方，以失敗收場的日本侵略軍肯定正在開始撤退。

如果貝佐布拉佐夫繼續支援，應該還可能反敗爲勝吧。但這次的作戰並非真的要侵略日本。比較像是爲了讓低階軍人發泄一下而實施的演習。

日本剛結束和大亞聯盟的大規模紛爭，沒餘力反過來侵略他國。本次作戰是基於這種計算。

雖然還沒確定，但是就他所見，日軍的追擊沒有勢如破竹到進犯庫頁島。

貝佐布拉佐夫獨自在內心低語。他在僅此一次的交集就大幅接近真相。

說到這次的失算，就是能讓他魔法失效的那個魔法師。

（總之，這個推測應該沒錯……）

（究竟是何方神聖……？難道是昔日殲滅大亞聯盟艦隊，質能轉換的戰略級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