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暗夜匍匐徘徊的，不只是做了虧心事的人。

這樣的不法之徒，之所以不會威脅到（至少沒破壞）市民生活，是因爲和混沌抗戰的秩序使徒，穿梭於同樣的黑暗之中。

不過，「秩序的使徒」並非全都勤勉緝惡。像現在，身爲秩序守護者（理應如此）的青年，正在向搭檔的男性發牢騷。

「居然接二連三發生麻煩事……」

「…………」

「我犯太歲只到去年吧？」

「…………」

「到頭來，發生了什麼事？偷渡或是外國侵略，都比這種事情淺顯易懂。」

「……調查事情的真相就是我們的工作吧？多虧發生了案件，我們纔不會失業，所以別羅哩羅嗦地抱怨了！」

上司依然依依不捨輕聲說着「其實別發生案件比較好……」這種話，部下深吸一口氣，準備正式規勸……應該說抱怨這名上司的時候，出狀況了。

「是，這裏是稻垣。」

掛在耳朵的接收器傳來呼號，稻垣以壓抑緊張的聲音回應。

「……收到，我們立刻前往現場。」

稻垣關閉通訊機，用力瞪向察覺動靜卻依然懶散的上司。

「警部，是第五人。死因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樣是衰弱致死，也同樣沒有外傷。」

千葉壽和警部聽到稻垣巡查部長的報告，抬頭看向天空。

「而且也同樣失去了體內的血液吧……真是的，一個月就有五人離奇死亡，媒體那邊也差不多壓不住了。」

千葉壽和警部沒提到受害者或加害者，嫌麻煩般地嘆了口氣。看似不想管事的臉上，只有雙眼蘊含獵人的銳利目光。

◇　　◇　　◇

安潔莉娜·希爾茲在第二高中一炮而紅。

首先，她在留學第一天，就以容貌成爲全校學生無人不知的對象。

看兩人的樣子就知道，剛纔的對決（雖說如此卻不是比賽）是深雪獲勝。不過從「贏兩次」這句話，以及說出這句話的口吻，都感覺不到深雪是壓倒性勝利。最重要的是——

莉娜剛開始是率直地同意達也的說法，現在則是回以詫異的表情。

「啊～又輸了！」

「查出什麼情報了嗎？」

至少共桌的艾莉卡、美月與穗香都這麼認爲。

輕易被擊垮而丟盡高年級面子（深雪沒有誇耀勝利，反而非常惶恐）的真由美與摩利，前來參觀也是理所當然。

艾莉卡毫無心機地純粹誇獎對方。莉娜沒有無意義地害羞或謙虛，而是若無其事地回應。無論是源自個性還是民族特性，這種態度看在達也等人（除了艾莉卡）眼中確實新奇。

「這麼說來，莉娜，雖然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我想請教一下……」

所以，達也同樣毫不客氣地發表意見。

「莉娜，實習是實習，不是比賽。我覺得別過度在意勝負比較好。」

同家途中繞路到處逛的莉娜，聽到這句回應微微苦笑。她就這麼穿着制服來到起居室。

「出現了，達也同學的戀妹發言。」

第一高中沒有宿舍。

米亞聽到希兒薇雅的詢問，以惶恐卻有些稍微放鬆的語氣回應。

其中也有真由美與摩利的身影。

「已經天黑了啊。」

光輝瞬間消失，金屬球緩緩滾向莉娜。

「什麼問題？」

「三……二……一……」

不過，留學生和這樣的深雪平分秋色。

靜與動，啓動的動作直接反映兩人的特色。

「深雪，要開始了。」

這應該不會是造成內心動搖的問題。

聽到這個消息的新舊學生會幹部（加上風紀委員長）輪流挑戰深雪卻無人是她的對手。如今這是第一高中公開的祕密。

耀眼的想子光輝，在目標金屬球的座標重合、迸發。

但在莉娜入學之後，「女王」成爲「雙璧」。

「奶茶可以吧？米亞要不要也再來一杯？」

「不，你沒記錯。但簡稱爲莉娜並不稀奇。是因爲我念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女生叫作安潔拉，大家都叫她安吉。」

絲毫沒讓外人察覺他發現莉娜內心的動搖。

這應該是她的作風吧。這部分也令人略感新奇。

這並非肉眼可視的光芒，因此閉上眼睛也無效。不擅長抑制外部魔法干涉的不成熟觀衆，紛紛按住太陽穴或是搖頭。

她是比莉娜等人早一步被派來日本的諜報員之一。雖說如此，她並不是專業間諜。她的正職是在國防總署研究釋放系魔法的魔法研究員，十一月在達拉斯進行的黑洞實驗，這名才女也有參加。達拉斯的實驗沒有得到理想的成果，因此她志願參與本次任務，尋找取代實驗的「非湮滅反應之質能轉換」的線索。

「熱中不是壞事。而且深雪也因爲新勁敵登場而增加動力，我在這點很感謝莉娜。」

光是這份美麗就足以成爲話題，不過——

「基於某種意義，她是代表美國來到日本，我覺得不無可能。不過，還是難以立刻相信。居然有年齡相仿的學生，魔法技能足以和深雪學妹抗衡……」

不對，不只班上同學。

在陽光上閃耀的黃金秀髮、蒼藍更勝藍寶石的閃亮雙眼。

從這一點考量，學校設立宿舍似乎也不奇怪，但是到頭來，在現今這個時代，除了將學生宿舍視爲重要教育場所而實施全員住宿制度的特殊學校，看不到學生宿舍這種設施。HAR已在一般家庭普及，日用品也可以透過網購依照戶別寄送，所以現代的學生即使獨居也毫無不便之處，不需要宿舍這種設施。

「謝謝。很高興大家對我這麼好。」

「GO!」

她的全名是米卡艾拉·弘格。米亞是暱稱。她和莉娜一樣是日系美國人，但外表和莉挪不同，幾乎無法和日本人區分，頂多就是膚色可能有點深的程度。這在日本國內並不是很稀奇。

實習的內容是同時操作CAD，比賽誰先控制放在正中央的金屬球。是在魔法實習之中最簡單，又具備高度遊戲性的一種。

起居室裏，一名年輕女性以緊張的表情迎接莉娜。她站在桌子前面，應該是因爲直到剛纔都在和希兒薇雅交談。

達也感覺莉娜視線的溫度驟降，一反她這番無礙的感想。

實習室並排許多相同的器具，但班上所有同學停止手邊動作，看着深雪與莉娜。

「我也有同感。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我得親眼看過才能相信。」

旁邊的艾莉卡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刻意嘆了口氣。

比夜空還深沉的漆黑秀髮、烏黑更勝黑珍珠的清澈雙眼。

「別看我這樣，我在美國高中生等級未嘗敗績，但我再怎麼樣都贏不了深雪。對穗香也是。即使綜合成績沒輸，在精密控制的部分卻輸她，日本不傀是魔法技術大國。」

不過，只有身體層面是相互對照。

沒人保證這不是個人期望，但達也不會這樣就怕得不敢說話。他和這種細膩心思無緣。

「互相藝爭是相當重要的事情。即使是實習，課程難得具備高度遊戲性，我覺得計較勝負更能精益求精。」

——後來，同一堂課又接連進行了凹次相同的實習。比數是二比二，今天的實習由深雪兩勝領先作結。

「米亞，你來啦。」

「是的，少校，打擾了。」

投過來的視線好冰冷。但應該不是打從心底蔑視，八成是配合艾莉卡的玩笑話作戲。

兩人齊聲發出最後的信號。

「不過，莉娜比預料的還厲害。你既然獲選留學，當然應該具備相當的實力，卻沒想到足以和深雪同學平分秋色。」

達也覺得這樣的演變不太妙，試着轉換話題。

「所以莉娜的暱稱不是『安吉』，而是『莉娜』啊。」

「我覺得一般來說，安潔莉娜的暱稱應該是『安吉』，是我記錯了嗎？」

「實習時抱持競爭心態，應該也很重要。但是沒必要在結束之後繼續計較吧？因爲實習始終只是練習，和影響評價的實技測驗不一樣。」

從上個月開始的這項實習，深雪至今完全不容許同學年學生望其項背。深雪和班上同學的魔法力就是有着此等差距，使教官不得不承認深雪進行這項實習對彼此都沒有意義。

「莉娜真受歡迎。」

自由到校的三年級學生，坐滿樓中樓迴廊形式的旁觀席。

「……完全勢均力敵。」

「啊，噢，原來如此……達也和深雪感情真好。」

「莉娜，歡迎回來。」

深雪的手指輕觸面板，莉娜的手掌重拍面板。

「反倒是我嚇一跳纔對。」

被稱爲米亞的女性以緊張的語氣回應。莉娜露出爲難的微笑，先一步坐在桌旁座位。

「如果是術式發動速度，反倒是留學生快一點點吧？」

莉娜盛大表達不甘心的情緒，深雪露出鬆一口氣般的笑容。

無論是就真由美或是摩利看來，她們兩人的魔法力——至少在基礎單一系統的單純魔法力是平分秋色。

午休時間，一如往常的學生餐廳。

匯因爲簡單，才能顯露兩人單純的實力差距。

「所以我們纔像這樣前來確詔。」

莉娜聽到幹比古的稱讚，瞪大眼睛以誇張的動作表達驚訝之意——說個題外話，幹比古面對莉娜時，似乎比面對深雪更能輕鬆交談。明明對深雪說話依然有些客氣，對莉娜說話卻完全是使用同輩語氣。

莉娜打開家門，在本次任務擔任輔佐的希兒薇雅准尉，就像是等候已久般來到玄關。

「啊，好的，感謝招待。」

兩人經常有機會共同行動，因此「不輸給司波深雪的美貌」這層印象更是強烈。

◇　　◇　　◇

不過，莉娜的臉上無疑在瞬間浮現慌張表情。

達也點頭表示認同。

實習用CAD是固定式，使用觸控板介面。

「米亞請坐。希兒薇，麻煩給我一杯茶。」

她廣爲加深友誼交流的態度，堪稱留學生的模範。其實從第一天至今，她是第二次和達也等人一起用餐。

今天莉娜和大家共桌，但並非每天如此。入學至今一星期，她受到各方邀約，每次都和不同的對象用餐。

兩人的正中央，一顆直徑三十公分的金屬球，放在細長棍子上。

因此，無法從自家通學的學生，幾乎都在學校附近租屋。留學生莉娜租借住處也很自然。她的住處從學校搭電車只要兩站，從現代交通狀況來看，可以說就在附近。她租用的不是單身或學生用的套房，而是小家庭的隔間房屋，原因在於她並非獨自居住。

「請隨時開始，由莉娜讀秒吧。」

「希兒薇，原來你先到家了。」

深雪委婉地勸誡，但莉娜不怕起衝突，直接從正面反駁。

她和大多數魔法研究員一樣，自己也是魔法師。不同於這個月起以共同研究爲名目來到日本的假學生，她在上個月初，就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日本分公司業務工程師「本鄉未亞」的身分潛入魔法大學。（注：弘格爲本鄉的日文發音）順帶一提，她住在莉娜租屋處隔壁。她不是戰鬥員或情報員，始終是支援人員，不過從這個月開始，部分成員基於某種意義算是展開正面攻勢，她則是在幕後從事原本諜報活動的「主力部隊」之一。

「是的。但深雪學妹的干涉力較強，在對方的魔法完成之前搶得控制權。速度優先，或是威力優先……與其說單純靠實力取勝，應該是戰略的勝利吧？」

深雪至今穩坐校內第一美少女的寶座。這是包含高年級與女學生在內的衆人共識。

「呵呵，莉娜，這樣我就贏兩次了。」

「……據說她的魔法力匹敵司波，你覺得是真的嗎？」

全國只有九所魔法科高中，基於地理位置，必然有學生從遠地入學。

「……也對。或許正如達也所說，我好像稍微熱中過頭了。」

同樣美麗，擁有相對之美的莉娜與深雪，站在一起更顯奪目。

如果是平常的希兒薇雅，應該會打從一開始就無視於軍階回嘴「你是女生，好歹自己去泡茶吧」，但她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女性。

莉娜倒數到「一」的時候，兩人同時將手移動到面板上方。

相互對峙的兩人，距離三公尺。

首先，莉娜詢問在桌上擺好茶杯坐下的希兒薇雅。

「公開的資料庫都清查一遍了，但目的還沒發現任何新情報。」

「這樣啊。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有成果吧。」

接着她看向米卡艾拉。

「米亞這邊怎麼樣？」

「我這邊也還沒有什麼好消息……不好意思。」

原本看起來稍微放鬆的米卡艾拉，再度緊張地縮起身子。

看她這麼緊張，就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她，莉娜不樂見這種狀況。不過莉娜年底剛來到日本時，比現在位於正前方的米卡艾拉還要緊張到全身僵硬。即使有着研究員與戰鬥員的差異，莉娜依然是不到二十歲就位居USNA魔法師龍頭地位的「天狼星」，要莉娜別緊張是強人所難。莉娜來到日本經過兩週之後，稍微可以和他人親切地交談，卻也只限於日常對話的範疇。若是關於任務的話題，自己還無法期望能像希兒薇雅那樣落落大方。莉娜以這種說法讓自己接受。

「莉娜怎麼樣？稍微和目標對象拉近距離了嗎？」

希兒薇雅的反問，使得莉娜表情一沉。

「我想應該稍微拉近了……」

莉娜嘆了口氣，露出軟弱的笑容。

「但是還查不到任何重點。更重要的是，我的真面目反而差點曝光。」

「……發生了什麼事？」

「達也問我『安潔莉娜的暱稱應該是安吉吧』。我心臟跳得好快。」

「不是偶然？」

「不曉得。完全不曉得。我果然不適合臥底吧……」

莉娜再度嘆出長長的一口氣。希兒薇雅爲她的杯子倒入第二杯奶茶。希兒薇雅與米卡艾拉檐心地看着她。莉娜察覺兩人的視線，爲自己加油打氣。

「……放心。對方終究不過是高中生，不可能認真覺得我是天狼星。即使真的懷疑，我也不會讓對方抓到把柄。」

這番話乍聽似乎很英勇，卻明顯是虛張聲勢。到頭來，莉娜處於非得抓到對方把柄的立場，卻說出「不讓對方抓到把柄」這種相當消極的發言。希兒薇雅察覺到這一點，卻覺得「總比消沉來得好」而沒說什麼。更沒辦法說出對方並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　　◇　　◇

「而且——」

簡直令他質疑這或許是某人的陰謀。

兩個月前，達也收到姨母四葉真夜的警告，USNA軍的魔法師部隊STARS，正在調查戰略級魔法「質量爆散」術士的真實身分。當時真夜也提到達也與深雪被列爲嫌疑人，成爲對方情報戰的目標對象。達也認爲莉娜來第二高中留學，也是這場情報戰的一環。

「不，我沒事。」

「什麼事？」

深雪跟着達也一起笑，內心則是想知道哥哥的真正想法。

「深雪，美國難得提供這麼好的對手給你。」

巡邏時帶着委員會庫存的CAD，比較着重於示威的意義。雖說如此，這種牽制效果不能小覷，因此達也在巡邏校區前，會到委員會總部將CAD套在雙手。這已經成爲習慣。

深雪如此回應，難免令他感覺重點稍微失焦。

「是。」

達也看到莉娜明顯慌張了起來，才察覺這是壞心眼的問題。

這天，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我明白了。」

達也就這麼帶着莉娜，以實習室與實驗室爲主要目的地四處走着。加入說明的這趟巡邏，變得像是重新帶她參觀校內設施。

深雪眼中充滿寧靜的鬥志。

「啊？那個……」

「關於剛纔的話題，我覺得莉娜很可能是『安吉·希利鄔斯』。」

「早安。」

即使地下室（或許該形容爲地下設施）的空調夠暖，但深雪一直只穿內衣加罩衣，會讓彼此都靜不下心。達也讓深雪換上居家服之後，兩人移動到客廳。

達也刻意笑出聲，不曉得是真的將深雪這番話當成玩笑話，還是想將其當成玩笑話。

比起看得見裙底風光的姿勢，這個姿勢更加嫵媚。

深雪受到哥哥影響，或者是爲了回應哥哥而露出微笑。只是露出笑容還好——

失望神情沒顯露在臉上，是託平常修練（？）的福。

「那當然。因爲深雪比任何人都關心哥哥。」

達也決定不去注意的下一瞬間，視線不再遊移。

「……哥哥，請問我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請不用客氣盡管說。只要是哥哥的吩咐，深雪願意做任何事。」

達也心想，她這份機智或許優於自家的妹妹。

「你認識這位希爾茲學妹吧？」

達也覺得很麻煩。雖然不曉得莉娜的意圖，卻似乎很有可能真的發生棘手事件。光看圍着莉娜的男學生（都是高年級）那種不是滋味的目光就很明顯。這裏是風紀委員會，不會招致嫉妒的眼神，但若是在校內單獨和莉娜並肩行走，不曉得會成爲多麼如坐鍼氈的場面。不過無論是莉娜的這個要求，以及指名達也的原因都十分合理。

「是。何況深雪有哥哥在。只要哥哥陪在我身旁，即使對手是天狼星也不足爲懼。」

隔着桌子相對而坐的深雪，隱約露出了有些不滿的表情。但達也連同這張表情，注視着深雪開口說道：

「累了？要回去嗎？」

達也放學後的活動多采多姿。越本模式有兩種，分別是窩在學校圖書館，或是以風紀委員的身分在校內巡邏。如果是後者，真的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

深雪沮喪地低下頭。達也用力撫摸妹妹的頭髮，在她抬頭時投以溫柔的笑容。

「你看出來了？」

「是的……這麼說或許很囂張，但我至今沒遇過她這樣值得一戰的對手。」

「不，這次若說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問題在於我。你構築魔法式規模的上限提升到超乎預料，導致CAD的處理能力跟不上你的魔法力。我認爲自己有設定得足以輕鬆應付……不過看來我的預測太天真了。」

莉娜留學至今沒有很久，所以不算是出人意料，但這是達也第一次和莉娜獨處。嚴格來說，地點是學生來來往往的校舍，不算是獨處，但無論是否有旁人在場，尷尬的氣氛同樣沒變。

從上帝視點來看屢次推理錯誤的達也，語氣忽然不再蘊含緊張感。

深雪不知道哥哥內心的想法（但無從確認是否真的不知道），將咖啡杯擺在哥哥面前，而且只有今天不是坐在達也身旁，而是坐在正前方的沙發。

走到實驗室並排的特殊大樓一角，從實驗大樓通往後院的出入口時，莉娜停下腳步。

接着收起笑容，以犀利的表情斷然回應。

「……既然還是一年級，難免不清楚這方面的事。」

達也在九校戰主動揭露自己會使用術式解體，因此在第二學期之後，他在課外時間使用的主要是無系統魔法。光是這樣就十分足夠，所以他實質上不需要攜帶CAD。

一提到莉娜，深雪陶醉朦朧的雙眼就恢復清醒。

達也微微一笑這麼說。

風紀委員擁有在校內隨身攜帶CAD的特權，但達也除了執行委員會的任務之外，不會使用這項權利。

「不好意思……」

「你要全力和莉娜競爭。雖然我白天那麼說，但我覺得執着於勝負的心態剛剛好。這樣將會助你更上層樓。」

達也不知道深雪的意圖（即使知道表面上的意圖，也不知道背地裏的真正意圖），決定不再注意這件事。

「啊，司波學弟，來一下。」

「競爭將會成爲成長的能量，這一點對莉娜來說應該也是一樣吧。但你無須在意。這種機會很難得。」

「用天狼星當幌子，也過於大材小用了……」

聽說「天狼星」代代都是完全屬於前線類型的實戰魔法師，但至少莉娜完全沒受過諜報訓練吧。達也抱持一絲暖意這麼想。

達也看着這樣的莉娜不免同情，因此稍微給她一個臺階下。畢竟沒必要揭發她的真實身分，要是她坦白了，將會打草驚蛇。

凰紀委員會這種無視於時段的問候方式，達也完拿習慣了。他就這麼穿過人羣（話雖如此，實際上只有五人）旁邊，想要迅速完成準備。

她不會輕浮地直接交疊雙腿。

但是，並不是連正經感都消失。

達也今天也一如往常，在下課之後前往風紀委員會總部，並且在裏面發現莉娜。即使只是遠遠看見，她那頭華麗的金髮也無從誤認。達也在麻煩事的預感之下，不由得好想掉頭離開，但還是忍住這股衝動，努力發出一如往常的聲音。

這是詢問形式的斷定。達也當然除了點頭別無選擇。

達也悽慘地被花音逮到。

達也那番話的意思，是要深雪將莉娜當成競爭對手，不是當成鬥爭對手。

◇　　◇　　◇

最後，達也再度露出笑容舉起雙手示意投降。對此，深雪也放鬆表情，掛着惡作劇般的笑容朝達也伸出食指。

「不曉得……但我認爲現階段無須在意。」

不是因爲達也這番話壞了心情。深雪不會因爲達也提到其他女生的名字就情緒化，她不是這麼不懂事的少女。她的表情浮現堪稱冰冷的透明感，是基於其他理由。

要是得知真相肯定只能發笑，但達也以正經表情繼續推理。

CAD原本是用來在短時間內發動四大系統魔法的道具，雖說也能用在其他魔法，例如系統外魔法、無系統魔法，或是分類性質不同的佔式魔法，但如果是無系統魔法，尤其是隻釋放想子的單純魔法，沒有CAD也不會綁手綁腳。

就算這樣，達也當然不可能當面質疑莉娜說：「你是間諜吧？」揮之不去的壓力如同火刪灰一般不斷累積。

而是膝蓋確實併攏，雙腿斜靠。

「是，哥哥。」

「呃……嗯，是的，沒錯。這所學校讓學生從一年級就參與這種活動，所以我想深入瞭解箇中機制。」

「也就是說，不曉得USNA爲何將可說是王牌的天狼星投入這場情報戰。」

達也不曉得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莉娜個人的防範能力，應該說她的戒心，比USNA軍認定的還要不濟。即使是達也，這件事也在他的推測範圍之外。

「一點都沒錯。就我這周的觀察，莉娜的能力不適合諜報活動。她恐怕是幌子，主力正在其他地方行動。」

「這是假設莉娜是天狼星……間諜任務是其次，她原本身負的是其他任務。」

「真的是凡事都瞞不了深雪。」

「我確實認爲莉娜是『天狼星』。」

深雪以鄭重的語氣，回應哥哥真摯的聲音與眼神。

何況也不能長時間沉默下去（雖說如此，兩人離開委員會總部至今才走十公尺左右），所以達也即使搞不懂這股沉默爲何如此沉重，但還是難得發揮服務精神，主動提供話題——不過冷靜想想，這個問題頗爲壞心眼。

正如預料，衆人的視線刺得達也很痛，卻沒有學生真的動手。大概是爲了避免被留學生看到丟臉的一面而自重。

即使如此，她這種反應該說過度嗎？實在很偏激。抱持這種感覺的達也露出難以言喻，彷彿極爲煩惱該選擇何種表情的無奈笑容。

無論從主觀或客觀來看，達也的聲音都毫無熱忱。但花音完全不在意這一點，這是她的優點也是缺點。

「希爾茲學妹說，她想要參觀風紀委員會的活動過程，想看看日本魔法科高中的學生自治模式。司波學弟，你今天值班吧？可以帶她一起去嗎？」

深雪修長的雙腿，並非以黑色內搭褲或褲襪包覆，而是長襪。裙襬輕盈外開的迷你裙搭配長襪，雪白的肌膚在兩者之間若隱若現。

不太擅長應付意外狀況，但腦子很靈光。這是達也對她的想法。

在「目前的時間點」，這只是兩人多心，幸好兩人無從得知這一點。

「重要到USNA派遣天狼星到國外的任務……究竟是什麼？」

「看來莉娜和你同班，成爲很好的刺激。」

姑且爲達也辯護一下，他之所以會覺得尷尬，並不是因爲莉娜是頂尖美少女，而是因爲莉娜藏不住試探底細的氣息。不時偷窺達也的視線，即使當事人認爲掩飾得很好，在達也眼中也沒有完全掩飾。

（……這時候不應該臉紅纔對。）

「莉娜之前就讀的學校沒有這種制度？」

深雪對達也有力地叮嚀的這番話，展露毫無不安陰影的文靜笑容。

達也當然知道她停下來不是因爲累，只是以這句話當成對話的契機。

深雪也已經切換心態，以認真語氣回應達也。

深雪從內建想子波測量裝置的檢查用牀起身。達也將罩衣遞給只穿內衣的妹妹。達也在檢查時解除生化人般的撲克臉。他的臉上只浮現一絲絲的憂慮，但無法逃過深雪的目光。

「我搞不懂的地方，在於對方看起來不像是非得隱瞞『天狼星。的真實身分，反倒像是刻意讓我們這邊察覺真相。」

「話說哥哥，您白天的那個問題果然是……？」

達也除了死心接受，別無選擇。

但達也毫不猶豫地點頭回應深雪完美無瑕的信賴。

「爲什麼要道歉？這反倒是應該驕傲的事。」

即使是事後補足，也講得符合邏輯。

站直的時候就這樣，坐下或彎腰的時候不就相當不妙了嗎？——達也不去意識到是什麼東西「不妙」，逕自如此心想。

達也在這陣沉默感受到危險（主要是罩衣衣襟若隱若現的胸口），加快速度說下去。

莉娜難以啓齒般停頓。

「怎麼了？」

在達也催促之下，莉娜拋開猶豫，說道：

「達也是候補——二科生吧？」

「是的，怎麼了？」

好久沒人當面說出這句話了。比起「又來了」的想法，達也反倒覺得新鮮感更加強烈，並且回問她這麼問的意圖。

「之前我心想，爲什麼你的制服會和A班的大家不一樣呢？後來，深雪就以不悅的語氣告訴我這什事。」

語畢，莉娜輕聲一笑，大概是回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吧。這很像是深雪會做的事情，達也同樣只能苦笑。

「不過，我剛纔聽花音說，達也的實力在第二高中全校也是首屈一指。」

「花音」的發音聽在達也耳裏，有着濃濃外國腔，但應該不是大炮的「on」，而是彌撒聖歌的「」吧。達也擅自這麼解釋，不再追究——他覺得花音變成「大炮」也太可憐了。

達也思考着這種無謂的事，所以晚一步理解莉娜想表達的意思。

「達也，你爲什麼要假裝成劣等生？既然假裝成劣等生，爲什麼要輕易展現實力？達也的所作所爲很矛盾，我不懂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達也聽到最後，總算明白莉娜想說什麼。

「我不曉得千代田學姊怎麼對你說，但我沒假裝。我真的是劣等生。」

幸好莉娜仔細說明這個問題的意圖，所以達也不用花太大工夫就建構出答案了。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會不小心露出馬腳。達也心想，今後得避免思考無謂的事。

「實技測驗的評分項目是速度、規模與強度等三種，這是配合國際基準採驪販瓚目。但是實戰的勝負不只是取決於這三個項目的優劣。到頭來，身體能力是在實戰分出勝負的重犬要素。我在實技測驗是劣等生，但很會打架。如此而已。」聳這是達也平常使用的藉口，卻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達也深深相信，這樣就能順利結束話題或是敷衍了事。

「……測驗成績和實戰實力是兩回事，我也贊成這個意見。」

所以，莉娜這番話完全在達也預料之外。不曉得她想說什麼。

「我也不是想成爲學校的秀才，是想成爲在實戰派得上用場的魔法師。」

莉娜緩緩冒出暗藏火藥味的氣息。

對於莉娜來說，司波達也這個人實在無法理解。

「唉，算了。」

「……你是個討厭的人。」

「呃，嗯……」

「可以先放手嗎？這樣很痛。而且這個姿勢我有點不好意思。」

美麗的指甲指向達也的臉。

「別講得這麼難聽。剛纔的對話過程完全是巧合。真要說的話，是莉娜不打自招吧？因爲是你先設局的。」

「啊……？」

寒冰……應該說鋼鐵視線當前，莉娜卻露出豔麗的笑容。

「我的本事？爲什麼？」

達也催促她「是不是該回去了？」的表情，和往常完全一樣。

「……對。可是，不只那裏……」

「總統是吧……」

「單純的想子粒子塊，不具備物理殺傷力。頂多感受到像是中槍的假痛。」

莉娜的手往上彈。

達也眼中的溫度——熱度消失了。

達也將莉娜的右手扭到外側上方。

達也露出的表情，看在她眼中是惡魔梅菲斯特的笑容。

「莉娜，你所說的主流之外的基準，究竟是哪裏會使用？比方說阿靈頓？」

達也有點擔心她是否聽得懂「角色形象」的意思，但她這麼精通日語應該不成問題，所以達也省下改口的工夫。

「這足以構成我對你動粗的理由吧？」

至少莉娜無法辨別和平常的他有何不同。

看來達也之所以揚起嘴角，是因爲覺得這種舉止不適合她。

「基於『挑選適合軍方的魔法師』這層意義，阿靈頓和日本的防衛大學沒什麼差異。不過在包容度上應該有差異吧。」

魔法師不用刀槍就能殺人，權力人士大多將之視爲忌諱。日本在這方面的門檻反而算是比較低。某些國家的魔法師，甚至得自行服用必須定期解毒的遲效性毒藥，否則無法接近某種階級以上的掌權人。

莉娜能做的，只有不甘心地繼續瞪着達也。

真要說的話，傾向於消遣友人的語氣。

「你會說明吧？」

不過，達也臉上沒有絲毫害羞之意。

「你想在別人臉上打洞，喫點苦頭應該是理所當然吧？」

莉娜不曉得這是有所隱瞞，還是真心話。

莉娜嘆口氣，舉起雙手。

莉娜反射性地搗住嘴巴。

由於手扭到外側上方，達也與莉娜的身體拉得很近。從某方面來看，就像是達也在襲擊莉娜——也就是強吻的姿勢。

即使莉娜投以討好的笑容，達也依然沒放鬆表情。

達也聽莉娜這麼說，立刻放開她的手。

莉娜順勢主張自己屬於多麼上流的階級。

莉娜小什心地瞪向達也。但這次是莉娜過度揣測了。

「那麼，這件事到此爲止。拜託今後別這樣。」

莉娜一改態度恭敬地行禮。抬頭一看，達也至今嚴肅繃緊的嘴角奇妙地扭曲。

達也聽到這句話咧嘴一笑。這張笑容泛出冰涼的寒氣。

然而，達也嘲諷的語氣讓她碰了釘子。

「如果事實正如你所說的話……」

莉娜被抓住的右手擺出手槍的手勢，伸直食指。

「……我只是想知道達也的本事。」

「你在套我話……?」

「和你的角色形象不同吧？」

「你不問嗎？」

「沒那回事！別看我這樣，我還曾經受邀參加過總統的茶會！」

「所以呢？你可以說明爲何做出那種事嗎？」

「問什麼？」

「知道了，我知道了。達也大人，請您原諒小女子的冒犯。」

「……不，算了。還有，以正常語氣講話吧。你表現得這麼高雅不像是莉娜。」

莉娜明白達也想將剛纔那一幕當成沒發生過。這樣對莉娜當然比較方便。但她無法理解達也這麼做的意圖。

「我早就知道你躲得開。」

「真危險。」

「喔……」

莉娜跟在他的身後前進，並且自覺剛纔說的「討厭」，絕對不是單純字面上的意義。

「莉娜，所謂的評價基準，是依照用途而挑選訂立的。」

「你感覺得到啊，了不起。」

阿靈頓曾經是軍官學校，如今是USNA軍重要的魔法師、魔工師供給據點。

達也的語氣雖然嘲諷，卻沒有令人顫抖的寒意。

「真是的，好痛。抓到瘀青了……咦，沒有。力道拿捏得這麼好？」

達也難得不追究，這麼問或許會搞砸。但莉娜明知如此也不得不回問。

莉娜跟不上這個急遽變化，只能以聲音與表情表現困惑之意。

而且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她順利聽懂了。

瞄準達也下巴的掌打，在喉頭前方遭到阻止。

「無妨。因爲世上有些事情別知道比較好。」

達也捕捉到襲擊而來的掌打。

「莉娜想測試我的身手。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USNA，可以直接面會總統的魔法師，記得是……

莉娜揚起視線瞪着達也輕聲這麼說。對此，達也聳肩轉過身去。

「你說我哪裏不高雅了！」

「這樣不太和平。」

「……還有什麼事？」

莉娜板起臉，聚集在伸直的指尖的想子光，在擊發之前煙消雲散。

接着，達也突然以真的不在意的鬆懈聲音低語。

「無話可說」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如花般的笑容，是具備銳利刀刃美感的笑容。

「還能問什麼，比方說……你不用確認我的真實身分……？」

莉娜以撫摸右手腕的左手卷起袖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莉娜以最小的動作犀利地打出右手，卻被達也抓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