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五早晨。

換好制服的深雪走出臥室一看，水波難得坐在飯廳椅子發呆。

「水波？」

「啊，深雪大人。早安。」

水波連忙要站起來。

但她起身到一半，就像是雙腿萎縮般無力坐回椅子上。

「水波？妳怎麼了？」

深雪驚叫跑向她。

「那個，我沒事……只是站起來的時候暈了一下。」

水波再度試着站起來，深雪雙手穿過她的腋下，抱住她的身體。

「別勉強自己！總之來這裏吧。」

深雪維持這個姿勢，讓水波坐在客廳沙發。

「呼叫醫務室！」

然後她扶着水波，朝着家庭自動化系統呼叫。

『這裏是醫務室。深雪大人，您身體怎麼了嗎？』

常駐在大樓的醫療人員從牆面對講機出聲詢問。

「不是我。櫻井水波的身體出現異常。請立刻來我家。」

『屬下現在過去。』

醫療人員立刻遵從深雪的命令。

◇　◇　◇

「所以，水波的狀況怎麼樣？」

因此光宣從早上就必須對抗焦躁。

光宣不打算永遠藏身逃避達也。然而如果平白被殺或是被逮捕封印，他這趟回到日本就沒有意義。既然要被殺，就一定要待在水波身旁。

「給我的？」

達也在上午抵達調布的大樓。飛行車停在樓頂停機坪，深雪迎接他進入家門的時候，水波正在分配給她自住的頂樓套房熟睡。

內文寫着「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十點，在東富士演習場等你。九島光宣」，附件的地圖標示演習場的某個地點。

「嗯。明天我會向達也下戰書。」

不知道詳細的症狀。

光宣以透露堅定決心的聲音肯定。

「我一直想住一次。這種機會應該沒有第二次了。」

「是喔……」

經由附身的寄生物，水波的病況也傳達給神戶的光宣。

不是寄給達也私人網址，而是寄給家用網址的郵件。

想到這裏，即使光宣稍微亂來，他也不想責備。

『咦？您的工作沒關係嗎？』

在太陽西下的時候，光宣整個人憔悴許多，甚至令雷蒙德擔心這麼問。

光從這些狀況來看，水波即使病倒也不奇怪。考慮到她還抱着魔法演算領域過熱的炸彈，或許不惜使用強硬手段也應該更早讓她休息。

◇　◇　◇

驚叫出聲的是深雪。

雷蒙德刻意以輕浮語氣這麼說，光宣沒回以任何話語，只露出脆弱的笑容回應。

光宣與雷蒙德大膽地待在東富士演習場內某飯店的雙人房。不是偷偷潛入。是以光宣的魔法扮成別人，光明正大入住。這裏是國防軍軍官下榻的飯店，備有高水準的僞裝魔法對策，然而光宣從第九研習得現代魔法與古式魔法技能，又從周公瑾那裏繼承東亞大陸流古式魔法，所以飯店依然無法識破他的僞裝。

「……光宣，你還好嗎？」

「唔哇，聽起來不像自大的這種說法，總覺得讓我火大。」

聚集在客廳的達也、深雪與水波同時看見內文─三餐都一起喫的莉娜還在自己房間。

雷蒙德知道光宣明天想做什麼，也知道「沒有第二次」這句話背後隱藏何種決意。

「光宣，爲什麼要冒這種險？」

『……那麼，你打算一個人去？』

水波回來之後一直辛勤工作，在這之前是兩週的逃亡生活。被光宣帶走的那段過程肯定也造成沉重的壓力。

達也回報自己被光宣約戰，希望四葉家別出手，真夜聽完如此詢問。

『哥哥，我等您回來。』

「……說得也是。那就無妨吧。」

「總之幸好沒大礙。」

莉娜故意以忿恨不平的語氣打岔。

◇　◇　◇

水波睜大雙眼，雙手捂嘴僵在原地。

「那麼……終於嗎？」

『只有莉娜小姐護衛沒問題嗎？』

不惜冒着位置曝光的風險，也想知道水波詳細狀況的焦躁。

「反正沒人起疑，達也也想不到我們居然躲在這種地方。」

「也對。不只是身體，精神上肯定也累積不少疲勞。水波應該需要多多休息。」

在巳燒島研究室接聽深雪電話的達也，聽完說明之後鬆了口氣。

「幫我開啓。」

「光宣？」

「我也立刻回去妳那裏。」

「遵命。」

不對，不是「好像」。達也一直在等待光宣聯絡。

「趁着今晚移動吧。」

「達也大人，妨礙到您的工作，真的很對不起。」

『是輕度貧血。醫生說可能是夏日倦怠。』

「水波，別勉強喔。只要身體稍微不舒服就老實說出來。」

◇　◇　◇

深雪在畫面中恭敬行禮。

首先搭話的是莉娜，擔心水波的她從午餐時間就一直待在達也與深雪家的客廳。莉娜和水波一樣在這棟大樓的頂樓分配到另一間套房自住。

熒幕上的深雪露出安心表情。雖然莉娜陪在身旁，但是達也不在果然令她不安吧。

「不，我會帶深雪與水波過去。還會帶莉娜保護深雪。」

「水波，妳可以起來了嗎？」

達也沒在自己房間看信，命令水波在客廳的牆面熒幕開啓。

達也從巳燒島回到調布，主要是因爲擔心水波，卻不只是這個理由。

雷蒙德知道九校戰是什麼，也知道光宣基於健康原因沒能參加九校戰。

光宣抬起頭，向雷蒙德露出笑容。

「是的，我沒事。讓您擔心了。」

「……雷蒙德，我決定了。」

水波向莉娜深深低頭，接着向達也與深雪做出相同動作。

編碼內文自動解碼顯示在畫面。

簡短的明文與地圖。

返家當天沒發生預期的事態。

「不必在意。這工作不會因爲一兩天就延宕。」

「這座飯店在九校戰時期，提供爲選手的住宿設施。」

「是的。」

二十四日星期六夜晚。

水波告知信件寄達，反問的達也聲音沒有意外感。語氣反倒令人感覺他在期待某種接觸。

水波露出充滿罪惡感的表情，達也刻意以過度自信的態度回應。

郵件內容短到只要一瞥就能看完。

◇　◇　◇

達也沒說謊。USNA派來的技術團隊，他已經在昨天導覽結束。之後讓他們自由觀摩，不懂的地方只要在聚會的時候一起說明就好。

『今天我預定不去學校，就這麼留下來看顧水波。』

「明天晚上十點嗎……」

只有達也面不改色，好像早就知道光宣會聯絡他。

深雪首先失笑，接着笑聲擴散到莉娜與水波。

聽到這句話，雷蒙德睜大雙眼。

「已經導覽一圈了。之後是隨時聚會討論的形式。」

他的預測是在隔天傍晚成真。

光宣送來的「戰書」，達也沒當成祕密。

『醫生說不必住院，現在讓她在牀上休息。』

『這樣啊。』

「這樣啊……」

處於凍結狀態的寄生物，沒有意念溝通的能力。只能經由束縛寄生物的術式，將附身對象水波的想子活性度傳達給光宣。

◇　◇　◇

寄件人是光宣。

聽到深雪這段話，水波再度低頭。

直到被帶進客房都反而很享受這種刺激感的雷蒙德，在鎖上房門並確定沒有安裝監視器與竊聽器而鬆一口氣之後，像是後知後覺般詢問光宣。

她在下午五點多起牀。

「達也大人，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真夜看似質疑，卻也不是那麼擔心的樣子。

「應該沒問題。光宣手中已經沒棋子了。」

雖然沒有客觀的根據，但達也如此斷言。

『這部分應該沒錯吧。』

真夜也沒提出不同意見。

『我知道了。關於九島光宣的處置，就交給你負責。不過這次要確實做個了斷。』

相對的，真夜以強硬語氣叮囑。

「遵命。」

達也沒故做逞強，接下這道命令。

和真夜說完之後，達也立刻打下一通電話。

這次不是視訊電話，是純語音通話。

『喂？』

鈴響三次之後，揚聲器傳出古典的應答聲。

「我是達也。您是師父嗎？」

『嗯。怎麼了？』

打電話的對象是八雲。

「寄生物九島光宣與雷蒙德•克拉克偷渡入境了。」

『是星期一的事吧。』

「您早就知道嗎？」

達也不感驚訝。如同他使用琵庫希捕捉到光宣等人的反應，八雲擁有察覺寄生物入侵的魔法手段也沒什麼好訝異的。他反而認爲八雲做不到才奇怪。

只不過葉山自己長年和真夜同甘共苦的結果，如今比起元老院特務的身分，更着重於真夜管家的身分。葉山一如往常以恭敬態度對真夜的這段回答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這次不必請您告知光宣在哪裏。」

達也有這種感覺，卻不以爲意。以這次的事件來說，不必提防八雲看穿他的想法。

在其他傭人面前，她絕對不會以這種視線看葉山。

「是的。」

之前光宣與水波企圖從橫須賀出國時，達也在追蹤途中被八雲擋住去路，不得不拿出真本事戰鬥。戰鬥結束之後，八雲說出達也不知道的「國家的幕後黑手」。這裏說的「他們幾位」應該就是這些人。

「派伏兵包圍啊……好吧，就這麼辦。葉山先生，可以麻煩安排嗎？」

『意思是要消滅九島光宣嗎？』

「我保證會是師父與東道閣下都能接受的結果。」

「是，請問有什麼事？」

斜上方傳來的聲音使得真夜抬起頭。

一反預料，八雲立刻回答。

真夜視線變得柔和。

這是純語音通話，所以看不見八雲露出何種表情。不過只聽聲音也知道他臉上肯定是想窺探達也真意的表情。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不想改變自己內心描繪的結局。

「我要帶她一起去，然後做個了斷。」

「遵命。」

被看透了。

達也認爲這些「幕後黑手」恐怕就是四葉家的贊助者。即使不提八雲所說「在這個國家大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達也也很難忽視這些人的意向。

『不，目前下落不明。』

「這個嘛……屬下認爲遠遠包圍現場，別妨礙達也大人就好。」

「寄生物是人類變成的魔物，所以列入四葉家的守備範圍。」

『所以這次別干涉，你是這個意思吧？』

達也不是拍馬屁，而是由衷感嘆。

「請只找夕歌協助。」

「但他好像也會帶深雪與莉娜小姐過去。」

達也迴避回答八雲的問題。

「……葉山先生。」

『他們現在好像斷絕氣息了。是要我幫你找嗎？』

真夜停頓好一陣子才繼續開口。

「那麼我想徵詢四葉家首席管家的意見。我們明天應該出動嗎？還是按兵不動？」

「萬一被寄生物逃走，元老院對我們的印象會跌到谷底吧。」

◇　◇　◇

真夜說的「元老院」不是明治初期，開設帝國議會之前就存在的立法機構。當然也不是其後繼機構，也和憲法外機構「元老」無關。

葉山是元老院派來監視四葉家的特務，這個祕密在整個四葉家也只有當家知道。

『好啊。』

「要討回他們的歡心，恐怕得耗費龐大的時間與勞力。」

「葉山『經理』，請問這是您身爲元老院特務的意見嗎？」

真夜毫不猶豫命令別讓津久葉家以外的分家出手。

葉山行禮之後走出真夜書房，執行主人的命令。

反而是達也的反應出現延遲。

『唔～……』

「……謝謝師父。」

真夜率直回應，順便以提問的形式，向葉山表明內心的擔憂。

「屬下認爲達也大人也充分提防這一點。帶着深雪大人同行或許就是對策。」

「你沒反對啊。」

「沒問題的。請交給我。」

大概是誤會視線的意思，葉山將真夜前方茶杯的內容物倒掉，注入新的一杯茶。

真夜以犀利視線看向葉山。

「但我們的職責是處理墮落成魔的人類，非人類的魔物不在守備範圍。」

對於葉山的反問，真夜很乾脆地回應「是啊」。

「明晚嗎？難免覺得挺突然的。」

四葉家介意的對象，願意受到影響的對象，只有元老院。

『你要接受他的挑戰？因爲對方會主動現身，所以不必找他是吧？』

但他立刻回覆爲精實的表情。

四葉家其實沒將師族會議放在眼裏，不在意魔法協會的發言。日本政府別說干預四葉家，反而畏懼四葉家。

「這樣啊……」

「是指達也大人要獨自和九島光宣交戰的事嗎？」

「是的。」

達也以此爲開場白，向八雲說明光宣寄來的信件內容。

「達也大人應該不會容許深雪大人支援。夫人也這麼認爲吧？」

「各分家呢？」

「即使現在不知道，只要想找就找得到。師父真是了不起。」

『水波小姐怎麼辦？你該不會想帶她去吧？』

「難道您已經掌握了嗎？」

「……師父。光宣的事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那是成爲四葉家的贊助者，在魔法師犯下或企圖犯下重罪時，命令四葉家將其逮捕處分的非官方祕密組織。這就是「元老院」，東道青波也是其中一員。

他在這時候毫不猶豫發下豪語。

「屬下不敢。這是身爲夫人管家的想法。」

『不過，要讓他們幾位接受是一大難題喔。不過我認爲東道閣下會理解。』

「達也不可能敗給九島光宣，但是不會又被他逃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