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tgun！

無論是運動競賽、非運動競賽、魔法競賽或非魔法競賽，恐怕所有競賽都能這麼說──比賽在實際上場競技之前就開始了。二〇九六年度的九校戰中，這個傾向堪稱特別明顯。

魔法科高中各校賭上威信參與的九校戰──全國魔法科高中親善魔法競技大會，從第一高中到第九高中，每間學校都以學生會爲中心，動員全校人員忙於準備。說來遺憾，並不是所有魔法科高中都以優勝爲目標邁進，但至少同樣絞盡腦汁全力以赴，希望儘量留下佳績。

挑選選手、備齊CAD、調校啓動式。這些事前準備的起點是競賽項目。一切準備都是配合競賽特性進行的。所以九校戰營運委員會突然告知變更競賽項目會引發一場大混亂，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一高也不例外。學生會長中條梓尤其受到嚴重打擊，學生會業務甚至停滯了兩三天。

然而即使什麼都不做，時間也會持續流逝。如果只是悲嘆度日，將會落得在準備不足的狀況下正式參賽。與其說是基於義務，不如說梓是基於恐懼而成功恢復常態。

領袖一重振清神，整個一高就迅速重新起跑了。受到最強烈打擊的是梓這件事反過來說，無疑代表其他學生受到的衝擊比較輕。

震撼的通知是在七月二日星期一送達。三天後的七月五日星期四午休時間結束時，選手已經重新甄選完畢。

當天放學後，各競賽隊伍在不同的時間與地點，進行會面兼討論的會議。

◇◇◇

「打擾了～」

第一高中二年B班，通稱「艾咪」的明智英美，晃著招牌的鮮紅頭髮，進入準備大樓的小會議室。

今年度的九校戰，她獲選爲新項目「操舵射擊」雙人賽的選手。今天接下來預定在這個房間和搭檔選手以及責任工程師會面。

不過，這位工程師事到如今不需要介紹，艾咪也很熟悉這個人。是在去年九校戰也受到對方照顧，不太能形容爲「平凡」的同年級學生。一年前才詫異這個人爲什麼是二科生，但今年就可喜可賀（？）地轉入了新設立的魔法工學科，立場（姑且）變得和擁有的能力與智力相符。

英美聽到那個消息時，就高興得好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樣……這樣形容她的心情是錯的。老實說，她鬆了口氣。如果這個人就這樣繼續當二科生，沒面子的反倒是理論成績不如這個人的英美他們一科生。不過也有同學不肯承認這件事。同學們放話說「只有筆試分數輸他，總成績是我們贏」，但是聽在英美耳裏只像是嘴硬不服輸。

若要說只有考試成績輸他，說到底，「總成績」本身也只是學校自己打的分數吧？英美這麼想。在去年的「祕碑解碼」新人賽，他打敗十師族一條家繼承人所在的三高隊奪冠，英美實在不認爲同學的實力勝過他。

室內狀況跟英美預料的相同，無人回應。現在還是預定集合時間的十分鐘前。搭檔的選手是三年級，該選手的工程師是學生會長。按照常理考量，不能讓對方等。英美對於自己順利成爲第一個抵達的人感到放心。

「咦，已經到了。好快喔～」

五分鐘後，高年級搭檔露面了。

「啊，辛苦了。」

將資料下載到行動情報終端裝置，正在複習「操舵射擊」規則的英美，起身行禮致意。

「我是二年B班的明智英美，朋友叫我『艾咪』。請多指教！」

但是達也沒開口。梓反過來被達也注視，慌張不已。

「這樣啊……」

「唔呃……應該不會翻船吧？」

英美難爲情地蹙眉詢問，達也沒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久美子。

梓看起來也沒有絲毫迷惘。如達也所說，決定英美和久美子搭檔時就預定這樣分配，所以不必討論。

在回座的達也視線催促之下，英美什麼都沒想就接著自我介紹。

這幅光景看在某些人眼中，很像是達也把捉弄梓當成例行公事，然而無須解釋，這當然不是事實。只是梓單方面驚慌失措罷了。

久美子與英美間不容髮地回應。

梓支支吾吾。

達也重新確定這一點之後，便確認久美子的要求。

「我是二年級的明智英美，本次很榮幸獲選爲選手。我會努力避免連累國東學姊，還請多多指教。」

達也要求梓主導會議的進行。這不是惡整之類的行徑。梓是學姊，是學生會長，也是九校戰選手團的團長，達也認爲應該由她主持。

「我當舵手吧。」

「我想，應該沒問題。因爲馬背上也挺晃的。」

「船的類型……嗎？」

「呃，不，這終究太……」

「首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

然後久美子看向梓，用難以啓齒的模樣輕聲告知。

達也這麼說。

「嗯，同意。」

「在行駛的船上跪射？這樣有翻船的危險……」

「還不是因爲你亂介紹的關係！別叫我小梓啦！」

「國東學姊，請多指教。艾咪也是，我纔要請你多指教。那麼會長，開始開會吧。」

英美的聲音令梓驟然回神，將小小的身體縮得更小，害羞地回應。英美不小心被她的模樣萌到了。

梓以一副已經達到極限的樣子坐下。在「搞砸了」的丟臉想法使得她大腦過載時，達也伸出援手。

「會長，麻煩您了。」

久美子轉動雙眼觀察旁邊英美的表情。站在駕船者的立場，這樣比較便於操控。但即使再怎麼和實彈射擊不同，要是船身劇烈搖晃，將或多或少影響到打靶時的瞄準。

梓早早放棄抵抗，坐上議長席。與其和達也繼續大眼瞪小眼，這麼做輕鬆得多。

「初次見面，我是三年B班的國東久美子。請多指教。」

看來搭檔的學姊超乎英美預料，個性非常平易近人。

不過，兩人剛纔的互動和達也無關。

達也聽完兩人的回應，開始操作手上的A4尺寸終端裝置。他在覈準比賽用船的委制單。

不過說來遺憾，梓似乎不太清楚這個回答的意思。

達也將這份取代鬆弛氣氛，恰到好處的緊張感視爲理所當然，也認知久美子是這樣的個性，催促衆人開始開會。

「說得也是。」

「那就先練習別翻船吧。」

久美子是舟船社。

「我認爲應該決定船的類型。」

這份緊張感主要來自梓。

英美心中冒出別人平常對她的感想。

至少英美是這麼認爲的。她目不轉睛地凝視久美子的臉。

「會長，要不要先決定舵手與射手的分配？」

「……那個，請問今天還要決定別的事嗎？」

梓一聽完久美子對她的介紹就紅起臉大吼。英美未曾想像梓大呼小叫的場面，所以見狀嚇了一大跳。

「不用真的划船就是了。」

梓面向筆記本大小的終端機，眼睛忙碌上下掃視。她在閱讀競賽項目的要點，決定接下來要討論什麼。不過關於「操舵射擊」的細節，她早已看得滾瓜爛熟。雖說沒料想到會擔任主持人，但她沒想過要在這場會議討論什麼，即使重新瀏覽資料，也不會立刻想到議題。

「那個，中條會長？我知道您是怎樣的人。」

「那就這麼決定了。」

「各位久等了。」

「咦？啊，說得也是……明智學妹，請多指教。」

英美好不容易趁機插嘴圓場。

「會長也同意嗎？」

英美是狩獵社。

「因爲是你啊！在學妹面前，那個，該怎麼說……」

這番話前半是對久美子說，後半是在提醒英美。

如果九校戰沒變更比賽項目，原本應該是英美參加「精速射擊」，久美子參加「衝浪競速」。這次是分別看好兩人射擊與水面行進魔法的實力，而選她們作爲「操舵射擊」的代表，不是選了才依照能力決定職責，也沒必要刻意不讓她們發揮專長。

久美子事到如今才提出這件事，讓梓聽完臉紅了起來。但是以梓的個性，既然是自己的提議，她不可能只讓自己省略自我介紹。

「艾咪學妹是吧？我是三年B班的國東久美子。叫我小久吧。」

英美充滿活力的問候，使得兩名三年級學生露出笑容。

「那……那個，司波學弟？」

「國東學姊認爲呢？」

但她害怕的模樣，也確實令人忍不住冒出「要幫她纔行」的想法。

「司波同學，今年也請多指教！」

果然，回答梓這個問題的是達也。

久美子這番話使得英美更加愁眉苦臉。

梓以感覺快到會咬到舌頭的速度，同意達也的提議。

即使如此，英美也沒對達也這個提議表達不滿或反對。

「沒關係！你很準時！」

其實他在剛進房的時候，就已經自我介紹完畢。但達也沒指出這一點，很乾脆地起身簡短自我介紹。

梓回應之後看向達也。

達也以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吐槽英美，然後看向梓。

「以空間來說可以跪射。不過實際上能不能在行駛的時候跪射，大概要看練習的成果。」

梓明顯害怕到這種程度，即使達也再怎麼不在意別人對他的態度，也覺得不是滋味。但是講出口應該會造成反效果吧。達也如此判斷之後，把想說的話吞回去。

「然後，你應該認識她吧？學生會長小梓。」

這場討論十多分鐘就結束了。達也匆忙趕往下一場會議，梓回學生會室辦公。房內剩下久美子與英美之後，久美子伸個大懶腰，放鬆力氣靠上椅背。

達也說完，梓、英美、久美子點頭回應。

「國東學姊想要哪一種？」

「小久！」

「沒辦法立射啊……魔法射擊和實彈射擊不一樣，能夠確保視野的立射最容易打靶就是了。可以跪射嗎？坐著瞄準很難耶。」

繼英美之後，久美子以判若兩人的態度文靜行禮。看起來不像是剛纔要求首次見面的學妹叫她「小久」的那個女生。

「雖然這麼說，但應該也沒必要重新討論了。」

「船身窄，而且喫水深一點比較好，不過……」

洋溢輕飄飄氣氛的小會議室，因爲最後一人達也的登場而「多多少少」取回緊張感。

「雖說重視速度，但也沒有比賽用的划槳船那麼細長。只是我認爲船上很難站著。」

「要重視速度選擇船身窄的船，還是重視射擊的穩定性選擇船身寬的船；或是重視前進速度選擇喫水較深的船，還是重視迴旋性能選擇喫水較淺的船。既然是以魔法驅動，應該不用考慮利用水阻力轉彎的問題。」

「──那麼，開始進行『操舵射擊』女子雙人賽的作戰會議。」

「我是三年B班的國東久美子……本屆第一次獲選爲九校戰的選手，我也會全力以赴。」

「咦，你怎麼突然喊這麼大聲？艾咪學妹都嚇壞了。」

「我是擔任國東同學工程師的三年級生，中條梓……」

「唉，我想也是啦。但你不用太客氣。哪天改變想法，隨時都可以叫我『小久』喔。」

「啊，好的，說得也是。」

（這……這個人好隨和……！）

「咦～平常不是都這樣叫的？」

「知道了。我是負責明智同學的工程師司波達也。」

如果喫水較淺，轉彎時將會抓不住水而在水面上打滑。但以魔法駕船的狀況，轉彎不需要依賴水阻力。

英美與久美子也看向梓，證明這是妥當的判斷。

英美坐下之後，久美子帶著困惑緩緩起身。

「那個，小梓……中條同學？剛纔就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太好了～因爲就算要我划船，我也做不到。」

最後，梓環視三人的臉這麼問。不過從她注視達也比較久就知道，這個問題是在問達也。

英美裝模作樣地打趣輕撫胸口。

講得像是在拜年的英美猛然低頭。

和英美差不多高，留著黑色直短髮的圓眼睛女學生回以自我介紹。

「我當射手吧。」

「啊～好緊張。」

「國東學姊，你剛纔很緊張嗎？」

當事人都這麼說了應該是沒錯，但久美子在達也面前展現的「文靜少女」相當有模有樣，英美懷疑現在大剌剌的這個樣子纔是裝出來的。

「叫我小久。」

「那個，可是……」

剛纔明明說「哪天改變想法」再說，現在卻突然要求用綽號叫她。這樣的學姊，令英美難掩困惑。

「抱歉，現在這樣叫我好嗎？不然我覺得肩膀沒辦法放鬆。」

英美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反常理論，不過從久美子的表情判斷，英美很難抗戰到底。

「……那就『小久學姊』吧。」

這是英美最大的讓步。

「唔～算了，就這樣吧。」

好不容易獲准，英美在心中鬆了口氣。爲什麼非得爲這種事傷神？她感到一絲不講理。

「所以小久學姊，您剛纔很緊張嗎？」

英美再度詢問，久美子「啊哈哈哈……」地害羞笑了。

「我不擅長和男生打交道。」

意外的告白令英美臉色一變。

「啊，不對不對！」

久美子從英美想後退的動作得知她誤會了什麼，連忙搖動雙手。

「並不是喜歡女生之類的！我不太擅長面對暴力或好戰的人，尤其面對氣勢凌人的男生時，我身體會縮到沒辦法好好說話。」

「……不好意思。」

（原來頭髮變重，心情真的也會跟著沉重啊……）

「小久學姊是和平主義者啊。」

久美子一鼓作氣提升船速。

兩人繞水道一圈回到起點時，頭髮與衣服都沒溼。不，並不是完全沒溼，但僅止於濺到水花，至少沒有落水的痕跡。

「我想應該沒問題，但爲什麼這樣問？」

「還好啦。不過，看來這邊也陷入苦戰了。」

（聽說三高的吉祥寺真紅郎推測可能是「分子切割」。這好像是USNA軍的機密魔法，但問題不在這裏。）

「種類意外地少啊。我知道『側騎』，另外兩種是怎樣的騎法？」

「嗯……我想，應該正如你說的吧。畢竟小梓就算怕成那樣，到最後還是很依賴司波學弟的樣子。看你們二年級女生親近他的程度也知道他不是壞人。」

「不知道。」

不過聽完原因，英美只冒出這種感想。

英美從水道上岸，以魔法乾燥頭髮與衣服時，在階梯狀上船處（兼下船處）迎接的達也前來搭話。

英美理解了達也這麼問的意圖，將手放在下巴，誇張地歪過腦袋。

「喔～原來有那種賭博競賽啊。」

「這是以前汽艇賽的騎法耶。」

英美知道，久美子誕生於沒有魔法能力與魔法師血統的家庭，是突變的魔法師，也就是俗稱的「第一世代」。也知道忌憚暴力的魔法師常見於「第一世代」的女性，而且這種心態大多反映少女時期的經歷。英美的父親是「第一世代」，基於這個隱情，她對這種事的熟悉程度應該勝過同學，甚至勝過學長姊。

「已經換班了？」

不，反倒是到了這種程度只能笑了。英美的心態達到了這樣的境界。

爲了無法理解問題意思的英美，達也再度仔細詢問一次。

英美在腦海模擬達也臨時想到的點子，自信缺缺地表示可以。

「嗯，才一圈就突飛猛進呢。」

「不過，司波同學不是會毫無理由就用氣勢壓人的男生啊。」

「艾咪學妹，沒事吧？」

英美的意識頓時切換。

「哎呀～就是說啊。只不過，如果在馬背上擺出跪射姿勢，應該一下子就會摔倒了。」

後來又翻船一次，載著英美的船才終於抵達終點線＝起點。

「據說戰前有一種賭博是拿小型單人汽艇競賽。就像是賽馬的馬用汽艇代替那樣。」

出發時目送英美等人的是梓。依照今天的預定，達也和梓換班的時間應該更晚一點。

英美以笑容回應久美子。知道達也本性的人，大概會猛烈回以「你被騙了！」的吐槽吧。

魔法師少女對於暴力抱持過度的恐懼。這不是罕見案例。而且追根究柢都是相同原因。

◇◇◇

野外演習場的水道並未設計成「操舵射擊」的賽道那麼立體，但這邊的水道較長又寬。在這條水道的急轉彎處，由香澄擔任射手的一年級搭檔朝著肩膀以上露出水面，就這麼漂浮在水上的久美子與英美投以愧疚視線，經過一旁。

「而且，依照以前文獻的檔案，選手在小船上是打開雙腿正坐。」

經過第一個彎道時，久美子就這麼看著前方向英美搭話。

這條水道深三公尺，當然踩不到底，但英美她們穿著救生衣，不用擔心溺水。加上已經是盛夏，泡水也不會感到冰冷──雖然這麼說，不過穿著衣服屢次落水絕對不是舒服的事。

「那用什麼姿勢行得通？」

「國東學姊用那種姿勢駕船沒問題嗎？」

「在船上不要單腳跪，改用雙腳跪著瞄準怎麼樣？我想這樣姿勢應該比較穩定，視線高度也差不多。」

久美子聽完默默點頭，坐到英美前方，轉頭以眼角餘光向達也打招呼。

（我當然不認爲真的是空手，應該用了某種魔法。）

「所以學姊和會長的交情纔會這麼好啊？」

第一高中後方的野外演習場，有一條整體上是橢圓形的蜿蜒水道，直到去年，「衝浪競速」的練習都在這裏進行。新項目「操舵射擊」也使用這條水道練習。除了緊急狀況，若要在校外使用魔法，原本必須辦理複雜又麻煩的手續，所以在校內練習是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愁眉苦臉低著頭也不是自己這種個性會做的事。英美如此心想，笑嘻嘻地以特別輕浮的語氣回應。

「嗯……應該可以。我用這個姿勢再試一次看看。」

英美與久美子相互露出惡劣的笑容。

「我沒試過，不過好像沒跪在上面喔。騎手只踩在馬蹬上，膝蓋是用來維持平衡的。」

英美維持這個姿勢，左右晃動霰彈槍造型的CAD。

「親近……？」

大概是想嘗試卻抓不到那種感覺，英美就這麼單腳踩在船上，抬頭詢問達也。

久美子說的應該是去年論文大賽的事。英美有私事沒辦法去加油，結果幸運沒被那場騷動殃及。所以關於那天橫濱國際會議中心發生什麼事，以及達也做了什麼事，英美只有耳聞。

「不過，看過橫濱的那個之後就……」

相對的，久美子突然朝著出乎意料的方向解釋，使得英美陷入輕微的恐慌。英美驚慌失措想反駁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被逼得啞口無言，久美子無視於這樣的她，聊起往事。

「咦，不確定耶。」

這時候問「爲什麼」出乎達也的預料，但他也沒有煩惱該怎麼回答。

不是因爲英美對達也抱持特別的好感。久美子對此也沒有誤會或曲解。

「很難說。感覺不像。不過既然有這個可以當範本的前例，這麼做應該合理吧？」

「……要怎麼做？」

「沒辦法像是騎馬那樣嗎……」

「不，請別在意。」

英美聽完久美子的告白，以嚴肅表情謝罪。

這段對於練習不順的喪氣話，英美賭氣不說出口。因爲她知道即使沒說出來，光是內心在想就會愈來愈氣餒。即使如此，英美還是探出無從隱藏的一口氣，遊向翻覆的小船。

「你看你看！連一次都沒落水喔！」

（是他毫不留情切斷遊擊兵手臂的果斷態度。）

（很恐怖。我確實也會怕，可是……）

緊接著，船緩緩離岸。

英美一臉「怎麼樣！」的表情跑過來，達也回以像是有些失笑的笑容，看向依然在船上的久美子。

不過，達也似乎不想配合她這場自虐戲碼，一臉正經地反問英美。

「嗯……視野不太好。」

（聽說他空手接子彈，還砍掉遊擊兵的手臂。）

「真辛苦啊。」

英美朝著同樣浮在水道上的久美子回答「沒事」，但差不多開始感覺難熬了。英美和短髮的久美子不同，頭髮是豐盈的長髮。不只是衣服，紅寶石般光澤的紅髮也吸滿水，變得很重。

「原來如此……艾咪，你雙腿跪著可以瞄準嗎？」

「收到！」

「咦？『什麼姿勢』是指？」

「嗯，不過，我的個性沒她那麼嚴重就是了。」

久美子一如往常，在達也面前判若兩人。不過達也也不是千里眼，所以一直認爲久美子是「個性文靜的女學生」，不在意她這種在某方面來說算是冷漠的態度。

「雙腳平均往兩邊張開，用膝蓋抑制船的晃動……對，就是這種感覺。」

「咦？艾咪學妹，你不知道嗎？那個也叫作『賽艇』。」

「講這種話沒問題嗎？」

「說得也是。學姊，請試著加速看看。」

七月十四日，星期六。因爲段考而中斷的九校戰備戰練習，從這天重新開始。

「馬在跑的時候，用什麼姿勢不會從馬背上摔下來？」

雖說目前速度仍有刻意壓低，但英美有餘力和久美子交談。在剛纔那一圈，只有落水後才做得到這種事。

不過，達也當時的「活躍」，光用聽的就震撼無比。

「原來如此，和我現在一樣。難道說，司波同學早就知道汽艇賽的事了？」

這個彎道比較平緩，但是船明顯比剛纔穩定。

「咦，司波同學？」

「啊哈哈，算是吧。」

共犯的同理心大幅拉近兩人距離。

達也這句無心的低語也加重消沉情緒。英美的精神狀態就是如此悲觀。

這不是他人可以隨口提及的事。

「是，我沒事。」

「『和平主義者』聽起來挺氣派的……但我其實甚至不想參賽。如果我像小梓那樣，具備能在後勤派上用場的技術就好了。」

大概是這份親切感使得英美說出這番話吧。英美對達也爲人的熟悉程度不足以爲他辯護。與其說是幫達也說話，比較像是爲了緩和久美子不擅長和達也打交道的心態。

「和業者那邊的聯絡好像出了問題，會長被找去協調。」

「汽艇賽？」

「艾咪，辛苦了。」

英美這邊也同樣「辛苦」，不能當成不關己事一笑置之。

雖然今天是第一次練習跪著駕船，但短短一圈就翻船四次，讓英美相當沮喪。朝達也露出的笑容也無精打采。

「『兩點式』簡單來說就是站著騎，屁股離開馬鞍馭馬的騎法，用在跨欄障礙賽。『猴式』是賽馬選手在馬背上變成前傾姿勢的那種騎法，這樣講聽得懂嗎？」

「嗯，拜託了。也麻煩國東學姊了。」

「是那個啊……『猴式』是雙腿跪在馬鞍上吧？」

「可是，他不是壞人喔。」

「怎麼突然這樣？有發生什麼要道歉的事嗎？」

「你這麼問是排除正常騎在馬鞍上的姿勢對吧？唔……如果不提馬戲團那種特技騎法，我只知道『側騎』、『兩點式』還有『猴式』。」

「果然會這樣……」

「操舵射擊」的雙人競賽是一人控船、一人打靶。這時會有問題的，就是兩人的視野。兩人坐成直排的狀況下，舵手坐前面會擋到射手瞄準，射手坐前面會害舵手看不見路線。

第一高中的雙人船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舵手坐的前座設計得比較低，射手坐的後座比較高。舵手是以下半身埋入船身的形式坐船，射手視線被舵手身體擋住的問題因而解決。但因爲舵手視線位置變低，視野難免變得狹窄。

「正式比賽的時候，第一圈是試跑，第二圈是計時賽。可以在第一圈確認賽道狀況，所以即使看不遠，應該也不需要這麼神經兮兮……我和會長討論一下吧。」

達也似乎已經有腹案。並非不服輸，而是平淡告知的這副模樣，真要說的話確實可靠，但他究竟在想什麼？英美雖然不是直接的當事人，也感覺有點不安。

英美還記得第一次接受達也「調校」時的震撼（也可以說是恐懼）。她甚至認爲自己或許一輩子都忘不了。

明明是在接受CAD調校，卻感覺自己成爲白老鼠──應該說好像對方當自己是俎上肉，仔細思考要怎麼料理的感覺。

彷佛看透己身一切的眼神。

不是穿透衣服被看見裸體那麼簡單。

皮膚內側、肌肉、內臟、骨骼、細胞、基因，如同建構己身的要素被看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魔法演算領域的特性，彷佛己身的底層、己身的本質都被分析。

藉此調校完成的CAD，會從自己體內激發出明顯超越己身極限的實力。

不，是超越己身「直到昨天」的極限，得知「真正」的極限。

英美在從格爾迪家的奶奶接受「魔彈塔斯蘭」的指導時，經歷過類似的感覺。達也調校的CAD使用起來的感覺，近似奶奶強行將魔法植入她身體的指導。因此（這麼說或許是藉口）去年的「冰柱攻防」，英美在預賽就精疲力盡了。

「精速射擊」造成的疲勞沒消除，獲得亞軍太興奮所以前一天沒睡好，這些都可以列爲體力用盡的理由。但是英美確定精力消耗到即使不是那種形式也得在決賽棄權的原因，在於達也的CAD。她在晚餐席上提到「CAD的調校，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暴露自己的內側吧」，這不只是在講泛論，也是基於達也的調校而說的。

這次或許輪到久美子成爲俎上肉了。

（……國東學姊的工程師是中條會長，應該沒問題吧？）

就算接受達也的調校，也沒有什麼損失，能使用達也調校過的CAD反而是幸運的事。去年英美雖然體力不足，相對的也獲得超乎實力的好成績，怎麼想都是利遠大於弊。

即使如此，英美還是難免擔心久美子可能成爲新的白老鼠。

◇◇◇

七月十五日，星期日。學校不用說，當然沒上課，但在距離九校戰不到一個月的現在，選手們都到校勤於練習。

「確實，只要知道賽道長什麼樣子，駕船就沒問題了。」

「喔喔～所以，這個點子是你想的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有準備對策。」

在後座雙腿跪好的英美充滿活力地回應，船也在同一時間出發。

英美從桌面探出上半身，以央求般的眼神訴說。她現在無疑在期待達也拿出可以輕鬆解決問題的「新兵器」或「祕密兵器」。

「收到。」

突然大叫的兩人使得達也蹙眉。

「……爲什麼驚訝成這樣？國東學姊也是，我覺得這樣驚訝過頭了。」

（……真是的，我在期待什麼啊？）

（連雫也說她都好不容易纔學會動態空中機雷，所以聲子邁射學得不夠完整。就算是司波同學，也不會亂來到隨便就拿出新魔法吧。）

坐在前座的久美子點頭回應梓的指示。

「終於要開始了。老實說，我很想避免第一個出賽，不過既然是抽籤，就沒辦法了。」

英美劈頭就拿出這個難以看清脈絡的話題，達也暫且先如此附和。

「『無形子彈』不是利用始源碼的高階魔法嗎？」

「所以說，有什麼好驚訝的？」

「會長早安。」

「猜對了～不愧是小久。」

西元二〇九六年八月五日，九校戰第一天。

「咦咦！」

「可是可是，導航系統是我組裝的喔！司波學弟除了提供基本概念，我都沒找他幫忙！」

梓誇張的肢體動作，以及氣勢強到不像是隻對兩人說明的語氣，使得久美子如此吐槽。

（若只用熟練的魔法就能勝利，當然會比較穩。我也必須只靠手邊現有的牌來努力。）

「『無形子彈』這個魔法沒有普及是因爲用途有限。這魔法的效果只是讓指定位置產生壓力而已，無法直接變更對象物體的狀態。所以無論在戰鬥或是非戰鬥用途，能有效活用這個魔法的狀況都很有限。雖然在學術面極具意義，但只要走出實驗室，使用其他魔法的效率比較好。」

「就算啓動式公開，也必須理解記述內容，否則沒辦法配合魔法師調校吧？所以到現在還只有吉祥寺真紅郎本人能使用，不是嗎？」

「這個CAD搭載了霰彈型『無形子彈』的啓動式。」

英美與久美子都有預先得知今天上午是梓，下午是達也輪值，所以看到是梓迎接她們也不感意外。引起英美她們注意的是梓手提的小硬殼箱。大概是三明治餐籃那麼大。

「唔……其實是司波學弟想的。」

久美子咄咄逼人。她難得收起臉上的笑容。不只如此，她似乎也暫時忘記自己不太敢面對達也（應該說面對男學生）。

英美是學妹，因此以禮儀爲優先，但久美子沒理由遲於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英美對於自己的想法有所自覺，對自己感到傻眼。因爲她明明昨天才擔心久美子可能成爲新魔法的白老鼠，內心深處卻期待見識到令人驚奇的新魔法或高階魔法。

「果然。因爲鑽規則漏洞不是你的思考風格。」

下午的練習開始沒多久，從水道上岸的英美一看到達也就向他哭訴。達也看向英美背後，發現久美子正掛著苦笑，以單手擺出拜託的手勢。

久美子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擔憂，梓露出「等你這麼問等很久了」的表情。

「咦，已經有對策了？」

「基本上，狩獵是追捕一具獵物的運動。」

此外，語氣之所以比較客氣，並不是因爲說明對象除了久美子以外還有英美，而是因爲梓進入了講解模式。

「？」

達也嘴脣露出一絲微笑。

「求救得真突然啊。艾咪，你遇到什麼困難？」

但是不提英美心態的改變，達也早就預測英美應該會爲了多重瞄準而苦，因此也已經擬定好應對方案了。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提出這個方案，是考量到學習新魔法的負擔。他認爲如果不必使用新魔法就了事，那當然是最好。

內容物也是輕巧的小東西。

「司波同學的個性果然惡劣……」察覺這個微笑的英美心想。

調度裝備讓選手獲勝，是達也被賦予的工作。英美露出這麼意外的表情，讓達也深感意外，但他沒將這份心情寫在臉上。

梓拍手說。

達也說完進入更衣室，提著像是長方形手提箱的物品回來。

「嘿……嘿嘿嘿……」

「小梓，你在對誰說明？」

「噹噹～！這個導航裝置的構造是這樣的，在第一圈練習的時候，眼鏡兩側安裝的攝影機會拍下賽道，正式比賽的第二圈就會在眼鏡顯示導航路線，算是一種盲點監測系統。」

久美子的主張，是衆人普遍相信的說法。達也不介意矯正這個迷思。

梓鬧彆扭撇過頭，久美子則笑著安撫她。

◇◇◇

兩人聽過達也的說明，頭腦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

不過，他的解說使得英美內心產生新的疑問。

「等我一下。」

「……是嗎？」

水道起點設置了更衣室兼淋浴室兼休息室，梓在這裏等待兩人前來。她還是老樣子，即使對學弟妹打招呼也這麼客氣。

英美與久美子這對搭檔當然也有來練習。「操舵射擊」的練習機會特別少，因此她們和單人賽選手跟新人組、男子組一樣，一大早就聚集在野外演習場的水道。

英美看著這幅光景，有種掃興的感覺。不拘泥於魔法，爲了求勝不惜利用任何能利用的工具──英美認爲這很像達也會有的心態。然而對於久美子的要求，達也提供的不是令人嚇破膽的魔法，而是隻要想得到，任何人都能準備的電子機器，這一點違背了英美的期待。

「換句話說，你在煩惱標靶太多無法好好處理？」

「畢竟依照規則，即使撞飛水面的靶子也沒關係嘛。」

「可是，這樣不會違規嗎？」

「司波同學，救我～」

「嗯。只不過，沿用原始版本的效率不佳，所以我改造成了霰彈型……這樣吉祥寺真紅郎會發現嗎？」

「站著說話靜不下心，進去說吧。」

在「操舵射擊」的選手準備室，工程師也完成CAD的最終調校，只剩下等選手出賽。

「總之只要有這個，看不清楚賽道的問題就解決了。『操舵射擊』是各組輪流上場，沒有對手同時出賽，所以只要知道賽道接下來是什麼樣子就好。」

「應該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導航裝置，第一個小時專心練習航行吧。」

「是沒錯啦！」

「司波同學，能不能想想辦法？」

「改造啓動式？」久美子如此驚叫，不過對於英美來說，達也這種超乎常理的行徑，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驚訝的。

達也決定在休息區聽英美說。

梓將硬殼箱遞到久美子面前。看來是要她在聆聽說明之前先親眼確認。

至於英美之所以不是形容爲「一隻」而是「一具」，是因爲越野機械車取代兔子或狐狸之類的生物，被用來當成「獵物」。

不用說，手提箱的內容物當然是CAD。如同將步槍槍身截短的這個形狀，和英美現在練習使用的CAD相同。

「當然是因爲那個魔法適合用在『操舵射擊』。」

被氣勢壓過的久美子接過箱子。第一印象是比預料的輕。這個箱子表面看來是輕量合金制，不過似乎是樹脂材質。

「那你爲什麼想要用這種魔法？而且還是『霰彈型』……居然不惜花費精力改造『無形子彈』的啓動式……」

聽到這個回答，久美子以一臉得知隱情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唉，應該吧。」

「這確實是要求高超技術的魔法，不過啓動式是公開的啊。」

梓只是笑著掩飾，看起來沒有畏縮，肯定是因爲在場的都是能夠以平常心面對的同性朋友與學妹。即使是同性，如果對方是真由美或摩利，就不能這麼輕鬆了。

箱子裏是眼鏡型的護目鏡。但是和一般眼鏡不同，鏡架根部兩側有安裝一公分見方，五毫米厚，像是小型攝影機的物體。

「會嚇到吧？這很嚇人吧？這當然會嚇一跳啊！」

對於達也來說，新魔法的構想或許是可以輕易浮現在腦海的東西。但是距離正式比賽不到一個月了，要在這麼短的期間學會新魔法，正常只能說是魯莽的行徑。回憶去年的事就可以理解到這一點。

「知道了！」

「眼鏡？護目鏡？」

至少英美已經忘了半天前「只用現有戰力戰鬥」這個決心。

「小梓早。話說回來，那是什麼？」

「是喔……不過，這種說法就像是哥倫布的蛋吧？」

「這個？請看。」

「啊，難道是眼鏡型的導航？」

英美如此說服自己，上船準備開始練習。

久美子用力轉身，英美朝她大幅點頭。

（再說，就算被要求在戰術編入新魔法，辛苦的也是選手嘛。）

「航行沒問題的話，再加入射擊練習。明智學妹也沒意見吧？」

俗話說「過了喉頭就忘了燙」。實際被「燙」過都是如此了，所以只在心中想過的決心或許是虛幻又脆弱的東西。

「一點都沒錯！司波同學，我只講那樣你就聽懂了？」

「『無形子彈』？」

英美驚聲說。久美子也訝異得睜大雙眼，但達也認爲有點大驚小怪。只要搭配「操舵射擊」的性質來思考的話，光靠剛纔的對話，就足以理解射手英美在煩惱什麼──不過這是以達也的基準來說。

◇◇◇

「『操舵射擊』對於機械的限制，僅止於必須使用無動力的水面運輸工具。沒有規定不能使用導航裝置。」

「兩位早安。」

「『精速射擊』雖然會同時出現複數標靶，但因爲視野固定，所以不會那麼混亂。」

抽到這張籤的久美子閉上單眼，在面前合起雙手。

達也見狀感覺「看來國東學姊放鬆得恰到好處」。

「不過，完全不知道別校成績，反過來說，就是沒有數字會造成壓力。以自己的步調輕鬆上場吧。」

達也說完，梓與久美子點頭如搗蒜。

然而這番話主要是說給英美聽的。仔細看就知道，她的腳在微微顫抖。就達也所知，她去年沒這麼緊張。

「艾咪學妹，照平常那樣就沒問題的。」

久美子拍向英美肩膀。

大概也因爲達也在看，所以講得很小聲，語氣也很客氣（不是想吸引異性注意，是因爲不擅長面對異性，所以沒辦法展現真實的自我），但是這一拍相當用力。

英美髮出「嗚呀！」的一聲尖叫向前踉蹌，並在踏兩步踩穩之後，一臉不高興地轉身看向久美子。

「小久學姊，這樣很痛啦！」

「抱歉抱歉，因爲你好像在緊張，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啊，好過分！不像平常的我是怎樣！我內心很嬌弱的！」

「是是是，你很嬌弱。」

久美子以假惺惺的語氣回應。「小久學姊！」英美進一步逼近。

此時達也介入了。

「艾咪，看來你的腳不抖了。」

「咦，啊……！」

即使瞞得過他人的眼睛，也無法欺騙自己，只能移開目光不去正視。英美有確實認知到自己緊張得發抖，所以對於達也的指摘也能立刻自覺。

「大喊之後就分散緊張情緒了嗎？」

「……是嗎？」

「嗯，思考失敗之後的事也沒用！一起使出渾身解數創下佳績吧！」

「……放肆放肆放肆！不只是重現我的『無形子彈』，居然還改造！」

「……關於機械的限制是『必須使用無動力的水面運輸工具』。使用動力裝置以外的電子機器，應該也不會違反規定吧。一高的船像那樣浮在起跑線就是證據。」

差不多快要招架不住英美的達也，看向久美子求助。

「這種時候流淚似乎是女高中生的共通規格……」冒出這種無情感想的達也，在大會工作人員告知要換下一組選手出賽之前，只能靜心忍耐。

「艾咪，你和國東學姊是主角。去讓觀衆大喫一驚吧。」

「……不是。」

「……真的？」

不知道是自制心正常運作了，還是擔心這麼做的「後果」，英美在達也面前緊急煞車。

下船的英美，以像是要撲過來的模樣跑向達也。

起跑燈號亮了。三個燈全亮，並且熄滅的瞬間，一高的船就全速起跑。

「一高……是那個傢伙嗎？又在玩奇怪的伎倆了。」

「舵手坐在低一階的前座，射手雙腿跪在後方比較高的船板。做法和我們一樣。船也一樣是船身窄而且喫水深的類型。看來你和那傢伙得出相同的結論。」

「嗯，真的。」

某人這麼說的同時，吉祥寺也操作起螢幕。

吸引三高成員目光的東西，是久美子戴的護目鏡。

「感覺反倒是巧妙利用水流。比起魔法實力，一高挑選選手是以駕船實力優先嗎？」

將輝看到吉祥寺點頭回應後，將手從他的肩膀移開。

一條將輝來到吉祥寺身後，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做到了，我做到了！」

「船開得真穩。」

有鑑於去年的反省，達也沒有向前伸手擋她。

「擴大標靶的部分！」

然而三高帳篷裏的學生們目光不是集中在勁敵的影像，而是集中在吉祥寺身上。

「我們學校的選手不必靠機器輔助操舵，所以你也沒有刻意鑽規則漏洞的動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嗯，肯定沒錯。而且那不是『無形子彈』的原版。」

第三高中的總部帳篷裏，以螢幕觀看「操舵射擊」賽道的技術人員驚呼。

「成功了，我成功了！有看到嗎有看到嗎有看到嗎？」

「這個戰術應該效法。我們也這麼做吧。」

「我的『無形子彈』始終是瞄準單點的狙擊型。但一高選手使用的是作用在複數位置的霰彈型。以『循環演算』重複發動霰彈型的『無形子彈』，打造出堪稱霰彈機關槍的彈幕。這樣的改寫適用於沒有脫靶罰則的這項競賽。」

「那是什麼？」

「真的嗎？不，喬治不可能看錯。」

「國東學姊的文靜是裝出來的嗎？」達也看著她們的背影心想。

只有將輝能回應吉祥寺得出的結論。

「說得……也是……抱歉，我好像有點計較過頭了。」

沉默支配三高的帳篷時，螢幕裏的一高雙人組創下遠超過冠軍預測線的時間與分數。

「喔？真快。」

「那是什麼魔法？簡直像是霰彈啊！」

「嗯，當然。艾咪，你表現得真好。」

「身爲第一項競賽的第一組選手，我可以理解你爲何緊張。不過多拿出一些自信吧。你的霰彈型無形子彈性能很好。」

他們驚訝的不是船速，是射手用來接連射中以亂數程式出現的標靶的魔法。

然而背地裏一直有人主張，吉祥寺失常的原因，應該是前一天的女子雙人賽時第一高中射手展現的「無形子彈」對他造成了打擊。

「終於要來了嗎……」

「咦？這樣沒犯規嗎？」

三年級女後勤人員轉過頭，看向懊悔咬著嘴脣的吉祥寺。

「那是……『無形子彈』。」

吉祥寺以隨時都可能開始咬牙切齒的聲音，否定學長姊的推測。

「不是原版？」

跌破衆人眼鏡的這個結果，大多數人分析主要是因爲第七高中的妙計奏效。

不過，久美子也正牽著梓掉眼淚。

「大概是因爲第一圈翻船也不會影響記錄吧？我想她們是希望以實際的賽道確認自己的速度極限。」

「不提這個，應該注意她們怎麼跑纔是。這是每組輪流上場的新競賽項目，一高的跑法值得參考。」

在水面航行的小船模型，被一高的射擊貫穿而沉沒。

「不過第一圈是練習。起跑再好也沒有意義。」

「好快！」

「……說得也是。」

「看起來不像是在發射冰塊。是空氣彈嗎？」

一高雙人組幾乎一個不剩地破壞標靶。即使不到百分之百，也可望在射擊拿下極高分數。

「看來沒什麼用到降低水阻力的魔法。」

英美的表情終於回覆爲原本的開朗。

「記得第一圈不會放標靶吧？」

在「操舵射擊」的男子單人賽中，公認穩拿第一的吉祥寺真紅郎錯失冠軍寶座。

「果然是這樣！看！標靶周圍也中彈了！」

「嗯，是啊。」

「那是……附攝影機的導航？」

相對的，她開始毫不客氣地釋放興奮情緒。

帳篷裏的同學與學長姊都感覺自己聽得到吉祥寺咬牙切齒的聲音。吉祥寺身上的氣息引發這種幻聽。

「是啊。觀衆與別校成員應該都嚇到了吧。」

「沒翻船！沒翻船就抵達終點了！」

「就是這股志氣！那麼小梓、司波學弟，我們上場了！」

緊接著，帳篷裏的三高學生……不對，不只是他們，觀看一高出賽的別校學生與觀衆也不再平靜。

「這不就是製作啓動式的司波學弟自賣自誇嗎？」久美子在英美身後低語，但達也同樣當成沒聽到。

聽到將輝這麼說，不只是吉祥寺，高年級學生也注視起螢幕。

「沒錯，艾咪學妹，一起華麗地給對手一點顏色瞧瞧吧！」

兩人朝達也與梓豎起大拇指，走向已經完成航行準備的船。

「幸好順位在一高後面。」

這次連將輝也不知道能對吉祥寺說什麼。

「沒錯。第一圈只跑賽道……但她們衝得真快。」

三高成員在螢幕這一邊冷靜評論一高的駕船實力時，比賽即將進入正式計分的第二圈。

一高的船通過起點線，時鐘開始計時。

「……不會錯。水面留下霰彈狀的中彈痕跡。」

然而將輝似乎也沒能完全冷靜，無意義地複誦吉祥寺這句話。

「沒看到固體或液體的子彈。果然是空氣彈嗎？」

◇◇◇

「將輝……」

英美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表達疑惑，她身後的久美子則露出「怎麼樣啊！」的表情挺胸──在達也眼中，久美子這個行爲和平常的形象不符，但要是對這點有所反應可能會自找麻煩，所以他決定視而不見。

這一瞬間的靜止影像顯示在另一個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