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華麗（？）假日

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二日。國內籠罩着勝戰的興奮氣氛。

國防軍以祕密兵器，將大亞聯盟艦隊連同基地殲滅。這是前天晚上的報導。北京請華盛頓仲介談和，這個獨家新聞是昨天深夜在各家客廳播放。有人表示進展過快，質疑這則獨家新聞的可信度，但是隻有極少數國民維持這種冷靜的判斷力。

許多國民突然成爲軍事評論家，平常不關心政治的少年們，在學校高聲討論外交與現實的強權政治。

少女們傻眼、困擾的視線，只在這次沒成爲遏阻力。

這股風潮不只侷限於校內。七草真由美朝着畫面裏頭不負責任地「嬉鬧」的藝人嘆口氣，關掉電視。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今天非假日，一般都是待在學校的時間。不過成爲橫濱事變當事人的各魔法科高中，繼昨天之後繼續停課，第一高中也不例外。

先不提學科，實習課在這時期停課，真由美身爲過完年就要應考的考生，內心應該感到五味雜陳。但她並非只是位於現場的當事人，而是貨真價實的當事人，因此她看開當成是生養休息的好日子——只是很遺憾，她沒能讓心情放鬆下來。

『大小姐，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打擾。』

大概是察覺她關掉電視吧。

對講機恰巧在這時候傳來女幫傭的聲音，真由美即使知道是巧合依然這麼想。

「我立刻開門。」

她如此回答，從椅子起身。其實只要朝HAR的語音辨識介面下令就好，但真由美不知爲何沒這麼做，自己走過去開門。

門後是負責打理真由美作息起居的女幫傭。如果受到至今依然廣受支持的某種次文化感染，看到她身穿的衣服，應該會稱呼她爲「女僕」……不過這套制服的裙子長到小腿肚、衣領甚至包覆頸子，背部也沒有大幅裸露，相當實用。

何況在這個家，穿這種制服的幫傭一點都不稀奇，真由美事到如今不可能覺得突兀。

「什麼事？」

她詢問這名二十五歲前後的幫傭。

「老爺找您。」

真由美聽完微微板起臉。她心想「又來了」。

明明昨天才追根究柢一直問……在心中發牢騷的真由美，聽到下句話之後歪過腦袋。

「老爺在會客室等您。」

「需要屬下幫忙換裝嗎？」

青年在她開口之前起身。

不過，這招對澪並不管用。不曉得果然是對同性沒什麼效果，還是澪即使看似孩子，卻依然是「大姊姊」。

「……對不起。」

不過在同時，澪的「深淵」對航空兵力毫無用武之地。加上只能在廣域水面發動，攻擊陸地據點時必須先注入充足的地下水，使用時的限制也很多。

「我得出徵了。」

真由美明白軍方請澪出馬的理由。她是官方認定全世界僅有十三人，包含不爲人知或刻意隱瞞的人數在內，傳聞也不滿五十人的戰略級魔法師之一。是日本政府公開承認，日本唯一的戰略級魔法使用者。

要是敵我距離太近，被推開的水會在魔法解除之前湧過來，使得己方也受創。澪的戰略級魔法雖然有這個缺點，射程卻達到數十公里的等級，堪稱是海面、海中兵力的天敵。

「請坐。澪小姐也坐着別客氣。」

「有客人？」

「出征是指……您要參加戰爭？」

◇　◇　◇

真由美在腦中將她的發音正確辨識爲「出征」，不由得拉高音量。

「是，女兒明白。」

真由美以無懈可擊的乖巧面具武裝，坐着深深鞠躬。

澪的臉蛋也像是配合體型般稚嫩。綜合外表與身材，她莫名給人一種沒有完全成爲「女性」的印象。

其實她並非雙腿不能動。是因爲體質極端虛弱，無法承受長時間的步行。

雖然身高只比真由美矮一兩公分，但體型卻完全不同。若要一言以蔽之就是未成熟。過於缺乏「女人味」。

「其實在出徵之前，想請真由美小姐也提供助力……」

五輪家的主宅位於愛媛縣，澪因應就讀大學所需來到東京之後，就這樣住在東京的別墅。後來她從研究所畢業，弟弟洋史接棒前來就讀，兩人就這樣一起居住。

她的戰略級魔法「深淵」，真本事在於迎擊海面兵力，但用來攻擊地面據點也具備充足的破壞力。光是她同行，應該就能對敵人造成沉重的壓力。

「這還真急……請保重，我們等待您平安回來。」

就這麼低着頭窺視訪客。

「——恕我失禮。但是爲什麼……」

「姊姊……」

只隔着衣服來看，胸部幾乎沒有曲線，形容成完全平坦也不誇張。腰圍也細如少女。如果只看三圍，澪的體型近似十歲出頭的少女。

換句話說，她就是接到這樣的命令。正如預料，幫傭聽到了真由美的回應，就恭恭敬敬地鞠躬離開。

「總……總之，這件事等洋史回來之後再說。」

洋史坐下之後，真由美陪同一起坐在沙發前緣。「這個人真的比我年長？」真由美每次見面就抱持的疑問，這次也浮現在腦海。

雖然不到老交情的程度，卻幾乎是專屬的貼身侍從。真由美從剛纔的簡短交談，就知道她不曉得客人的身分。

澪大概是想改變弟弟洋溢起悲壯感的氣息，語氣轉爲半開玩笑。

洋史提到的敵軍佈陣，是沒有其他選擇的結果。

看來今天的客人，是不能過於坦率交談的對象。

「不要緊，我會好好正裝露面。」

真由美點頭同意洋史這句話。更何況，日本這邊不想將澪的參戰保密，詳列尉級以上人員姓名的參戰軍官名冊，也預定登錄澪與洋史具備交戰資格。

「對方應該知道，姊姊的深淵會令他們在海面兵力屈居劣勢，因此我們預料對方會以空軍兵力搭配魔法，作爲迎擊部隊的主力。」

澪說出這句話，應該是正確理解真由美眼神裏的疑惑而先行回答。

但是，真白美並沒有將這樣的內心表露在外，掛着甜美的笑容站在父親身旁，朝兩位客人優雅地行禮。

澪像是打從心底困擾般輕觸臉頰。這個舉止確實「多少」有種成熟女性的感覺。不過「小孩子裝成熟」的印象更加強烈，與其說迷人，更令人會心一笑。但真由美並未對此舉鬆懈，藏起戒心點了點頭。

「真由美小姐，謝謝你。我才應該說聲好久不見。」

真由美試着如此提出詢問，洋史隨即藏不住鬆一口氣的氣氛（真由美對他這種不夠謹慎的個性不滿）回應。

「也會回到主宅，不過在那之前……」

「說得也是，我能理解。」

如此接話的，是受到姊姊支援（？）恢復鎮靜的洋史。他所說的「共通」應該是不問國家，日本或大亞聯盟都共通的意思。真由美如此解釋，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洋史是真由美的未婚夫候選人之一。不對，洋史是五輪家的領袖，或許應該說真由美是洋史的未婚妻候選人才對。同爲十師族直系、年齡相近、男方是繼承人、女方是哥哥將接任當家的長女，條件極佳。

「其實……」

在嚴肅程度增加的氣氛中，澪被沉痛的語氣告誡，變得消沉。

「我？」

「澪小姐他們會先前往佐世保基地，從那裏陪同海軍走海路往西。我們也不曉得目的地，但此行是要進行示威行動，促使大亞聯盟簽訂談和條約……雖然用不着強調，但是在消息公開之前別泄漏。」

「謝謝。」

「下週纔會公開消息，但這是正式的決定。」

「要回到主宅？」

「對方應該也很清楚姊姊將會同行。」

「如同真由美剛纔所說，這件事很突然，沒有充足的時間先行調查。」

只是真由美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沉默，只會讓氣氛繼續變差。

「今天造訪是爲了道別。」

「不，與其說請你提供助力，應該說是請你提供智慧。」

因爲她——五輪澪坐的不是沙發，是輪椅。

聽起來像是來自室內的聲音，是房門鑲板內建平面揚聲器播放的父親聲音。這個聲音是以幾乎無法和實際聲音分辨的精密度重現，是家人才知道的鄭重聲音。

對此，真由美並非明確意識到能以話語說明，卻大致抱持這種突兀感。

但澪的弟弟五輪洋史即使沒覺得失禮，似乎也覺得內疚，答禮的語氣有些結巴。

真由美立刻點頭回應父親的囑咐。但她只能接受「別泄漏」這部分。

五輪澪今年滿二十六歲，這是絲毫沒有半點虛假的事實。但是像這樣看着她本人，就想懷疑這個事實。

要是這句話和剛纔的話題連接起來，就像是俗稱的「死亡旗標」，無法當成玩笑話。

移動系戰略級魔法「深淵」，是將半徑數十公尺到數公里的水面，下陷爲球面形狀的魔法。在海面被該魔法發動領域吞噬的艦艇，將會從陡峭水面滑落或墜落翻覆，在解除魔法恢復海平面造成的巨大海嘯中葬身海底。半徑一公里的「深淵」，最大可製作深達一公里的半球面，即使是海里的潛水艦也能輕易捲入。

「似乎如此。」

「進來。」

「打擾了。」

但是先不提稚嫩的外表，澪大學畢業之後幾乎足不出戶，研究所也特例幾乎以線上課程修完所有學分。這樣的她今天究竟有何來意？「我想應該不會只是跟着洋史先生過來纔對……」真由美暗自納悶。

她剛過二十歲就開始坐輪椅，但因爲身體以前就很虛弱，無法充分運動，所以喫得不多導致營養不良。她未成熟的體型就是惡性循環的結果。

「真由美小姐，打擾了。」

他對真由美，則是未曾感到絲毫不滿。

雖說歪過腦袋，也只是內心的動作。

所以她聽到洋史這麼說，得花點心力調節抬頭的速度。

這句話改變氣氛的效果十足——卻和她意圖的方向相反。

真由美加入「我幫不上什麼忙」這個言外之意，刻意稍微孩子氣地歪過腦袋。她這種演技，如果是如同巨巖的那個同學應該不會在意，那個外表成熟（也可以形容爲「囂張」）的學弟應該會看透並給她一個白眼，洋史卻難掩動搖，目光遊移。

真由美連忙爲自己的失禮致歉，朝澪與父親投以困惑的視線。

這是真由美抱持的疑問。

真由美思考片刻過後，心裏立刻有底。考量到現代的衣着文化，很少有機會穿無法獨自穿好的禮服。

「幫我轉達，我立刻換衣服過去。」

「洋史先生，歡迎光臨。澪小姐也好久不見。」

其實十文字家的克人條件也相同，因此弘一想將真由美嫁給洋史或克人（一條家的將輝年紀比真由美小，所以不列入考慮）。

真由美戴上比平常強化兩成的淑女面具，以壓低的音調說出常規話語，靜靜入內。

「話說回來，什麼時候要出發？」

但外表像是少女的女性依然坐着。而且沒人爲這件事蹙眉。

回應的是父親。

「這週末前往佐世保。聽說是下週五出海。」

——會客室？不是書房？

弘一基於主人的義務感快嘴打圓場，澪柔弱地恢復笑容，洋史與真由美難以選擇表情，結果變成面無表情。

當事人澪反而一副不介意的感覺，以甜美純真的笑容回應真由美這番話。

「以魔法對抗魔法、以魔法師對抗魔法師。我想這一定是共通法則。」

不是裝出不在意的表情，真由美與父親弘一都不覺得對方失禮。

但即使加上這個理由，真由美也覺得這次缺乏合理性。以橫濱沿岸遭受侵略爲開端，重創朝鮮半島南端的這次軍事行動，實際上已於十月二十一日的時間點結束。除非想取得割讓領土等級的顯著成果，否則從戰略層面來看，己方這邊早已不需要反向侵略。沒有如此徹底的決心，就讓健康層面明顯令人擔憂的澪和部隊同行數週，不得不說弊大於利。

遏阻力必須讓對方得知才能發揮效果。基於真正意義的祕密武器，不可能成爲要求對方讓步的協商材料。

「我好想看看真由美小姐嫁給弟弟的樣子。」

真由美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心想接下來應該沒自己的事了。

坐在父親正對面的一男一女，都是她認識的臉孔。而且是不太想歡迎的那種熟面孔。不過絕對不是討厭他們。

澪暫時停頓，露出隱藏內心想法的笑容。洋史表情只有些微變化，卻是不悅地蹙眉。

洋史應該也抱持類似不滿吧。但既然政府如此決定，五輪家當家也已允諾，洋史就無法推翻這個決定。雖然他確定是五輪家下任當家，現在卻依然只是「下任」，在這個階段，他一個人提出異議也無法改變事態。既然這樣，自己至少要一起去幫忙姊姊。洋史臉上顯示這樣的決心。

真由美壓抑被看透的慌張情緒（但她完全沒必要慌張）如此回問。

真由美身穿柔軟布料剪裁的連身裙，將及踝裙子輕輕拉到大腿高度，整理好蕾絲滾邊裙襬之後，輕敲會客室的門。

這就是真由美並非和洋史「久違」的原因。她推測澪或許是跟洋史一同前來的原因。

「航空兵力交給國防軍，對抗魔法師的方法非得由我們思考，」

這當然要看當事人的意願，加上還有其他不能輕易回絕的說媒，因此還沒到訂婚的階段。但洋史與真由美在五輪、七草兩家的安排之下，是數度一起用餐、看戲的交情——兩名當事人不同於大人們的想法，完全沒這個意願，因此同時變成撲克臉。

「我也會和姊姊同行。」

這也是無從提出異議的事實。

先不提形式，實際上，無論是隸屬於政府、軍方或民間，日本國內的魔法師，包括現代魔法師與古式魔法師，都屬於以十師族爲頂點的魔法師社羣，遵守社羣的自治規定。國防軍旗下的魔法師當然會同行，但他們也包括在「我們」的範疇。

「真由美小姐在橫濱看過敵方的魔法，以及擊退敵人的己方魔法吧？關於敵方使用魔法的傾向，以及有效對付敵人的魔法，希望你將知道的情報告訴我們。」

這實在是個相當困難又棘手的詢問。提供情報的必要性毋庸置疑，真由美無法拒絕也不該拒絕，但是——

「……雖說看過敵方魔法，但我當時一直都待在後方。實際交鋒的狀況，只有在直升機上狙擊的那一次。」

實際上，加上破壞直立戰車是兩次，但真由美並非蓄意說謊，單純是沒留下印象。

洋史並非懷疑真由美這番話，卻沒以她的回應滿足。

「不過，聽說你直到最後都竭力協助普通人逃離……」

洋史口中所說的「普通人」是指非魔法師。認定魔法師是特別的存在，斷定不是魔法師的人們是無力的存在，這種偏見只會造成雙方的不幸。真由美經常抱持這個感想。但現在不是指摘這一點的場合。

「說我『直到最後』……那是誤會就是了……畢竟我在等待直升機的時候，阻止敵人的是同學與學弟妹。」

「那麼，可以介紹實際和大亞聯盟魔法師交戰的這些一高學生給我嗎？」

真由美聽到他這麼說，率先想到的是外表成熟、囂張卻可靠的學弟。將大型卡車化爲粉塵、身披耀眼想子光輝、施展奇蹟般治療技術的一年級學生。

然而緊接着，幾乎同時在腦中復甦的「國家機密」這四個字，麻痹她的舌頭。

「真由美小姐？」

澪以疑惑目光注視結巴的真由美。不只是澪起疑。先不提洋史，父親抱持質疑之意，使真由美感到慌張。

「啊，沒事……我想，造訪十文字家應該可以打聽到詳情。」

「克人啊……」

洋史個性絕對不差，甚至是善良青年，但真由美從以前就覺得他真的「人太好」。

真由美知道洋史對這名小兩歲的少年抱持競爭心與自卑感，也能理解這是在所難免。但他剛纔那番話透露嫉妒之意，這部分不太值得稱讚——何況還被比自己年少的女孩發現。

真由美在心中的成績單打上「可」，進一步裝蒜。

「姊姊在練習什麼？看來不是實彈的移動魔法。虛擬領域魔法？」

（這纔是目標吧……！）

「嘖，泉美真的好囉唆。」

「一〇一旅獨立魔裝大隊啊……真棘手。記得是四葉熱中接觸的部隊。」

◇　◇　◇

名倉這番話使弘一蹙眉。

不過，她取下兼用爲情報終端裝置的護目鏡時，突然被人從後方抱住，還沒進行善後工作就非得變更預定計劃。

「因爲獨立魔裝大隊至今沒觸犯七草家的利益。」

真要說的話，真由美施展魔法時，是感性比理性優先，這對雙胞胎同樣是重視感性的類型。看穿發動中術式的直覺洞察力，或許比真由美更優秀。像現在也是從標靶留下的「彈痕」正確看出使用的魔法。

「這也得問問看才知道……」

「真是不得了……不只能隨心所欲使用『冰炎地獄』或『冰霧神域』等高難度魔法，甚至能使用非常強力又特殊的系統外魔法……好想見她一面。可以邀請她來我們家嗎？」

「進來。」

父親在懷疑他——司波達也。

但是沒有再度響起敲門聲，書房的門無聲無息地開啓。

光靠力量，不足以得到這些東西。

「小澄，小美，歡迎回來。」

「狡猾如狸的老爸……」真由美在心中低語。弘一的外貌比起狸貓更像狐狸，比起狐狸更像野狼，但真由美確定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是表裏如一。

雖說是「七草家」的練習場，事實上是爲真由美建造的設施。五年前，真由美在全國等級的大賽首度得獎，因而建造這座設施紀念。

現在的她，頂多只能如此回答。

真由美製式化地列出姓名，約定安排面會。

射穿。

就這麼待在書房面對書桌好一陣子的七草家當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抬起頭。

「獨立魔裝大隊是由旅長——佐伯少將所創立，目的是打造獨立於十師族的魔法戰力。隊長風間少校是批判九島退役少將以及十師族的知名人物。即使四葉是異端，屬下認爲也很難拉攏這支部隊。」

最初撲過來的是真由美的妹妹，泉美的雙胞胎姊姊七草香澄。和泉美互爲對比，是留着短髮的中性少女。

他不等回應就快步前進。

弘一這時候說的「我們」不只是七草家，也不只是十師族，是包括國內所有魔法師。

親和的笑容，讓人看不出背地裏的想法；有色的鏡片，讓人無法解讀眼中的意圖——但畢竟是一出生就開始打交道。既然成長到十八歲，就不會只是單方面被看透的關係。

弘一詢問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在詢問之後就自行得到答案。

不過，名倉沒附和主人這句話。

從早上就累積精神疲勞的真由美，喫完午餐立刻窩在這間射擊練習場，如今已經三小時。她架着外型像是細長手杖加裝握把的特化型CAD，不斷射擊標靶。

「這……得問問看才知道。」

灰燼還沒進入垃圾桶，名倉就行禮並背對離去。

真由美也想一探究竟，但以目前來說，避諱碰觸祕密的想法比較強烈。

老奸巨猾的名倉，應該會以不違反保密義務的方式，向僱主暗示隱藏的真相。身經百戰的父親，應該會進一步調查他提供的有限情報。

雖然問得很沒重點，但名倉走到主人身邊，恭敬遞出一張記憶卡。

雙手放在前方恭敬行禮的少女，是雙胞胎之中的妹妹七草泉美。留着一頭直髮及肩鮑伯頭，具備女性柔美氣息的少女。

「意思是從女孩的角度嗎？是的，我認爲深雪學妹的美超越性別。」

「喔，從真由美的角度來看也這麼認爲？」

正如預料，就當父女倆從飯店等級的迎賓車道，回到可以辦舞會的玄關大廳時，弘一叫住了真由美。

真由美沒考慮步調分配一味射擊，導致回神時標靶已經用盡。她看向時鐘，後知後覺地驚訝於時間過這麼快，接着將CAD立在架子裏，開始進行善後工作——原本想進行。

「他們似乎屢次接觸，但目的不得而知。」

「深雪學妹？」

不過，兩人對於魔法的敏銳感性相同。

眼鏡後方的左眼，看不到色慾的混濁。

「……我第一次聽說。」

「姊姊，我們回來了！」

不過，對於累積不少鬱悶心情的真由美來說，連這種疲勞都很舒服。

◇　◇　◇

破壞。

「調查到了嗎？」

沒這種樂觀的想法。

「我覺得他們畢竟還是一年級，沒辦法好好向洋史先生與澪小姐說明。」

「姊姊，我們回來了。」

名倉和弘一都沒有讀心技能。但弘一無須確認，就確定名倉和他做出相同的推論。

然而，她也不認爲名倉完全沒說。

「香澄，突然撲過去抱姊姊，會造成姊姊的困擾。」

「因爲香澄沒教養。」

「真由美剛纔提到的名字裏，似乎沒有一年級學生。」

與其說造成困擾，只是稍微站不穩而已，但是老實說，真由美很感謝對方立刻離開（應該說有人幫忙拉開）。

「聽說她是非常優秀的女孩。今年以首席成績入學，擔任學生會副會長，順利的話，明年會和真由美一樣成爲學生會長。」

弘一將這張以微米等級的細小字體印刷資料的紙卡，安裝在掃描器之後，以桌上熒幕開啓解讀的文件。

這更加激發真由美的戒心。

書房只有古典的書櫃、厚重的書桌，以及一張高背皮椅。弘一立刻坐在椅子上，真由美必然得站着聽父親說話。這種事一如往常，真由美如今也不會在意。

弘一外表彷彿是前世紀後半的幹練實業家。體格線條真要說的話偏細，長相給人的親和感更勝威嚴，語氣也和外表相符相當柔和，但是十師族當家都對家族秉持不容分說的父權主義，七草弘一也不例外。

後來，真由美當場打電話給摩利、啓與花音（克人不在），和所有人約好時間，然後陪同父親送五輪家姊弟離開。

「應該是虛擬領域延伸型的貫穿魔法吧？姊姊最近經常練習這一類的魔法吧？」

弘一毫無開場白，對站在兩公尺遠的女兒這麼說。

真由美當時確實在直升機上，要求名倉允諾保密。關於達也特殊魔法的事蹟，應該不會傳到父親耳裏。

「說得也是，幫忙問她是否方便吧。這麼說來，記得深雪有個哥哥吧？真由美不是也說他九校戰的時候幫過你嗎？這是個好機會，就當成順便道謝，一起邀請他過來吧。」

「是的，她是非常優秀的女生。而且很漂亮。」

真由美看着輕聲說「原來如此」的父親，如此心想。說起來，明明昨天也以同樣的方向徹底「質詢」過了，這種難纏的程度比起狸貓更像是獵犬。她暗中咒罵。

「此外，可能幫得上忙的……大概是百家的渡邊摩利、五十里啓以及千代田花音吧。我會事先聯絡大家。」

「真由美，我想和你談談，方便嗎？」

真由美在雙胞胎一如往常地拌嘴時（也可以形容爲嬉鬧）再度站好，重新迎接妹妹。

那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弘一在嘴邊收回這句詢問。

書房的門和會客室的門不同，沒有內藏揚聲器。以常理判斷，如同呢喃的細微聲音，沒辦法穿透厚重的門與牆壁傳到走廊。

總之，老是點出對方的缺點，也只會害自己變得不愉快。

「到書房談吧。」

◇　◇　◇

真由美由衷希望至此喘口氣，但從父親的表情來看，應該還要一陣子才能解脫。

「不過，聽說他們的奮戰程度，不像只是一年級吧？尤其是那個女孩，在今年九校戰也大顯身手的——」

真由美寵這兩個妹妹寵得不得了，兩人也很黏真由美。不過大概是最近進入這種年紀，稍微傲慢的部分開始引人注目。

「但我聽說千葉家的千金與吉田家的二兒子，都算是大顯身手。」

弘一從掃描器抽出卡片，以右手食指與中指夾着，就這樣輕輕揮手。扔出去的紙卡在空中釋放火光，瞬間燃燒殆盡。

「沒錯沒錯，記得叫作司波深雪。」

進來的是自發整齊梳攏的年邁管家——名倉。

七草宅邸廣大建地的一角，有一座以細長方體爲基礎的建築物。簡單卻不失典雅的這棟建築物，是七草傢俬設的射擊練習場。

「麻煩你了。」

若名倉解釋這是本次調查到的情報，就無法追問下去。何況即使名倉長年服侍弘一，弘一也不把他當成七草家的一分子。對方肯定也一樣。

弘一嘴脣稍微綻放笑容。

鋒利的劍，會讓使用者害怕劍刃反過來朝着自己。必須具備「不背叛」的信賴關係，才能建立起持續的合作關係。

感覺父親淺色無度數眼鏡的鏡框在發亮。這副眼鏡是用來隱藏右眼的義眼，但真由美曾經質疑可能暗藏某種特殊機關。

「我們接觸軍方的目的只有一個吧？」

這兩人是同卵雙胞胎，但因爲造型與氣氛完全相反，因此一般來說不可能認錯。

魔法師接觸軍方的目的，在於得到並維持信賴、建立並強化合作關係。對於熟知魔法師隱情的人來說，這種想法是「常識」。

使用的不是真槍是魔法，所以不會因反作用力弄痛手，但精神上的疲勞應該更劇烈。

（反正名倉先生早已提供詳細報告了吧？）

她下意識地害怕碰觸祕密之後，會毀掉現在的人際關係。

相對的，魔法師在政府、軍方、警方或財界，對各種意義的掌權人提供魔法技能，藉以取得自身存續的基礎。不是免洗道具，是可以持續使用的道具，進而成爲不可或缺的道具，晉升爲操控主人的僕人。爲此必須「持續被使用」、「受到他人的需要」，必須持續維持合作關係。

而且是關於真由美不曉得、沒想到的「某件事」。

而且，無意義地採取反抗態度，不是真由美的作風。她就這麼維持平常不會穿的彆扭長裙連身服打扮，跟着父親前進。

「……那麼，四葉爲什麼接觸獨立魔裝大隊？」

「話說回來，姊姊射得真不少耶。」

「應該正如老爺的推測。」

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不要求地位。十師族禁止魔法師取得國家擔保的「官方」權力。

泉美眼尖看見標靶剩餘數量是零，有些傻眼地這麼說。

「看來是洋史先生來了吧？」

香澄咧嘴笑着這麼說。

「每次洋史先生來家裏，姊姊心情都會變差。」

真由美連忙收起表情，以免被發現亂了分寸，但她自己也不認爲隱藏得很好。

總之，這兩人直覺真的很敏銳。

還是自己太容易被猜透？真由美有些憂鬱。

「但我覺得洋史先生不是那麼壞的人……」

「雖然不是壞人，但也僅止於此。那種不可靠的男人配不上姊姊。」

「泉美評分太嚴苛了啦。不然你說，怎樣的人比較好？例如克人先生？」

「等一下，小澄，十文字和我並沒有……」

「這個嘛，雖然外貌沒有不足，但該說那位先生不懂少女心嗎？這部分有些遺憾。」

妹妹們不知爲何（真由美當真如此質疑）提到克人的名字。真由美慌慌張張地想釐清她們的「誤解」，但泉美與香澄都沒聽她說話。

「就是說啊，慢着，你對我裝淑女做什麼啊……不提這個，我覺得男人無法理解少女心是理所當然啊。因爲我們也不曉得男人在想什麼。」

「天真！香澄，你太天真了！少女要理解男人心，等到成爲情侶再理解就夠了！男性想要擄獲少女芳心，得先理解少女心纔行！」

「居然說少女芳心……算了。那麼總歸來說，除了外貌還要有什麼纔行？」

「果然是愛……啊，這樣門檻突然拉太高了，所以先從火熱的愛慕之心開始吧。」

「雖然從出生就在一起，但我還真不知道泉美有這種浪漫的少女情懷。我還以爲你只是很古板而已。」

「總覺得你形容少女情懷的口氣怪怪的……唉，算了。何況不是我擁有少女情懷，是香澄太不在意了。」

「是是是，反正我不像女生啦。所以到最後，只要喜歡姊姊就好？像是服部先生？」

不知何時（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被拋在一旁的真由美，聽到這番話終究不能不吭聲。真由美完全不記得曾經將服部介紹給妹妹們。

十一月四日。

今天是週五。雖然週六也要上課，但三年級學生事實上可以自由選擇到校，不少學生今明兩天都在家裏用功。

「畢竟有時候，疲勞程度會超過自己的想像。」

「這是因爲我們才十五歲……」

真由美在內心發出的哀號，別人當然聽不見。不對，或許這對雙胞胎會以某種方式聽見，但是完全看不出來。

「何況我們很擔心姊姊耶。姊姊明明這麼漂亮，都已經十八歲卻沒交過半個男友……明明都要從高中畢業了。」

臉頰靠在手上。

「何……何況說到沒和男生交往過，你們還不是一樣。」

真由美想宣稱自己只是不能交男友，卻察覺聽起來很像是辯解。而且是相當「丟臉」或「悽慘」的藉口。

「他是纏着姊姊的壞蟲，所以我們當然認識。」

「是啊，所以我纔來學校。」

感覺要說明也莫名難爲情。

「我不是交不到，只是基於立場……」

真由美的回應，使得梓詫異地歪過腦袋。

「小澄！你爲什麼知道範藏學弟的事？」

雙手放在桌上交疊。

◇　◇　◇

「會長……不對，真由美學姊，你看起來似乎很累。」

真由美以協助善後爲由，造訪學生會室。梓向她投以擔心的目光。

（所以是使喚別人來看？）

「如果是接受男生的表白，今天也有兩個。但我鄭重拒絕了。讓人覺得『就是他』的對象好難遇見呢。」

「泉美太固執了啦，總之先交往看看不就好？」

「是香澄太過沒有危機意識了。香澄的異性朋友，明明不可能所有人都把香澄當成『普通朋友』……你抱着這種悠哉的心態，遲早會嚐到苦頭喔。」

所以真由美沒回答梓的疑問，單手遮着嘴「呼啊……」輕輕打個呵欠。

「姊姊，你真是的。我們也要上學，當然不可能自己去偷看吧？」

總之，她是因爲待在家裏更累纔會來學校，其他人應該很難理解吧。

真由美自覺自己多麼丟臉，以妹妹們的對話爲背景音樂，暗自消沉。

真由美試着突然轉變話題，卻沒察覺這也是很丟臉的說法——直到遭受妹妹們反擊。

「小美，你們該不會跑來偷看吧？而且，別再討論我和誰交往了啦！」

「嗯，是啊。但是不要緊。」

對於突然趴在桌上睡起覺的真由美，感覺梓似乎瞪大眼睛感到驚訝。但真由美不以爲意，安然進入夢鄉。

「休息到下週比較好吧……」

總算恢復上課的這天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