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學生會室午餐時間的光景，與剛開始相比——是說也只經過兩週——大不相同。

首先，自動配膳機完全無用武之地。

因爲繼摩利與深雪之後，真由美也自己帶便當了。

毫無實績的真由美，廚藝頗爲令人擔憂（不過擔憂的人只有摩利），但她好歹有達到一般水準，如今正與別人交換配菜並樂在其中。

此外，成員增加了。

只要沒有特別要求，梓平常都是和班上同學一起上學生餐廳，但最近每天都被叫來。

只有一年級和三年級不夠平衡。不知該說任性還亂來，總之很沒道理的理由成爲召集令，即使如此梓卻無法違抗，這一點很像是她的風格——雖然她本人應該不願意承認。

順帶一提，男女比例是一比四。

若平衡有問題，要求梓參加將會使得性別更加失衡，不過這方面似乎不算是問題。

「達也學弟。」

「委員長，什麼事？」

餐會成員們正在享用午餐。此時坐在正對面的摩利叫着達也的名字（衆人的位置如下：達也旁邊是深雪，正前方是摩利。深雪正前方是真由美，真由美旁邊是梓）。

摩利應該是想要假裝隨口提及這件事，卻藏不住臉上像是旁觀看熱鬧的笑容。

而且，這名少女即使露出這樣的表情也很瀟灑。

「聽說你昨天在咖啡廳用言語玩弄二年級的壬生，這是真的嗎？」

達也很慶幸自己已經喫完飯了。

如果嘴裏還有飯菜，肯定會有失禮儀。

「……學姐也是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我覺得還是不要講什麼『用言語玩弄』這種不雅話語比較好。」

「哈哈哈，謝謝。

會把我視爲淑女對待的，大概只有達也學弟了。」

「哥哥……

並不是自己多心。

風紀委員會的工作完全是名譽性質，幾乎沒有利益可言。

至少以我這個星期的所見所聞，並沒有類似的情形。」

「…………」

「這方面是壬生誤會了。或許是她個人的獨斷見解。

不過有人目擊到壬生滿臉通紅，舉止害羞的模樣啊。」

「我也是。

梓的細語帶着一絲恐懼。

尤其在那些不滿意學校現行體制的學生眼中看來，風紀委員會這種實際負責維持校內秩序的組織，有時像是狐假虎威的走狗。

魔法式確實是在潛意識領域進行處理，不過這是基於己身意識使用潛意識領域的行爲，絕對不是真的只以潛意識就構築並處理魔法式。

達也感覺得到手臂被輕輕拉了兩下。

「看來夏天不需要開冷氣了。」

「……如果查出主謀，就可以阻止這種情形了。」

「啊？不知道，謠言的出處，並不是那麼簡單就查得出來的東西……」

「比方說，是『Blanche』之類的組織？」（注：Blanche爲法文「白色」的意思，法國國旗的白色象徵「平等」）

豐盈微卷的黑髮，在摩利的視線一角跳動着。

真由美很快就移開視線。

他的腦中，再度浮現出那名男學生對他使用魔法之後逃走的光景。達也的意識朝着男學生右手紅藍線條外框的白色護腕進行特寫。

「但如果在盛夏長凍瘡也太愚蠢了。」

忽然間，達也感覺身旁傳來一陣冷氣。

迴歸原位的視線，與達也的視線相對。

達也筆直注視着真由美的眼睛。

以我的狀況，我只有透過監視器觀看現場狀況，不過以那種毫無法紀的模樣來看，我甚至覺得風紀委員會各位委員的執法基準太寬容了。」

若是專攻特定魔法，性質近似超能力者的魔法師，就可能在沒有明確意圖的狀況下，只以意念就發動魔法。但若是使用數十種魔法的魔法師，一般來說不可能無意間發動魔法。

只不過，現代魔法的分類有着過度精細的不良傾向。如果依照超能力的標準來大致分類，頂多應該是二、三十種。不過即使如此，多樣化的程度也可說是無可比擬。

換句話說，現代魔法潛在繼承了「超能力」這種特異能力的性質。

——沒辦法了。

梓瞪大眼睛詫異看着她們。

「……爲什麼不說話？」

不過在同時，現代魔法不能與超能力劃上等號。

不過對於真由美與摩利來說，這是出乎她們預料的詢問。

這時候就入境隨俗吧——達也如此心想。

雖然有下達媒體禁令，不過要封鎖所有消息管道是無稽之談。」

不過這種戰鬥，往往只會陷入無限循環。

大概是暗示他問得太深入了。

您該不會誤會我的年齡吧……？」

真由美的細語，使得達也露出苦笑。

真由美不再偷笑，裝模作樣聳了聳肩。

然而達也不打算就此收手。

「深雪，冷靜下來，我會解釋清楚。

「我剛纔說了，請學姐避免使用什麼『用言語玩弄』這種說法比較好……何況對深雪的教育不太好……」

「爲什麼你知道這個名字……」

也完全不像校際對抗賽那樣，會依照比賽表現爲實習成績加分。

「沒那回事！修他……」

真由美剛纔的發言，也是不小心說溜嘴的事情。

摩利給了真由美背影一個白眼。

擔任過風紀委員的資歷，或許多少可以得到某種程度的評價，不過也只限於校內。不像學生會幹部的資歷，能在畢業之後成爲提高身價的要素。」

達也以此作爲總結之後，摩利與真由美的臉上出現同樣的陰霾。

即使是割除「超能力」的餘痕也足以改變「現實」，對於個別情報體的強大幹涉力。

雖然非常不願意，摩利還是將視線移向身旁。

哥哥的這番話，使得深雪害羞看向下方，緩緩調整呼吸。

「是嗎？居然不把自己的戀人視爲淑女對待，學姐的男朋友似乎不怎麼紳士。」

接着達也將自己與紗耶香的對話正確重現，讓在場所有人得知真相。

達也第一次看到真由美明顯動搖到這種程度。

真由美用來緩和氣氛，應該說爭取時間讓自己恢復平靜的笑話，被達也一語帶過。

「…………」

動搖轉變成驚愕。

雖然不太願意，深雪還是以客氣的態度輕聲抗議，不過看到達也以眼神道歉之後，就立刻不再追究了。

你先阻止魔法繼續發動。」

真由美的回答，連達也都不由得大感驚訝。

若要說擅長使用多種魔法的魔法師可以在無意之間發動魔法，就只有一種狀況。

您到底做了什麼事？」

室溫不再降低了。

「看來就某方面來說，風紀委員會的活動會引發學生的反感。」

「……講些感想會比較好嗎？」

達也與深雪的指摘，使得真由美的表情更加沉鬱，摩利則是搖搖頭開了口。

但是依照在場成員的既定法則……很遺憾，只能由達也改變戰法。

「好強的事象干涉力……」

「……請問一下，哥哥。

看來摩利想把剛纔那一幕當作沒發生過。

傳統魔法與超能力的最大差別，在於發動時是否需要「思考」以外的程序。

看來梓似乎不知道細節——達也如此心想。

再度進入名爲沉默的戰鬥。

一般來說，「超能力者」只能使用一種特異能力，最多也只能使用數種。

摩利講到這裏，露出「糟糕」的表情不再說話。

正確來說，應該是有人刻意操弄謠言，營造出這種印象。」

「哎呀，是嗎？

看來這件事的背後，存在着意外根深柢固的隱情。

現代的魔法使用者——魔法師，透過魔法式使用五花八門的魔法。同時，使用各種魔法的魔法師，在以魔法式作爲媒介發動魔法的時候，有時候也會調整自己的精神去適應。

正如預料——

「…………」

「非常抱歉……」

將所謂「超能力」制式化暨系統化的現代魔法，導入魔法式作爲發動程序，並且導入啓動式作爲構築魔法式的工具，使得魔法師可以使用數十種甚至上百種魔法。

「……這不是事實。」

真由美僵住不動，摩利也是。

如果是將棋，應該由主攻者改變戰法。

「魔…魔法……？」

現代魔法學是超能力研究的延伸。

對於這樣的上司——其實只是高中委員會的幹部——達也以面無表情的表情凝視。

所謂的立場，總是會在各種場合，以不講理的方式運作。

真由美背對着她，肩膀頻頻顫抖。

「……所以，你真的用言語玩弄劍道社的壬生？」

接着立刻移開目光。

「會長知道對方的真面目？」

對達也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詢問。

移動目光一看，深雪在桌面底下輕拉他的袖口。

室溫真的在物理層面局部降低了。

「不過，強行舉發賺取業績這種事，真的有人在做嗎？

達也看向摩利的旁邊。

「這並不是什麼機密情報吧？

「不過，風紀委員在校內擁有很大的權力，這也是事實。

「我想問的，並不是組織底層負責操弄、散佈謠言及營造印象的小角色是誰，而是幕後黑手的真實身分。」

現代魔法並非一定要以CAD才能發動，基本原因就是來自於此。

魔法失控的現象是學藝不精的證明，同時也是擁有卓越天分的證明。

以達也的立場，真由美驚訝到這種程度，纔是令他驚訝的事情。

反魔法國際政治團體「Blanche」。

反對現代行政體系在政治方面厚待魔法師的政策，爲了根絕魔法能力造成的社會差別待遇而進行活動，這就是他們宣揚的理念。

然而事實上，這個國家並沒有在政治方面厚待魔法師。

不如說，軍方與政府將魔法師當成道具恣意利用，被批判做法不人道，纔是真相。

相較於人口總數世界第一的鄰國，這個國家可以動員的兵力處於絕對劣勢，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以質來彌補量的不足）是出自於此種困境下的必然狀況。

同樣任職于軍方或政府，魔法師的待遇確實比一般人優渥，不過這單純只是按照勞力支薪，是燃燒生命嘔心瀝血應得的報酬。

絕大多數的反魔法組織，都是徑自捏造事實加以批判，藉以進行抗爭，進行反對現有體制的活動。Blanche則是其中活動最激進的組織之一。

這個國家表面上保障人民進行政治活動的自由，若只是批判政府，並不會遭受取締或迫害。然而反體制運動往往容易衍生出犯罪行爲，實際上也有許多反魔法組織進行恐怖攻擊。

Blanche是公安當局嚴密監控中的代表性組織。

而且，之前想以魔法挖空達也腳下地面失敗的學生，其右手護腕的配色——紅藍線條外框的白色帶子，是Blanche旗下組織——「Egallte」（注：法文「平等」的意思）的象徵標誌。雖然兩組織表面上沒有直接的關連性，實際上Egallte是Blanche的子組織，以柔性政策吸收對政治冷感的年輕族羣，這是內行人都知道的事實。

到底有多少人滲入學校，目前不得而知，或許那名學生是第一個。然而不只是支持者，組織可以直接使喚的臥底已經混入學生之中，代表該組織很有可能已經在這所第二局中，建立了足以進行這種活動的灘頭堡。

「像是這方面的事情，即使用這種不上不下的方式隱瞞，也只會招致負面結果。

不，我不是在責備會長，只是在批評政府的做法很拙劣。」

即使達也如此解釋安撫，真由美的表情依然不見開朗。

「……不，達也學弟說得沒錯。

將魔法師視爲眼中釘的集團確實存在，必須努力讓世人明白他們多麼不講理，將正確的觀念傳達出去。比起連同乍看之下理所當然的挑撥行徑與他們的存在一起隱瞞，我們明明能夠採取更有效的對策……卻一直迴避——不對，是逃避與對方正面對決。」

她甚至轉變成自責的語氣。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所以達也這種棄人於不顧的語氣，聽起來特別冷淡。

相對的，達也回以一個很難說是制式的答案。

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再聽她好好述說。

弦外之音則是「別廢話，快進入正題，這樣很浪費時間」。

學生會長與風紀委員長開始嬉鬧。

達也以清晰口吻允諾，深雪在他身後簡單行禮。摩利目送兩人消失在門後並且細語。

即使聽不出弦外之音，遙似乎大致理解達也態度並不友善，露出介於苦笑與微笑之間的曖昧笑容，刻意朝達也交替雙腳。

「經過剛纔的交談，我明白這件事不能置之不理。」

看到達也不自在移開視線，摩利微微揚起嘴角。

相視而坐的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遮蔽視線的物體。

誘使對方內心動搖，是取得對話主導權最爲普遍的技巧。遙之所以選穿這種衣服就是爲此佈局。然而這名新生（也就是達也）只是面無表情以眼神響應。

遙光是從入學測驗成績，就知道達也很聰明。

亂了步調。

達也剛纔說「不能置之不理」並不是口頭說說。如果反魔法組織的活動目標只是制度本身，他就不需要積極採取行動。然而，伴隨着暴力的反體制運動，往往是針對具有象徵性地位的某些人。本年度以首席成績入學併成爲學生會幹部的深雪，無法保證不會成爲攻擊對象。雖然達也不認爲那種只敢私底下采取小動作的罪犯會對深雪造成威脅，但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對…對不起……」

比方說，司波同學有時候會以『在下』自稱吧？

無法掌握主導權，使得遙感到困惑。

「今天找司波同學前來，是想請你協助我們的業務工作。」

雖然確實沒有急事，但是對於今天答應要幫忙的摩利那邊，光是發郵件告知還不夠，不只是打電話頻頻道歉，還被迫接下預定以外的工作。

「雖然現階段，我們甚至不知道能拜託你什麼……」

「摩利！」

老實說，遙這次找達也過來，令他感到困擾。

就像是預先抓準時機，屏幕顯示收到新郵件的通知。

摩利立刻搭腔追擊。

達也的眼中沒有興奮神色，反倒是以冰冷的視線觀察，加上他聲音裏隱含責難之意，使得遙連忙合攏雙腳，重新緊貼着椅背坐好。

依照他原本入學的預定計劃，放學後應該是要前往圖書館，使用魔法大學及其附屬教育機構——魔法科高中設置的專用終端裝置，閱覽魔法大學所收藏，只有專用終端裝置能閱讀的非公開數據，卻因爲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使得研究完全沒有進展。

深雪，走吧。」

「……發生什麼讓你困擾的事情嗎？」

或許被看穿了——這樣的直覺掠過遙的意識。

「是的，我們生活輔導組的業務工作。」

所以達也讓她帶回去當成作業。

真由美與摩利還在繼續嬉鬧，達也向她們知會一聲就起身。

換句話說，這是學生有義務閱讀，關於指導或通知的郵件。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你居然計較到這種程度，真不可貌相……

「抱歉忽然找你來一趟。」

「啊，達也學弟，先別走。

遙如此下定決心之後，換個心情面對達也。

即使如此，他這種一針見血的回應，令遙對他更加警戒。

「所以，這次爲什麼會找在下過來？」

到頭來，他沒有任何事情想找輔導老師商量。

剛纔鬧情緒的深雪，達也已經誠心誠意說服並且安撫了。

以委員長爲首的成員，平常都待在樓上的學生會室。

短窄裙底下，是以薄褲襪包裹的肉感大腿。

我們學生雖然在身分上還不是公務員，不過學生會幹部參與學校的運作，會受到國家方針束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　◇　◇

「總之你盡力而爲就好。」

然而她現在也只能堅持「生活輔導組的業務工作」這個藉口，此外別無他法。

今天也一樣，本來並不是輪值日，卻因爲驚濤駭浪社員招生周的活動報告完全沒整理，所以摩利請他過去幫忙——雖說是幫忙，實際上工作的人只有達也。

「怎麼樣？適應高中生活了嗎？」

通知訊息附帶學校認證。

「自己將對方逼上絕境再溫柔安撫……這是小白臉的手法。

正因爲知道他不好應付，纔會試着做出這種不熟練的色誘舉動，不過看樣子似乎得放棄這種風險小卻拐彎抹角的做法了。

「因爲這所學校是國立機構。

梓輕聲說出這句話。

達也昨天在咖啡廳提出的問題，紗耶香沒能當場回答。

至於臨時沒有哥哥陪同前往學生會的深雪，雖然表面上維持一如往常的模樣，但是想到回家之後要如何討好她，達也現在就開始頭痛。

真由美無法順利在腦中將達也冰冷的聲音與話語連結起來，露出困惑表情凝視達也。

不知道遙是否明白達也的想法——達也覺得肯定不明白——她提出這個制式問題。

呃，真由美，暫停暫停，現在正在談正事啊！」

◇　◇　◇

寄件人的字段顯示「小野遙」。

學校教職員在學生面前穿這種服裝稍嫌挑逗。

（總之，在今天完成報告書吧……）

「——拜託你了。」

在諮商室，遙以毫無愧疚的笑容進行形式上的道歉，達也同樣以無誠的客套話回應。

達也希望老師儘快說明找他來的原因。

「不過，把會長逼到絕境的也是司波學弟吧……」

「出乎預料的事情太多，害我很難專注於課業。」

「現在是我在等待對方響應，我打算聽過答案再決定。」

知道嘆氣毫無建設性的達也，還是嘆了口氣在內心如此獨白，爲了先與深雪會合，從上完本日課程的終端裝置註銷——狀況在他想註銷系統的這時候發生了。

目睹安撫過程的梓，如今滿臉通紅逃到房間角落的終端裝置前面，但達也不以爲意。

遙甚至會懷疑，連這種語氣都是他刻意裝出來的。

「這樣應該會以最好的結果收場吧。」

依照現代禮儀，在公衆場合必須避免裸露肌膚。

「……後續就等放學之後慢慢聊吧。」

委員會成員是從各方面精挑細選的武鬥派，難免比較不擅長行政與整理方面的工作，加上社辦平常並不是固定有人在，所以室內陷入荒廢至極，令人嘆息的狀態。

「啊？」

這麼說來，淡色上衣也是將釦子解開到胸前，內衣的線條若隱若現。

「依照現代的穿著標準，我覺得小野醫生穿得太惹火了。」

「……怎麼了？」

這種狀況也完全非他所願。

而且真由美看起來已經完全被攻陷了，達也學弟真有一套。」

「喔喔，達也學弟，你也有挺溫柔的一面啊。」

「沒關係，我沒有急事要處理。」

達也即使不提社員招生周的戰績，光是身爲唯一擁有行政管理技能的成員，就已經在風紀委員會得到穩固的地位了——雖然並非本意。

紗耶香只是發出「啊」或是「唔」的聲音，沒能回以有意義的答案。

即使是妹妹冰冷的眼神，也裝作沒有察覺。

話說達也學弟，你要怎麼響應她的邀請？」

「我們的業務工作？」

「我就盡力而爲吧。」

「……我的意思是說，基於會長的立場，要保密也是逼不得已。」

——把想法傳達給校方之後，學姐要怎麼做？

「等…等一下，摩利，不要亂講話啦！」

這段時間，達也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看向其他地方。

「真由美，你臉紅了。」

遙以捉弄的語氣，詢問不由得看得目不轉睛的達也。

達也連忙移開目光，結巴做出回應——一般來說應該如此，但達也的反應與衆不同。

遙自認沒有因爲達也只是將滿十六歲的少年就瞧不起他。

「聽兩位的語氣，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有沒有受到期待……總之如果是這種程度就好的話，我會幫忙。」

「沒有。」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請容我們先回教室。

「學生們的心理傾向，幾乎每年都有所變化。

女學生有義務在裙子底下，穿一件不會露出膚色的緊身褲或內搭褲。在這樣的校內，先不提對方的成熟度，現在這幅光景頗爲罕見又刺激（附帶一提，因爲纖維素材的進步，即使是完全不裸露肌膚的穿著，依然可以舒適度過酷暑）。

語氣雖然有壓抑着情緒，卻隱約透露着煩躁感。

風紀委員會基於業務性質，成員們不需要每天到總部露面。

達也當然不能視若無睹，所以重新坐回椅子打開收件匣。

魔法科學生原本就有不少人志願從軍，所以這種自稱並不稀奇，不過即使如此，『在下』這個第一人稱在學生之間普及，是三年前沖繩防衛戰勝利之後的事情。

社會局勢的變化，也會令學生們的心理有所變化。尤其是發生重大事件之後，學生們對事物與自己的感受與思考方式會大幅改變，甚至不像是該年紀青少年會有的模樣。」

遙說到這裏暫時停頓，觀察面前少年的表情。

達也絲毫沒有露出困惑的模樣，反而像是把遙這番話當成已知常識沒聽進去。

「所以我們每年都會挑選一成左右的新生，讓他們繼續接受輔導。

這麼做是爲了把握該年度學生們的心理性向，讓輔導工作更加確實又有效。」

「換句話說，就是白老鼠？」

達也隨口總結。從他的話裏，找不到憤怒、侮蔑或厭惡這種理所當然的負面情感。

「只是這樣的話，我會協助。但您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達也帶着微笑回以這個問題。

遙不得不絞盡全力隱瞞動搖的情緒。

「……你覺得我在隱藏真正的目的？

太讓人遺憾了，我可不是那種壞女人耶。」

刻意裝得輕佻的調侃語氣，與其說用來與對方套交情，更像是在隱瞞自己的動搖。

「但我覺得自己太特別，不適合成爲樣本。」

「也是，我同樣認爲司波同學不算是普通新生。

但是我反而因此希望你能幫忙。

或許你是跨越一科生與二科生隔閡的第一人，但你不一定是最後一人。」

「……那我就當成是這麼一回事吧。」

總之似乎說服他了——遙鬆了口氣。雖然看起來不是真的接受，不過現在正是自己展現諮商本領，解除他堅固心防的好機會。遙就像這樣告訴自己——帶着些許逃避現實的感覺。

遙慌張地繼續說下去。

完全就是自相矛盾。對於達也來說，社會制度認定的魔法，害他被貼上負面的標籤，然而即使如此，他身爲魔法的學習者暨研究者，並不會否認魔法。

「對不起，這是機密。」

……慢着，用不着這麼拘謹。」

達也目不轉睛看着屏幕，示意妹妹可以進房。

「那麼，這裏提到的差別待遇是什麼？」

對達也的話，深雪先是感到驚訝，而後歪着頭表示疑問。

達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輔導工作會牽涉到隱私權，因此保密是基本的職業倫理。如果是對方主動前來諮商，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得到的情報，不能泄漏給第三者得知。遙現在是主動要求協助，不可能會問到學校以外的私人事項。因此她提出的問題，必然只限於學生入學至今在校內發生的事。

「是白天提到，進行反魔法活動的政治結社嗎？」

遙從後方傳來的這句話，蘊含着某種確信。

遙就這樣暫時左顧右盼，不過當她察覺達也不時偷看牆上的復古（也可以說是落伍）時鐘後——達也當然是刻意讓遙察覺的——就連忙移回視線。

「個人的實力與努力，沒有受到應有的社會評價……嗎？」

「哥哥買給我的蛋糕送來了……要喝杯茶嗎？」

十六等分的畫面，有一格擴大並且顯示在最上層。

達也如此說着，拿起邊桌上的遙控器朝向屏幕。

「如果以普通概念思考這種事，會陷入死衚衕找不到答案。

「開啓壓縮文件『Blanche』。」

達也享受着深雪愛喫的巧克力蛋糕，以泡得較爲苦澀的咖啡，將留在嘴裏不會過甜的鮮奶油送進肚子裏，並且將客廳屏幕變更爲檔案瀏覽模式。

他由追問改爲起身，不等回應就走向門口。

臨牀數據是基於統計而得的產物。聽到達也指出這一點，遙難爲情移開目光。

達也如此回答，將屏幕上的情報儲存在局域網絡的共享文件夾。

晚餐過後，達也坐在自己房間的終端裝置前面做事，此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壓力累積到這種程度，就算是出現精神失衡的症狀也不稀奇了。」

「……謝謝。

究竟會發生什麼問題，達也對此並非完全沒興趣，但他沒有停步也沒有轉身。他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被這種程度的好奇心驅使而落入陷阱。

「……還真的是沒關係的事情。」

看到妹妹放下叉子正襟危坐，達也加上肢體動作示意沒這個必要。

他們所說的差別待遇，說穿了就是平均所得的差距。

「表面上是政治結社的Blanche，以魔祛師與普通上班族的所得水平差距，當成魔法師收到厚待的證據。

達也再度詢問，遙則是刻意移開目光。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擁有魔法技能卻只能找到非魔法相關的工作，收入只有上班族平均水平甚至更少的一大羣后備魔法師們，完全被他們忽略了。」

「這是……謠言？」

「您把他人的私事告訴我，也只會令我困擾。

即使是蛋糕這樣的小東西也是免運費送到家。

「當然。」

「聽說二年級的壬生同學向你提出交往的要求，是真的嗎？」

客廳桌子擺着食物，不方便拿完整鍵盤過來用。

順帶補充，「蛋糕送來了」這種形容方式，若是在一百年前，應該僅限於少數狀況才能使用，但如今已經是日常生活耳熟能詳的字眼了。

達也沒有隱藏自己無言以對的表情。

用不着講名字，只要敲門就知道是誰，或是開口發出聲音就行。

◇　◇　◇

雖然達也不太喜歡如此操作，但仍使用語音指令，讓屏幕接連顯示各種調查成果文件。

……那麼，方便我問幾個問題嗎？」

不過正因爲這種『理所當然』不適用，那種奇怪的傢伙纔會蔓延。」

不過這只是平均所得，只是結果論，並不是真正的狀況。

這句邀約帶着幾分猶豫，或許是因爲害哥哥破費安慰她，所以感到過意不去吧。

「以理所當然的想法來看，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毫不在意地打算開啓檔案，很明顯是要讓深雪一起看。

她以醫生的表情感嘆說着。

「……是的。」

「看來我功力不夠到家，害得司波同學不信任我，我對此感到遺憾。

達也自己也還沒有喫完蛋糕，深雪的速度更慢。

所以應該放下普通概念，將這件事視爲特例具體思考。

「……我也可以看嗎？」

雖然知道對方有所警戒，但時間並非無限。

即使如此，深雪還是姑且提問確認，在得到肯定的響應之後放鬆坐下。

不過詳情我不能透露。」

物流系統的進步，讓「提行李」這樣的說法步入歷史。

「在魔法科高中看到，而且是魔法科高中的學生？」

終端裝置安裝在房門側邊的牆面。

「那麼，我告辭了。」

「我立刻過去。」

所以，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否定魔法，只會是自打嘴巴。」

不過話說回來，你居然能夠如此平靜。

達也露出苦笑，深雪則是以羞澀的笑容回應，並且再度拿起叉子。

「不，完全沒有……不對，老實說，如果司波同學有那個意思與壬生同學交往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達也閱讀着高速捲動的字符串，以餘光捕捉妹妹的身影。

「因爲對方是壬生同學，所以我有點在意……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他們完全沒有考慮到，高收入的魔法師必須負擔多麼沉重的工作量。

「當事人自稱是市民運動，不過背地裏完全是恐怖分子。

所以您到底是從哪裏聽到這樣的謠言？」

即使如此，深雪每次都會像這樣自報名字。

「好的，請問。」

「進來吧。」

所以您是從哪裏聽到這個消息？」

「你會這樣質疑也是在所難免。」

就像是害怕達也忘記她的名字。

其實遙專攻心理衛生，並且有取得醫師資格，所以達也會依照場合稱呼她爲「醫生」。不過現在的她應該是以輔導老師的身分聆聽達也的敘述。

達也親口說明入學至今經歷的一連串風波之後，遙的反應則是——

以店家的角度，接到訂單再製作商品外送，可以不再負擔庫存壓力，也能增加顧客流量。以這兩項優勢與壓縮到極限的物流成本相比，當然會願意提供外送服務。

就像是要將自己的名字印在達也心中。

「我說了，學姐提出交往的要求這種事只是謠言。

……話說回來，雖然這件事與輔導沒有直接的關係，不過……」

「是謠言，請問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深雪，我剛纔說過，不應該以普通概念來思考。」

會發生某些「問題」的確信。

遙依序向達也提出預先準備的問題。

不過司波同學若沒那個意思就算了。」

「以醫學來說或許如此。

「呃，以上就是今天要問的所有問題。

不過只要是統計數據，總是會出現例外。」

看到深雪展現的困惑神情，達也大幅點頭表達共鳴。

「不只是第一高中，魔法科學校是想以魔法當助力的人們學習魔法的地方。至於動機是爲了利己還是利人暫且不提。

「他們的口號是『廢除魔法造成的社會差別待遇』，口號本身很正確，無從批判。」

「如果遇到關於壬生同學的問題，歡迎隨時來找我商量喔。」

「雖然不適合在一家團聚的時候提這個話題，但你應該也不能置身事外，所以我覺得早點和你分享情報比較好。

「什麼事？」

這間屋子裏，實質上只住了達也與深雪兩人。

而且，應該可以確定這些恐怖分子正暗中在校內活躍。Blanche底下有一個叫做Egalite的團體，其實我在執行風紀委員的任務時，有看到疑似參加Egalite的學生。」

首先必須理解一點，他們雖然高舉反魔法主義的旗幟，表面上卻沒有否定魔法。」

「哥哥，我是深雪。」

以達也的立場，如果送個蛋糕就能了事，這點小錢不算什麼，但她這種端莊有禮的態度，也是這個妹妹的優點——是否能在所有人面前都展現這種態度就暫且不提。

平淡述說這番話的達也，話語之中幾乎沒有情感，只有透露出些許無奈。

「即使是再強力的魔法，只要社會用不到，就無法帶來金錢與名譽。」

深雪難過地低頭看着下方。

達也起身繞到妹妹身後，將手溫柔放在她的肩上。

「魔法師的平均收入比較高，是因爲某些魔法師擁有社會所需的罕見技能。

爲數不多的魔法師之中，高收入的魔法師佔了比較高的比例，所以平均收入比較高。

而且這些活躍於第一線的魔法師，是因爲對社會有所貢獻——不，這種說法太冠冕堂皇了。無論是金錢方面還是金錢以外的方面，總之魔法師是因爲能夠產生某些利益，才能獲得較高的報酬，並非只因爲是魔法師就享有優渥的待遇。

魔法師的世界沒這麼簡單，不是隻要擁有魔法天分就能享受富裕的生活。

我們非常明白這一點。

沒錯吧，深雪？」

「是的……我非常清楚。」

深雪把手放在肩頭的達也的手上，深深點了點頭。

「換句話說，Blanche反對魔法造成的差別待遇，說穿了就只是反對魔法師獲得金錢報酬。

也就是說，他們要求魔法師以無私的精神爲社會服務。」

「……聽起來是非常任性又自私的主張。

無論是不是魔法師，任何人生活都需要金錢上的收入，卻不準魔法師以魔法賺錢爲生。即使能使用魔法，也必須以魔法之外的工作討生活……

所以只是因爲他們自己無法使用魔法，纔不希望魔法被當成個人能力的衡量標準吧？

他們認爲魔法師鑽研魔法的努力沒有獲得回報也沒有關係，認爲魔法師的努力理所當然不用受到讚許……

還是說，這些人不知道魔法並非光靠天分就能使用？不知道需要進行長時間的學習與訓練才能使用魔法？」

達也離開深雪身後，露出嘲諷的笑容回到自己的座位。

「啊……」

「…………」

深雪也知道，達也並不是真的在自嘲。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由得增加音量。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不願意正視這只不過是人類其中一種天分的事實，而將嫉妒裹上了理念的糖衣。

正因爲我有方法彌補，才能像這樣站在旁觀者的立場評論。

總歸來說，就是否定魔法在社會上的意義。

然而達也不只是明白深雪話中含意，而且他剛纔那番話，包含了「我也能理解己身這份軟弱」的意思。深雪察覺到自己的反駁只是妄下定論，不禁害羞臉紅。

所謂的廢除社會差別待遇，是不把魔法技能當成評價標準。

深雪剛開始有這麼問吧？

而且十師族不可能對這種傢伙置之不理。

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我就會以『平等』這個美麗的理念當依靠了。

尤其是四葉家。

深雪以稍微蒼白的臉蛋，點頭回應哥哥的這番話。

「哥哥明明擁有沒人學得來的天分，只是沒有與他人相同的天分，而且您不是已經付出常人幾十倍的努力至今了嗎！」

「我缺乏現代魔法的天分，但已經以其他的天分來彌補。

明明知道，卻不會說出來。

「魔法天分不足的人，不願正視自己天分不足的事實，一味提倡平等的理念。

那些傢伙宣稱的平等，是將『會使用魔法』與『不會使用魔法』的人一視同仁。

即使付出相同的努力也追不上別人，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

「那麼，魔法否定派的目的，就是要讓這個國家的魔法衰退，結果好藉以削減這個國家的國力，是嗎？」

「無論是好是壞，魔法都是一種力量。財力是力量，科技是力量，軍力也是力量。

「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無法忍受自己沒有魔法天分，就應該尋找其他的專長活下去。」

天分的差異，不只存在於魔法領域，也不只是藝術或運動領域，而是存在於人類生活中的各種領域上面。

即使付出好幾倍的努力也可能追不上別人，他們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

「不，他們知道道。

擁有天分的人同樣要付出努力作爲代價，他們當然明白這個事實，因爲他們親眼目睹。即使如此，他們卻刻意忽視這樣的事實，把責任全部推給與生俱來的才華，並且予以否定。

沒有深入認識達也的人，或許會認爲這番話是達也講給自己聽的。然而在場唯一聆聽他這番話的深雪，不會有這種偏差的誤解。

深雪這次沒有反駁哥哥平淡述說的這番話，她也已經理解達也想表達的意思了。達也並不是在自我感傷，也不是在憐憫自己以外的某人，而是在述說包含自己在內的「人性軟弱」。

如果社會不把魔法當成評價標準，魔法就不可能進步。

你問魔法科高中的學生，爲何會參加Blanche或Egalite這種反魔法組織進行活動。」

「或許吧。

兩人之間，沒必要明講這種事。

對什麼東西提高警覺？達也沒有說。

「這股勢力究竟是……？」

魔法可以成爲與戰艦或戰機相同類型的力量。現今世界各地就在研究如何將魔法運用在軍事上，竊取魔法技術的軍事間諜也相當活躍。」

「我認爲學習魔法的人會否定魔法造成的『差別待遇』，正是因爲他們離不開魔法。

所以他們反對以魔法當成評價標準。

總之……我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軟弱，我心中確實也有這樣的想法。」

只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去說，也不會去想，只以『平等』這種悅耳的理念欺騙他人，欺騙自己。

不想離開魔法領域，卻無法忍受自己得不到別人的認同。

「是的……您的意思是，他們並不是不知道魔法否定派的真正想法……？」

既然這樣，即使同樣能使用魔法，才華平庸的學生看到天資聰穎的學生，會覺得自己這麼努力卻追不上他們很奇怪，覺得自己被瞧不起很奇怪……會有這種想法也不足爲奇吧？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們認爲，自己再怎麼努力也學不到的魔法，不能當成得到高等地位的工具。他們覺得這樣不公平。

那麼，要是這個國家的國力打折扣，誰會從中得利？」

所以必須從現在就充分提高警覺。」

因此他們不惜採取殘忍的恐怖攻擊。

「沒那回事！」

那麼，明白這一切並且煽風點火的傢伙，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即使沒有魔法天分，也可能擁有其他的天分。

達也只是沒有普通的天分，卻擁有優於任何人的魔法天分，深雪自負自己是最明白這一點的人。即使是當事人，即使是自己的哥哥，她也不允許任何人否定這件事。

反對魔法造成差別待遇，主張魔法師與普通人完全平等的這些傢伙身後，隱藏着想要讓這個國家的魔法衰退的勢力。」

「難道……那麼，他們的後臺是……」

「這是因爲我擁有別的天分。」

即使明知那只是一場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