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容水波的醫院，就在調布的住家附近。

當然不是巧合。深雪搬去的調布大樓，是當成四葉家東京總部而建的，從一開始就考慮到傷病患的照顧。

達也和深雪一起回到新家所在的大樓。深雪表示想陪在水波身旁，但是主治醫師委婉拒絕。深雪下意識釋放的魔法力會妨礙治療。聽醫師這麼說的深雪也無法堅持己見。

「水波她沒事嗎……」

緊貼在達也身旁坐下的深雪，以藏不住不安的聲音低語。

她肯定也不想隱藏這份不安吧。

「我想，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從達也口中得到和期待相近的話語，深雪臉上不安的神色稍微消退。

「……說得也是。哥哥使用了『重組』。不可能有什麼三長兩短。」

達也以洋溢迷惘的雙眼注視深雪。雖然不想煽動不安情緒，但他覺得以安慰的話語瞞騙深雪也不夠誠實。

「……我進行的始終是急救，沒能讓她完全康復。」

先述說事實，然後在深雪的不安膨脹之前迅速補充說明。

「不過肯定已經避免肉體持續衰弱到致命等級。而且水波是第二世代。對自己魔法的抵抗力肯定比第一世代的穗波小姐強。」

「說得也是！」

深雪抬起低垂的頭。原本看著下方的雙眼，像是尋求依靠般捕捉達也的視線。

「透過世代相傳，魔法會逐漸固定在基因……這個傾向也適用於我們調整體吧？」

深雪自稱「調整體」，令達也感到抗拒。

「一般的調整體，第二世代會比第一世代穩定。雖然有少數例外，但肯定有這種傾向。」

調整體普遍缺乏生物的穩定性。可能突然衰弱而死，或是毫無徵兆猝死，至今記錄過不少類似的案例。

這方面的原因還沒有定論。不過已經提出幾個假設。達也認爲其中最有力的假設，是「調整體的魔法是在解除精神限制器的狀態行使」的假設──「限制器不全論」。

衆人從莉娜開始準備依序離開。

即使不知道達也在哪裏，也有人以敏銳的魔法知覺得出事實。

如果真夜對達也說的是謊言，深雪擁有調整體的缺陷……

虛擬熱線只有語音通話。來電通知只顯示「九島家」，要聽聲音才知道是誰。可能是爺爺、伯父或是伯母。藤林完全沒料到是光宣打來。

『響子姊姊？我是光宣。』

「不必擔心。實驗會保密。」

不過，並不是只派第三隊參加任務的意思。

不過，沒有說明這次攻擊的目標同樣是魔法師。目標是達也，水波成爲受害者的這個情報，被下了嚴格的封口令。

沒有魔法天分的渥卡，無法親自確認艾克圖魯斯這句話是否屬實。即使如此，大概還是因而放心吧，他點頭回應「嗯」進入正題。

關於這次的偷襲，日本政府還沒確認是哪個國家，就向國際社會表明抗議的意志。這是日本時間下午兩點的事。

「艾克圖魯斯上尉，你留下。」

渥卡說完，站在USNA頂點的十三名魔法師同時敬禮回應。

從這一點來看，第十一隊的恆星級魔法師，三人都擅長「月之魔法」，也沒受到這樣的人種偏見。作戰需要對付擅長精神攻擊魔法的古式魔法師時，三人經常同組出擊，應付侵蝕精神的攻擊也得心應手。

而且數小時後，莉娜也得知這個事實。

「沒錯。地點和上次一樣，在達拉斯國立加速器研究所。時間是下週，六月十五日十一點。貴官在STARS也是首屈一指的『月之魔法』使用者，即使寄生物出現，我想你也可以應付，不過有必要的話也讓第十一部隊出動吧？」

日本政府公佈伊豆高原的別墅區遭受魔法攻擊，還沒查明兇手就嚴厲批判。同時強調爲了對抗魔法攻擊，唯一的方法是充實魔法戰力。

精神對於魔法的耐力，據說會當成後天獲得的性狀遺傳給後代。主張肉體後天性狀會遺傳的新拉馬克主義沒成爲進化論的主流，不過在「魔法適應性」這個精神領域，「後天性狀的遺傳」最能完美解釋「魔法融入基因」這個被觀測到的現象。

不過USNA幾乎即時得知日本伊豆半島遭受遠距離魔法攻擊的事實。

美軍將精神干涉系魔法稱爲「月之魔法【Lunar Magic】」。艾克圖魯斯能使用強力的精神干涉系魔法。

深雪是調整體，這個事實令達也不悅。可以的話不想相信，卻沒有否定的根據。不是對於調整體抱持避諱或歧視，是因爲想到深雪曾經被某人動手調整，即使是誕生前的事，達也依然覺得不高興。雖然達也沒意識到，但這可以說是一種獨佔欲。

「參謀總部告知，我國在這次事件基本上站在不干涉的立場。各位應該沒機會對外發言，但是請記住這個吩咐。」

「知道了。瑞傑爾上尉那邊……」

到時候，自己應該不會獨活吧。

◇◇◇

若將真夜的說法套用在剛纔的假設，那麼深雪雖然是調整體，但是限制器正常運作。或者是深雪天生的魔法耐力就很強，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限制器。

問這個問題的不是莉娜。她還處於強烈的打擊之中，無法有條有理地發問。向基地司令副官詢問達也安危的是卡諾普斯。

排斥魔法師不只造成人道上的問題，對於外國勢力魔法攻擊的自衛能力也會降低，害得國民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政府就像這樣間接批判反魔法主義運動。

到時候，達也沒自信只由自己承擔這一切。

艾克圖魯斯臉上掠過緊張的神色。

「是微型黑洞實驗嗎？」

依照原則，STARS的作戰都要經過總隊長莉娜，不過跳過她下令的「例外」不算罕見。

「是。」

一切都只是假設。無從保證這是對的。

渥卡只叫住其中一人。

依照這個說法，人類的精神原本沒有設計成能夠行使魔法。魔法演算領域並非魔法師固有，一般人類的精神都擁有該領域。但是行使魔法造成的負荷超越人類精神的容許極限，因此通常是由潛意識領域具備的限制器進行百分之百的限制，換句話說就是完全凍結。

副官轉頭看向渥卡司令。

伊豆遭受攻擊的同一時刻，USNA的偵察衛星偵測到遠東新蘇聯領地出現強力魔法反應。不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的人也太蠢了，或者說疑心病也太重了，USNA的政府與軍方都沒有這種人。

副官確認之後如此回答。

艾克圖魯斯露出疑惑表情，依照命令隔離室內與室外的聲音。

「上尉，那項實驗確定實施了。」

「上尉，架設隔音力場。」

而且，如果深雪揹負調整體的宿命，被突如其來的死亡襲擊……

這個房間具備牢不可破的防諜系統。現在當然也正在運作。

即使是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相較於可使用容量爲零的狀況，也會產生本質上的差異。就算一開始是百分之一，也能使用原本不可能使用的魔法。

他繼承相當純正的北美大陸原住民血統。他的奶奶是如今幾乎已經絕跡的純正血統原住民巫師。他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天分，推測就是繼承自這位奶奶。

「這樣啊。知道了。」

「嗯。」

在簡報室告知這則新聞的人，是基地司令渥卡的副官，非魔法師的一名男性。

魔法演算領域原本應該隨著精神對於魔法的耐力提升而解放，卻從一開始就被解放。精神持續暴露在超越耐力的魔法負荷，最後終於破損，影響到肉體的生命活動。該假設以這種方式解釋調整體不穩定的生命力。

雖然原本不該如此，但他因爲擁有這種血統，所以如果要對付擅長精神攻擊魔法的古式魔法師（稱爲「妖術師」或「咒術師」的人們），他會被排除在任務名單之外。

微型黑洞實驗的目的是引出日本特務員。爲了確實逮人，有其他部隊協助比較好。但艾克圖魯斯自己也認爲這是在走一條無謂危險的鋼索，所以希望儘量別讓其他部隊知道實驗的事。

渥卡點頭示意。

第六隊的恆星級隊員瑞傑爾、貝勒託立克斯、厄尼拉姆等三人都獲得獵戶座的代碼，別名「獵戶組」。這不是偶然，第六隊是擅長追蹤的魔法師集結而成的獵人團隊。

位於USNA墨西哥州的STARS總部，日期還在六月八日星期六。這天傍晚，在訓練結束後的會議上，包括莉娜的STARS幹部軍人都收到驚人的消息。

所有人出聲允諾。無法接受這個判斷的人並非只有莉娜，但他們都明白自己的立場。

看見這樣的深雪，達也對她投以微笑。將擔憂藏在心裏。

「此外，本次攻擊的目標，推測是日本新確定的戰略級魔法師司波達也。」

所以，只能相信。

「你爲什麼會知道……？」

「不，只要下官就夠了。」

莉娜自己「平常」也不太在意。

達也無從確認這一點。即使是完全擺脫封印的現在，他的能力也無法觸及精神領域。

渥卡上校在這時候開口。

魔法師們的反應各有不同。

接下相同任務的貝格，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成爲對比。

「沒關係，我現在手邊沒事。」

渥卡同樣判斷參與的人數愈少愈好。光是這幾句對話，就確定只派艾克圖魯斯的第三隊前往這次的實驗現場。

不過，極少數人的精神對魔法具備強大耐性，這種人的限制器會稍微解除，以百分之百的限制器設定成百分之九十九或百分之九十八的狀態誕生。

深雪臉上的悲壯感與罪惡感減少了。她抱持著頗爲強烈的罪惡意識，認爲水波這次是爲了她而犧牲自己。

「光宣？」

艾克圖魯斯透露失望的神色，應該是因爲暗殺任務沒有中止。

就像這樣，一般的魔法師使用魔法，天生對於行使魔法的耐力會逐漸提升，限制器的解放度也更高。不過「限制器不全論」主張調整體魔法師是以人工方式打造成能使用魔法的狀態，因此這個限制器沒發揮功能。

但是艾克圖魯斯缺乏將這種魔法用在實戰的經驗。

知道達也在哪裏的人，自然而然將他和魔法攻擊連結在一起。

艾克圖魯斯也自覺實戰經驗不足。雖然這麼說，但他也有自負。而且他認爲即使在STARS內部，參與這件事的人也應該少到不能再少。

第一世代生命力缺乏穩定性的問題，是否真的如真夜所說已經克服？這份不安不容忽視。

渥卡也抱持相同想法。兩人的動機絕非自保，但是以結果來說隱瞞了應該共享的情報。

「那麼，解散。」

「我會讓第六隊在研究所外面待命。發現可疑人物就立刻通知。」

渥卡說完，艾克圖魯斯只在瞬間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不過，比起「第一世代」的穗波，「第二世代」的水波具備了過度行使魔法的承受力。藉由這種想法，深雪心情上舒坦了些。

『並不是有什麼急事，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請教一件事。關於政府剛纔公佈的事情……』

「雖然詳情不明，不過平安無事的樣子。」

自己正在使用隔絕聲音的魔法，卻還是忍不住壓低音量。

◇◇◇

日本某處，而且不是離島或海面，是首都附近的某處，在當地時間的清晨遭受新蘇聯的戰略級魔法攻擊。

達也無法描繪在那之後的未來。

莉娜與另外十一名各部隊隊長加上副官都離開之後，簡報室只留下渥卡與艾克圖魯斯兩人。

『遭受遠距離魔法攻擊的人，是不是達也他們？』

「司波達也的狀態呢？」

藤林藏起內心的慌張如此詢問。這條直通熱線本來就很少使用，光宣是第一次打這條熱線給她。幾乎和旁若無人無緣──至少在藤林面前沒做過這種行徑的光宣，明知藤林在執行軍務卻打電話過來。藤林當然會認爲發生某些緊急事態而提高警覺。

和肌肉相同，魔法演算領域會因爲使用而增加輸出。骨骼或肌腱會爲了支撐強化的肌力而增加強度，同樣的，精神也會爲了承受名爲「魔法」的負荷而增強耐力。這是「限制器不全論」主張者的說法。不同於肉體的狀況，是先提升耐力，再解放魔法演算領域的限制器，同時強化輸出本身。

『抱歉在您工作的時候打擾。』

莉娜藏不住鬆一口氣的樣子。

這不是安慰的謊言。直到剛纔，藤林都依照風間取得的伊豆高原資料，忙著製作政府的新聞稿。在記者會剛結束的現在，相關人員都暫時處於沒事做的狀態。

「隔音力場架設完畢。」

不過如果除去這種情感，接受深雪是調整體的這個事實，就不能無視於某個嚴重的隱憂。

堪稱「精神層面的拉馬克主義」的這個想法如果屬實，那麼「第一世代」踏上自滅之路獲得的魔法耐力，會遺傳給「第二世代」成爲天生的能力。「第三世代」會從「第二世代」繼承更加強化的魔法耐力。

以大部分的狀況來說，「妖術師」是原住民血統的古式魔法師，「咒術師」是黑人血統的古式魔法師。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白種人與黃種人將原住民血統的古式魔法師稱爲「妖術師」，將黑人血統的古式魔法師稱爲「咒術師」，不過艾克圖魯斯暴露在這樣的人種偏見之下，被懷疑可能對這種民俗系統的古式魔法師抱持強烈的同理心。

渥卡進一步命令艾克圖魯斯。

然而不可能完全隱瞞。

感覺強烈心悸的藤林，只有聲音維持一如往常，催促他說下去。

「所以，有什麼急事嗎？」

卡諾普斯嚴肅緊閉雙脣，大概是在提防達也的報復。

政府公佈這場偷襲並且加以批判之後，藤林中尉接到一通私人電話。她值勤時也能使用私人電話，是司令部公認以防萬一的措施，加上這通電話來自她和九島家之間設定的虛擬熱線。

這是冒失的反應。雖然對方是光宣，但藤林透露了政府隱瞞的事實。

藤林就是如此震驚。和達也特別要好的第一高中朋友知道他在哪裏，所以將今天早上的攻擊和達也連結在一起也不奇怪。但即使在第一高中，知道達也暫住伊豆高原別墅的人也肯定不多。說不定，光宣是從去年秋天在京都認識的西城雷歐赫特或吉田幹比古那裏得知達也在伊豆……

藤林的這個猜想落空。

『我感受到東方有兩股強烈的魔法波動相互衝突。感覺其中一邊是達也他們……』

光宣這番話令藤林不禁語塞。如果光宣說的是真的，那他在某方面來說超越了達也的「精靈之眼」。

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達也的「精靈之眼」就可以「看見」任何東西。不過，「精靈之眼」需要志向性──也就是意志的指向性。如果沒有「看」的意思，如果注意力沒朝向該處，那麼達也就「看」不見。

之所以能被動捕捉到朝向深雪的敵意，是因爲達也以保護深雪爲目的縮小對象範圍。然而即使如此，這次也直到對方實際發動攻擊才能察覺。

相對的，如果光宣真的感應到「水霧炸彈」的波動，就代表他相隔將近四百公里的距離，沒做任何事就感應到魔法發動。某方面來說肯定因爲這次是「水霧炸彈」這種強力的魔法，不過光宣的被動感應力明顯勝過達也。至少藤林這麼認爲。

光宣的「精靈之眼」覺醒了……？

「……光宣，你什麼時候擁有這種知覺能力的……？」

藤林的疑問沒得到答案。

『所以，達也他們沒事嗎？深雪小姐，還有櫻井小姐呢？』

光宣沒把藤林的問題聽進去。他只顧著關心達也等人的安危。

──不對。光宣真正擔心的不是達也或深雪……

「達也與深雪都沒事喔。不過，櫻井她……」

因爲這樣的直覺掠過腦海，所以藤林再度隱瞞失敗。

『櫻井小姐怎麼了？』

聽到光宣拚命的聲音，藤林無法守密。

「她在住院。大隊的山中醫生推測她使用魔法過度，導致精神受損。」

『居然說推測，獨立魔裝大隊沒治療她嗎？不是在現場嗎？』

水波仰躺在牀上調整呼吸時，敲門聲傳入耳中。

「……知道了。屬下會盡快康復。到時候可以再度隨侍在深雪大人身旁嗎？」

「……兩位都平安嗎？」

達也說著從凳子起身。

聲音沒有力氣。身體和剛清醒時一樣，連爬都爬不起來。

（這裏是……醫院？）

達也背後的病房門開啓。

「我們明天也會來。」

◇◇◇

坐在達也身旁的深雪，探出上半身注視水波的臉這麼說。

水波恍惚的意識，由達也的聲音拉回現實。

「水波，你是我所信任又能依賴的少數人之一。所以我希望你不是以護衛身分，而是以隨從身分陪在深雪身旁。」

「哥哥……您今晚要在這裏過夜嗎？」

達也他們將空間讓給醫師，離開病房。

水波就這麼躺著默默注視達也。她的眼神在詢問達也要她做什麼。她希望達也回答她的存在意義。

只有頭微微抬起。

藤林甚至抱持這種近乎迷信的妄想。

如此認知之後，記憶復甦。

「我能信賴的人很少。雷歐、艾莉卡、美月、幹比古、穗香、雫。第一高中的這些同學們可以信任，但我不想把他們捲入我們的內情。四葉家現在站在我這邊沒錯，但如果我會礙事，他們應該會毫不猶豫除掉我吧。文彌與亞夜子，我個人信任他們，但他們有自己的工作。在危急的時候或許無法依賴。師父與風間中校，我無法否定將來可能會成爲我的敵人。」

以光宣的狀況，抑制魔法力的限制器，沒能順利在肉體承受得了的範圍運作。即使是普通的魔法師，要是戰鬥時使用魔法過度，魔法演算領域的運作強度超過容許範圍，限制器就會毀壞。周公瑾的知識也沒囊括修復限制器的技術。

◇◇◇

「不行喔，你得躺著。」

（……好美……）

「……水波。如果你願意陪在我身旁，我會很高興。所以希望你別抱持犧牲自己的想法。」

「……好的。」

水波連忙再度試著起身。

醒來時不太舒服。身體沉重。不只是疲勞一點都沒消除，強烈的倦意還侵蝕全身。

左手臂插著吊點滴用的針筒。

達也居然提到她結婚，這過於超乎她的預料。對於水波來說，最後那句話是鋒利的冷箭。

「可是，屬下在中途就精疲力盡。護衛必須保護主人到最後，纔算是盡忠職守。屬下沒盡到職責。」

「嗯。水波，都是多虧了你。」

光宣這麼想。明天要上學。其實應該在身體狀況穩定的時候多多累積出席天數，不過以他的成績，有必要的時候可以用測驗或報告代替。

即使聽藤林說明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光宣也沒特別感到憤怒。雖然多少失望，但他先入爲主認定軍方就是這麼冷酷，所以只認爲「就是這麼回事吧」。

水波試著撐起身體，才察覺自己衰弱到甚至無法起身。

（光宣，你到底……？）

（深雪大人？）

（……對了！深雪大人呢？）

水波回神後的第一句話，不是詢問自己的狀態。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非常抱歉。」

（……去探視她吧。只要直接見面，肯定就知道是我白操心。）

接受過基因調整的魔法師尤其容易罹患這種病。依照從周公瑾吸收的知識，光宣自己不穩定的體質，也是因爲魔法演算領域負荷過度。

光宣決定暫時缺席不去高中。

「達也大人……」

具體的出動成員也沒向政府報告。光宣不可能知道這次偷襲的資料是由獨立魔裝大隊取得。

深雪阻止想動身體的水波。

「求求你，好好靜養吧。因爲這是恢復健康的首要條件。」

「水波？」

不只是水波，旁聽的深雪也同時倒抽一口氣。

簡直像是擁有禁忌智慧的惡魔憑附在光宣身上……

「水波，我認爲你的使命感很了不起。不過，你的魔法千真萬確擋下『水霧炸彈』的衝擊。不要自己否定這份功績。」

「這是我的希望，無法強迫。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你陪在深雪身旁。不是以護衛身分急於赴死，而是儘可能陪伴深雪久一點。至少到你將來找到終身伴侶的那一天。」

意識還有點朦朧，但她不會聽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好的。」

「嗚……」

即使是這樣的表情，深雪也美得不像是世間應有。這種格格不入的想法填滿水波的意識。

這麼做可以減少眼睛高度的差距，減輕水波被達也俯視的印象。

「……請進。」

即使是達也，也免不了稍微停頓。

深雪每次都心有不甘，但現在不必擔心服務工作被搶之後，深雪不禁感到寂寞。應該不是隻有深雪特別任性，人類都是這種個性。

「這是第一件事。接著是第二件事。」

「──這是屬下的榮幸。」

光宣不認爲達也會眼睜睜看著自家人死掉。無須自己慌張，肯定也正在進行適切的治療。就去親眼確認這一切吧──

不過水波雙眼裏的光芒，顯示這不是來自軟弱內心的喪氣話，是出自真心的話語。

而且還立刻回到枕頭上。

水波轉頭看向側邊，視野映著擔心過度滿臉焦急的深雪。

「水波，明天見。」

「我依賴你的，不只是護衛深雪的工作。」

這次的問題沒說出口。獨立魔裝大隊出動前往今早的現場，知道這件事的是佐伯、風間、出動的隊員以及大隊部分人員，還有達也、深雪與四葉家。

魔法使用過度導致精神受損，應該是魔法演算領域過熱。是魔法師固有，現在還沒確立治療方式的疾病。

我呢？水波以視線詢問。

匆忙跑來的腳步聲。

藤林知道的光宣做不到這種事。她的「表弟」確實從以前就是一名優秀的魔法師。如果只看天分，藤林認爲光宣在全世界也數一數二。但是肯定沒有這種近似天眼通的能力。

聽到水波回應之後，達也坐在枕邊的凳子。

聲音微弱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達也聲音嚴肅。

與其說是推測，這更像是願望，不過爲了平復坐立不安的焦躁，他只能這麼心想。

水波蒼白的臉蛋微微泛紅。

「水波，別勉強。」

「…………」

「不是護衛，而是隨從……嗎？」

更重要的是，光宣非常擔心水波。

達也和深雪一起回到調布的大樓。達也坐在客廳之後，看起來沒要再度外出。

結果和剛纔一樣。

「水波，我不想和身心俱疲的你議論這種事。不過只有兩件事，希望你聽我說。」

朝身體使力，這股力量卻徒勞無功，化爲聲音滿溢滴落。

睜開雙眼，看見的是不傷眼的乳白色天花板。往旁邊看去是相同顏色的牆壁，以及乾淨的白色被套與牀單。

成功守護主人的安心感，以及受到認可的感動，這兩種情緒高漲，使得水波雙眼溼潤。

達也不用回頭，就察覺醫師與護理師入內。

「打擾了。」

「如果有話想說，就這麼躺著說吧。」

但是光宣那番話不是瞎猜。他抱持確信說中獨立魔裝大隊的作戰行動。

「──道歉什麼事？我們多虧你而得救，這不是欺騙也不是誇張，是真的。」

水波前來之前，端咖啡給達也是深雪的專屬工作。水波融入司波家之後，爲達也準備飲料一樣是深雪的工作，但也可能一個不小心就被水波搶走。

「好的。達也大人，深雪大人，謝謝兩位來探視我。」

意外的謝罪，深雪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就算「我」治不好，四葉家或許也治得好……）

──這時候的她，如果沒斷定自己的直覺是妄想，未來說不定會有所改變。

水波頭沒動，只以話語允諾，但是看起來不像是由衷接受。

連達也都這麼說，水波不再勉強自己起身。

◇◇◇

水波的雙眼再度溼潤。水波在這時候實際感受到，達也與深雪非常珍惜她。

深雪將一杯咖啡放在達也面前，如此詢問。

深雪跟著達也起身，牀上的水波向兩人致意。

水波口中發出難受的聲音。

「好的，我纔要這麼拜託你。」

「我想搬離伊豆的別墅。方便的話，明天就要把放在那邊的東西拿回來。」

「您要回來這裏嗎？」

深雪微微睜大雙眼。她的眼睛因爲喜悅而閃亮。要不是水波正在住院，她應該會更淺顯表達這份喜悅吧。

「回來……也對。我要回這裏住。」

達也即使曾經在這棟大樓過夜，也不曾住在這裏。因此他猶豫是否可以形容爲「回來」，不過達也的居所理應在深雪身旁。

──既然深雪住在這個家，那麼形容自己「回來」這裏是對的。

達也改變想法。

「知道了。我立刻去準備房間。」

「不必特地花費心力。你也稍微放鬆一下吧。」

水波這次倒下，達也認爲深雪受到的打擊肯定比他沉重。也可以想像深雪爲了排解不安，比起靜靜不動應該更想做點事情。

不過，讓身體休息也很重要。

雖說要準備房間，但鋪牀可以由家庭自動化系統代勞。達也判斷現在應該讓深雪暫時休息。

深雪看起來不太願意，但還是聽達也的話。

深雪坐在達也正對面沙發的前緣。她像是靜不下心，眼神猶疑了一陣子，最後有些猶豫地和達也四目相對。

「怎麼了？想問什麼事嗎？」

達也主動詢問，深雪才終於開口。

「哥哥……您打算要求水波怎麼做？」

「『要求』是什麼意思？我沒要強迫水波做她不想做的事。」

「非……非常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達也蹙眉反問，深雪隨即慌張搖動雙手。

但是，還不足以展開愁眉。

達也不是也有和平生活的權利嗎？

「這樣啊。」

「不，應該能以『普通魔法師』的身分繼續活動吧。」

「沒錯。」

「……而且就算這次回覆，也不保證不會再度發生相同的事。」

「即使同爲十師族的當家，十文字家的前任當家也因爲經常刻意讓魔法演算領域負荷過度，最後失去魔法技能。關於治療這方面，應該無法樂觀吧。」

「戰鬥並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我希望水波今後踏上和平的人生。」

「水波她……再也不能以魔法師身分工作了嗎？」

「……我再也不會讓水波勉強自己了。」

深雪的神色稍微變得開朗。

「無法承受激烈的戰鬥……是這個意思吧？」

「水波她會接受嗎？」

深雪想這麼問，卻半途作罷。

達也也一直猶豫是否要明講這件事。之所以不像往常敏銳，肯定是這個原因。

「哥哥您……不，沒事。恕我失禮。」

「說得也是……一條家的當家聽說順利康復中，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保證水波也同樣能回覆……」

不過一旦說出口，達也就不再猶豫。

「意思是……應該讓水波卸下守護者的任務嗎？」

達也自己當然也知道。大概比深雪更深入理解這一點。

「是嗎？啊啊……難道說，你想問我今後期待水波扮演什麼角色？」

「只要繼續使用魔法……嗎？」

「在魔法演算領域的損傷治好之前，不能讓她使用魔法，而且說起來還不知道是否治得好。對我們魔法師來說，那就像是黑盒子。無論是構造或性質，還沒判明的部分太多了。」

「是的……不，這是其中之一……」

「是的。而且，下次的急救或許會來不及。」

至此，達也終於理解深雪想問什麼。

深雪難以啓齒般支支吾吾。

「一點都沒錯，深雪。首先，守護者不容許撤退，她不可能勝任這份工作。最好也要避免加入戰鬥。」

覆蓋在深雪臉上的憂鬱神色更加明顯。

想勸水波選擇和平生活方式的達也自己又如何？

達也理解深雪想問的事，理解深雪想說的話，卻只能這麼回應。

即使達也希望平穩度日，周圍也不允許。即使達也沒有主動使用的意願，光是他能使用戰略級魔法，敵方與己方就都不會放過他。這不是預測，是明確的事實。

達也與深雪，兩人臉上都因爲憂鬱而蒙上陰影。

深雪也知道，這個問題實際上沒有意義。她差點脫口問這個問題，在過程中打消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