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追憶篇

第五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7萬 字

【13】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八日/沖繩別墅

從第一天就風波不斷的沖繩假期,也在昨天恢復平穩。今天到目前也是風平浪靜。

雖然暑假無聊也是個問題,但如果假期還得勞心處理麻煩事,更令人敬而遠之。

我們抵達沖繩的第四天,終於可以盡情享受南國假期。

不過,哥哥是否包括在「我們」之中,則是個大問號。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我正在房間看書代替午睡。櫻井小姐找來一本罕見的紙本魔法書,我在書桌攤開書本,心不在焉地閱讀。

心不在焉也無妨。反正我無法完全看懂。

刻意製作成紙本書的魔法說明書,盡是高度專業的內容,連魔法科高中生都難以看懂,如果國一的我自認看一次就懂,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過,那個人或許看得懂就是了。

那個人——哥哥應該正在將CAD連接在搬進自己房間的工作站,專注敲着鍵盤。

用來連接的CAD,是前天一位姓真田的中尉送他的兩把手槍。

明明剛開始應該只是「借」,不知何時卻變成用「送」的了,我很想質問國防軍這麼做是否沒問題……但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他們想「先行投資」的念頭。不過很可惜,這筆投資一定會血本無歸。因爲那個人是我的「守護者」,不可能從軍。

沒理由拒絕贈禮,但終究是試作品。應該只算是當成伴手禮,送給有前途的參觀者。

不過,那個人似乎很喜歡這份伴手禮。

包括前天、昨天與今天,他只要有空就在把玩CAD的系統——他至今明明沒展現過相關技術,卻居然會調校CAD。他也因此無暇休息吧。

這樣不膩嗎?

玩CAD這麼有趣?

不過,雖說是調校,反正也只有更換開關功能的程度吧……

回過祌來,我站在那個人的房門前面。

呃,我是來做什麼的呢?

不過,基地應該完全處於戰爭狀態纔對。上尉究竟有什麼事?

不是一如往常如同大人的拘謹語氣,是朋友交談般的和善說法。

這樣下去會陷入恐慌。我受到這股危機感的驅使,憑着一股氣勢在陷入恐慌之前說出口。雖然說完立刻心想「進去之後要做什麼?」但事到如今想這種事也沒用。

那當然。在這種狀況,要求別慌張才奇怪。

不過,幸好——用這兩個字過於輕率,但我似乎不用煩惱這種事了。

【14】 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一日/沖繩別墅~空軍基地

我這時大概滿臉通紅。臉紅的我像是瞪人般(其實我沒有瞪他的意思)注視,使得那個人到底有些驚訝,卻沒有進一步亂了分寸,而是按着門邀我入內。

這一幕,簡直像是CAD的研發實驗室一樣……

『現正以半上浮狀態攻擊慶良間諸島。』

老實說,我簡直嚇破膽。

他沉着深思的樣子,即使有人說他是精密的機器人,我似乎也會相信。

我之所以還沒真正陷入恐慌,只是因爲沒有真實感。雖然像是置身事外,但我覺得自己藉由某種逃避現實的態度保住自我。

『以飛彈潛艦爲主力的潛艦部隊無預警襲擊。』

電視主播從剛纔就不斷要求觀衆冷靜地行動,但主播自己就慌張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如同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

他懷疑我是否正常的疑惑眼神,使我差點受挫。但我絞盡力氣,堅持這個藉口。

我這次真的好想哭。

如同害怕被罵的幼童,閉上雙眼、緊握雙手低下頭。

那個人一如往常地跟在我身後,我總是對那個人頤指氣使。

「請問有什麼吩咐?」

「啊……」

即使是平凡的兄妹之間,哥哥理所當然地會對妹妹所說的簡短話語,都是經過冰冷計算輸出後的結果。

「大小姐?」

我無須理由就明白了。

陌生的字詞排列成爲情報洪水,使我差點就陷入恐慌。但「飛彈潛艦」這個名詞引起我的注意。前幾天出海時遭遇潛艦攻擊,難道就是前兆?

昨天以及前天,我依然任性地對那個人頤指氣使。兩週的假期還有七天。接下來這七天,我應該也同樣會如此對待那個人吧。這樣的我好丟臉。

「屬下和真夜大人聯絡,請她給個方便!」

不過,哥哥接下來這句話,迅速拉回我的意識。

「那個,唔……對!如果不從平常開始習慣,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說溜嘴吧?」

我剛纔的聲音,宛如慘叫一般。

原本打算就這麼轉身離去,但是有些太遲了。

又順從困惑的心,在要敲門時停止右手。

外開的門,發出喀嚓的聲音輕輕開啓。

『由西方海域入侵。』

空蕩蕩的室內,靜靜運作中的工作站,高聲主張自己的存在感。

因爲我明白了。

哥哥冷靜的眼神,使我越發困惑。

「啊……那個……呃……」

我知道忍不了太久,因此從哥哥面前逃離。

「……這樣就好。」

「…………」

連那份溫柔都只是作戲罷了。

我出言怒罵,哥哥嚇得愣住。

因爲,我們沒料到毫無前兆就會受到戰爭波及。

母親回應的聲音,也同樣有些緊張。

總覺得自己是在沒有觀衆的舞臺演戲的小丑。而且是三流小丑。

接下來這兩天,是一如往常的日子。

不曉得在害怕什麼,真的就像是幼童無條件地害怕家長的懲罰。

哥哥一副像是知道我站在門外的表情(其實他應該知道),一看見我就如此詢問。

哥哥的回應好溫柔。

『未發出宣戰佈告。』

因爲……

坐在沙發上的母親轉頭看着哥哥。他起身朝母親行禮致意。

我想做什麼?

不過……這個人呢?

房內還是一樣簡樸,應該說空無一物。

剛好在用完早餐時,所有情報機器發出了緊急警報。

「那個……方便打擾嗎?」

哥哥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懷疑」。

我曾經想對哥哥好一點——不對,現在也這麼想。

……明明直到一週前,都不會在意這種事。

「嗯,麻煩你了。」

我緊盯着電視畫面。

結束通訊時,看着哥哥的人不只是我。

「所以請叫我深……深雪!」

「請不要叫我大小姐!」

我抱持終於說出口的想法,只說出這句話之後,用力閉上雙眼。

因爲我覺得,要是我能對哥哥好一點,就可以改變某些東西。

不過,我只有因而體認到,長年養成的習慣難以矯正。

哥哥或許和我一樣,沒有實際面臨戰爭的感覺?

這應該是哥哥和我以外的同學,或學弟妹交談時的用語及語氣。

「不好意思,我要回房間。」

我憎恨着只有這種時候相通的兄妹聯繫,壓抑着聲音哭泣。

我覺得在所難免。

因爲我是那個人的妹妹。

哥哥溫柔地對我說話,並且以溫柔眼神注視我。

哥哥在我的注視之下,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變得結結巴巴,哥哥耐心等待我回應。

這是考量到外面有人的開門方式,託福我不用上演門板撞到鼻頭的老套短劇,但我沒有餘力裝作若無其事般逃走。

無暇煩惱這種事。

想到今天也得抱持這種煩悶的心情度過,我就有點憂鬱。

光是忍住淚水就沒有餘力。

何況我自己也嚇一跳。

怎麼回事?我抱持這個疑問注視,於是哥哥從夏季外套的懷裏取出通訊終端裝置。

逃進自己的房間,整張臉按在枕頭上。

我究竟怎麼了?

我嘆了口氣,放下手。

以感覺不到正在等待的撲克臉注視着我。

「是,我是司波……不,我纔要感謝您幾天前的關照……到基地?」

我無法回答哥哥的詢問。

我從哥哥的回應,推測對方是前幾天那位國防軍上尉。

「所以,請問有什麼事?」

「……我知道了,深雪。這樣就好嗎?」

換句話說,是外國的攻擊。

「感謝您的提議,可是……不……好的,我請示家母看看……好的,晚點聯絡。」

櫻井小姐以難掩焦急的語氣提議。

「請說。」

警報是由國防軍發佈。

還是說,他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我無視困惑的心,爲了敲門而舉起右手。

這時候的我,注意力集中在以裸露的管線連接工作站的半分解CAD,以及塞滿熒幕的方程式與英文字串。

不過,我至此達到極限。

我不懂自己的心,不懂自己期望什麼。

這個人啞口無言的樣子真的很罕見,但我覺得在所難免。

哥哥默默地以小型終端裝置,閱讀比電視更詳細的數位資訊情報。這樣的他彷彿將慌亂、緊張或焦慮等人類的情感遺忘在某處了。

「夫人。」

那個人如此稱呼親生母親。

明明是非常時期,我卻感受到揪心的痛楚。

這是在之前——在一週前沒感受到的痛楚。

「恩納空軍基地的風間上尉提議,邀請我們進入基地的避難所避難。」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反射性地掩嘴。

明明只見過兩次面,實際上只算是見過一次面,爲什麼……?

接連發生意外狀況,我的情緒即將進入飽和狀態,但驚訝的事情不只如此。

「夫人。」

櫻井小姐朝母親遞出無線語音通訊元件的「話筒」。

「真夜大人打電話過來。」

這次我連「咦」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姨母打電話過來?

打給母親?

母親與姨母是雙胞胎姐妹,即使打電話過來,表面上也沒什麼好奇怪……不過母親與姨母交惡,在四葉內部是公開的祕密。

不到相互仇視的程度,卻維持一種冷戰狀態。

所以,母親剛纔也沒主動聯絡……

我基於另一種意義而緊張。眼前的母親像是嫌麻煩般,將話筒抵在耳際。

「喂,真夜?……對,是我……這樣啊,原來是你安排的……不過,這樣不會反而更危險嗎……也對……我知道了,謝謝。」

無論怎麼看,哥哥對這位剛認識的上兵的態度,都比我們家人親切。

「通知上尉,我們接受邀請,並且請他派人迎接。」

檜垣上兵臉上,完全是對好友露出的笑容。

從基地前來迎接的軍人,是那位檜垣喬瑟夫上兵。

偏偏在這種時候,對親妹妹說這種像是泡妞的話語,太輕率了!

「遵命。」

「不,從這裏沒辦法……這個房間的牆壁,似乎有妨礙魔法的效果。」

哥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不知爲何,我們四目相對了。

如果有必要,櫻井小姐想裝成多麼和善應當都沒問題,但是對方和我們毫無血緣或交情,而且也沒有利害關係,櫻井小姐大概認爲沒道義那麼做吧。

上兵以響亮到不必要的聲音說明來意,櫻井小姐有些不敢領教般回應。

「也對……看來似乎設有古式的結界術式。不只這個房間,整棟建築物好像都被妨礙魔法偵測的術式覆蓋着。」

「但如果是在室內使用魔法,似乎不成問題。」

我未曾親眼確認那種場面,但對我說這種謊沒有好處,所以肯定是真相。

與其說是處於敵襲警報狀態,感覺更像是發佈戒嚴的氣氛——雖然這麼說,但我只從紀錄片看過這兩種狀況,所以不曉得實際上是如何。

咦?咦?什麼?爲什麼?

道路滿是避難的市民,動彈不得的車子狂按喇叭,加上人們的怒罵聲,形成混沌的漩渦——這樣的光景並未出現。

「但是,這樣不會反而更危險嗎?」

……爲什麼?相較於民間避難所,軍方避難所不是更加堅固安全嗎?

檜垣上兵完全沒在意這件事。

到基地避難的民衆不只我們,令我感到意外。

說不定,我們也——我也非得上戰場。

和我們同房的陌生人們嚇了一跳,有點戰戰兢兢地注視那個人與櫻井小姐。

「深雪,放心吧。」

母親之所以蹙眉,肯定是哥哥粗魯的態度惹她不高興。

沒有胡亂移動目光,也沒有心神不寧地搖晃身體。

哥哥多少有點顧慮,卻依然露出交情十分融洽的表情。

哥哥沉着冷靜,如同證實他具備這種經驗。

櫻井小姐也以不高興的語氣回話。

「是!」

櫻井小姐接過話筒,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

「就是這麼回事吧。」

忽然起身的不只是哥哥。

殺人的次數,不只五次或十次。

即使看起來像是把所有麻煩事扔給哥哥,也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協助我消除不安。我悄悄看向身旁。

「這……或許吧……」

哥哥懷裏藏着兩把隨時能使用的手槍造型CAD。

咦?我的表情這麼恐怖?

……老實說,我希望他稍微在意。但我也明白,現在最重要的是請他帶我們去基地。

片刻之後,櫻井小姐也撞開椅子起身。

「有我陪着你。」

「知道狀況嗎?」

爲什麼?

「她和國防軍協調,會收留我們進入避難所。」

「所以,果然是槍聲……!」

即使不到百人,看起來也有近百人逃進這裏。

「明明不是處於明確敵對狀態卻忽然偷襲,無法期待這種對手會照規矩來。」

櫻井小姐同意哥哥這番話。

這裏不是國防軍的基地嗎?

「櫻井小姐也聽見了?」

我直到今天爲止都沒有堪稱是實戰的經驗,不過我的戰鬥魔法技能得到認同,保證不輸給成年的魔法師。

母親講完電話,將話筒遞給櫻井小姐。

這個房間除了我們,還有五位民衆等待軍方安排進入地底防空洞。

其實我早已預料到了。

……!

哥哥即使至今一直站在旁邊無人理會,依然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既然他自己沒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鐵定也不該在意。

全島悄然,只有深色軍用車輛來往於馬路。

搭乘國防軍交通車的我們,一路上沒有被攔下來臨檢,也沒有暴露在敵方的攻擊之下,平安抵達基地。

……這樣……太犯規了……!

……咦?也就是說,敵人打進來了?

而且他本人完全沒那個意思,更令我火大!

檜垣上兵不曉得是察覺母親的不悅表情,或是察覺櫻井小姐不耐煩的樣子,他暫時收起裝熟的態度,以軍人風格的拘謹動作向我們敬禮。

感覺好差……!

總不會是因爲哥哥對待他人的態度,比對待親人還要融洽而生氣吧?

不過,除了相信國防軍發佈的情報,我們無從得知本島以外的狀況。

那個人依照三天前的約定,稱呼我「深雪」。

不是當時那種假裝溫柔的聲音,是音量很小卻相當溫柔的聲音。

忽然間,坐在不遠處的男性,向哥哥與櫻井小姐搭話。他身穿剪裁合身的衣物,是看起來具備社會地位的壯年男性。和他坐在一起的大概是家人。

不能只依賴櫻井小姐。母親身體依然欠佳,光是坐在沙發也不太舒服,必須請櫻井小姐保護這樣的母親。

「達也,這是……」

再看一次吧……我抱持這個念頭,悄悄看向哥哥側臉。

明明我都不知道……

看着哥哥,就覺得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復。

對此打包票的是櫻井小姐,所以可信度應該夠高。

忽然被搭話的櫻井小姐,以隱含疑惑的聲音回應。這位男性隨即以傲慢的態度(但大部分應該是虛張聲勢)說下去。

「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真夜畢竟費心幫忙安排,就照她的話去做吧。達也。」

◇ ◇ ◇

「我也這麼問過。」

我瞪向哥哥。

「……但我們並非基地相關人員。」

他平常總是站在我後方或斜後方,這次卻低調地坐在我身旁。

「辛苦了,麻煩帶路。」

「既然這樣,去看看發生什麼事吧。」

這個人理應也沒有堪稱「實戰」的經驗,卻和我不同,有過好幾次互相廝殺的經驗。

我不曉得該露出什麼表情。

「那麼,達也剛纔接的電話……」

「是。」

……這是怎樣?

「喬,感謝您專程過來。」

簡直像是命令傭人的語氣。

「達也,久等了!」

雖然是多管閒事,但當前敵人來襲,帶這麼多無關又沒用的人進入基地沒問題嗎?

——事態正急遽演變,不接受我這種和平的搞笑。我立刻體認到這一點。

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而且不是手槍,是全自動槍枝。恐怕是衝鋒步槍。」

我看到母親、櫻井小姐與哥哥的表情就發現,似乎只有我不明白原因。就算這麼說,我也不想請他們詳細說明……這個疑問暫時放在一旁吧。

哥哥隨即忽然起身。

「是的,怎麼了?」

「夫人,真夜大人怎麼說?」

「別講得這麼見外。」

即使是開戰至今一小時,依然沒查出敵方國籍的完全奇襲,海軍與空軍似乎也成功地在海上抵擋住敵軍。

不對!這是吊橋效應!鬼屋效應!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羣……這個似乎不太對,不過總之是鬼迷心竅啦!

「在下遵照風間上尉的命令,前來迎接各位!」

「喂,你……你們是魔法師?」

然而,櫻井小姐理所當然的主張,對這名男性行不通。

「那又怎樣?你們是魔法師吧?」

「就說了,我們……」

這名男性完全不把櫻井小姐的話語聽進去。

「既然這樣,理所當然有義務爲人類效力吧?」

……!

沒想到這個時代,居然還有人面不改色就說出這種話……

而且是當着魔法師的面……!

「您此話當真?」

櫻井小姐的聲音也蘊含殺氣,眼神應該也變得更加兇狠。

這名男性終究似乎也嚇到的樣子,發言卻依然傲慢。

「到……到頭來,魔法師是爲了服務人類而打造出來的『東西』吧?既然這樣,和是否從軍應該無關。」

我憤怒、震驚過度,說不出話語。

這名男性剛纔這番話,是絕對不能說的話語。

不過這無疑是真相的一角,許多不是魔法師的人們,至今依然這麼認爲。

「原來如此,我們是被打造出來的存在,不過……」

代替我反駁的,是至今交給櫻井小姐應付這名男性的哥哥。

哥哥的語氣聽起來挖苦,沒有隱藏嘲諷之意,絲毫感受不到憤怒或動搖。

「我們沒義務爲你效力。」

「什麼?」

「不對!迪克,這是你的誤解!我們的外國籍父母無疑是外人。幾個世代之前就住在這裏的人,當然會稍微把我們當外人看待!但在軍中!在部隊!長官與同袍都視我們是戰友!視我們是同伴接納!」

「我們帶各位前往地底防空洞,請跟我們來。」

「請問有何吩咐?」

母親的想子感受力天生敏銳過度,加上年輕時過於逞強造成的傷害,使得她最近對想子波的抵抗力大幅衰退。

我也忘記膝蓋的顫抖。

「……屬下覺得,達也只要拜託風間上尉,應該不難和我們會合吧?」

「去看看外面的狀況。」

「達也,認清自己的身分。」

金城一兵忽然朝着說話的人——檜垣上兵開火。

只有語氣溫柔,聲音卻冰冷到令人背脊發抖。是我希望哥哥叫我深雪,但母親溫和卻不容反駁的聲音,使我甚至無法興起爲哥哥辯護的念頭。

搗住耳朵的手掌另一邊,傳來檜垣上兵的怒吼聲。

演算干擾的想子波,甚至對她的身體造成負面影響。

新登場的人物,促使這一幕急遽演變。

不妙……!

室外傳來像是鞭炮爆炸的聲音。

櫻井小姐站在我與母親前面。

這位一兵果然面有難色地蹙眉。

感覺得到維持警戒的櫻井小姐稍微放鬆緊張情緒。我聽到門外的聲音也鬆了口氣。

「我並不是在擔心達也,那是表面上的說法。」

這位連姓名都不曉得的男性驚覺不對,轉頭看向家人。

當然不可能是在舉辦慶典之類的活動。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說法,但我實在無法拭去突兀感。

哥哥出言道歉,沒有進一步反駁。

「可是……」

靠走廊的牆壁沒有窗戶,所以看不見是否打中了,但剛纔的聲音確實是檜垣上兵,而且金城一兵以機關槍朝聲音的方向開火。

「那麼?」

那名男性的家人放聲尖叫。

「——恕屬下失禮。」

而且,接近過來的不只是槍聲。

那名男性的家人投以畏懼的眼神,但哥哥與母親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我仰望哥哥,他的眼神滿是侮蔑與憐憫。

「區……區區小孩子居然這麼囂張!」

「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在小孩子面前這樣不丟臉嗎?」

但我覺得他們的態度變得像在威脅。是因爲我先入爲主的觀念嗎?

但哥哥難得地對此面有難色。

「我不能扔下兒子自己走。」

這時,出面打圓場的人是母親。不過我認爲母親恐怕不是基於這個意圖。

他的孩子們,秉持孩子特有的潔癖個性,以輕蔑的眼神看他。

「那麼,請先帶那邊幾位離開吧。」

我說出這件事之前,櫻井小姐就告知金城一兵。

如今,我也清楚聽得見槍聲。

我與櫻井小姐默默相視。

櫻井小姐從旁插嘴,如同要重整場中窘境。

至於這邊,母親按着胸口蹲在地上!

這是想子波?演算干擾?

正因如此,他纔會出現這種反應。

櫻井小姐趁機輕聲詢問母親。

看來是基地的阿兵哥前來迎接。

他的家人們仰望着他。

他們手中握着帶有熱度的機關槍,應該是一邊和敵方交火一邊趕來的吧。

「迪克!」

哥哥向母親的側臉行禮致意,離開房間。

槍聲中斷。

「魔法師是爲人類社會的公益與秩序效力,沒有爲素昧平生的個人效力的道理。」

非得阻止演算干擾纔行!

母親一如往常,以聽起來冷淡的語氣,做出直截了當的指示。

母親擅長的不是知覺系或預知魔法,是精神干涉的魔法,但是使用「精神」相關魔法的魔法師,經常具備敏銳直覺型的洞察力。甚至有學者提出假設,認爲這種魔法師和「阿卡西記錄」密切連結……但也有像我這樣的例外。

她就這麼靠在沙發椅背,以慵懶聲音呼叫哥哥。哥哥從發抖的男性背影移開視線。

數個腳步聲接近這個房間,在門外靜止。

母親壓低音量如此回應。

「是直覺。」

櫻井小姐展開啓動式,但腦中有一種像在刮玻璃的「噪音」,妨礙魔法式構築。

遣辭用句和剛纔相同。

「迪克,你居然說這種話?憤慨地認爲自己是遺族血統就被排擠的你,只因爲我是魔法師,就把我當成和你們不一樣?迪克,你不把我當同伴嗎?」

她的CAD手鐲,已經儲存足以展開啓動式的想子。要像這樣長時間維持隨時能發動的狀態很困難,櫻井小姐的技術實在高明。

「……達也,這裏交給我。」

「打擾了!我是空降第二中隊的金城一兵!」

我拼命朝着開始顫抖的膝蓋使力。

明明是親生兒子,母親爲什麼能對那個人冷淡到這種程度……?

太好了,他沒中彈……

這番話正如預料,我卻不得不猶豫。要是現在離開這個房間,會和哥哥分散。

這也是就某種程度來說正如預料的回應。

觀察我們動靜的那名男性出言要求,於是四位阿兵哥以嚴肅表情相視,輕聲討論。

我搗住耳朵看向門口,四人之中,一人戴着黃銅色戒指。

「你叫作金城嗎?她們都那麼說了,就先帶我們過去吧。」

「不好意思,我們有一個人去外面觀察狀況了。」

「喬,我纔想問,你爲什麼要對日本講情義!」

「此外,您似乎有所誤會……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八成以上源自血統交配與潛力開發。即使包含接受局部處理的魔法師在內,以生物學『打造』的魔法師,也不到全體的兩成。」

即使同樣使用「小孩子」這個詞意義卻完全不同。

其他人就算了,但這份「直覺」,來自曾以別名「忘川之女王」而受人畏懼的母親。

櫻井小姐立刻恢復爲最高度的緊張狀態。

「不過,部分敵人已經深入基地,待在這裏很危險。」

「明白了,屬下去看看。」

金城一兵在每槍的空檔(原來機關槍也可以單發射擊——我抱持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感想)如此怒聲回應。

但是,母親這段發言完全出乎預料,令我意外。

「直覺?」

這名男性滿臉通紅、頻頻顫抖,朝哥哥怒罵。

「達也。」

「迪克,你瘋了嗎?日本不是我們的祖國嗎!」

「深雪?」

「日本怎麼對待我們的!就算像這樣志願從軍,爲日本效力,我們到最後還是『遺族血統』不是嗎!我們經過再久依然被當成外人!」

「……但是既然無法掌握現狀,就無法忽略此處遭遇危害的可能性。屬下現在的技能,無法在遠處保護深雪。」

打開的門外,是四位年輕的阿兵哥。看起來都是「遺族血統」的第二代,但我不甚在意。這座基地本來就具備這種特性吧。

「不好意思,還是不能讓各位留在這個房間。關於另一位,我們會負責護送他避難,所以請各位一起走吧。」

「喬,那是因爲你是魔法師!你具備魔法師的利用價值,軍方纔會給你好臉色看!」

金城一兵的同伴將槍口指向室內。

男性亂了分寸,哥哥在他身後落井下石。

四人剛好在這時候討論結束。

「爲什麼背叛軍隊!」

爲人類社會的公益與秩序效力,是「國際魔法協會憲章」的其中一段,不是魔法師的人也很熟悉這句話。這名男性當然也知道吧。

母親以冰冷聲音打斷哥哥的反駁,就這麼維持冰冷視線,眯細雙眼。

我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但她應該正在犀利地瞪着門口。

「對。我直覺認爲不該相信這些人。」

母親露出失去興趣的表情,從那個人身上移開目光。

「迪克!阿爾!馬克!班!爲什麼?」

而且,演算干擾的想子波也減弱。

好機會!

從這種不穩定的狀況來看,使用晶陽石的人不是魔法師,沒有魔法演算領域。只是想子存量多一點,卻沒辦法控制想子。如果以爲這種普通人使用的演算干擾,就能一直牽制我這個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不使用CAD。啓動的時間太浪費了。

既然這樣,只能使用那個魔法。

繼承自母親的精神干涉魔法。

和母親的魔法「精神構造干涉」不同,卻同樣是朝對方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那是凍結對方精神的魔法。

爲了避免波及無辜的人,我只瞄準戴着晶陽石戒指的那個傢伙——

我發動精神凍結魔法——「悲嘆冥河」。

演算干擾停止了。

我知道對方已經「靜止」。

這是我第三次「停止」人類。

雖然不是殺害,但是永不融化的凍結、不再動作的靜止,等同於死亡。

我緊咬牙關承受罪惡感。

導致寶貴的時間無謂地流逝。

這是我過於天真。

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對方明明不只一人。

槍口明明朝向這裏。

對方在櫻井小姐發動魔法的同時扣下扳機。

哥哥平淡地指摘,使得風間上尉露出如同有苦說不出的扭曲表情。

——不過,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哥哥的懷裏是我應當身處的歸宿。

我以爲是幻聽。

即使母親清醒,我也希望母親此時保持沉默。

他迅速又流暢地完成想子情報體的準備,剛纔對母親使用時,和這次根本沒得比。

母親的身體,看起來似乎被哥哥的左手吸入了。

我正在思考哥哥的事情,所以我以爲自己稱心如意地在腦中僞造哥哥的聲音。

哥哥的「心」包覆着我的身體。

「抱歉,內部出現叛徒,完全是我們這邊的疏失。雖然做任何事都無法贖罪,但有什麼要求儘管說。國防軍會盡可能給個方便。」

我只能以這種方式形容。

「成功在海上抵擋敵軍的說法是假的吧?」

因爲,這是隻屬於哥哥的權利。

母親還沒清醒,但呼吸相當穩定。趕來的軍醫表示她不是昏迷,單純只是睡着,所以不用擔心。我聽完鬆了口氣。

雖然對不起櫻井小姐,但我也沒有允許她開口的意思。

這當然鐵定是幻覺。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人露出如此真實的情感。

「啊……」

「太好了……!」

我不知道哥哥怎麼做的,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死掉了……

不過,幻覺中的死神頗具人性,讓我不禁輕聲一笑。

哥哥沒回應我的呼喚,大概是專注到沒有那個餘力,就這樣以左手抽出CAD。

逐漸重新打造我的身體,以及「我」自己。

我感覺到無法置信的大量想子,在哥哥體內活化。

如今,哥哥在我身旁和風間上尉相對。

染溼衣服、飛濺在地板的血跡消失。

哥哥請低頭道歉的風間上尉抬起頭。

讀取我身體的一切,全部再度打造。

「深雪,你還好嗎?」

死神似乎感到束手無策,懊悔不已。

我的身體……

中槍的部位……

好冷。

再也不在意自己一無所知的愚蠢。

不可能阻止我死去。

他的視線前方,是生命之火即將消失的母親與櫻井小姐。

真的對不起,哥……

若要說有唯一的遺憾,就是我想再好好對那個人道歉。

雖然是面無表情,卻不是缺乏情感,是完全集中精神導致面無表情。

哥哥睜大雙眼回應我的目光,接着眯細雙眼,用力撫摸我的頭。

血腥味湧上喉頭的現象,完全沒發生。

「哥哥!」

形容爲魔法實在過於強大、過於精緻、大膽、細膩。

但我不打算主動提出任何要求。

我在心情上,無法不追究這一點。

與其說痛……

這當然是錯覺。

我可以更加亂了分寸。

原本以爲死前會感受到更多不同的後悔與執着,卻出乎意料地滿腦子空白。

因爲,那個人用力地、確實地,緊抱着我的身體。

櫻井小姐以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視自己的身體。

我感覺看見死神逐漸遠離。

……我無言以對。軍人坐鎮的指令室,居然比民衆的避難所更加固若金湯。不過,軍方基地或許都是如此。

櫻井小姐構築的魔法式,在產生效果之前就消散了。

「敵方是大亞聯盟?」

因爲,哥哥不可能將情緒表露在外,以如此拼命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哥哥光是三次經驗,就逐漸完成「完全復原他人驅體」的超高階魔法!

「深雪!」

變得清晰的視野,滿是哥哥擔心的臉龐。

正因爲自己也被這麼做過,所以能正確推測。

母親緩緩往前倒,我連忙跑過去,扶起母親的身體。

不過,要不是哥哥的那個魔法,母親、櫻井小姐還有我,現在肯定死了。

我內心滿是驕傲。

「……收容在防空指令室吧。那裏的裝甲強度是避難所的兩倍。」

「哥哥……」

這是哥哥的意志,哥哥的力量。

沒有結巴,也沒有突兀的感覺。

哥哥將構成母親身體的所有情報,複製到自己的魔法演算領域,以加工之後的情報體,改寫母親的身體情報。

中槍的傷口消失。

「對。敵方的潛水搶灘部隊,已經在名護市西北方海岸登陸。」

我抱持這種或許相當厚臉皮的感覺。

哥哥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害羞似地轉過頭去——繃緊表情。

哥哥的食指扣下CAD的扳機。

「那麼,請先告訴我們正確的現狀。」

哥哥構築出一具可以容納龐大資料的想子情報體容器。

所以哥哥放開我的時候,我反射性地抓住哥哥上衣的衣袖。

「敵方也已經掌握慶良間諸島近海的制海權。從那霸到名護,和敵方串通的遊擊兵,在各處妨礙我軍兵力調度。」

活得更加自由。

我感覺得到,生命隨着鮮血流逝。

明顯熟練許多……?

哥哥左手的CAD指向櫻井小姐。

我不曉得如何解釋自己不禁發出的這個聲音。

這才真正值得稱爲魔法。

……狀況比想象中嚴重。

他的側臉像是在拼命回想某些事。

母親有些喘不過氣,但確實在呼吸。

不如說熱。

對不起,哥哥。

「但是不用擔心。遊擊兵人數原本就不多,目前已經制服約八成左右了。軍方內奸應該也會立刻解決掉。」

哥哥的左手,釋放出壓倒性的「某種東西」。

「確保登陸地點的目的已經完成,他們應該毫無用處了。大亞聯盟經常宣稱人力過多,即使失去再多棄子,在下認爲他們也不痛不癢。」

我好不容易睜開雙眼,看見雲層覆蓋的天空、消失的牆壁、不見的反叛兵,以及朝我伸出左手的哥哥。

可以更加驚慌失措。

——因爲,這個人是我的哥哥——

「那麼接下來,請將家母、妹妹與櫻井小姐收容在安全場所保護。可以的話,請收容在比避難所更安全的地方。」

哥哥能在緊要關頭趕赴剛纔的場面,似乎是多虧風間上尉與真田中尉提供助力。此外,那些反叛的士兵們,似乎原本想擄我們當人質,從結果來看,幸好檜垣上兵趕來,我們才免於陷入那樣的境遇——不過事實上,反叛士兵的真正目標是同房的那位男性,我們只是遭到牽連。那個人是軍需企業的重要幹部,現在和家人一起收容在其他房間。換句話說,我們因爲軍方安排和那位男性同房而差點沒命。即使如此,多虧檜垣先生爲我們爭取時間,哥哥纔來得及搭救,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要是沒有我,那個人理應能活得更加平凡。

我因爲畏懼而顫抖,同時也認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也就是說,當時的潛水艦是來探路的?

機關槍的一輪掃射,在我、母親與櫻井小姐身上留下彈孔。

這東西覆蓋我依依不捨而瀕死的身體,輕易穿破我的情報強化護壁,注入我的身體。

這兩個字不知爲何,流暢地脫口而出。

和中槍前一樣……不對,這是……把中槍當成沒發生過?

不對,這肯定纔是真正的「魔法」。

「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應該沒錯。」

「再來是最後一個要求。請借在下一套裝甲服加步兵裝備。不過雖說是『借用』,如果是消耗品就無從歸還。」

「……爲什麼?」

哥哥的這個要求,連我也不禁感到疑問。

哥哥,爲什麼?

而且,您剛纔沒把自己列入要求軍方保護的對象,爲什麼?

我窺視哥哥雙眼,想知道他的真正用意,卻倒抽一口氣。

哥哥的眼中……

是形容爲暴怒也不夠的——

熾烈肆虐的蒼白業火。

「他們膽敢對深雪下手,非得接受報應。」

在場的人們聽到哥哥的聲音,臉上幾乎都失去血色。唯一面不改色的風間上尉,或許該說是膽量過人吧。

「你打算一個人去?」

「在下要進行的並非軍事行動,是私人報復。」

「本官不在意這種事。既然是人類,就不可能進行和情感無緣的戰鬥。即使是抱持復仇心態上戰場,只要能控制情緒就不成問題。」

哥哥與風間上尉的視線相對。

不對,兩人在互瞪。

「本官不能允許你屠殺非戰鬥人員或投降對象,你也沒這個打算吧?」

「我不打算讓他們有時間投降。」

「那就好。我們這次的任務,原本就是擊退或殲滅侵略軍,沒必要勸對方投降。」

風間上尉露出不同於哥哥,卻也不輸給哥哥的果斷表情。

我一看見母親在裏頭迎接,首先出言道歉。

我本來想說「請不要去」,卻忽然意識到不能意識的某件事。

「請母親大人……?」

哥哥把放在我臉頰的手移到我頭上,用力摸我的頭。

令我相信,天底下沒人能危害哥哥。

「沒關係……你也差不多可以知道真相了。如果可以不用知道,我很希望你永遠不知道……但只要你是母親的女兒、是那個人的外甥女,應該沒辦法永遠那樣。」

「深雪,不用道歉。你是想把擅自亂來的達也帶回來吧?」

哥哥輕輕讓我的手鬆開,掛着困惑的表情對我微笑。

◇ ◇ ◇

所以,哥哥這番回應令我大受打擊。

我摸着稍微被粗魯撥亂的頭髮。哥哥對我第三次露出笑容,接着跑向真田中尉。

「那個……可以嗎?」

他的笑容,看起來也像是在哭泣。

「深雪?」

哥哥疑惑地看着忽然語塞的我。

沒錯!我爲什麼不以爲意地目送哥哥?哥哥正要投身於激烈的戰火之中啊!

我整張臉大概紅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哥哥對站在旁邊不動的櫻井小姐如此告知,不等她回應就跟着真田中尉離去。

「哥哥,那個……」

這樣簡直是「浪漫愛情電影(小說或漫畫也可)」司空見慣,女主角阻止戀人的臺詞。

「深雪,我真正能夠重視的人,只有你。」

幸好哥哥還沒離開太遠,我沒迷路就追上哥哥。

我的任性判斷導致母親被留在這裏,還害得母親她們必須等我。對此,我並不是爲了免於被罵,而是真的抱持歉意低下頭。

我下意識說出口,不算是詢問的這句細語,使哥哥露出像是「傷腦筋」的苦笑。

「哥哥!」

這不是我的誤解。

我只抱着這個念頭奔跑。

但他的雙眼,似乎透露着這麼做是爲了我。

但我立刻覺得哥哥這番話不對勁而蹙眉。

「如我剛纔所說,我是要報復那些傷害你的人。」

「在下不打算聽從軍方指揮。因爲在下必須保護的事物,和各位要保護的事物不同。不過,既然要對抗的同樣是侵略軍,目的同樣是殲滅對方,那就並肩作戰吧。」

「櫻井小姐,母親與妹妹麻煩您了。」

「哥哥?」

追過來的只有聲音。

「放心。」

哥哥露出笨拙的笑容,俯視我抓着他上衣的手,將手輕輕放在我的手上。

「什麼事?」

「不是爲了你,是爲了我自己的情感。」

這次,哥哥真的就這樣前往戰場。

而且是「禁忌的兄妹戀情」之類的作品。

「現在沒這個時間,我也覺得不該由我說。所以深雪,請母親告訴你吧。你現在感覺到的疑問,請母親告訴你答案。」

或許哥哥不肯轉身看我。這份恐懼掠過心頭,但再怎麼樣也只是我杞人憂天。

「沒人能基於『真正的意義』傷害我。」

哥哥收起笑容,繃緊表情。

哥哥身上洋溢的氣息,如同傳說名匠打造的鋼鐵刀刃般冰冷、銳利、英勇……我就只是忘神看着這樣的哥哥。

哥哥的話語不是謊言。

我說出來了……!

我目送哥哥的背影離去之後,櫻井小姐有些猶豫地如此詢問。

「確實沒必要。深雪,我不是因爲必要而上戰場,是因爲想戰鬥而上戰場。」

他毫不動搖的眼神,令我相信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實。

「深雪,別擔心。我真正能夠重視的人只有你。所以我今後也會保護你,而且爲此平安地回到你身旁。」

母親以溫柔的笑容回應。

「司波達也,加入我們的戰鬥行列吧。」

我被「這樣就沒問題了」的成就感所籠罩着。

我迅速跑出去,櫻井小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能夠……重視……?」

櫻井小姐的低語聲聽在我耳裏,彷彿是大音量的鬧鐘在耳際響起。

「深雪?」

我的臉頰大概變得像是成熟的蘋果吧。

即使昏睡是母親恢復體力的必要方式,但總不能以擔架運送,必須想辦法令她清醒。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哥哥嘴裏這麼說。

哥哥的手雖然纖細,卻比我的手大得多、結實得多。

中尉多走幾步才停下腳步。他這麼做應該是爲我們着想。

「……請……請不要去。」

哥哥向帶頭的真田中尉輕聲知會,停下腳步轉身。

「請不要和敵軍戰鬥,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我認爲哥哥沒必要冒這種危險。」

哥哥剛纔不是說「重視的人」,是說「能夠重視的人」吧?

或許只是說法上的差異,沒有特別的意義……但我不知爲何相當在意。

這麼說來,那個房間的牆壁爲什麼會消失?

哥哥的拒絕令我受到打擊,他如同想殺人的說法也令我受到打擊。

我沒有餘力感到疑惑,只能複誦這段話。哥哥再度對我微笑,這次是有力的微笑。

不是我自以爲是。

雖說要改到防空指令室避難,但我當然不曉得是哪裏。

「對不起,哥哥這麼任性。」

但是,我緊抓哥哥的衣服,不願意離開哥哥。

我覺得大家應該不會扔下我,卻還是有些不安,小跑步回到剛纔所在的房間。

「即使達也的實力再怎麼好,但他居然要上戰場……而且還是前往最前線作戰,這樣不會太危險了嗎?」

這時候,哥哥微微向我露出微笑。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我配合哥哥的手部動作抬起頭。

少年纖細的手撥開我的長髮,滑到我的臉頰。

哥哥注視我的雙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哥哥以理所當然的語氣,極爲自然地叫我「深雪」,使我莫名地一陣感動湧上心頭,但現在不是沉浸於這種情緒的時候。

啊……

「不然我無法善罷甘休。」

哥哥的眼眶並沒有泛淚,何況我從未見過哥哥哭泣的表情,但我毫無理由就覺得這個話題會令哥哥悲傷。

「很好。真田,借他裝甲服與近戰裝備!空降部隊十分鐘後出擊!」

「!」

「抱歉,讓您久等了。」

對不起。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因爲她不能扔下母親。

我絲毫不認爲哥哥會搖頭——搖頭回應我這番話。

◇ ◇ ◇

哥哥這番話是對我說的,卻不像是在對我說話,而是在說服他自己。

「對不起!」

不是臨場的安撫。

我的思考能力不曉得是在摸魚還是逃班,從剛纔就無法隨心所欲地運作。

哥哥並未強行施力,我卻無法違抗。在我大腦想到絕對不能違抗之前,我的身體已經遵從哥哥的意思行動了。

櫻井小姐與哥哥說過,牆壁暗藏阻礙魔法的結界術式,所以應該不太可能是被魔法破壞。但切面那麼平整,反而令我覺得不是魔法的話很難辦到。

哥哥臉上沒有感謝的神色。

將母親完全交給櫻井小姐,我內心很過意不去,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得阻止哥哥!

即使如此,我也非說不可。非阻止哥哥不可。

所以我道歉了。我明明再也不能害哥哥悲傷……我抱持這個想法,用力低頭。

「深雪,怎麼了?」

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回到外牆與內牆都消失的那個房間。

嗚……母親很生氣……

「所以,達也去了哪裏?我好像沒看到他。」

「那個,哥哥他說……要協助軍方擊退敵人。」

「哥哥?」

母親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我反射性地心想這樣或許不太妙,卻不想改口。

母親也沒有責備。

相對的,母親「唉……」地嘆了口氣。

「居然做出這種任性的事……那孩子果然是不良品。」

母親並非「看似」不屑地,是真的不屑地扔下這番話。

不是無奈,是放棄。

我無須詢問,就知道母親在說誰。

比起受到義憤驅使,毛骨悚然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的母親,居然能對親生兒子冷淡到這種程度。

「唉,算了。畢竟這次他表現得還算好,就隨便他吧……讓您久等了,請帶路。」

母親向等待帶路的阿兵哥這麼說。

不對,不是「還算好」。

我能夠活下來,母親能夠獲救,都是多虧哥哥。

但我無法對「還算好」這個評價提出異議。

防空指令室位於穿過五道裝甲門的後方。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不過,我這麼想着。

母親並未加重語氣,而是把這件事當成自明之理般訓斥我。

其實沒那個必要就是了。

我也理解了。

我如此心想,卻不得不詢問。

「你將繼承真夜的地位,成爲四葉的當家。要是被人認爲你仰慕、依賴那種不成材的兄長,有可能成爲你的一大敗筆。」

「沒那回事!哥哥以他的力量救了我!」

——請不要說。

「是指剛纔的事?也對,他得表現到那種程度纔行……因爲那孩子只做得到那種事。」

明明是我自己在詢問,聽起來卻像是別人在說話。甚至感覺不是我的某個我,正在操作我的身體發問。

因爲我受到的震撼,強烈到無法發出尖叫聲。

「達也沒失去的唯一例外……就是你要的答案。」

或許是反射動作。

不用問就明顯看得出來,她不打算插嘴。

「只能以這種結果產下那孩子,我並不是沒感受到責任,但達也以魔法師來說,揹負着無從彌補的缺陷,這是事實。」

實驗?母親對哥哥……進行實驗?

「所謂的魔法,是改變情報體、改變事象的技術。即使是多麼細微的變化,只要是將某種事物變成不同事物,就是魔法。但達也做不到這一點。那孩子只能將情報體分解爲碎片,或是將情報體重組爲原形。這不是原本意義的魔法。魔法的真正意義,是將情報體變化爲不同的事物。天生沒有這種才華的那孩子,以魔法師來說無疑是瑕疵品。」

「只有我做得到吧?」

「母親大人,我想請教一件事。」

也證明她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不過很遺憾,人工魔法演算領域的性能,遠不如先天的魔法演算領域。到最後,成爲守護者是他唯一的用處。」

聽起來像是完全心灰意冷。

我冒出某種想法。

「那孩子內心僅存的唯一衝動,是兄妹之情。」

加入人工魔法演算領域,就是改變精神構造。

——母親,請不要再說了。

我儘可能反駁,母親只以冷淡到前所未有的聲音回應。

「以魔法師來說,達也天生是瑕疵品。」

櫻井小姐默默看着我們——我與母親。

也就是說,在這個房間討論祕密也沒問題。

「沒看見竊聽器或監視器等儀器,看來是高階軍官或防衛省幹部視察用的房間。」

「此外,前面這片玻璃不是普通玻璃,警視廳也有相同玻璃。在這間指令室,可以隨意播放正在監控的影像。」

畫面上,哥哥以酷似大型手槍的CAD瞄準敵兵。

我不由得忘記保持恭敬,頂撞母親。

「不,形容成『衝動』應該比『情感』適當。強烈的憤怒、深沉的悲傷、激烈的嫉妒、怨恨、憎惡、過度的食慾、過當的性慾、盲目的戀愛情感……這些造成『忘我』的衝動,達也除了唯一的例外全部喪失,因而得到施展魔法的力量。」

接着,母親說出和哥哥相同的話語。我感覺似乎是某個重大祕密,緊張得繃緊身體。

「哥哥剛纔說,他真正『能夠』重視的人只有我……我詢問哥哥爲什麼不是『重視的人』,而是『能夠重視的人』,哥哥要我前來請教母親大人……」

「對達也進行這項精神改造手術之後,那孩子的情感出現了缺陷。」

「然而,我們四葉是冠上十師族之名的魔法師,不是魔法師的人不能待在四葉。不能使用魔法的那個孩子,無法以四葉家一員的身分活下去。所以我們——也就是我與真夜,在七年前決定對那孩子進行某種手術——但那場實驗的動機不只如此就是了……」

——映着哥哥身影的熒幕,母親看都不看一眼。

怎麼這樣…………

母親思索時,映在整面玻璃窗的風景忽然改變。

雙手掩嘴是我下意識的動作。

「這是唯一留在那孩子心中的真正情感。」

櫻井小姐調查房間之後回報母親。

大大的「窗戶」上,映着哥哥在體格方面佔優勢的大人們圍繞之下,和敵方登陸部隊進行接觸的樣子。

母親正在注視的,大概是她自己的心……

這段時間,我下定決心詢問母親剛纔那件事。

我想不出反駁的話語。

哥哥視線前方的敵兵接連化爲塵埃。

我看向櫻井小姐,影像應該是她播放的。

也有某個部分的我,認爲幸好有問。

不只沒有窗戶,甚至沒有直接和戶外相鄰的牆壁,大約四間學校教室大的這層樓,是一間約有三十名管制員面對三排控制檯而坐的小型管制廳,以及從牆壁朝廳內大型熒幕突出來的八間樓中樓隔間。

「達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所說的『能夠重視』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他只認知我是『母親』,沒有理應附帶的母子之情。深雪,達也內心能夠重視的人只有你。即使是剛纔,他也只是順便救我。可能是判斷我死掉會害你悲傷吧。」

「這種說法……!」

在那場實驗失去部分情感的人,不只是哥哥。

「不過,在那之前……深雪,別用那麼尊敬的語氣叫達也『哥哥』。外人在場的時候無妨,畢竟有些部分無可奈何,但如果是隻有四葉成員在場時,不應該將達也視爲兄長。」

母親也沒看我。

我希望母親否定,可惜這個願望沒能實現。

除非使用母親專屬的魔法「精神構造干涉」,否則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我再也不想聽了。

畏懼着「魔法」能將人心改變得如此殘酷。

某個部分的我,認爲早知道就不該問。

但母親並未閉着雙眼。

「既然達也表示必須告訴你,我就不在意。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母親注視着一無所有的方向。

我早已明白。

魔法演算領域,絕對不是大腦的某種器官,追根究底,是精神層面的功能之一。

「我並沒有抱持如此明確的意圖。不過,如果基於容量問題,只能留下一種衝動,我認爲應該留下他對你的情感。因爲比起我,你將會和達也相處更長久的時光。」

如果那種力量不叫作魔法,應該叫作什麼?

人造魔法師計劃——這個詞聽在我耳中是不祥的詞。

「這項『手術』……是母親大人進行的?」

可是,我不可能被容許這麼做。

某種應該不可能的想法。

如果必須以「魔法」以外的方式稱呼,只能稱爲「奇蹟」吧?

「我當然說明過了。那孩子在某方面拘泥於常識。我說明之後,他就不會無聊地煩惱自己爲何無法對父母抱持情感。」

母親蹙眉聆聽我的詢問之後,感到無趣般地低語。

櫻井小姐說到這裏,就看着桌面熒幕操作起控制檯。

察覺了。

——啊,原來如此……

「人造魔法師計劃。以不是魔法師的人類爲對象,在意識領域植入人工魔法演算領域,賦予魔法師能力的計劃。」

映在熒幕上的,是剛從空中降下的哥哥。

母親說出這段話的時候——

精神改造手術?情感出現缺陷?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曉得她用何種方式調查了什麼,但她的調查結果可以信任。

「或許差不多可以告訴你了。」

我似乎隱約窺見——

「您居然說自己的親生兒子不成材!」

母親苦惱於自己無法對孩子懷抱愛情。

由於我緊張得認真聆聽,即使這番話出自母親之口,我也無法當成沒聽到。

「總之,我們因爲他的重組能力而得救,但嚴格來說,那種能力不是『魔法』。」

不過,我首度得知「魔法」的恐怖。

「沒有……謝謝母親大人。」

「就是疼愛妹妹、想保護妹妹——對你的這份情感。」

「這樣啊,達也說了這種話。」

我不曉得這是魔法的副作用,還是罪惡感或其他精神作用造成的結果。

「您對哥……不,對那個人說過這件事嗎?」

我們被帶到前方以玻璃組成的一間隔間。

「我也覺得很遺憾,但這是事實,所以無可奈何。」

「達也天生只能使用兩種『魔法』:分解情報體,以及重組情報體。只要是位於這兩種概念的範疇,達也似乎可以創造各種技術而靈活運用,但他再怎麼樣也只做得到這兩件事,無法發揮魔法師應有的本領,也就是改變情報體。」

「我已經說明理由。不提這個,我回答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從管制員忙碌不堪的指令室,改爲從空中俯瞰地面的影像。

「母親大人是……刻意選擇變成這樣?」

這是不堪正視的往事與事實,卻是我不能轉頭無視的現在與未來。

畫面上,哥哥如同走在無人荒野,以固定速度前進。

子彈與炮彈都打不中哥哥。

將炮塔指向哥哥的戰車(似乎是戰車),連同內部駕駛員完全消失。

哥哥以不變的腳步邁進。

不過,和哥哥同行的部隊不能這麼做。

他們爲了避免落後哥哥,不斷沿着掩蔽物後方飛奔移動,發射子彈或魔法。

啊!

一位阿兵哥中槍了。

經由空中攝影機所見的戰場,簡直像是電影情節。

在我沒受到太大震撼,繼續注視的熒幕上,哥哥將左手握的CAD瞄準那位阿兵哥。

究竟是什麼時候?

我幾乎無暇如此納悶。

下一瞬間,這位阿兵哥若無其事般地繼續在畫面上奔跑。

敵方炮塔開火。

沒命中哥哥。

哥哥以右手瞄準。

敵方消失無蹤。簡直像是特攝電影。

己方士兵倒下。

哥哥以左手瞄準。

真夜再度說下去時,臉上稍微透露出期待落空般的不滿神色——這應該無法斷言全都是達也的錯覺吧。

「協會提出的懲罰動議,也隨着這個共識而作廢。」

她從哥哥的樣子察覺了。

「是的,就是那位貝佐布拉佐夫博士。各國軍方高層目睹朝鮮半島南端的戰果,似乎重新看好大規模魔法的效果。」

「那位澪小姐要登上軍艦?」

真夜說出的新消息,撼動了風間的撲克臉。

終於——

不過,達也、深雪與風間都不覺得奇怪。

「……可是,她身體不是很差嗎?」

他們反而共同認爲,這份工作只能由這名老人負責。

各國至今只把戰略級魔法用來示威,未曾動用在實戰,不過本次戰爭包含達也在內,已動員四名戰略級魔法師。

達也沒發出聲音,但是同樣驚訝。

這種魔法理論上可以一次破壞一支艦隊,因此被認定爲戰略級魔法。但即使在地面,如果是以地下水爲對象發動「深淵」,也可以讓許多建築物同時倒塌。

「——您是說『燎原火』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

達也就這麼站在沙發上的深雪旁邊。

「事不宜遲,本日這趟邀請的用意,是關於之前以橫濱事變爲開端的一連串軍事行動,有些事情要告知各位。」

「您看起來真冷靜。如同確定協會不會派遣懲罰部隊。」

真夜說着,露出暗藏玄機的笑容。

「是的,正是各國政府向國際公開的十三名戰略級魔法師之一——劉雲德。不過大亞聯盟似乎嚴格管制這個情報就是了。」

我應該如何報答哥哥?

管家也在真夜身旁待命,雙方如同照鏡子般對稱。

風間並未補充「您應該也知道」這句話。這種事不需要說出口,而且他很清楚,即使說出來也只會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這座宅邸的主人從老人後方現身。

正如預料,真夜很乾脆地換了話題。

「參謀部及五輪家都是明知這點而做出這個決定吧。他們認定這是難得的良機。」

日本當然也不例外。調查十三使徒動向的諜報活動,是十師族投注大量心血的領域。比方說收集安吉·希利鄔斯的情報就是重要工作。至今只知道這名魔法師的姓名(正確來說是綽號與代號)並確認未成年,除此之外連長相都沒人知道。

深雪擔心地詢問,真夜則是滿不在乎地如此回應。

「各位久等了。」

不用說,這裏說的「三人」當然是真夜、風間、深雪。

不過,真夜沒招呼達也。

哥哥化爲魔神,在戰場昂首闊步。

不過,這是不負責任的旁觀者的感想。

就只是爲了報復我曾經中槍。

也就是日軍的王牌。

響起形式上的敲門聲之後,門不等回應就開啓。

但是相對的,國際魔法協會可以號召各國協助,編組多國籍團隊作爲執行部隊。要是協會針對本次的「神祕大轟炸」編組懲罰部隊,希望日本國力減弱的國家,應該會各自派出強力的魔法師。這理應是軍方不能忽略的擔心事項。

達也和風間交換情報(雖說如此,達也這邊能提供的情報只限於「傳聞」的範圍)相互推理的時候,忽然整個身體轉向房門。

如今的我,甚至連這條命都是哥哥所賜。

即使是民間魔法師,也不準做出違反國家利益的舉動。在這個層面,世上魔法師的人權,比魔法師以外的人們受到更顯著的限制。

風間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發表意見。先不提深雪,風間不可能沒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但場中無人指摘。

三人面前擺着白瓷茶組。

「因爲已經確定,沒有觀測到輻射物質殘留。」

「請不用在意。本官知道您日理萬機。」

風間聽到這個名字,表情再度變化。

五輪家現在是十師族之一。不過從其他方面來說,明顯是因爲擁有澪這位戰略級魔法師,才能保住這個地位。即使移動距離不長,卻要求澪待在戰艦好幾天,確實可說是一種賭注。

對於和哥哥並肩戰鬥的軍人來說,這是出乎意料的幸運。即使受傷,即使是受到致命傷也能立刻痊癒。這是如夢似幻般的狀況。

回問的風間睜大雙眼。這個動作並非裝出來的。

雖然她嘴上說着「順便」,但實際上是要說給達也他們聽——從真夜的表情,無須揣測就能明白這一點。

應該以何種事物回報?

輻射污染武器是「殘留物質將釋放輻射污染地球環境之武器」的簡稱。國際魔法協會標榜要阻止各國使用殘留物會造成輻射污染的兵器,輻射污染兵器這個用語,主要是該協會以及各成員國的魔法協會所使用。雖然使用「武器」這個詞,卻也包含會造成輻射污染的魔法術式。這種用語很少用在魔法協會以外的地方,但身爲魔法師(即使是古式)的風間當然聽得懂。

她的「深淵」是將半徑數十公尺到數公里的水面,下陷爲球面形狀的魔法。在移動系魔法當中,特別歸類爲流體控制魔法。在海面被該魔法發動領域吞噬的艦艇,將會從陡峭水面滑落或墜落翻覆,在解除魔法恢復海平面造成的巨大海嘯中葬身海底。半徑一公里的「深淵」,最大可製作深達一公里的半球面,即使是海里的潛水艦也能輕易捲入。

深雪也在催促之下緩緩坐下。

風間點頭回應,真夜見狀自然地笑逐顏開,甚至看不出這是裝出來的。

光是如此,倒地的士兵就若無其事般起身。

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他是蘇維埃科學研究院的科學家,同時也是新蘇聯擁有的戰略級魔法師。

「打擾了。」

「是的。」

緊張情緒竄過深雪的背脊。

真夜邀兩人享用紅茶,自己也淺嘗一口,接着立刻進入正題。

戰略級魔法師的隱私權,簡直像是不存在呢——真夜說完一笑。

「這麼一來,『十三使徒』便成爲『十二使徒』了。」

聽說她在青少年時期還沒這麼嚴重,但在二十歲之後,就經常得以動力輪椅代步。她並不是雙腳罹病而無法行走,是儘可能避免消耗體力。據說她從大學畢業之後就住在五輪家宅邸,幾乎足不出戶。

依照現在確認的狀況,是除了達也之外,唯一能使用戰略級魔法的日本人。

「本官非常明白。」

「告知本官?」

「真的非常抱歉。上一位客人遲遲沒離開……即使超過了約定時間,我這邊也實在不方便下逐客令……」

「是的,也要順便告知達也與深雪。」

如她所說,單人實力匹敵戰略兵器的戰略級魔法師,是列強關注的焦點,更是各國魔法師的關注焦點。只要沒有使用晶陽石之類的特殊裝置,就只能以魔法師對抗魔法。既然現狀如此,阻止戰略級魔法就是軍方魔法師的重要任務。

列強爲了宣揚國威而公開其存在的十三名戰略級魔法師,也就是「十三使徒」之中,傳聞只有USNA的安吉·希利鄔斯成功隱匿動向。

「大亞聯盟應該也掌握到相同的情報,所以——」

深雪的臉色一度更加緊繃,接着立刻鬆了口氣。

魔法師是國家的財產暨兵器,屬於國家所有。

「您說劉雲德?」

「如同我們這邊掌握劉雲德的動向,對方應該也得知澪小姐出動了。此外,有一項尚未確定的情報,據說貝佐布拉佐夫博士已抵達海參崴。」

「那麼您知道嗎?消失的敵方艦隊乘員包含『震天將軍』,而且認定已經戰死。」

「本官不曉得協會提過懲罰動議。」

「我們是這麼預料。」

在對馬要塞道別至今一週。

如果這是從七年前,從哥哥六歲時就註定的事……

至今明白自己立場,只當個聽衆的深雪,不由得出聲詢問。

「政府似乎想借此促使大亞聯盟大幅讓步。參謀長要求五輪家出動,五輪家也答應了。澪小姐將和集結在佐世保的艦隊同行。」

相對的,真夜做出更直接的回應。

「深雪也坐吧。」

真夜說到這裏,面帶笑容注視風間。即使已經四十五歲左右,他的笑容依然像是未滿三十歲般年輕,兼具孩童的可愛與大人的魅力。

同時也因此,國際魔法協會並沒有自己的戰力。國際魔法協會旗下的魔法師規模,不足以被稱爲戰力。

真夜以簡單的一句話,整理出國際軍事平衡大幅變動的要因。

對於和哥哥對峙的敵軍來說,這是預料之外的兇象。應該確實打倒的敵人再度起身,只有己方一個個消失到連屍體都不留的惡夢。

當天,達也先行返回,關於那場戰鬥最後以何種形式了結,他只知道一般對外公開的部分,不知道進一步的詳情。達也趁着這次和風間重逢的機會,試着提出各種問題,但風間似乎也在各方面不甚清楚。

但這種美色不可能對風間管用,他默默等待真夜說下去。

不過,他沒有繼續說話。

「……三年前的過節,應該會以此了結吧。」

恭敬行禮的是一名高齡管家。層級和剛纔的少年不同,外表看起來就是位居高階地位,已過中年的男性。

「國際魔法協會達成共識,提出一個見解。一週前消滅鎮海軍港的爆炸,並不是牴觸憲章的『輻射污染武器』所造成。」

五輪澪是日本政府對外公開的唯一一位戰略級魔法師,也就是「十三使徒」之一。

「不過,本次鎮海軍港消滅,引來許多國家的注目。不少國家推測那個攻擊是戰略級魔法,試圖查出術士的真實身分。應該有單位會發現三年前大亞聯盟派遣艦隊全軍覆沒的沖繩海戰,和本次戰事有些共通點,試圖以此爲線索調查。不過,我們極不樂見達也的真實身分曝光。」

五輪澪擁有強大的魔法能力,相對的,肉體層面相當虛弱。

【15】 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但真夜沒有訓斥。換言之,這是令人忘我也不奇怪的驚人消息。

「這幾天很有可能談和?」

比起他人——不只是一般人,我比起大多數的魔法師都熟悉魔法。即使在我眼中,熒幕播放的影像也缺乏真實感,如同真正的電影。

若只是開門這種簡單的工作,應該不是這名老人的職責。但他依然沒有進一步舉動。

關於這次的軍事行動,局外人真夜對身爲軍人的風間,不是有所詢問,而是有所告知。風間如此回問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進一步公開風間也不知道的機密情報。

風間如此回應真夜的道歉之後,兩人總算坐下。

貝佐布拉佐夫不是達也這種保密的戰略級魔法師,和澪一樣是國家公認的戰略級魔法師——十三使徒之一。他的戰略級魔法「水霧炸彈」,雖然威力比起USNA安吉·希利鄔斯的「重金屬爆散」遜色,破壞半徑卻號稱是十三使徒首屈一指。

不對,剛纔或許是她由衷地滿意而笑。

「很高興您能理解。那麼爲了以防萬一,想請您暫時避免和達也接觸。」

和風間的協商,以真夜滿意——也就是四葉家滿意的形式達成共識。

形容成「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有些誇大,不過本次和大亞聯盟的戰鬥,軍方允諾不再動用達也,這無疑是由真夜主導的結果。

不過,軍方是否打算遵守這個口頭承諾,是否全面信任這個口頭承諾,還是得加上括弧再打個大問號。

如今,會客室內是真夜與達也一對一對峙。談完事情的風間當然已經離開(他也很忙),不過連深雪也離席,這是真夜的嚴詞指示。

真夜甚至命令自己的隨從離席,即使如此,她依然遲遲沒說明用意。

直到真夜不太滿足地看着見底的紅茶茶杯,達也才默默地坐在她的正前方。

默默坐下,換言之就是沒徵詢同意。

達也靠着椅背等待對話的模樣,和緊張或畏懼無緣。

真夜朝他一瞥,將杯子放回茶盤。

「上次和你這樣相對,是三年前的事吧?」

她的聲音與表情,沒有指責達也傲慢舉止的樣子。

「姨母大人,您是第一次像這樣對在下說話。」

「是嗎?」

達也表現的態度並非恭敬,而是嘲笑,就某方面來說是一如往常。相對的,真夜的語氣也變得比剛纔隨和許多。

「這麼說來,這次是我們第一次單獨交談?」

「是的。」

就算這樣,她的語氣也不足以形容爲「親切」。

兩人眼中的光芒過於強烈,無法如此形容。

「那是當然吧?因爲你是我可愛的外甥。」

至此,真夜與達也的視線終於從正面相對。

「葉山先生,再給我一杯茶。此外,也端杯同樣的茶給達也。」

不是黑暗。

「達也,退學吧。」

真夜好不容易擠出這句回應,達也故作正經點頭回應。

「遵命。」

等待茶水的這段時間,真夜沒開口。

「我認爲,要是我在這個時間點突然退學的話,就等於對外承認殲滅大亞聯盟艦隊的魔法師就是我。」

達也同樣沒催促。

——室內洋溢血腥味。

燦爛閃耀的星羣,浮現在黑暗之中。

但是寒意並非來自物理溫度降低,而是來自全場緊繃的緊張感。

「夜」塗改了整個世界。

正如預料,姨母裝模作樣地嘆口氣如此抱怨。達也則是回以形式上的謝罪。他絲毫沒有跪地磕頭,或是將額頭按在桌面之類的可嘉念頭。

「發生了什麼具體的麻煩事嗎?」

「現階段還只是STARS自行展開調查。但他們已經查出那場爆炸是質能轉換魔法所造成。關於術士的真實身分,也查到相當深入——具體來說,甚至將你與深雪列爲嫌疑人之一。」

達也並沒有承受她的視線,而是和姨母一樣拿起茶杯啜飲。

「……總之,注意周圍的動靜吧。STARS不像你至今應付的對象那麼簡單。要是他們判斷會撼動美國霸權,也可能動用實力解決。」

「偶爾應付毫不客氣的對手也不錯。」

「……總之,我知道你只是依照命令行事而已。其實我很想質問風間少校是否需要做到這種程度,但追究往事也沒用。」

達也沒刻意露出看好戲的表情,像是填補沉默縫隙般開口。

葉山管家端茶過來之後,真夜拿起杯子喝口茶,總算願意開口。

「USNA軍的STARS自認是世界最強的魔法部隊。您卻幾乎即時查得他們的諜報成果。難道是派人臥底?」

「理由要編多少有多少。」

「既然你明白到這種程度,就可以長話短說。」

「是這樣嗎?」

「要不要喝杯茶」代表着「邊喝茶邊聊」。達也沒有遲鈍到連這種事都不懂,也沒有幼稚到連這種耐心都沒有。

達也這次稍微誠心道歉。先不提是好是壞,達也或許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火——實際上不只是「有點過火」的程度,是稱爲過度都不夠的大破壞。

「非常抱歉。」

「忠言總是逆耳。」

「要是招待在下喝茶,您身邊的人不會嘮叨嗎?」

達也的回應極爲靈敏。

「嗯,說得也是……不過恕我拒絕。」

但無論是基於何種理由或形式,獲准「偷聽」主子對話的親信,不可能如此小心眼。

沒有回應。

「請問有何吩咐?」

「我們是姨甥關係,無須在意。」

「代表他們號稱世界最強的魔法部隊,絕非浪得虛名。」

但是,達也的目光絲毫沒輸給真夜視線的沉重壓力。

「在下很慚愧。」

真夜以遭到暗算般的表情沉默。

她的語氣與話語,應該不會有人完全以字面上的意義解釋。

在時光彷彿凍結的緊迫氣氛中……

「只有深雪能命令我。」

達也過於率直的發言,使得真夜噗哧一笑。

真夜一瞬間露出忿恨表情,卻立刻恢復笑容,或許該說真了不起。

「STARS有動靜。」

「害您不高興了嗎?」

「代表美國本身有所行動?」

如果場中有其他人列席,應該會因爲室溫驟降而顫抖。

「不過,你做了令四葉困擾的事。」

「總之,即使扣除這點,你也表現得很好。所以這次我決定實現你的任性願望。」

「所以,請問姨母大人有什麼話要說?」

會客室的天花板,化爲沒有月亮的夜晚星空。

如果是青木,大概會忘記真夜在場,臉色大變地臭罵達也吧。

「要我退學做什麼?」

現身的是剛纔的年邁管家。他看到達也從容坐在主子正前方的樣子也面不改色。

「不提這個,今後纔是問題。」

「如果可能波及到四葉,就會從其他地方派遣刺客是吧?在下會銘記在心。」

「您認爲我可以當場得出這個答案,纔會讓深雪離席吧?」

「所以你不服從我的命令?」

「凡事都有例外。」

兩人都毫髮無傷,室內沒留下血腥味。

真夜沒有立刻回答達也。

「達也,你這次大顯身手呢。」

從正面注視達也的雙眼。

姨母與外甥相互注視。

兩人的臉上已沒有一絲笑容。

下一瞬間——

雙方揹負的事物無從相比。

「……好強的情搜能力。」

「您說得是。」

緊張感提升到最高潮。

「……很遺憾,無可奉告。」

真夜揹負着名爲四葉的強大組織,達也該保護的對象只有深雪。

無聲無息地粉碎。

這個房間的牆壁,沒有薄到能令小小的鈴聲外泄。

真夜並未生氣,反而佩服地點頭。

真夜這番話不是回答,是命令。

視線再度交會時,她的回答是這個:

真夜提供的情報,使得達也搖頭一次半。

達也同樣不認爲真夜在誇獎自己。

房內,依然是相互注視的姨母與外甥。

「不,在下說的是姨母大人這邊的人。」

達也的遣辭用句有些改變了。

「正直不一定是美德喔。」

即使如此,不到一分鐘就有人敲門,這表示房間肯定受到某種方式的監視,但達也並未慌張地站起來。

不過,充斥於兩人之間的緊迫感,隨着「夜」的瓦解而消失。

此外,也是基於「現在粉飾太平應該也沒用」的判斷。

「——您似乎相當手下留情。」

達也之所以沒慌張,也是基於這個推測。

目光沒相對就傳來的這句話,威力足以令達也瞬間停止動作。

「但我認爲,只有護衛對象能選擇守護者。」

真夜笑着回應達也的細語。

真夜與達也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真夜以很難辨別是否爲真心話的語氣回應之後,拿起桌上的呼叫鈴。

「暫時在這裏閉門反省。我會派其他人擔任深雪的守護者。」

充斥於室內的「夜」……

「別這麼急。要不要喝杯茶?」

只要稍微有點眼光,就明顯看得出達也不服從真夜。

她閉上雙眼,喝口紅茶,緩緩揚起目光。

真夜沒有回答他的詢問。

「不,沒那回事。」

星星化爲光線流動。

「感謝姨母大人。」

「不用謝。這是你破解我魔法的小獎品。」

達也默默起身。

他就這麼簡單地行禮致意,真夜輕輕搖手回應。

達也離開會客室。

沒有任何人叫住他。

◇ ◇ ◇

達也離開後,真夜獨自留在會客室沉思,最後嘆出好長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呼叫鈴。

「——夫人找屬下嗎?」

「換個地方。在日光室準備茶水,帶深雪他們過去。」

真夜如此吩咐立刻現身的葉山管家。

「遵命。」

葉山行禮致意,沒和主子目光相對,迅速收拾用過的茶具。

他就這麼要離開房間,執行真夜的指示時……

「等一下。」

下令的真夜叫住他。

「葉山先生,你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

葉山承受主子的視線,恭敬地行了個禮。

「不敢當。那麼屬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葉山繼前任四葉當家之後,繼續服侍真夜,是四葉家的重鎮。雖然看起來剛步入老年,實際年齡卻超過七十歲。

即使是其他人不敢說的事,如果是他就獲准說出口。這座宅邸有着這樣的氣息。

西元二〇九五年的橫濱事變,一般公認是西元二〇九二年沖繩侵略作戰的延伸,企圖藉此洗刷三年前敗戰(也可說是「作戰失敗」)的恥辱。

不過,橫濱侵略作戰之後的一連串軍事行動,是在重現「沖繩海戰」之後閉幕,或許該說是歷史的諷刺吧。

干涉物理現象的魔法,不可能防禦這個魔法,而且也幾乎不可能以對抗魔法防禦流星羣。由於是以「光」這個物理現象爲媒介,要以純粹的心靈防禦手段——「領域干涉」阻止該魔法發動極爲困難。除非術士在「光之分佈」這個單一要素的干涉力勝過真夜,否則無法阻止「流星羣」發動。干涉「光之分佈」是真夜與生俱來的魔法,所以這個條件的門檻過高。何況魔法一旦發動,即使試圖以領域干涉對抗,「光之分佈產生偏移」的改寫現象,也早已成爲既定的事實。

真夜輕輕露出的笑容,蘊含着憐憫之意。

若不是從現象本身,而是從邏輯層面來看,這個魔法是經由光線的分佈,干涉目標物的構造情報,不經由加熱或壓力,直接將固體或液體氣化。換句話說,堪稱是將物質分解爲氣體的一種分解魔法。「光線偏移而存在的線」本身是既定的定義,因此無法以反射、折射或阻擋的方式防禦;由於不是從單一方向照射光線,魔法構成的護盾也無法防禦;即使以防禦全方位的球形護罩包覆,這個魔法依然會製造出「光線可以百分百通過的軌道」而穿孔,和光子的移動完全無關。

此魔法的本質在於顯著並強制偏移光的分佈,將光線存在的座標設定爲小點及細線。

「葉山先生,無須擔心。這方面的策略,我也確實準備好了。」

「而且正如剛纔的確認,我的魔法很不適合對付那孩子的特異能力。要是認真交戰,我戰敗的機率很高。」

「放心。即使不洗腦,主導他人心理方向也不難。這種事無須向葉山先生說明吧?」

此外,葉山不像他人那樣,將達也鄙視爲「贗品」。他自己的魔法技能水準不高,但他在魔法師領域閱人無數,這樣的經驗令他對達也評價很高。

令真夜成爲世界最強魔法師之一,得到「極東魔王」、「暗夜女王」等稱號的這個魔法,是在效果範圍內改變光線分佈狀況的一種聚合系魔法,在室內或隧道這種封閉空間,尤其能夠發揮強大的威力。

「……可是,爲此必須……」

即使是十文字家能同時發動物理護壁及魔法護壁的「連壁方陣」,也無法防禦這個魔法。因此真夜在魔法師之間的戰鬥無人能敵,被視爲「世界最強魔法師」之一。

「深雪絕對無法逃離自己揹負的責任。因爲姐姐就是這樣教育她。而且達也絕對無法做出折磨深雪的舉動。」

「爲此無論如何,都得讓深雪大人接受當家的寶座吧?」

「不過,深雪大人似乎相當依賴達也閣下。達也閣下對我們四葉家造反時,屬下不認爲深雪大人會違抗他的意思。」

「……不敢當。」

「無妨。啊,我自認非常明白葉山先生在擔心什麼。那孩子確實隨時會背叛四葉。」

這個攻擊表面上看似雷射雨的形式,但流星羣的攻擊力,和光線的能量完全無關,甚至和光量都無關。

「我被那孩子殺害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但是達也即使能背叛四葉,也無法背叛深雪。而且深雪絕對不會和四葉敵對。」

然而——「流星羣」對指定空間的所有構成要素產生作用時,是「間接」干涉物體的構造情報,因此達也「直接」干涉構造情報的魔法,是決定性的剋星。藉由光線干涉空間構造而創造的「夜」之結界,面對直接干涉空間構造的魔法將會輕易粉碎。

葉山深深行禮致上最高級的敬意,這次他真的離開會客室了。

——評價爲必須提防的魔法師。

葉山眉心刻上深深的憂慮,反駁主子這番話。

「嗯。雖然對不起其他候選人,但下任當家就確定是深雪了。這是爲了避免和達也——那個怪物爲敵。」

「像那樣放任達也閣下,真的不要緊嗎?」

真夜的魔法是「流星羣」。日本是以外在特徵命名爲「流星羣」,但英文名稱「Metero(流星)Line(軌道)」更能展現該魔法的性質。

設定爲光之通道的空間,及構成該空間的物體,改變爲光線可穿透的狀態,結果就是無視於有機或無機物,也無視於物體硬度、耐熱性、可塑性與彈性,在目標物開出能讓光線通過的洞。即使是高透明度的玻璃,只要透光度不是百分之百,就無法逃離「改變爲光能穿透的狀態」,亦即「穿孔」的事象改寫。

但真夜完全不爲所動。

這個魔法表面上的施展程序,是先以漂浮許多小光球的黑暗封閉目標空間,再將光球化爲無數光線,貫穿攻擊對象。

真夜說完後,露出老神在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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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 入學篇〈上〉

  1. 01插圖
  2. 02設定說明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 入學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3. 03第七章
  4. 04第八章
  5. 05第九章
  6. 06第十章
  7. 07第十一章
  8. 08第十二章
  9. 09後記

第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 九校戰篇〈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4 九校戰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第十三章
  8. 08第十四章
  9. 09後記

第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5 暑假篇

  1. 01插圖
  2. 02夏日假期
  3. 03優等生的校外課程
  4. 04Emiliain Wonderland
  5. 05友Q、信賴、戀童嫌疑
  6. 06Memories of the Summer
  7. 07會長選舉和N王大人

第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6 橫濱騷亂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第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7 橫濱騷亂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第十三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8 追憶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五章正在閱讀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後記

第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9 來訪者篇〈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0 來訪者篇〈中〉

  1. 01插圖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
  5. 05第十一章
  6. 06第十二章
  7. 07後記

第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1 來訪者篇〈下〉

  1. 01第十三章
  2. 02第十四章
  3. 03第十五章
  4. 04第十六章
  5. 05第十七章
  6. 06Epilogue
  7. 07大小姐的華麗(?)假日
  8. 08後記

第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2 雙七篇

  1. 01插圖
  2. 02
  3. 030-2
  4. 043-5
  5. 056-8
  6. 069-11
  7. 0712-14
  8. 0815-16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3 越野障礙篇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

第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4 古都內亂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5 古都內亂篇〈下〉

  1. 01插圖
  2. 02上集提要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6. 06第九章
  7. 07第十章
  8. 08後記

第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6 四葉繼承篇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後記

第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7 師族會議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十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8 師族會議篇〈中〉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3. 03第七章
  4. 04第八章
  5. 05第九章
  6. 06第十章
  7. 07後記

第十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19 師族會議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十一章
  3. 03第十二章
  4. 04第十三章
  5. 05第十四章
  6. 06第十五章
  7. 07一條將輝轉學日記
  8. 08後記
  9. 09預告

第二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0 南海騷擾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短篇集 SS

  1. 01插圖
  2. 02
  3. 03Shotgun!
  4. 04我自己就做得到了
  5. 05搶眼大作戰
  6. 06玫瑰的YH
  7. 07後記

第二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1 動亂的序章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2 動亂的序章篇〈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短篇

  1. 01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SAO聯合企劃 魔劣篇
  2. 02十一月的萬聖節派對
  3. 03BD1附贈小說
  4. 04憂鬱的生日
  5. 05劇場版特典 M少N魔法戰士 plasma莉娜
  6. 06續·追憶篇——凍結之島

第二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3 孤立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第十章
  12. 12後記

第二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4 逃離篇〈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5 逃離篇〈下〉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後記

第二十八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6 入侵篇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九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7 急轉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後記

第三十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8 追跡篇〈上〉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5]
  8. 08[6]
  9. 09[7]
  10. 10後記

第三十一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29 追跡篇〈下〉

  1. 01插圖
  2. 02[8]
  3. 03[9]
  4. 04[10]
  5. 05[11]
  6. 06[12]
  7. 07[13]
  8. 08[14]
  9. 09[15]
  10. 10後記

第三十二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0 奪還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7]
  9. 09[8]
  10. 10[9]
  11. 11後記

第三十三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1 未來篇

  1. 01插圖
  2. 02[2]
  3. 03[3]
  4. 04[4]
  5. 05[5]
  6. 06[6]
  7. 07[7]
  8. 08[8]
  9. 09[9]
  10. 10[10]
  11. 11後記

第三十四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2 犧牲篇

  1. 01插圖
  2. 02[1]
  3. 03[2]
  4. 04[3]
  5. 05[4]
  6. 06[5]
  7. 07[6]
  8. 08[7]
  9. 09[8]
  10. 10[9]

第三十五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32 畢業篇

  1. 01[1]
  2. 02[2]
  3. 03[終章/序章]
  4. 04角S介紹
  5. 05有緣再見

第三十六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Appendix 1

  1. 01插圖
  2. 02星期一:冒險的開始
  3. 03星期二:勇者的啓程
  4. 04星期三:BAD END
  5. 05夢幻遊戲──魔王篇──
  6. 06夢幻遊戲──魔王篇重製版──
  7. 07夢幻遊戲──團體戰:魔王鬥勇者──
  8. 08夢幻遊戲──迷宮攻略法下載──
  9. 09夢幻遊戲──旅程永無止境──
  10. 10後記

第三十七卷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Appendix 2

  1. 01插圖
  2. 02夏日假期─Another─(上)
  3. 03夏日假期─Another─(下)
  4. 04十一月的萬聖派對
  5. 05M少N魔法戰士普拉茲瑪莉娜
  6. 06IF
  7. 07續•追憶篇─冰凍之島─
  8. 08Melancholic Birthday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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