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莉娜當着達也的面，斷然否定微型黑洞實驗的泄密者和人類主義者有關。

達也也判斷莉娜的推測正確。

然而，人類主義者引發的魔法師抵制運動成爲一大風潮，從北美大陸東部浸蝕到西部，如同在嘲笑他們兩人。

這股潮流擴散到全世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比季節晚三個月的「冬天」即將到來。

◇　◇　◇

昔日說到外交，肯定是艦炮外交或密室外交。

後來，以力量維持均衡的時代終於結束，大同盟成爲外交基本方針，外交也以會議、儀式形態爲主流，但艦炮外交與密室外交併未消失。祕密外交是讓儀式成功不可或缺的前置準備，負責這方面的人從外交明星轉變爲外交專家，至今依然暗中在世界活躍。

無論何時，無論何處。

世間的陰謀種子源源不絕。

今晚也是。

在這個國度也是。

「……真是的，瘋狂信徒實在是無可救藥。」

「哈哈哈……那種人要唆使很簡單，要操縱就很困難。」

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朝隔桌而坐，同樣身穿西裝但非黃種人的白人中年男性遞出酒杯。

白種人大概是久居日本，或是基於嗜好或教育使然，接過從酒壺倒滿透明液體的小杯子（也就是酒盅），依照禮俗直接送到嘴邊。

「重新想想就覺得實在不可思議，這種叫作清酒的酒該怎麼說，真是高雅……明明沒經過蒸餾卻是無色透明。」

他行事周到，不忘在話中奉承對方的祖國。

「別這麼說，相較於葡萄酒鮮豔的紅色，不免缺乏華麗感。但我當然自認這次準備的好酒足以讓您滿意。」

接受奉承的一方，也不忘謙虛與表現。

對飲的兩人有個共通點，就是不透露內心的真正想法。

這一瞬間，深雪雙眼蘊含犀利的光芒。

「是人情啊。」

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所謂的「輕佻」風俗大多沒有廢除，延續至今。

「是的。哥哥不用多說什麼，只要收下就好。」

明天的情人節就是其中之一。即使有人力爭「聖瓦倫丁日」原本不是這種輕佻的節日，宣稱這天要送巧克力是糖果公司的陰謀，依然無濟於事。因爲年輕人明知如此依然自願隨之起舞。

「日本與USNA是同盟國，同時是西太平洋區域的潛在競爭國。適度削弱日本有助於USNA的利益。」

「何況……」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

兩人的語氣沒有變化，臉上也依然掛着微笑。但是和他們活在相同世界的人，應該會感受到和剛纔不同的氣息。

◇　◇　◇

「光井學妹，我覺得擁有強烈責任感很了不起，但休息並非壞事。」

藤林對達也的推測回以肯定的反應。

「莉娜，真虧你居然會知道。我一直以爲送巧克力是日本纔有的習慣。」

「我認爲應該是棒打出頭鳥。因爲要是蛇受驚鑽出草叢，困擾的反倒是我們。」

深雪充滿自信地點頭，達也隨即一副酥癢難耐的表情。

彼此道別關上大門後，門後傳來年輕女性的失笑聲，兄妹倆則是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

深雪自言自語般地說到這裏時，如同驚呼般抵着嘴角。

「別這麼說，這是當然的義務。雖說如此，對方是不講理的狂人……比方說，殲滅大亞聯盟艦隊的大爆炸，是以科學方式系統化的魔法技能所造成，而不是惡魔乾的好事。但就算費盡脣舌說明，他們也不肯聽。」

達也欲言又止。藤林「嗯？」一聲歪過腦袋，催促他說下去。

深雪搶先（扔下？）兩名學長姊，如此回應穗香。她不是說明天「也」努力，而是明天「再」努力，梓隱約覺得不對勁，卻只有穗香自己明白箇中意義。

深雪微微點頭回應，達也見狀繼續說明。

低頭說聲「我告辭了」就這麼轉過身去的穗香，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達也露出「表現得很好」的滿足微笑。看着他們兩人，藤林則是露出苦笑。

「穗香，真的別勉強比較好。你今天再怎麼努力也做不了工作吧？」

她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細薄小盒子。

「也對……那麼……」

「我們的外交官們這次似乎也很努力的樣子。他們畢竟還是理解到了『戰略級』的重要性與特殊性吧。」

達也將目光投向藤林，於是她收起苦笑微微點頭。

梓並非對造成音效的穗香感到不耐煩，而是關心她是否哪裏不舒服而搭話。

達也的低語聲，要形容爲耍帥也有點太語重心長。深雪有些顧慮地抓住他的袖子。

情人節就在明天，第一高中的校舍也整日籠罩着興奮氣息。魔法師（的種子）在這方面也是平凡的少年少女。

你們的腦筋才奇怪啦！莉娜很想如此大聲主張，然而不提戰鬥能力，自己的嘴上功夫贏不了達也，她早就多次體認到這一點。在這種時候，趕快說完要說的話纔是上策。莉娜決定遵循這個學習成果。

即使五十里這麼說，穗香依然沒說「那找休息了」。此時給予致命一擊的是深雪。

「應該沒錯。考量到地點與戰力，無法期待更進一步的戰果。動員艦隊始終是防止作戰失敗的措施吧。不過以結果來說，他們是打草驚蛇自找麻煩。」

「噢……難道是爲明天做準備？」

「敝國身在貴國的同胞們承蒙您特別關照安全，感激不盡。」

到玄關目送時，藤林說着「啊，對了對了」將手伸進手提包裏頭。其實當然不是真的現在纔想到，是作戲。

莉娜回答深雪的疑問時，語氣有些不耐煩。

「因爲穗香生性會致力於這種事……」

這番話對藤林來說是「班門弄斧」，深雪卻似乎聽不出所以然。

達也具備的常識，也令他認爲一般來說會如此推測。

「……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穗香先回去了。」

「沒那回事喔。『情人節送巧克力』是著名的日本文化。美國有很多人效法，我也經常聽深雪以外的同學提到這件事。」

「不，我沒事。」

「一點都沒錯……我很想就這樣舒服地喝醉，但是如剛纔所說，瘋狂的信徒無法無天，實在很難放寬心。」

這裏從剛纔就反覆響起錯誤音效。

「這樣啊……莉娜要送誰？」

「難道……大亞聯盟和USNA背地裏串通？」

雖說是人情巧克力，包裝卻相當時尚，但達也知道藤林生性凡事都不會偷工減料，所以不會因而抱持對自己有利的誤解。

「例如大亞聯盟進行軍事侵略時，USNA刻意讓太平洋艦隊延後出動。」

……穗香之所以如此回應，在於她自覺狀況不佳的原因，所以不好意思接受這份貼心。但衆人知道她平常就容易一意孤行，總是勉強擔負過度的責任，所以她這樣只會讓大家更擔心。

「請將我接下來這番話當成發牢騷。要是至少公開那個『Great Bomb』的概要，我想他們應該也會安分下來。」

「……光井學妹，你今天就做到這裏吧。」

這個國家的文化潮流以戰爭（第三次世界大戰）爲界大幅改變，這是頗爲強烈的印象。

◇　◇　◇

「第一當事人的發言果然充滿真實感呢。」

「……也請將我接下來這番話當成發牢騷。關於在朝鮮半島南端使用的兵器，情報掌握在軍方。就算再怎麼機密，民主主義的基本依然是文人統治……我搞不懂軍人爲何那麼頑固。」

深雪不是心懷嫉妒，而是以消遣的語氣詢問。達也不是聳肩回應，而是散發無奈氣息。

達也暫時停頓，給深雪時間思考。他不希望妹妹是隻有美麗沒有智慧的「人偶」。

莉娜是看着達也詢問，但深雪理所當然般地回應……若是隻限於這次的案例，這是達也無從回答的問題，所以莉娜不會因爲深雪搶着回應就覺得「這對兄妹是怎麼回事」。

藤林起身，達也同樣起身並表達謝意。

「那是大亞聯盟發動的侵略吧……？」

深雪也（在表面上）露出非常擔心的神情。擁有神祕美貌，不時令人忘記是真人的深雪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有模有樣，梓、五十里與莉娜甚至同時點頭附和。

「是啊，穗香。你今天先回去比較好。」

「那個！抱歉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打擾兩位。」

「那麼……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即使打着『挖角』的名義，軍人週日在普通家庭待太久也不自然。」

「……這樣啊。」

「好的，明天再努力吧。」

「即使對方不肯聽，也無法當成應該保護的外國人受害時的藉口吧……我深表同情。」

「形容成串通或許太過分，但我認爲他們很可能有某種共謀關係。」

「……請您不用在意這種事。因爲穗香與我都只希望讓哥哥高興。」

「簡單來說，穗香狀況不佳，是因爲在意明天要送達也的巧克力？」

達也裝出一張撲克臉。

狀況明顯不佳的穗香，堅強地回應。

「與其說高興，更像是愧疚。因爲即使能回禮，也無法回應最重要的心意。」

「感謝您今天專程跑一趟。」

達也沒表現「招待不周」的謙虛之意。雖然當事人沒注意，但深雪的招待絕無不周之處。達也在心中如此解釋。

「不，完全沒有。」

「大亞聯盟的實力不足以同時對付日本與美國……美國是日本的同盟國，卻覺得日本最好比現在弱一點……」

◇　◇　◇

不過，穗香察覺深雪知道她「狀況不佳」的原因，因此這番話令她非常坐立不安。尤其是「今天做不了工作」這句話。

但達也立刻如此回答，這道光芒就消失得乾乾淨淨，令人誤以爲是錯覺。

「氣氛？莉娜，你講得好奇怪。」

不過對藤林似乎不管用。

「非常抱歉！我今天先告辭了。明天我會繼續努力！」

「肯定沒錯。」

穗香稍微猶豫之後迅速起身，並用力低頭。

「連深雪都問這個……？」

「大亞聯盟軍的目的，恐怕並不是佔據領土或是破壞重要設施，而是綁架技術人員以及搶奪技術？」

「另一方面，大亞聯盟雖然是大國，卻沒有實力和日美同盟正面較量。他們國內的狀況也沒有走投無路到必須賭這一把——那麼，大亞聯盟爲何做出侵略橫濱的暴行？」

兩人爲彼此倒酒，像是預先說好般同時舉杯一飲。

「如你剛纔所聽見的。」

藤林惡作劇地露出笑容。

「哥哥，您很高興？」

兩人的視線瞬間迸出火花，剎那之後，雙方眼中都浮現空虛的笑容。

灑脫又率直地，不讓人抱持任何期待。

莉娜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以與其說顧慮更像是不情不願、情非得已的表情插嘴。達也任憑深雪抓着袖子，將目光投向她。

藤林停止播放竊聽到的對話，抬起了頭來。

「……何況外交部也有面子要顧吧。三年前單方面遭受侵略，明明他們在日本全國臭罵懦弱的聲浪之下，拼命奔走想以非軍事方式解決，這份努力卻被直接踐踏了。」

「來，雖然早了兩天，這是人情巧克力，」

在學校通往車站的回程路上，深雪如此對達也說明。

「只是人情讓你有所不滿？」

受任爲臨時幹部的莉娜，湛藍雙眼蒙上一層陰影而如此主張。即使不只是一般學生，梓與五十里也不曉得她的真面目，她成爲幹部也堪稱是相當大膽的做法——但也是因爲她自身沒有選擇餘地的關係。

「實際上，USNA艦隊當時的動向……事後回顧就發現遲鈍到不自然的程度。」

從莉娜不悅地板起臉的樣子來看，她似乎老是被纏着問相同的問題。先不提採取何種形式，但是這方面的關心（好奇心）和一百年前相同，而且一百年後肯定也不會改變。

「我沒預定送任何人。」

「哎呀，人情巧克力也不送？還是說送人情巧克力的習俗沒傳到美國？」

「人情巧克力這種東西，我當然知道。」

「既然這樣，應該有很多人收到你的巧克力會高興吧？例如你來留學時照顧你的人。」

莉娜微微瞪向深雪。但是從深雪臉上的表情，只解讀出對這件事略感興趣的情感。

「要是我以個人身分送禮，會在各方面造成問題。」

「這樣啊？萬人迷真辛苦。」

深雪這句細語，使得莉娜屏了一口氣。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受歡迎的程度高於實力，但她也知道這是被害妄想。

「說到萬人迷，深雪才受歡迎吧？深雪要送誰？真心巧克力果然會送給達也？」

深雪送真心巧克力給達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儘管炫耀吧，我會盡情捉弄你——莉娜如此心想，但……

「莉娜，你在說什麼？哥哥和我是兄妹。送真心巧克力給親哥哥很奇怪吧？」

「…………」

啞口無言就是這麼回事啊……莉娜打從心底實際體會。

◇　◇　◇

「……泉美，問你喔，你覺得姊姊在做什麼？」

「我覺得……應該是在製作巧克力。」

「既然這樣……姊姊的竊笑是什麼意思……？」

七草香澄與七草泉美——現在國三的七草家雙胞胎姊妹，在廚房入口打耳語。

「看起來……姑且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只要想想搭車方法就知道，電動車廂沒有時刻表。電動車廂基於其性質並不會塞車，所以不會大幅遲到。但因爲軌道上沒有法定速限，所以提早到站相對地會造成相當的時間差距。在會合時不太方便。

兩者大概都是正確答案。

深雪自從上週一就擔憂「會造成妨礙」而沒陪同修行。今天是週二，整整過了一週又一天。所以達也接受「開發對抗寄生物用的新魔法」這個提案之後（提議的是八雲，深雪則是附和）下過何種巧思，深雪直到詢問八雲才知道。雖說是新魔法，但深雪覺得只是練習將術式解體也能用在情報體次元。

「穗香，謝謝你。」

或者是愛慕之情使然。

「那個，達也同學，這是……」

「這樣改編……會造成什麼副作用嗎？」

達也調整呼吸朝八雲行禮致意。深雪手拿毛巾跑到他身旁。

八雲立刻笑開懷。

「……是要送給哪一位呢？」

◇　◇　◇

「啊？」

動彈不得，發不出聲音，想進退都不聽使喚。穗香的雙手微微顫抖，內心大幅動搖。校內各處都產生類似的波紋，但從她內心產生的波紋強大到不輸給任何人。純淨又美麗的波形，彷彿音叉形成的聲音——甚至震撼沒有心的靈魂，促使自我萌芽。

她自認在這種時候會害羞緊張，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美月突然聽到深雪這麼說，努力轉頭隔着肩膀想看自己的背。

「美月早安。」

來意當然不用多說。

睜大的雙眼泛出淚水。穗香慌忙拭淚，露出僵硬的笑容。

真由美的竊笑已經超越「呵呵呵呵呵」，接近「呼呼呼呼……」或是「咯咯咯咯咯……」的程度了。姊姊一副像是企圖下毒殺人的樣子，使得雙胞胎臉色鐵青地轉頭相視。

可能是達也出乎意料的行動，使得穗香感到的疑問（暫時）大於羞恥心，她將紙袋收回胸前詫異地抬起了頭。

之所以視這種不便爲無物，果然是年輕使然吧。

「不……」

「因爲達也只是更改認知方法。不是直接『命中』標靶，而是從標靶『前方』以三十二分之一秒的間隔設定座標，藉由和潛意識領域連結，製作出『移動』理之世界的『排斥』概念彈——對吧，達也？」

「……謝謝師父。」

這麼做也不可能看得到自己的背，更何況其實根本就沒有沾到髒東西，所以只是徒勞無功。然而——

穗香在穿過校門時叫住達也。

——多虧八雲，兄妹倆不用留下尷尬的回憶。

「來，我幫你拿掉。哥哥，不好意思，請您先走吧。穗香也可以先走嗎？」

她就這麼在原地凍結。

但如果出現深雪以外的人，即使是朋友，老實說也很礙事。不對，穗香覺得正因爲是朋友，所以希望對方可以察覺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個，達耶……！」

即使如此，要是就這樣走進校舍的話，一科生與二科生連出入口都不一樣，難得的機會將會搞砸。穗香也非常明白這一點。

長髮分成兩邊綁到脖子高度的髮型，藏不住染紅的耳朵。

「那麼，關於如何攻擊寄生物，您也已經有頭緒了吧？」

沒有好好利用對方賜予的佳機，無疑是對情敵的背叛。

八雲則是打斷他的回應，做出微妙的評價。

兩人視線前方，是愉快地將巧克力隔水加熱的真由美。雖說愉快，但那張笑容絕對不是戀愛少女在情人節前一天會展露的笑容。

「師父，大家都在看。」

「深雪，就是這麼回事。由於思考與認知力得全力運作，所以我只是精神上……啊，不對，只是『神經』疲憊。我並沒有進行可能導致副作用的危險舉動，所以別擔心。」

「沒問題。」

而且對於戀愛少女來說，只有今天不希望有人同行。深雪相伴是預設狀況所以無法避免，穗香也這麼認爲。

「稍微消耗精力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因爲達也將原本不存在的『移動』與『排斥』概念帶入了理之世界。」

「達也同學，早安。」

「總之是回禮。和下個月的份不一樣，所以那個也敬請期待。」

美月突然心神不寧。雖然莫名不自在，但要是這時忽然說「我先走了」或「我想到有急事」也太過做作了。

「可是，那樣不太對吧？」

「老師，哥哥消耗精力的程度，似乎比平常使用術式解體還要激烈……」

美月可說是看到穗香細微的表情變化而搞清楚了狀況。

「這樣啊……」

「別延伸到肉慾就沒關係。」

妹妹以「不愧是哥哥」的閃亮眼神仰望自己，使得達也不經意露出苦笑。

◇　◇　◇

「美月，你制服上沾到什麼東西？」

這裏是校內知名的密談地點（也可稱爲表白地點），機研機庫後方的樹下（但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傳說）。

「啊，穗香同學，早安。」

「穗香早安。」

深雪在二月十四日早上來到八雲寺廟，是繼前年、去年的第三次。

「而且，那一袋……」

「麻煩……往這裏。」

「不，我覺得不會。」

「嗯？無妨吧？可以當成修行的激勵。」

意外地只有兩人一起上學，使得穗香的緊張及興奮情緒無止盡地升高。即使達也搭話也頂多只能勉強附和，聲音還變得沙啞。達也刻意放慢腳步，她緊張到關節僵硬的腳卻打結，差點在沒有任何東西絆腳的平地跌倒。

達也想自行回答深雪這個問題，八雲以目光制止，搖頭表示不要緊。

穗香被自己過於強烈的心意束縛得無法動彈。達也爲了避免包裝變形，輕輕從她伸直的雙手抽出巧克力盒子，改爲讓她握着一個能收在手心的小紙袋。

「啊，那個……我……沒想到……這樣……那個，達也同學，我可以打開嗎？」

以僵硬腳步跟在達也身後的穗香，只轉過上半身以眼神向深雪道謝。

她說得很拘謹，簡直像是在對軍階高好幾級的長官，或是層級高好幾級的主管說話。

穗香走到達也面前，以雙手迅速遞出包裝得工整漂亮的小盒子——然後整個口誤。

這個人每年都講同樣的話……如此心想的肯定不只達也。

「香澄，姊姊用的那種巧克力是……」

達也講明之後，深雪似乎鬆了口氣。

「啊～對喔……是可可比例百分之九十五的無糖巧克力……」

「剛纔還算可以。今天早上到此爲止吧。」

深雪今天早上跟着達也過來並非心血來潮，更不是監控達也修行的進度。

明明想法一致，卻正如所見無法行動。打破這個僵局的出乎意料地（？）是深雪。

穗香像是避人耳目般偷偷摸摸（反而顯眼）快步走向後院。達也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跟上——掛着一副理解一切的表情。

「老師應該會當成異教的風俗，不過請您收下。畢竟哥哥一直受老師照顧。」

「別這麼說，即使是異教風俗，只要是好東西就得儘量接納吸收纔行。」

如果要說到直到半個世紀前使用的多人運輸電車有優於現代電動車廂的特點，那麼就在於可以預測到站時間。

不同於深雪的想法，八雲回答得很乾脆。

「嗯，我知道了。」

第一學期大多在車站會合一起上學的達也等人，最近也完全改爲在教室會合的模式。

「色慾不是犯戒嗎？」

深雪回到僧房，從放在一旁的包包取出漂亮的包裹遞給八雲。

深雪微微一笑，點頭回應。

「方便借用一點時間嗎？」

出乎意料的進展使得穗香感到慌張，旁邊的達也乾脆地點頭回應，以眼神向穗香示意。

「如果是剛出生的『幼體』應該就能消滅。但是，對上長年累月鞏固己身存在的『成體』或許很難。」

「當然。」

她確信哥哥是最強的魔法師，卻也知道哥哥做不到很多事。即使是勝利的必要手段，如果將會害得哥哥身心受損（例如折壽），她打算不惜動用哭求等各種手段立刻阻止。

昔日曾經販售過號稱可可比例百分之九十九的商品，但真由美現在使用的材料，是現在市售最苦的巧克力。

「姊姊碰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達也聳肩表示束手無策，八雲的徒弟們也大多默默表達同感。

達也完全沒有受不了的樣子，以低調的笑容點頭接受。

「是濃縮咖啡粉吧……」

不過，八雲完全沒有忍痛接受達也建言的樣子。

看着下方的臉，連中分瀏海縫隙露出的額頭都通紅。

——壓縮成形的想子炮彈出現在情報體次元，描繪短短的軌跡衝撞孤立情報體。

現在明明是寒冬，達也卻滿頭大汗。深雪注視着擦汗的達也，不時表達關切之意，接着向八雲搭話。

不過，只有達也有辦法出口告誡這張過於鬆懈的表情。

「那個，達也同學！」

嘴裏回答得悠哉從容，臉上卻依然笑得吊兒郎當。

——這份想法肯定顯露在臉上。

達也維持苦笑要搖頭否認。

穗香從紙袋取出禮物，以失魂的眼神注視。

「……穗香，該進教室了。」

直到達也搭話爲止，穗香都佇立不動。

達也十分注意是否有人偷窺、偷聽這一幕。

雖說如此，他並沒有刻意動用精靈之眼。情人節只是個普通節日，不能冒着機密技能曝光的風險使用。

然而——當時的達也應該使用精靈之眼纔對。

確實沒人意圖偷聽。因爲「它」直到當時都沒有意識。

第一高中校區一角的機庫裏，在無心人偶之中假寐的「它」，感受到近似將自己拖來這個世界的波動而清醒。

形容成「清醒」或許會招致些許誤會。

「它」受到近乎祈求，強烈又純真的意念洗禮，使得嶄新的自我萌芽。

形容成「重新構築自我」或許比較正確。

寄宿在無意識人偶的「它」，產生意識。

人偶身上寄宿着意識。

抵達教室的穗香，一放下包包就衝進廁所。

拖着先一步抵達教室的深雪一起走。

目的地不是廁所隔間，是鏡子前面。

她着急地扯下綁頭髮的髮圈，轉爲以慎重的動作束起頭髮。

最後以達也剛送她的一對髮飾收尾。髮圈的設計很簡樸，只是垂着兩顆附臺座的小珠子。然而即使設計單純，做工與材質卻不便宜。伸縮圈不是單純打結爲環狀，是穿過臺座連同外框整合爲環狀，銀色的臺座是細爪護珠的造型，珠子是純度很高的渾圓水晶。

現代公認水晶的價值不只是當成飾品，更是可以當成魔法的輔助媒介（據說可以提高思念波的指向性），是魔法科女高中生最熟悉的寶石，穗香也知道它的價值。只要是達也送的禮物，即使是廉價彈珠也肯定會令她開心不已，因此她現在當然更加感動。

「噯，深雪，怎麼樣？會奇怪嗎？合適嗎？」

「你那邊的門徒大多是女生吧？」

「何況抱持這種浮躁的心情修行，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雷歐不只回嘴，還頂開椅子起身。

「沒那回事！」

「一點都沒錯！我快煩死了……情人節趕快消失該有多好。」

艾莉卡整個身體轉過來回應達也。

插嘴的人是剛進教室的艾莉卡。

「……真的？」

雷歐本人也笑着帶過。

此時幹比古露出「真拿你們沒辦法」的笑容加入對話。

大概是來不及切換心情吧。達也一進教室就聽到這聲問候。

「穗香，你放心。很適合你。」

「怎麼可能！你這臭婆娘別亂講話！」

達也在玩弄穗香的情感。

被露骨地轉移話題的幹比古看起來有些不甘心，但以美月的個性完全不會察覺。

「早安。雷歐你完全恢復原狀了。」

「喲，怎麼一大早就一副疲憊樣？」

「反倒是因爲有人爭風喫醋而費神吧？畢竟今天是情人節。」

不過這方面也有例外。不同於魔法實技所安排的普通教育課程體育課，是容易讓緊繃空氣緩和下來的時間。尤其在今天——二月十四日這種從早上就莫名無法專心上課，洋溢着浮躁空氣的日子更明顯。

不過與其說艾莉卡將雷歐當玩具，她更像是認真發牢騷，將注意力轉移到這方面。

魔法科高中的學程是普通高中教育課程加上魔法教育課程。不只是魔法科高中，現代教育系統從很早的階段就推動專業分化。具體來說，從高中階段就分成「文科高中」、「理工高中」、「藝術高中」、「體育高中」，教育體制重視培育學生專長領域的天分。所以除了宣稱秉持綜合文化教育的部分高中，學程總是被普通教育課程與專業教育課程塞滿。不過在這之中，魔法科高中的學程尤其公認沒有喘息空間。

達也和穗香道別後，在通往自己教室的短短路程中，對抗湧上心頭的自我厭惡感。

「想說你這麼急着出院，原來是爲了巧克力？」

在這種時候，很容易隨便找人胡亂宣泄。

這就是他當天就準備回禮的理由，穗香的反應也完全符合達也的計算。

「辛苦」之所以說了兩次，應該是因爲深刻體認到這一點吧。

「不送就鬧彆扭的幼稚傢伙不只一兩個，而且偏偏這種傢伙的實力都會特別好，所以不能忽視。真是有夠辛苦。」

即將上體育課的短暫下課時間，更衣室總是充滿匆忙的氣氛。衆人儘快但避免粗魯地脫下衣服，將制服掛在衣架收進衣櫃，換上運動服。衣櫃附帶生體認證功能，而且數量比人數多，學生每次使用都要登錄自己的靜脈分佈圖，所以非得將這段時間也計算進來。

要是自己回禮答謝巧克力，穗香的意識光是這樣就會被填滿。達也早已看穿這一點。在接受情人節巧克力的過程中，肯定會互相說出表達「心意」的話語，做出束縛兩人關係的「約定」。但要是穗香心情處於飽和狀態，這種東西就沒有餘地浮現在意識表層。達也如此預測，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

「是啊，醫生遲遲不准我出院，害我體力多到無從宣泄。」

「只送想要的傢伙不就好？」

不過她這番話不但並非表明意外感，更是雷歐不能當成沒聽到的誹謗。

艾莉卡說着說着就爆發出壓力，看來她真的相當由衷地憤慨。

不過，他這番發言有疏失。

某個男生對此有些不滿，但當事人自認維持着心平氣和的撲克臉，所以另外兩人就沒有多說什麼了。

這句話不是來自達也，是幹比古。

「那達也呢？難道兄妹一大早就吵架？」

深雪沒有笑，也沒有傻眼，而是正經八百地回應。

因此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很勤勉向學。比方說在上課時閒聊或胡思亂想，這種浪費時間的「遊樂」幾乎不存在。該說很遺憾嗎，在第一高中，一科生比二科生更具備這種傾向。與其說是想要克服逆境的鬥爭心，擔心落於人後的恐懼應該更勝一籌吧。

「噢，幹比古早安。」

「達也同學早安。」

不過，他明知妹妹絕對不會違抗自己，卻還是利用妹妹進行這種姑息的拖延策略，他不得不感到悔恨。

——既然會這樣思考，就證明他不像自己認定的那麼不懂世故。不過很遺憾，達也身邊沒有大人能告訴他這件事。

看來他第一次收到親人以外的人贈送的巧克力。

他只是以稀奇的眼神看着收到的盒子。

「我沒有既定對象，不會有爭風喫醋這種事。美月，你今天真晚到。」

穗香雙手輕撫髮飾，有些不安地詢問。

「哎呀，難道我說中了？」

不過，既然沒檢查出異狀，而且傷患本人希望出院，就不能老是將傷患留在病房。所以雷歐從今天起回來上課。

「哈囉。」

女生制服換穿起來，比男生制服花時間。不只是第一高中，任何學校都大同小異。說起來，不只是制服如此。部分致力於廢除性別歧視的人提倡男女均一的服飾文化，但大多數的男性與女性都不樂見這種事。

幹比古所說的「恢復原狀」意味着「一如往常」。

「每年的二月十四日都好辛苦。因爲我們家盡是一堆大男生。」

而是反射性地回應。

「唔，不，我沒那個意思……」

達也與幹比古很意外，但兩人不知道國中時的他是怎樣的人，所以沒將意外感說出口。

「吉田同學……是這樣嗎？」

「不然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她沒意識到原因。

「你明明昨天剛出院，看起來卻完全恢復活力了。」

其實雷歐昨天出院、今天上學的消息，衆人在上週探視時已得知，美月當然也知道。

「這真的辛苦你了。」

自己是不解人情的「沒人性傢伙」，這是沒辦法的事。無論會因而讓人失望透頂或招致報復，達也都認爲是自作自受（若說這不是死心而是看開也完全沒錯）。

如果只是這樣，就能用「善意的謊言」帶過。畢竟「達也送的禮物」這個事實沒變，不需要刻意害穗香失望。

「艾莉卡早安。你今天真晚。」

「不過家長姑且會以『門徒交際費』的名義出錢，女門徒也會陪我一起去買。」

「每年都是任君挑選吧？」

若是這時候稍微考量內情再回應，肯定能在各方面長話短說，但要求十六歲的少年做到這種程度或許很難。

「沒有啦，我稍微去一趟社辦。吉田同學、雷歐同學，早安。」

「真的。哥哥不可能挑不適合的禮物送你吧？」

達也率直地進行早晨的問候。相對的，雷歐卻是始終堅持自己的作風——但應該沒什麼深刻的意圖吧。

聽到深雪這句話，穗香羞紅了臉，點頭回應。

幹比古開始冒出冷汗，艾莉卡投以白眼，美月不知爲何也是類似的眼神，旁邊的達也與雷歐則是彼此露出苦笑。

「怎麼可能。」

雷歐被冷落在一旁。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幹比古也一樣。比起艾莉卡這番話，美月的吐槽更讓他受傷，但他沒有深究原因。

雷歐驚呼一聲大幅點頭。這動作也引得達也不高興，但這時候賭氣會越描越黑。

達也強行裝傻，利用湊巧進入教室的美月，明顯轉移話題。

這是武士的同情。

「兩位，早上的問候語是『早安』。」

「這樣會有輕浮的傢伙起鬨說不公平。而且，他們明明平常不知道『衆志成城』怎麼寫，卻只在這種時候團結。」

順帶一提，這個男生不是雷歐。

「是啊，謝謝你來看我好幾次。」

幹比古間不容髮地如此斷言，達也並不是無法釋懷，但這也不算誤會，所以無法反駁。

這張表情足以讓達也想說幾句客套話安撫。

這次她選上的目標是幹比古。

艾莉卡露出打從心底不耐煩的表情。

雖說如此，一年級學生進入二月也相當適應了，已經可以一邊俐落地換裝，一邊和旁邊的同學聊天，也有餘力（？）被同學的內衣外型影響心情。今天的更衣室比平常更加喧鬧。

當初診斷他至少還要再住院一個月。他超乎常理的恢復力難免讓醫生有些質疑。

雷歐跨坐在椅子上舉起單手，達也同樣舉手回應。

興高采烈的她，無法察覺深雪的聲音隱含照本宣科般的空洞感。

送給穗香的髮飾，其實是深雪選的。

看起來完全當成是每年的例行活動。

美月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何這麼問。

做出類似欺騙她的行徑造成罪惡感，以及讓妹妹成爲幫兇的後悔情緒，成爲蛀牙般的疼痛在心中緩緩擴散。

所以剛纔這番話其實很奇怪。但達也與幹比古都不在意。

「Miki，你還真敢說啊。所以是怎樣，你意思是我家道場氣氛浮躁？」

然而，達也準備禮物不是基於那麼純真的理由。

◇　◇　◇

如果只限於自己，達也早就死心。

「雷歐同學從今天起上學啊。比想像中更早康復，真是太好了。」

「真羨慕Miki那裏。」

美月一就座，就將手心大的盒子發給三人。她的態度相當地乾脆，沒有賣關子、緊張或害羞的樣子。

若將艾莉卡的說法視爲一針見血，確實可以如此解釋。雷歐的反應就是如此過度——不過得強行解釋。雷歐持續展現咬牙切齒與低吼的組合技，以文字形容就是「咕唔唔唔唔唔」。不過達也就像是在報復剛纔的消遣，扔着苦惱的好友沒特地出面協助，而是向艾莉卡搭話。

雷歐不曉得有沒有聽懂，只解釋字面上的意思回應。

到了這個時期，衣櫃的位置也大致底定。深雪一如往常在右側靠牆中央的衣櫃前面換裝。左邊則是穗香。右邊衣櫃原本由雫使用，如今只在一年A班上課時處於閒置狀態。

不過，莉娜今天來到深雪右邊。

「哎呀，莉娜，平常用的櫃子有人用？」

深雪將CAD與情報終端裝置收進衣櫃裏的保管盒如此詢問。莉娜平常使用的衣櫃在入口附近。A班女學生剛開始都認爲她會直接使用雫的衣櫃，但莉娜主動選擇不受歡迎而空着的入口附近衣櫃。深雪向達也提到這件事時，達也回應「大概是選擇可以立刻逃離的位置」，令深雪覺得很有道理。沒人保證達也的推測正確。唯一能確定的是莉娜第一次在深雪身旁換裝。

「不是那樣。」

深雪沒問「不然是怎樣」。她只有不太感興趣般地回應「這樣啊」就脫起上衣。

不過，莉娜大概是覺得自己剛纔的回應有點冷漠過頭，同樣脫起上衣並且主動補充。

「好多人問我要送誰巧克力……我知道她們沒惡意，卻覺得有點煩。」

「大家都很在意。因爲莉娜很可愛。」

抽下領帶的深雪正經回應。莉娜不滿地鼓起臉頰。

「那深雪爲什麼沒遭受大家……逼問？」

莉娜反駁到一半停頓了下來，是在深雪解開連身制服抽出右肩的瞬間。平凡無奇的這個動作使得莉娜目不轉睛，舌頭稍微打結。

「天曉得。大概是因爲沒魅力吧。」

深雪這番話，使得莉娜不是毫無原因，而是不曉得原因就一肚子火。她像是較量般迅速脫下連身制服，是下意識的動作。

這次輪到深雪對莉娜從制服底下展現的半裸胴體，感到佩服地嘆息。

「莉娜身材真好。好羨慕。」

深雪說着，毫不畏懼地脫到剩下內衣。

「這是挖苦？深雪有什麼理由羨慕我？」

莉娜頻頻打量着半裸的深雪，手叉腰站得筆直，逼問着深雪。

「因爲你的腰與臀部都緊實得恰到好處，很性感。莉娜不是瘦，是身材修塑得很好。」

如果是一般的低年級學生，大概會爲她的聲音、語氣與眼神退縮。

「我可以姑且問一下是什麼的代表嗎？」

——但是難免有種逞強的感覺。

「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因緣際會，我與艾咪被選爲代表了。即使是我，維持平常心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

「抱歉在學姊忙碌的時候打擾。」

「那個……總之可以先坐下嗎？」

服部也沒有抱持惡意或敵意，感覺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使如此，他像這樣率直地道謝，也令達也不禁感到意外。

莉娜說着伸出手，卻在即將碰觸深雪肌膚時，頗爲猶豫地收回。

聲音微弱得像是綠洲當前卻精疲力盡的旅行者。

「換句話說，他們巧妙地將工作塞給你，跑去避難了。」

「哎呀，達也學弟，你今天值班巡邏？」

「我……我纔要說深雪……」

服部正如自己所說，俐落地起身。

浮躁的氣氛在放學之後一鼓作氣地高漲。學生們大概是在下課時間自制吧。如今校內如同潰堤般，各處上演着酸酸甜甜的場面，某些光景會令人想扔石頭。

◇　◇　◇

真由美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堪稱稀奇。

真由美大概笑到滿足了，一改表情地向達也搭話——不知爲何不看向正對面的位子。

但是對於跟不上佳節氣息的人來說，這些場面很傷眼。

「校內不可能有毒藥吧？服部總長究竟喫了什麼？」

「因爲那兩人應該想自己送。」

達也沒什麼急事，因此準備點頭回應「我知道了」。

「啊，雖說一起送，但不包含深雪與穗香就是了。」

深雪轉身，莉娜也一起看過去。

「……不要緊嗎？」

真由美一本正經地平淡回應。

有同感的莉娜二話不說就同意。

不過這個開朗的聲音讓他出師不利。

「啊，在這裏！昴，這裏這裏！」

「要說取而代之也不太對，不過這裏頭也包含雫的份。記得晚點要打電話或寄郵件說你確實收到了。」

「嗯。」

「我不介意，不過在這之前想請教一下……」

「啪噠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輕快地接近。

「……嗯，我不要緊了。」

聽起來暗藏玄機的語氣，使得真由美眼角微微抽動。

達也大致預料得到答案卻刻意詢問，藉以爭取時間讓自己重整態勢。

達也一瞬間猶豫該拿礦泉水還是飲水機的冰水，但是飲水機比較近，所以他選擇後者。達也以飲水機附設的杯子裝滿冷水放到桌上。

這裏很受歡迎，因此實際上成爲一科三年級專用的場所，低年級要是沒有三年級帶領就不太敢來這個地方。順帶一提，達也同樣還沒使用過這種包廂。

內部沒有門也沒有天花板，所以外人完全聽得見對話。

只不過，莉娜沒有餘力在意周圍觀衆。

解除僵硬狀態的英美並未特別害羞。應該是因爲她生性原本就不怯場，加上在兩性關係這方面依然天真爛漫吧（講好聽一點是如此）。以她的狀況，或許其他該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我自認沒講得這麼明顯。」

真由美露出裝蒜又空虛，難以形容的笑容邀達也坐下。

比方說，有個案例是有點害羞又逞強的女孩。具體來說是某個女學生不在乎情理或面子，闖進二科生不禁卻步的一科生教室，紅着臉別開目光遞出以緞帶包裝的紅色小盒子。對方男學生驚訝得瞪大雙眼，全身卻散發出隨時會興奮得跳起來的氣息。像是這樣的劍道、劍術情侶檔。

第一高中學生只有今天不是「魔法師的種子」，是以「高中生」身分歌頌青春。

說真的，究竟發生什麼事？即使服部已經不像四月上演類似決鬥的戲碼時那樣咄咄逼人，但他和達也的關係現在依然絕對稱不上友好。

「——司波，容我道謝。」

「沒有啦，總之……當然不是毒藥。」

深雪伸出右手撫摸莉娜的腰線。這種摸法毫無色慾之類的心態，就某種意義來說很純真。但即使知道並沒有包含同性戀的情慾，被摸的莉娜也很難維持平常心。更衣室各處傳來偷咽口水的聲音，應該是因爲這一幕光是旁觀也讓人內心無法平靜。

「勞煩你了。並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所以你就別在意了。那麼會長……不對，七草學姊，我先告辭了。」

他們現在位於咖啡廳一角，以隔板圍出數間簡易會議室的區域。

達也的聲音隱含放棄心態。相對的，真由美髮出開心的笑聲。

「亂管閒事可能會被她們罵。」

「我想跟你借一點時間。」

因此達也決定依照服部所說，忘記剛纔那一幕。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昴選擇的名目和達也預料的不同，卻是指相同的東西。

達也這邊沒特別記恨。

不過昴頗爲堅強。

換句話說，應該是人情巧克力。

「收下吧。」

「學長姊們似乎都有預定計劃。今天由我與森崎兩個一年級負責。」

「……司波。」

被輕輕敲頭的英美，可愛地喊着「好痛！」按住頭揚起視線抗議。昴刻意從英美身上移開目光，向真由美深深行禮致意。

比方說，不只是周圍朋友，家長也公認的未婚情侶，女方將稍微投注精力過度的禮物贈送給男方的光景。具體來說是風紀委員長花音闖進學生會室，把像是女學生便當盒的禮品厚紙盒送給會計五十里。盒裏裝滿手工製作的巧克力塊，花音還以笑容施加壓力要他當場喫。

「……快換裝吧。」

他究竟在逞強什麼——達也見狀如此心想。

「會……會長！」

「這樣啊。我們這邊的事情很快就會辦完。」

看來她說「不好意思」並非謊言。

因爲真由美一副困惑的表情，坐在服部的正前方。

「毫無肌肉線條，身段充滿女孩氣息，我都快要嫉妒了。」

「話說回來，達也學弟。」

莉娜滿臉通紅，視線遊移不定。深雪投以刁鑽捉弄的笑容，右手離開她的腰。

不過居然是全體隊員都送，這是超乎預料的大豐收。

不過，沒成爲密室大概反而造成安心感吧。

服部出現異常肯定是因爲她，而且她顯然想含糊帶過。但若揭發當事人服部要袒護的事實，達也認爲是不識趣的行爲。

「……里美，你今天比平常更加做作。」

達也是在校內巡邏途中，來到咖啡廳想買個飲料潤潤喉嚨，卻聽到某種非常痛苦的呻吟而前來確認。

他立刻知道兇手是誰了。

服部摸索着抓住杯子緩慢起身，無力地微微搖頭後將杯子湊到嘴邊，皺着眉一飲而盡。

一般來說，想到有人陪同應該會稍微舒坦一些。但是對方是態度依然不友善的森崎，達也心情只變得五味雜陳。

對方大概是跑到達也身旁，才總算看見包廂內側。

他就這麼閉着眼睛僵住片刻，在秒針大約走九十度時總算睜開雙眼，吐出長長一口氣。

「……給我水……」

至於他身在這裏的原因在於……

「喂，艾咪，不是會長，是七草學姊吧？」

實際上，英美就有稍微繃緊身體。

剛纔說話的人，以像是會發出煞車聲般的氣勢停下腳步。

「那麼，再見嘍。會長……不對，七草學姊，抱歉打擾了。」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而無法避開這種光景的達也，聽到桌邊傳來的詢問，以難掩疲憊的表情點頭回應。

此時，深雪身後響起「喀咚」的響亮聲音。

深雪不經意地環視，發現正在換裝的同學們紅着臉，就這麼衣衫不整地轉過頭去。一如往常自然無視於他人視線的深雪，至此總算察覺剛纔那一幕引人注目。

不過，他的要求很明確。

她面不改色地回應，將手上提的袋子（正確來說是布包）遞給達也。

穗香雙腳站不住，靠在衣櫃旁邊。

達也還沒決定該如何處置時，看似昏迷的服部就這麼趴着開口。

「九校戰一年級女子組一起送的……對，是謝禮。」

深雪如此提議。

狀況也各有不同。

現在也一樣，感覺她的視線隨時會遊移。

「里美學妹，我沒有在忙什麼，所以不用在意。」

「請稍待。」

服部向真由美鄭重行禮之後，挺直背脊離開。

達也說着看向真由美正對面，趴在桌子上的學長。

後半無暇插嘴。

昴與英美以暴風雨般的連珠炮話語震懾了達也與真由美，然後離開。

「……該怎麼說，年輕真好。」

真由美說出相當文不對題的感想，大概是熱鬧的闖入者打亂她的步調。

達也當然不會刻意去踩眼前鋪設的地雷。

他默默坐在服部剛纔所坐的椅子上。

同一時間，他反射性地蹙眉。

「怎麼了？」

「沒事，有點味道……大概是有人打翻了咖啡吧。」

咖啡豆或可可豆的濃烈味道衝入達也鼻腔。記得打掃機器人也具備除臭功能纔對……大概是刻意以人工打掃吧。

——達也如此心想。

「是嗎？我沒察覺。」

另一方面，知道真相的真由美佯裝不知情。

不過她裝傻也完全沒意義。

「不提這個，來。」

因爲真由美說完遞出的盒子，洋溢出同樣的味道。

達也當然也察覺了這個味道，同時直覺認爲肯定是這東西對服部造成打擊。達也原本打算忘掉剛纔看見的光景，但真由美似乎不容許如此。

「…………這是？」

從形狀、包裝與今天日期推測，這東西的真面目顯而易見，但達也依然不得不問。

「真是的，那還用說。」

如果沒有剛纔那一幕，或許可以使用「我不喜歡喫甜食」這種老套藉口，但是在收到昴她們送的大量巧克力之後完全沒說服力。

她已經被甩了。

「……盡是我不懂的事，好討厭。」

他聽到真由美如此低語。

真由美大概是想親眼看到達也露出什麼表情。

「是不方便被聽到的事？」

真由美起身，達也拿着她送的盒子隨行。

他很清楚說了也沒用。

達也不動聲色地飲用紅茶，以免妨礙到她。

他要商量的事情不方便被「普通人」聽到。但這並非換地方的唯一理由。達也也多少在意風評。要是喫巧克力昏倒，即使不到一生之恥的地步，也相當沒面子。

很遺憾，達也沒借口拒絕。

「…………我明白了。跟我來。」

她沒有忘記示愛被拒絕的那段往事。

該不會因爲準備考試而神經衰弱，導致心智退化吧？達也基於雙重意義思考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說起來，真由美的成績不可能讓她神經衰弱），打開小盒子的包裝。

達也完全贊同，但要是連他也講這種話，就會變成相互發牢騷，過於沒有建設性。

「我完全聽不懂『共通感應知覺能力』這個詞……那個，大學考試不會考這個吧？」

即使再怎麼不怕喫苦澀的東西，也有質與量的極限。

雖說是全自動，卻不是紙杯自動跑出來的廉價機種。必須費工夫將茶杯放到出水口底下，還要準備適合的茶盤。

「……ESP被認定和魔法學處於不同的學術領域，所以我認爲不會考。」

穗香也曾經感覺這樣的自己是「討人厭的女生」。

真由美面有難色地深思。

至於結果——在此只說明真由美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陌生的名詞使得對話中斷，真由美微微歪過腦袋。

達也坐立不安的程度達到了巔峯。

兩人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將情報交換完畢，以真由美「大致就是這樣」的總結喘口氣。達也原本想要就這麼面不改色地離席，但是對面伸過來的手穩穩抓住他的袖口——達也想躲的話躲得掉，但這樣似乎更容易招致麻煩的結果，所以他自重了。

令人幾乎頭暈目眩，無法分辨是可可還是咖啡的氣味，不容許達也如此妄想。

「還不能斷定當時除掉一具，但對方應該有所提防。或許它們之間具備共通知覺。」

達也沒詢問她是否已經用服部學長做過實驗。

◇　◇　◇

「那麼，來享受下午茶時間吧？」

所以他不得已說出比起安慰更像是暫時寬心的話語。

太陽已經完全西斜，氣溫大幅下降。一個鬆懈似乎就會發抖。

雖然沒有做出故意慢吞吞地拆盒這種明顯舉動，但達也還是謹慎地剝開包裝紙以免破損，這是他儘可能的抵抗。

她自己也知道嘴角藏不住笑意，但她已經看開地認爲「只有今天應該無妨」。

真由美使用下載到行動終端裝置的一次性密碼，打開一間用來和家長或是廠商面談用的談話室。內裝雖然沒有會客室那麼氣派，卻也讓學生不太敢獨自使用。

從裏頭出現的是加蓋的厚紙盒。內側以膠膜加工，是自制愛好者喜歡的容器。這個尺寸是所謂的「真心用」。

真由美說到這種程度，達也只能點頭旁觀。

「……謝謝。」

不只是媒體，獨立魔裝大隊的管道，也從那天之後完全沒回報受害案件。

一起搖曳的水晶珠，總是不禁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不是那個意思。」

達也正想問真由美一些事。她即將面臨大學測驗，留她太久會過意不去，但達也認爲既然她想拿自己當玩具，用掉她一點時間應該無妨。

「既然這樣，我有些事想找學姊商量，可以換個地方嗎？」

「換句話說，單一個體的所見所聞，整個羣體會一起體驗並且共享？」

不過，她覺得這種負面情感在今天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光聞氣味就可以預測味道。

這番話字面上表達着傻眼，但真由美的語氣與表情卻非常愉快。

「面對未知的事態，只能藉由摸索慢慢找出應對方法。」

達也自覺這番話毫無內涵，所以真由美如此注視，使他坐立不安的程度增加數成。

她如此回應前的空檔，是在審視行動終端裝置並操作。大概是確保了空房吧。學生原本做不到這種事，但這位學姊做得到並不稀奇。

居然被這種小飾品收買，自己真容易應付——這種理性在感性面前完全無力。

真的可以使用這裏嗎？達也並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在真由美能下載密碼的時間點，問這種問題就有點晚吧。裏頭設置全自動的茶水供應機，代表她選擇可以飲食的房間吧。

「是的。媒體不再報導相關情報，是因爲後續無人受害？」

但她的精神狀態視這種寒冷爲無物。

「事態表面上變得平靜。」

「這只是我的臆測就是了。」

「來，請用。」

達也在這個時間點，大致領悟到這位學姊的企圖。但他對於動機完全沒有底，不曉得究竟哪裏招惹到她。

穗香以輕盈腳步要進入準備大樓時，旁邊傳來的聲音使她停步。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表情驟變的程度，如同聽得到「啾」一聲緊繃的聲音。

也曾經在晚上惱羞成怒，認爲要是達也斷然拒絕，她或許就放得下這份情感。

「你要商量的是『吸血鬼』的事？」

（唉，算了。）

「現在？」

「穗香！」

應該說，真由美早已不想隱瞞自己的企圖。這份態度令達也輕輕嘆了口氣。

達也基於禮儀品嚐一口，接着端正坐姿。

綁成兩束的頭髮隨着腳步搖晃。

真由美反倒以緊張又期待的目光看着達也。

達也不得已收下真由美的巧克力。

達也感受到至少十人以上的視線，卻認定在意這種事也沒用而看開了。

那東西很大一份。

即使如此，依然仗着達也沒拒絕而纏着他。

真由美愉快地進行這些程序。

不過，真由美的視線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穗香因應學生會工作所需，抱着筆記本型的大型終端裝置，橫越操場前往準備大樓。

真由美像是受到影響，也坐下來挺直背脊。

打開話匣子的是真由美。或許她也有事想對達也說。

「共通……知覺？」

「是的。」

達也投以疑惑的視線（當然是故意的）。真由美以鐵壁般的笑容反彈回去，空着的手輕戳留在桌上的小盒子。

「那是『共通感應知覺能力』的簡稱。是一種常在同卵雙胞胎觀測到的超感官知覺。雖說經常觀測到，也只是在稀少案例之中比較常見。」

「不過，失蹤人數比往年多，應該解釋成對方的行動變得巧妙才對吧。或許是一具被除掉之後有所提防。」

「謝謝。」

責備的話語沒有降臨。

盒子裏塞滿骰子狀的黑色物體。那至少並不是達也知道的「巧克力」。

看來她不肯忘記。

「喝紅茶可以嗎？」

◇　◇　◇

「不可以讓女生出醜。」

真由美似乎也立刻理解其中一個理由。

拿在手中，感覺超過市售板狀巧克力的五倍重。

真由美這句話正如預料，

所以達也與真由美這時候的對話，其實沒有切入核心。不過寄生物主體並未被擊斃，遲早會得到新宿主復活，這是幾乎可以肯定的事。所以兩人抱持的危機意識並非毫無意義。

達也認命地將比起食物更想形容成藥物的這些物體，接連放到口中咬碎。

「噯，喫喫看吧。」

真由美……應該說七草家擁有不同於達也的情報管道。但她也不清楚詳細的現況。

穗香自覺並非達也的女朋友。

「嗯。我想聽你說感想。」

沒想到她有這種幼稚的一面……達也如此心想，朝包裝一瞥。

想得單純一點，也可以當成達也等人除掉那個吸血鬼之後，事件就此解決。但是暗中活躍的魔物已確認是複數。達也認爲即使當時擊斃那個「吸血鬼」，事件也不可能因而完全解決。

達也當然不會如此誤會。

這不只是真由美，而是七草家的共同推測，卻和事實不符。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所有吸血鬼在上週「暫時」被收拾掉了。

「…………」

「慢着，不用勞煩學姊了。」

「啊，艾咪。」

鮮豔紅髮散發紅寶石光澤而相當顯眼的嬌小少女，小跑步接近穗香。

「真難得看到穗香來這裏。從你擔任學生會幹部算起來應該久違了吧？」

「我是代替五十里學長過來。」

穗香說着微微高舉筆記型終端裝置示意，於是英美也露出認同的表情。

「我也想問，艾咪社團休息？」

英美加入的狩獵社，社團制服是窄管褲、靴子、長袖上衣加短外套的風格，但她現在穿着制服。現在也還不到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

「今天只有開會。」

英美立刻明白穗香是看見制服才這麼問，因此沒詢問「爲什麼」。

「咦？那是水晶？」

雖然稱不上取而代之，但英美眼尖地看見和穗香的頭髮一起搖曳生輝的光芒，以深感興趣的語氣詢問。

「啊，嗯。」

可能是穗香靦腆的表情使英美頓悟，她露出開心的笑容。

「是司波同學送的吧？」

「……嗯，他說是巧克力的回禮。」

穗香臉頰羞紅，英美如同被她幸福的感覺傳染，掛着開心的笑容睜大雙眼。

「哇……居然先準備禮物，他真有一套。看起來不太理人卻能這麼貼心，真成熟～」

穗香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充滿幸福。

但是英美下一段話，使這張笑容蒙上陰影。

「可以理解他很受歡迎呢～剛纔會長也想送他巧克力，那個說不定是真心巧克力。」

因爲他的魔法能讓整個國家化爲廢墟。

「……沒事。」

自然而然縮短至肩頭相觸的距離，或許也是在所難免。

她晚一步意識到依然沉眠在書包裏，那個包裝過的巧克力盒。

可能是因爲沉入這樣的思緒，因此直到深雪拉袖子提醒，達也才察覺莉娜有話想說。

絕對沒有特別的意思。世間也將「人情巧克力」定義爲沒有特別的意思。

實際上，同樣留到學校即將關閉，如同被驅離般趕路回家的學生們，也有不少人幾乎零距離並肩行走——不過只限定情侶。

現在，意念波浪沿着當時連結的路徑，再度撼動「它」。

達也家和莉娜住處同樣是上行方向，穗香則是下行方向。

「七草學姊？」

深雪微微一顫，有些猶豫地靠在達也身上。她沒有進一步詢問。

莉娜回到租用爲日本生活據點的公寓大樓，在自己家門前深深嘆口氣。

「雖是近地軌道，但這是監視衛星的監視。何況不可能在地面以肉眼辨識鏡頭。」

這是這對兄妹特有的輕鬆封口法。

「這樣啊。」

◇　◇　◇

達也正經八百地如此補充，使得莉娜好想往他的臉踹下去。

雖然曾經搏命廝殺一次，卻同時也是曾經並肩作戰一次的交情。

「但我感覺學姊是強硬逮住他。司波同學看起來很爲難，所以我覺得不用擔心。」

（……明明不需要掩飾。因爲這是人情巧克力。）

「……怎麼了？」

但莉娜雖說是暫時就任，依然是學生會幹部。

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意同行者的目光。

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間，穗香的喜悅撼動人偶內部的寄宿者。

達也將感受到視線一事，藏在自己心裏。

巴藍斯以不耐煩的語氣回應，隨後稍微放鬆表情。

達也表示無妨，莉娜卻強烈地覺得另外兩人在默默責備她。在她鑽牛角尖覺得最好還是先走時——車站映入眼簾。

「怎麼了？」

「果然是多心。雖然比鬆懈好，但是過度警戒是誤判的根源。」

最重要的是，電車逐漸進站。

不過，只是「這麼認爲就可以這麼解釋」的程度。

「可是，剛纔熒幕裏的司波達也，確實筆直地看向這裏。」

上校如此訓示之後，從母畫面移開目光。

現在是這四個人在一起。

換句話說，他是將視線對準鏡頭觀察——

「是嗎？」

「啊，說錯了，是前任會長。七草學姊。」

目送穗香離開的三人，在隔絕寒氣的透明護罩內側，等待後續車廂回送。

「不用。」

即時影像切換到子畫面，母畫面開始播放錄影影像。高解析度鏡頭清楚映出希利鄔斯少校靜不下心，反覆左顧右盼的樣子。

但達也沒有故弄玄機地停頓下來，催促莉娜說明。他沒有愛管閒事到這種程度，而且要是太關心莉娜，恐怕也會影響深雪的心情。

相對的，寒意處於難耐的高峯。日照消失之後，氣溫將急遽下降。

——她和我一樣，絕對無法逃離兵器身分。

——即使如此，這對自己來說也是一個重大的決心。難得準備了就該送出去。她在心中如此提醒自己無數次，努力讓抽搐的臉露出笑容。

「有什麼東西嗎？」

「……會長？」

達也提着大布袋離開校門時，太陽已即將下山。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

達也簡短否定莉娜這句要說是貼心，語氣又太生硬的話語。

但達也與深雪都沒對莉娜抱持負面情感。尤其達也有種近似共鳴的感覺。

E班同學們可能是顧慮到他們，先行離開了。

達也搖頭回應，將妹妹摟過來。

實際上，應該只是心血來潮而仰望天空吧。

既然深雪刻意提醒，那麼應該就不是在短短几秒湊巧看見莉娜想說話。從莉娜不自然的態度來看也知道不可能「沒事」。

——基於某種意義，莉娜比深雪更接近我……

「車站已經在前面，不必思考要不要先走。」

然而真由美沒有這種限制。

少年看向希利鄔斯少校的視線往上一瞥。

就某方面來說，肯定是在意着彼此……

相對的，如果是隻有面識的疏遠交情，沒交談是理所當然。

堅守現實主義的巴藍斯，斷言這個部下的疑惑是多心。

到了二月中旬，日照時間最短的時期已經結束，天黑時間也越來越晚。

直到準備人情巧克力都沒問題，卻找不到巧妙提及這件事的藉口，結果就這麼帶回來了。剛纔她反射性地回應「沒事」掩飾，其實她原本想在隨後道別時送出去。

（而且他願意爲我的真實身分保密。）

「我們的監視……似乎被發現了。」

「遵命。」

證據就是他的視線在這一瞬間之後從鏡頭移開。

月臺顯示的等待時間約三分鐘。

英美毫不在意地這麼說。這番話應該是率直的感想。即使如此，穗香內心可不平穩。

達也、深雪、穗香、莉娜。

真由美或許對達也抱持特別的情感……穗香從以前就懷疑這一點。要是得和真由美競爭，穗香沒自信能贏。

◇　◇　◇

穗香心中不斷捲起波浪。

雖說如此，由於是直線道，所以還有一段距離。

「沒有。」

看起來確實是在一瞬間窺視鏡頭。

不過分成上行與下行電車。

這天上行車廂碰巧一輛不剩。

要是他抗拒這種立場，國家與社會應該會試圖消滅他。

「我是不是應該先走比較好？」

巴藍斯上校眼尖看出部下身體一陣緊張，直截了當地詢問。

——而且，莉娜也一樣。

曾經各自上演搏命廝殺的場面，卻形容爲「親密」，聽在他人耳裏或許會覺得奇特。

如同前面所說明，現代的電車沒有時刻表。

「說這什麼傻話。」

「算了。爲了以防萬一，影像倒回三分鐘前播放一次。」

管制員從熒幕移開視線轉身，臉上帶着困惑神色。

深雪與穗香都在工作，她不能自己先走。高中的自治活動相較於正規軍任務如同兒戲，應該說真的只是遊戲，卻也不能馬虎。不只是基於責任感或臥底任務必須這麼做，莉娜不想不上不下地浪費這段不是「隊長」也不是「處刑人」的生活，不想虛耗這段不是「天狼星」的時間。

既然有道義就不奇怪。不用擔心招致奇怪的誤解。

達也的兩側——也就是深雪與穗香，她們也從剛纔交互反覆地做出依偎過來又在極近距離停止的動作。

當下最強的競爭對手深雪，在最後一線揹負「親兄妹」的枷鎖。他們兩人最後絕對不可能結合，穗香內心某處對此感到安心。

穗香內心出現漣漪。

自己尤其是「這種東西」。達也沒忘記這一點。

這段影像就某方面來說令巴藍斯深感興趣（應該說無法忽略），但她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問題所在的司波達也。

外型與魔法實力都是對方勝出，穗香唯一的優勢是「年紀不比達也大」。但她不認爲達也會在乎一兩歲的年齡差距。

◇　◇　◇

之所以洋溢令人不自在的氣息，是因爲兄妹和莉娜的親密程度不上不下。

子畫面映出希利鄔斯少校正要搭乘日本被稱爲「電動車廂」的小型軌道車輛。巴藍斯反倒比較在意冠上天狼星名號的這名少女，她所展現的不穩定舉止。

波浪逐漸擴散，沒有平息的樣子。

剛誕生依然朦朧的意識，這次真的即將覺醒。

不過只是三分鐘左右的短暫時間，如果關係親密，沒交談也不會不自然。

「如果是視力優秀的人，並非絕對看不見近地軌道衛星的主體。不過即使是知覺能力提升到極限的強化人，也無法辨識衛星上的監視鏡頭。」

魔法師至今依然無法脫離兵器身分。

「哥哥？」

不過，結果導致她偏偏在今天成爲唯一的旁觀者，和深雪等人一起走向車站。她以現在進行式深深後悔這一點——達也與深雪是上級指定監視對象，原本無論是什麼日子，莉娜都應該儘可能避免移開目光，但是這股外人難以承受的氣氛，足以讓她忘記這項職責。

她當時以這種想法絞盡氣力，想要從書包取出盒子。

（可是……）

莉娜沒能送出去。

她看到達也突然將深雪摟過去，手就動彈不得。

（我當時爲什麼……）

比起達也摟住深雪的事實，她更驚訝於自己的手動彈不得，受到雙重打擊。

（我究竟怎麼了！）

白白浪費巧克力也讓她遺憾。

（不過，這種事不重要。）

（重點在於，這樣簡直像是我……）

對於莉娜來說，這是真正的問題。

（簡直像是我喜歡達也，才因而受到打擊吧！）

（開什麼玩笑！）

莉娜在心中如此大喊。她因爲自己的想法而嚴重亂了分寸。

（我沒辦法承認！我居然喜歡上那種愛挖苦人又有戀妹情結的花花公子，這件事我絕對沒辦法承認！）

（……我承認在意他。）

莉娜不明白自己在對誰解釋，在心中如此宣佈。

（我在意達也。而且非同小可，強烈在意着他。）

這種想法像是在和某人爭辯。但她還是不曉得自己爭辯的對象是誰。

（不過這是基於他害我受到的屈辱！在爲那場敗北雪恥前，我沒辦法不注意達也！）

不是數位相框，是列印出來的照片。影中人是髮色比艾莉卡更明亮，栗子色頭髮近乎金色，面容和她極爲神似的女性。艾莉卡再過十年，應該會和照片裏的女性一模一樣。兩人相似到令人這麼認爲。

就算這麼說，她也絕對不能接受只有母親被當成壞人。因爲大部分的責任在那個父親。

不是因爲沒辦法離開家人獨立。

以現代風格的委婉說法，艾莉卡的母親是艾莉卡的父親——「百家」千葉家當家的「情婦」，以早期風格的直接說法就是「小妾」。

只因爲外表而受到的善意，如果是過度的善意，不只是對於喜歡的一方，對於被喜歡的一方也只會是不幸的源頭。

艾莉卡沒搭乘通勤車，從車站行走完全變暗的通學道路回家。對於她這樣的美少女來說，這種行爲不甚推薦，但家人完全不擔心。因爲實力足以危害到艾莉卡的人，不可能甘於淪落爲色狼或搶匪這種小壞蛋。

「首先假定目標對象爲司波達也。第一波行動是由STARDUST於明晚襲擊目標對象。貴官裝備布里歐奈克，自行判斷時機適時介入。」

意識急遽冷卻。

「是的。」

巴藍斯說着，看向莉娜放在椅子上的書包。

「我擔心貴官在本次作戰，對於目標對象抱持過度的同理心。」

莉娜就這樣靜不下心地開門，隨即察覺異狀。

艾莉卡在第一高中學生之中，通學時間算是比較長的。入學時有人建議她在學校附近找房子住，但她堅持從自家通學。

但上校沒有直接回應莉娜的提議。

正因如此，莉娜也能稍微坦誠吧。

不過，巴藍斯並沒有命令莉娜打開書包給她看。

莉娜挺直背脊，以生硬語氣回應。她半本能地理解到接下來的事情不能以笑容聆聽。

巴藍斯意外過頭的莫須有指責，使得莉娜整個人彈起來拼命辯解。

認同她「實力」的同伴們，以及能讓她發揮實力的機會。

艾莉卡自覺容貌頗爲出色（客觀來說，這個評價有些保守），所以在今天這個日子，年紀相仿的少年（以及少數少女）難免關心她的動向。她明白這一點，但是……

值得捉弄的拌嘴損友。

如今顧慮這種事應該太晚，但她無聲無息地關上門。

「——遵命。」

上面擺飾着一個小相框。

莉娜以絕對稱不上流暢的動作準備茶水（與茶點），戰戰兢兢地向坐在樸素餐桌對面的瓦吉妮雅·巴藍斯上校說話。

他人終究只看外表——艾莉卡自己得出的結論，使她的疲勞感更加嚴重。

（既然這樣，也應該知道以我這種個性，不會送人情巧克力吧？）

將時間浪費在冷嘲熱諷太可惜了。

「您有事的話，可以命令在下過去就好。」

巴藍斯的眼神和單純的責備有些差異。

她不討厭自己的容貌。

莉娜收起表情，起身向巴藍斯敬禮。

艾莉卡如此確信。

她曾經不曉得受到蔑視的原因，將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悄然度過每一天。

上校的語氣微妙地產生變化，洋溢的氣息暗藏冰涼的寒氣。

「……我在你眼中可能是個阿姨，但我也經歷過青春歲月。」

莉娜從語氣與氣氛知道長官是由衷擔心她。因此也規規矩矩地專注聆聽。

不過，這時候的莉娜沒有這種平常心。

同樣值得捉弄的兒時玩伴。

莉娜肩膀使力。

這不是偏袒自家人，是客觀的事實。艾莉卡今天也平安穿過家門。

「希利鄔斯少校，我的經驗告訴我一件事。」

「請說。」

「今後的最優先任務，是取得『質能轉換魔法』的術式或逮捕術士。若是無法取得術式，也只能不得已癱瘓術式功能。」

莉娜也不知不覺地再度端正姿勢。

「……算了。忘記剛纔那段話吧。」

既然這樣就不應該準備巧克力，而是白手套吧？平常的她應該會這樣吐槽自己。（注：扔白手套是西方下戰書決鬥的一種方式）

正好相反。

「貴官才十六歲。我回顧自己十六歲當時也知道，這個年紀很難控制情感。」

要是書包裏的那個東西被看見的話，巴藍斯難免會認定她在說謊。對她的質疑將會強烈到近乎確信吧。即使她再怎麼主張這是誤會，或許也沒辦法得到信任……

現在，揮劍是快樂的事。

「在STARS歷任總隊長之中，只有貴官不到二十歲就接任這個職務。」

這間別館除了艾莉卡之外，沒有其他人住。她一進自己房間就扔下書包，沒換掉制服直接倒在牀上。平常她不會做這種懶散的舉動。但她今天從早上就因爲每年的例行活動耗盡精力，加上一整天曝露於他人窺視的視線之下，使得心情火爆。

艾莉卡被允許姓「千葉」是在母親死後，而且直到就讀高中前（具體來說是到她以「千葉艾莉卡」這個姓名報考入學測驗）只在自家被允許（所以達也不曉得「千葉艾莉卡」這個人）。

回首往事，她重新體認到現在是她至今人生最快樂、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所謂「癱瘓魔法術式功能」，指的是讓任何人都無法使用該術式。也就是消滅術士。

安娜·羅瑟·鹿取。

令她發自內心率直地覺得「敵不過」的女性好友們。再怎麼專心注視也看不出真正底細的男性朋友。

從名字與外表就可以大略推測得到，她是日德混血兒。

「下官沒這種想法……」

◇　◇　◇

「勁敵？」

不如說她討厭因爲外表而被吹捧。

莉娜當然也知道巴藍斯上校這種名人的資歷。包括她以優秀成績從名門商學院畢業，稱職地在職場大顯身手，在經歷之中屬於少數的前線勤務，也留下無從挑剔的功勳。

「——看來你說自己不擅長知覺系統魔法，是相當含蓄的說法。」

即使多少不方便，她也不當成一回事——比起對父親或大哥言聽計從的不快感好得多。

要是像深雪那樣過於美麗，要費神的事似乎多於好處，所以艾莉卡認爲自己這樣剛好。

是生下她的女性，也是讓她如今像這樣獨居於別館的女性。

艾莉卡是在正妻病逝前誕生。有個臥病在牀的妻子卻做出「這種事」，艾莉卡覺得自己的父母都沒有辯解的餘地。雖然似乎很冷漠，但她在這方面已經劃分得很清楚，認爲是母親的錯。

「……下官確實對司波達也抱持USNA軍人不該有的同理心。」

希兒薇雅已經回國，莉娜現在一個人住。

「我自認明白貴官的特殊隱情。」

但裏面有別人的氣息。

讓自己的內心暖洋洋的同班同學。

不過，巴藍斯看到莉娜有些僵硬的表情，臉色不知爲何變得有點像是在鬧彆扭。

她的房間不在主屋，和道場比鄰的別館就是她的「家」。

而且，姓氏不是「千葉」。

但莉娜在驚訝的同時，也感受到逗趣與安心。身爲女軍官毫無批判之處，看起來完全無懈可擊的上校，出乎意料展現這種「可愛」的模樣，有着緩和莉娜緊張情緒的效果。

看上校一臉失言的樣子，這應該不是刻意作戲，而是毫不矯飾的率直表情。

光是如此，莉娜就領悟到緩刑期間結束。

「是嗎？最好只是我想太多。」

長得美比長得醜來得好。

「希利鄔斯少校——本官命令貴官從現在起，暫時停止追蹤、處分逃兵，回頭執行當初接受的任務。」

「原來如此。你就任爲『天狼星』至今，首度在魔法戰鬥敗北？」

「請別這麼說！下官絕對沒這種想法！」

不過，她討厭別人只以外表判斷。

那是艾莉卡十四歲時過世的母親照片。

她排除利益得失，如此認爲。

感覺只要和他們在一起，就能無止盡地進步。

巴藍斯的語氣聽起來，不同於其他對莉娜的地位提出異議的人。

巴藍斯的指摘使得莉娜頓時語塞，無法回應。莉娜自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到了緊要關頭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冰涼的緊張感竄過背脊。居然直到開門都沒察覺，實在過於大意了——她如此斥責自己，重新振作起來，慎重鑽到門後。

她再度斥責自己，將這種愚笨的雜念從腦海裏頭趕出去，隨後輕輕將書包放在地上，放低重心準備衝進去。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事情就好商量。」

這是艾莉卡母親的姓名。

莉娜一瞬間煩惱要不要脫鞋。其實根本不用想，但她忍不住擔心之後要花時間打掃。

「是的。上校閣下應該也從報告書得知，下官曾經敗給司波達也一次。」

也有一段時期爲了讓自己與母親受到認同，不顧一切專注地練劍——她就是在這時候成爲千葉道場的偶像。一、二十歲的道場年輕門徒之中，實力特別好的門徒集結組成「艾莉卡親衛隊」，在艾莉卡看似因爲母親過世而失去對於劍術的熱情時，在各方面多管閒事地提供協助。

接着，上方傳來長官傻眼的聲音，使她進退兩難。

「你可能知道，我在軍方的資歷大多是後勤，而且主要是人事相關業務。」

「但這絕非戀愛之類的情感。下官對他抱持的情感，反倒是對勁敵的競爭心態。」

她的目光自然地投向衣櫃上方。

其實在模擬戰的時候，莉娜就數度敗在以卡諾普斯少校爲首的隊長級成員手下，但當時都是她獨力對付複數對手，因此不需要提出這件事糾正上校的發言。

父親表示要幫她準備一間公寓大樓作爲住處（不是爲了她而「租」，而是「買」），使得她賭氣要從家裏通學。

「以現代魔法技術及理論體系開發的魔法師，新世代的魔法潛力大多比上個世代高。即使如此，主張你太年輕的聲浪也不小。當時若徵詢我的意見，我應該會反對貴官就任總隊長。」

所以——她不希望因爲無聊的戀愛遊戲而心煩。

艾莉卡思考着這種事，心不在焉地看着天花板時，門鈴忽然響起。不是有人外找，是開門的通知。大概是對方看到門沒上鎖就擅自進入吧。反正並不是臥室被人偷窺，所以艾莉卡不打算這麼緊張兮兮。

艾莉卡看向時鐘。

她現在要用餐還太早。

先不提兩個哥哥（都是同父異母），姊姊（當然也不同母親）露骨地抗拒和她共桌，所以艾莉卡主動錯開用餐時間。要是姊妹見面，不只是姊姊，她自己也會覺得不愉快。艾莉卡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必要刻意逞強。

艾莉卡心想是誰而起身時，房門被敲響。

壓低的腳步聲、平穩的呼吸、控制得宜的氣息，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兩個哥哥。大哥忙着處理那個案件，每天都會很晚回來纔對。所以——

「是修次兄長大人嗎？請進。」

艾莉卡如此回應時，已經從牀上移動到桌子前面。

「艾莉卡，抱歉在你放鬆休息的時候打擾。」

艾莉卡坐在桌子前面，讓椅子轉到門口方向，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但二哥修次只朝牀鋪一瞥就愧疚般地這麼說。

哥哥號稱「千葉的麒麟兒」。以他的眼力，這種程度不值得驚訝。

實際上，艾莉卡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不，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所以您有事找我吧？」

暑假時，艾莉卡是因爲看到了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而不禁火上心頭。否則對於艾莉卡來說，這位哥哥的身旁從以前就是她內心的避風港。

只有在扯上「那個女人」的時候，她纔會對這位哥哥大聲嚷嚷。

「嗯……我一直猶豫該不該說……但還是覺得要先告訴艾莉卡一聲比較好。你班上有個少年叫司波達也吧？」

「是的，他怎麼了？」

雖然內心的情緒沒有表現在臉上，但艾莉卡此時相當亂了分寸。突然聽二哥提到達也，完全在她預料之外。

「他正受到國防軍的監視。」

餐具堆放在流理臺之後，HAR就會負責處理，不會過度勞煩哥哥。深雪知道這件事，所以讓哥哥善後引發的罪惡感以最小限度作結。

深雪連忙轉身。

這是深雪絞盡腦汁的成果。

不小心溢出的真心片段。

「謝……謝謝您，哥哥。」

「嗯？您是問什麼事？」

「哥哥，這是深雪只爲哥哥準備的情人節巧克力，請享用。」

艾莉卡知道達也是國防軍的外部成員。

「不，很合適。非常可愛。」

「兄長大人，謝謝您。」

「兄長大人，既然這樣，請您不用擔心。我和司波同學只是放學一起走到車站的交情，不會在回家之後相約出遊。」

艾莉卡確實因爲很突然而無法相信，但她無法相信的原因，應該和修次想像的不同。

何況這麼一來，達也今天肯定會喫下肚。

這種事早就不是新聞，而且與其說被捲入，達也應該就是當事人吧？艾莉卡如此心想，但她覺得無論是爲了達也或修次，她都不應該說出口，所以保持沉默。

但是先不提時間與場合，達也不認爲這個地點適合這套衣服。

「哥哥，我立刻準備晚餐，請回房休息一下。」

換句話說，襲擊的主力不是莉娜。即使莉娜加入襲擊陣容，也很可能是和其他部隊合作……艾莉卡如此判斷。

深雪微微歪過頭，笑容加入些許惡作劇的感覺。

這種想法，依然只不過是碎片。

達也感覺到危險。

正因爲自己是妹妹，哥哥纔會隨時關心。

只不過，艾莉卡之所以能感到傻眼，是因爲這是和她無關的第三者接到的任務。

這確實是只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做得到的事。

要是逞強而更加造成達也的困擾，將是最壞的結果。

「嗯。司波似乎被捲入等級足以驚動軍方的麻煩事。」

達也靜靜地、迅速地繞過桌子。

◇　◇　◇

平常的深雪搬運這麼多盤子會分兩三次。肯定是因爲沒有注意到身體的疲勞，因此下意識想要一次收拾乾淨。

深雪對此感到害怕。

「監視與……護衛？」

這番話翻譯之後的意思是「在我通知之前不準來看」。這次和去年爲止的演變不同。達也抱持一絲不安，乖乖待在自己臥室。

「呀啊！」

居然不是以甜點形式，是以餐點形式端出巧克力。

「深雪，你到沙發休息一下。」

剛纔那句話，是絕對不能被哥哥聽見的話語。

不同於達也的想法，深雪開心地接連端料理上桌。達也事到如今也不能不到餐桌就座。

她的打扮同樣讓達也愕然。

一股甜美的芳香氣味充斥於飯廳。那和真由美疑似藥物的物體不同，是貨真價實，沒有誤解餘地的巧克力味道。

「這件事很突然，你難免無法相信。但這是真的。」

不過——深雪內心某處，確實希望自己和哥哥是另一種關係。

——我會依照吩咐，和達也同學一起小心。艾莉卡在心中補充這段話。

深雪以詫異的表情回問，同時起身收拾餐具。

即使是尊敬的二哥如此指示，艾莉卡也沒辦法聽從（如果是大哥，她肯定是嗤之以鼻），加上這番話聽起來有強烈火藥味，所以艾莉卡決定總之試探看看。

「不，我認爲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在校內遇襲。」

甜點是水果，搭配加入白蘭地的白巧克力鍋。

配菜是富含堅果的餅乾搭配巧克力鍋。

「……我想說你這套衣服是從哪裏弄來的。」

「……啊？」

喫完甜點時，深雪的臉蛋明顯染上紅暈。達也一邊喫着白巧克力鍋，一邊擔心白蘭地的酒精成分似乎沒有充分揮發，看來並非他多心。

達也不由得出聲低語。

深雪回家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搶走哥哥手中滿是巧克力的布袋，就這樣扔進冰箱。

但或許總有一天，這塊自我的碎片，將會取代原本甘願當個妹妹的自己。

達也走到廚房看看狀況。深雪輕盈地轉過身來，滿臉掛着不自然的笑容如此囑咐。

深雪將盤子全部疊起來，想要一次收走。

映照內心的鏡子碎片。

深雪對自己的妹妹身分沒有不滿。

毫不誇張的巧克力全餐。

不得不懷疑是某種超越人智的存在刻意攪局。

這是深雪的真心話，絕非虛假的謊言。

「……我爲什麼是哥哥的妹妹？」

艾莉卡從這番話就知道，對修次如此下令的這個派系，與其說是要保護達也，以達也爲誘餌纔是主要目的。

深雪的服裝是泡泡袖上衣、胸前以繫帶編織的無袖連身裙、滿是荷葉邊的圍裙。換言之就是中歐提洛爾民族風格的服飾。

接着重新以雙手穩住妹妹的身體，讓她站好。

「即使在學校裏也一樣？但我和他同班啊。」

「這項任務，非得動用到正式身分目前仍然只是防衛大學學生的修次兄長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任務……」

「深雪，你還好嗎？」

達也單手護住深雪，同時以另一隻手接住所有盤子。

明明氣氛難得那麼好，卻在最後的最後搞砸……這是深雪毫不虛假的想法。

從昨天就不斷在內心反覆的話語。

聽她這麼說，這套衣服或許確實用在正確的用途。

當時帶他離開的軍官提到，達也隸屬於國防軍的事實是國家機密。

達也直到去年爲止頂多只收到一兩個，所以他很擔心妹妹在這次兩人獨處時會有何種反應，但深雪的應對方式比想像中冷靜，令達也鬆了口氣。

底層軍人很可能不曉得他的身分。

正因爲是兄妹關係，才能和哥哥在一起。

深雪以笑容（這次是自然的笑容）催促達也就座。

她的回應有一點點口齒不清。

這句話不由得隨着嘆息脫口而出。

顯然是明知故犯。

「衣服？這只是供餐服務用的衣服啊。」

重點的本日菜色如下：

「總之艾莉卡，你要小心。」

抱住正如預料絆到腳的妹妹。

主菜的肉類料理是巧克力醬菲力牛排。

「請問，穿這樣不合適嗎……？」

「請問怎麼了？」

他流暢地轉身，將餐具放回桌上。

只是，深雪無法避免心情消沉。

沒有響起餐具破掉的聲音。

害怕哥哥得知她如此期望。

「來這招啊……」

「這樣啊。其實你應該也要避免和他一起上下學……但是煽動不安情緒也不太好。」

然而，達也即使沒納入正規編制也是軍方一員，國防軍卻派人監視這個自己人。艾莉卡有種笑不出來的荒唐感。

如果這個任務和家人有關，她就無法光是嘲笑了。

「謝謝稱讚！」

不對，到頭來，如果要說攪局、要說妨礙、要說詛咒……

「我也接到非正式命令。」

即使可以理解這是配合料理的概念，也做得有點過火吧……

是不能傳達的心意。

「監視他，有必要的時候護衛他。」

「艾莉卡，我覺得你暫時別接近達也比較好。」

如果這裏不是普通家庭的飯廳，而是某種愛好者聚集的餐廳，應該稱得上符合時宜。

深雪沒有堅稱自己不要緊。

即使心裏頭那麼想，聽到妹妹不安地詢問，還是脫口如此回答。達也覺得這樣不像是自己的個性，好想一頭撞向桌子或柱子。

深雪只有陪同喫一點，酒精攝取量應該不高，然而……

約一小時後——

轉身一看，視線前方的達也還站在流理臺前面。

以他敏銳的五感，也無法在這個距離聽到小小的低語聲。

深雪松了口氣。

她的內心一角，遺憾於哥哥沒聽到這句話。

深雪沒有正視這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