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達也按照前一天決定的行程，今天也造訪巳燒島。

主要目的是測試飛行車，但測試本身完全沒什麼特別好寫的。因爲所有項目都發揮符合計畫的性能。此外飛行車原文「Air Car」的「Air」不是「空氣」，是「天空」或「空中」的意思，所以即使不是以壓縮空氣上浮的形式也不構成命名詐欺。和「飛機【airplane】」的用法相同。（airplane的原義是在空中水平飛翔的平板）。

「我沒想到還可以潛水。」

「技師說氣密等級即使上太空也不成問題。但因爲飛行原理是干涉車體受到的地心引力，所以飛行系統超過六千公里高度就無法順利運作。」

「我可沒要開飛行車上太空喔。」

聽到兵庫說明的過剩規格，達也也不禁苦笑。

「設計成雙門也是爲了減少開口增加氣密性吧。」

飛行車的車門不是側開，是向後滑開的構造。而且車窗也很厚又完全固定。這也是提高氣密性的設計使然吧。

「如您所說。只不過飛行車預設使用在陸地、低空以及海上，所以實際使用的時候也請您考量到這一點。」

「除非真的需要，不然我不會開著飛行車飛上平流層或潛入海里。」

「不好意思。恕屬下苦口婆心再次提醒，從本島與這座島來回時最好使用海面行駛模式。」

「自動維持在高度數十公分的模式是吧？」

「是的。這麼一來，因爲達也大人有遠洋用的動力小船駕照，所以不會被政府單位刁難。」

達也在滿十八歲的時候考到汽車駕照，同時也考到水上通用動力小船駕照。不用說，動力小船駕照沒納入飛行車，但如果是水面行駛模式，航行時的狀態和氣墊船沒有兩樣。應該能以達也擁有的駕照主張自己有權駕駛。

「我會的。」

有必要的時候飛上天逃走就好。缺乏守法精神的達也大概打著這種主意吧。

「那個……」

大概是認爲達也與兵庫說完了，一個聲音從旁邊搭話。

「莉娜，怎麼了？」

機庫一角有張戶外桌，擺了四張成套的椅子。達也走向那張桌子，所以莉娜也跟在他身後。

「是以想子波操作的意思？」

「雖然希望這座設施的守備萬無一失，但對方是USNA。發生萬一時需要自衛手段吧？」

「大致來說就是這樣。」

「一招就把整隻艦隊連同基地與軍港一起消滅，我們怎麼可能不怕這種人啊！」

聲音來自「被迫」參觀飛行車測試的莉娜。

「不提這個，達也，我有個請求。」

「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使用？」

「啊……這麼說來，記得你是『托拉斯‧西爾弗』的其中一人對吧？」

莉娜的反駁也有中肯的一面。如果沒臉紅或許更具備一些說服力。

不必按按鍵，只需要以意念操作的CAD，首先由德國的羅瑟魔工所商品化，日本的FLT緊跟在後。不過第三個企業還沒登場。目前只有羅瑟與FLT販售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現階段的市場評價是FLT後來居上。

莉娜回以像是諧星的反應。但是她非常正經看待這件事。

「輸出的啓動式限定爲一種，所以當成啓動開關綽綽有餘。頸鍊造型的操作用演算裝置應該不叫做思考操作型，而是半自動型。」

「莉娜，你在說什麼？」

莉娜不禁睜大雙眼凝視達也。

「自己嚇破膽卻怪到我們身上，我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等一下，這不是很厲害嗎？用手操作CAD的時間，對於進行近身戰的魔法師來說是相當沉重的枷鎖……」

「就是這麼回事。」

大概是莉娜的指摘還算切中紅心，達也點頭回應「沒錯」說下去。

「總比過於溫吞缺乏緊張感來得好吧？」

即使達也點頭說做得到，莉娜也無法預測自己在這時候會露出何種表情。

「達也……你好差勁。」

但是莉娜想不到無關痛癢的妥當理由，也認爲明明沒有做虧心事的感覺就別隱瞞真心話。

「我很熟練，所以不用擔心。」

「真的會讓我回去嗎？」

兵庫拉椅子給莉娜。

說不定一臺操作用演算裝置就能同時操作泛用型與特化型？這個想法掠過莉娜腦海，但她沒在這時候說出來。

「視內容而定。先說來聽聽吧。」

達也站了起來。

在戰場造成數萬規模的敵軍死亡還堅稱這是「個人的力量」，莉娜無法相信達也會抱持這種心態。這可以解釋成他承認親手奪走數萬人的性命。

達也以不像是說客套話的語氣稱讚莉娜。

「心情啊。哎，我能理解。」

達也詫異看向板著臉的莉娜。

「所以，你想要什麼？」

「不過，沒辦法答應這個要求。」

達也不是逃避現實的類型。雖然來往時間不長，但莉娜至少理解達也到這種程度。達也理性接受自己是屠殺者的事實……

「你真清楚。」

「要讓你使用這個。」

難道達也沒理解這一點嗎……？

達也開門見山這麼問，莉娜內心覺得有點畏縮，卻沒有顯露在態度上。

「因爲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在美國也成爲話題……」

「沒錯。將想子注入這個頸鍊造型的特化型CAD，可以輸出唯一的啓動式。將想子波捻細投射到指定位置的無系統魔法啓動式。」

達也拿著兩個一組的CAD，就這麼前往調校室。

莉娜將剩下半杯的冰紅茶一口喝光，追隨已經離開桌旁的達也。

「當然不是。」

「副業就讓全世界聞之色變，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的意思是說，讓我看見這種軍事機密，你們還會讓我回美國嗎？」

「不過這邊已經預備替代用的CAD了。」

「但我們肯定沒讓你受拘束吧？」

「既然這樣，我投靠時交給你們保管的CAD，我想拿回來。」

這句危險的話語，聽在某些心態的人耳裏會當成敵對宣言。在獨自接受保護的現狀，不應該刻意說這種話。

「咦？你說預備，意思是先幫我準備了？」

莉娜雙眼半開，以發直的視線看向達也。所謂的「賞白眼」。

兵庫端冰紅茶給達也與莉娜。

「四葉家是民間組織，所以飛行車不是『軍事機密』喔。」

「……既然不是軍事機密，我也沒被限制出境吧？那就好。」

「……你要幫我調校？」

達也與莉娜從飛行車的機庫前往的研究設施，位於包含感應石精製生產線在內的CAD工廠旁邊。可惜交通工具不是飛行車，是氫氣引擎的越野車。

但是達也沒說出這個疑問。

（不，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沒有責任，仍然留下結果。

只用意念就能挑選泛用型或特化型使用，這也太稱心如意了。

兩人是在機庫裏交談。飛行車在制度上登錄爲汽車（也已經領牌），所以或許應該稱爲「車庫」，但是從大小或保修用的機械種類來看，「機庫」這個稱呼比「車庫」合適。

CAD是讓魔法高速發動的輔助工具。使用CAD的魔法架構確立之後，魔法師獲得正面對抗複數持槍武裝士兵的力量。

而且憑達也的器量，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任性」就壞了心情，莉娜內心某處這麼想。不過要是有人指摘這一點，她肯定會臉紅否定。

「沒東西防身，我會靜不下心。」

「那是我個人的力量，不是四葉家的力量。」

「爲什麼？」

進入調校室之前，達也帶莉娜到一間像是會議室的小房間，給她看一條金色的粗頸鍊以及一個以銀色爲主的寬手鐲。

「不能讓你在日本國內使用USNA軍的CAD。可能內藏連你都不知道的機關。」

◇◇◇

「你好意思講這種話？就算不是國家的軍隊，也一樣是軍事組織吧？」

「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使用已經產品化的非接觸型開關衍生出來的技術。」

「沒按鍵……難道是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莉娜的告白令達也感到意外。研發那個戰術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的科學家或技師肯定在莉娜身邊。達也別說見過，連這個科學家（技師？）的名字都不知道，不過光看「布里歐奈克」就無須質疑這個人的技術能力。

「頸鍊輸出的啓動式設定目標對象是手鐲內建的開關。只要把想使用的魔法編號設爲變數組入無系統魔法的魔法式，手鐲型就會輸出你想要的啓動式。」

莉娜早就猜到達也會這麼問，但是實際面對時，必須稍微注入幹勁回應。

莉娜主動結束這個話題。她也是戰略級魔法師。要是繼續問下去，可能會成爲自己也聽得不愉快的話題，她內心下意識踩了煞車。

「既然這樣……！」

達也坐在正對面。莉娜也毫不客氣坐在兵庫拉出來的椅子。

達也這句話引得莉娜上鉤。

擁有那種程度的技術能力，肯定也能讓完全思考操作型CAD進入實用階段。不只是「並非不可能」。這個人確實做得到，而且可以斷言在已經有產品上市的狀況不必花太多時間。

「唔……」

「CAD放在調校設施。順便也完成調校程序吧。」

「這是誤會。我們不是軍事組織。雖然確實會使用武力獲得報酬，但這始終是副業。真要分類的話，四葉家是研究組織。」

責任是可以分擔的。「灼熱萬聖節」是在軍事衝突中發生的事件。可以宣稱戰略級魔法的使用是由軍方指揮系統決定，責任在於下令的長官，藉以逃避責任。

「……換句話說，只要心想『要使用幾號魔法』就可以叫出啓動式？」

殺害數萬人的結果。

「手鐲型在構造上可以和操作用演算裝置聯動解除待命狀態。」

達也面不改色承受莉娜的「白眼」。

「看你很中意，我就放心了。操作用演算裝置最多可以和四臺CAD配對，不過先用一臺泛用型就好吧？」

「STARS也有隊員試用，但我沒用過。究竟是什麼構造？」

「並不是瞞著你，是你太心急了。」

「只要注入想子就會運作？」

莉娜態度轉爲強硬是因爲達也在笑。總歸來說，莉娜正在對達也撒嬌，但當事人應該沒這個意思。或許應該說沒察覺。

「這是心情上的問題啦！」

「爲什麼？」

「很夠了。」

達也以眼神向兵庫道謝，然後重新面向莉娜。

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是將這些問題全部解決的工具。不同於將思考操作機構組入特化型CAD的羅瑟產品，FLT的產品分成操作用的演算裝置以及負責CAD原本職責的演算裝置。雖然缺點是必須攜帶兩個演算裝置，但不只特化型，泛用型也能使用，這一點同時滿足「不必用手操作」以及「不想縮小戰術廣度」的需求。

不過接下來聚焦的重點，在於操作CAD的動作將在分秒必爭的場面成爲勝負分水嶺。特化型CAD就是用來彌補這項缺點，但是這麼一來能使用的魔法種類就受限。

「我不是俘虜吧？」

「和武裝演算裝置的構造相同是吧。」

然而即使「自己是受命使用魔法」的事實沒變，如果承認這是屬於個人的力量，結果當然也會歸屬到個人身上。

莉娜在調校室隔壁的準備室。這座設施也有一般的調校裝置，能以頭戴套件與放置雙手的面板讀取使用者的資料。不過這次是將新的CAD從白紙狀態開始使用，所以達也認爲應該以橫躺型的裝置進行精密測定。莉娜在爲此做準備，也就是在換裝。

「達也，那個……久等了。」

進入調校室的莉娜只穿著一件遮住大腿上半的無扣白色上衣。說這是膝上約十五公分的長T恤應該比較好懂。

頭髮任憑垂到背後，配件全部取下。腳上只穿著像是醫院會使用的拖鞋。莉娜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遮掩胸部，一副忸忸怩怩的害羞態度。

「……這樣就可以嗎？」

「什麼可以？」

「……不必換成只穿內衣褲的樣子嗎？」

莉娜眼角羞紅，撇過頭去。感覺她對於自己這個問題感到不好意思。

即使露出這種純真的模樣，達也當然也不會改變態度。

「你用過這種類型的測定裝置嗎？」

「我有義務每個月至少接受一次精密測定。」

意思是STARS基地也有一樣的機械吧。每個月至少一次，就達也來看太少了。但是不同於還在魔法成長期的深雪，STARS軍中的未成年人肯定不多。二十多歲的暫且不提，到了三十或四十多歲就不必頻繁更新測定結果。達也如此心想改變認知。

「如果穿泳裝比較好，要不要我派人準備？」

「並不是穿比基尼就比較好……」

「我都可以喔。」

莉娜一邊猶豫，一邊依然忸忸怩怩。一般來想，兩截式泳裝裸露程度比較大，穿長T恤肯定比較不會害羞。

應該不需要猶豫纔對……想著想著，達也做出某個推論。

莉娜的那件上衣底下，該不會什麼都沒穿吧……？

達也沒在她換裝的時候要求「脫掉內衣」。這座設施的人也沒這麼說吧。

不過莉娜知道一般來說，使用橫躺型測定機械的時候都要脫到剩下內衣……那麼她拿到長T恤類型的檢查服時，可能會擅自認定「底下不能穿任何衣物」。

穗香倒入杯裏的咖啡當前，達也打開話匣子。

「光宣已經化爲寄生物吧？居然以爲我沒辦法辨別人類與妖魔，我有點失望。」

幹比古遲遲說不下去。

「什麼事？」

「我知道的。」

「……麻煩就這麼測定吧。」

沒人覺得這是小題大做。

「你接受這一點就好。」

雷歐進一步詢問達也。

達也毫不留情告知事實。

「也就是想把我們打造成幫手？」

「……好吧。既然這樣，把另一件事說來聽聽吧。」

「……這樣啊。」

進行測定的時候，達也愈來愈懷疑莉娜可能沒穿內衣。隔著薄薄的布料，達也看見可能成爲證據的「突起」，但他沒有貿然凝視那個部位。

◇◇◇

輪胎距離地面數十公分的上浮車體，就這麼維持相對高度出海。

「達也大人，請不要關閉車上的追蹤器。」

達也沒有忽略這個反應。

「沒錯。第一次成功擊退了。」

「對於寄生物的知覺，幹比古可能比我敏銳。不過九島家有僞裝情報體的魔法。光宣即使化爲寄生物，也沒有失去『九』之魔法。」

「光宣是認真的。」

「哥哥？」

「……換句話說，光宣爲了治療櫻井，所以讓寄生物附身？拿自己當白老鼠？」

雷歐首先回復鎮靜。只不過他雙眼隱含的光芒強度不輸艾莉卡。

「光宣來抓過水波對吧？然後被達也擊退。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莉娜事到如今滿臉嬌羞地這麼回答，達也說不出「穿上內衣也沒關係喔」這種話。要是這麼說，彼此都會變得尷尬，莉娜會更難爲情吧。說不定沒辦法好好調校。

朋友們眼睛與耳朵已經朝達也集中。

爲難到最後，達也決定說出事實。

所有人都察覺到，達也像這樣特地找他們過來，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達也，意思是你……可能會輸？」

達也進入第一高中通學路上的咖啡廳「艾尼布利榭」時，深雪與朋友們已經到齊。

接著他這麼說。

「水波之所以住院，是因爲魔法演算領域受到重創。無法期待能完全回覆。」

或許因爲這樣，所以莉娜沒察覺「達也已經察覺」。調校順利結束，沒發生無意義的騷動。

認識光宣的幹比古、艾莉卡與雷歐接連驚呼。

「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不過威力強的魔法可能會成爲導火線，造成症狀決定性的惡化。」

店長將一個小玻璃壺放在吧檯。壺裏是入味的冷泡咖啡。穗香與雫迅速起身，玻璃壺由穗香拿，杯子由雫放在托盤端到桌上。

「不過，我希望你們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意思是你認爲自己不會被打倒，但可能無法好好保護水波是吧？」

店內沒有其他客人。達也詢問之前，深雪就說明「今天請店長讓我們包場了」。

「……你說的『九島光宣』，是論文競賽第二高中主講人的那位九島光宣嗎？」

「艾莉卡、雷歐、幹比古。我認爲光宣爲了帶走水波，可能會和你們接觸。」

但是幹比古說出內心的不滿。大概是身爲古式魔法師的尊嚴，不允許他人認爲自己無法分辨人類與妖魔吧。

穗香與深雪出聲驚叫。

「不會被他打倒。但他也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

美月客氣問完，達也毫不猶豫點頭。

莉娜舉起右手回應達也。銀色手鐲戴在另一隻手的手腕。

達也刻意以更勝於平常的制式語氣說。

咬牙切齒的雷歐表情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接受達也這番話。但他在這個場面也發揮強大的自制心。

只不過即使雷歐狠瞪，達也在這裏說明的內容也不會改變。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在「能說的範圍」說明光宣化爲寄生物的原委。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會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們吧？」

「達也，等一下。」

「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達也突然從要點切入。

莉娜的脖子很快就套上頸鍊型的演算裝置。不，這是由兩個半圓的圓環組成，所以應該形容爲「扣上」。金色光輝和她的髮色一樣，所以很適合她。乍看也像是豪華的項圈，但是不用說，並不是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取下。莉娜也察覺「看起來像是項圈」卻沒有在意的樣子。

達也向兩人道謝的時候，店長說「回去的時候叫我一下」就進入店內深處。

艾莉卡搶先說出達也要說的事。

對於幹比古的詢問，達也沒斷言「不會輸」。

「如果他說是爲了治療水波就會幫吧。」

「達也同學，這是招待你的。」

艾莉卡與穗香幾乎同時出聲歡迎達也。

「莉娜她……？」

「店長難得貼心清場，立刻進入正題吧。」

「依附在光宣身上的寄生物，究竟來自哪裏？」

不準隱瞞──他的雙眼是這麼說的。

「爲什麼嗎……我也不是全部知道。只知道光宣是自願拋棄人類身分，基於某個目的成爲寄生物。」

達也露出苦笑點頭回應兵庫的提醒，讓飛行車起步。

艾莉卡犀利的視線投向達也。

「沒錯。」

剛纔語塞的雷歐大吼。水波是雷歐擔任社長的山嶽社社員。和她的親近程度在衆人之中僅次於達也與深雪。

「我明天也會來，哪裏不方便的話告訴我。」

艾莉卡也不情不願地同意。

達也同意艾莉卡的說法。

「那麼，躺在那裏吧。」

「……確實，如果沒聽你現在這麼說，我可能會幫他。」

「嗯。話說回來……」

並不是懷疑達也做了什麼。只是爲了壓抑內心的慌張，不小心變成這種眼神。

達也進店的時候，店裏就已經設置防竊聽的魔法。是幹比古的聲音結界。

對於達也揭露的事實，不只是發問的雷歐，深雪以外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九島光宣成爲寄生物了。」

「光宣爲了測試治療水波的方法，自願成爲寄生物。」

首先認同的是雷歐。

「我沒要說明這部分。現在必須說明的是另一件事。」

「總歸來說，光宣要來抓水波？」

「收到。」

「啊，達也同學，歡迎～～」

幹比古露出「忽然想到」的表情。

達也微微舉手回應，坐在深雪與穗香中間的位子。

「不……如果是柴田同學的『眼』就算了，但我沒自信斷言知覺能力勝過你。而且我也明白必須提防光宣。」

幹比古陷入恍神狀態。

達也回答艾莉卡之後，在這裏首度露出猶豫的樣子。

「因爲這邊認識光宣的人，除了七草學姊、香澄與泉美姊妹，就只有你們了。」

「荒唐……簡直瘋了……」

「直到光宣主動表明真面目，我都不知道他已經成爲寄生物。」

「……不是普通的傷嗎？」

「光宣的目的，和水波住院的原因有關。」

「……爲什麼變成這樣！」

「……其實，莉娜來日本了。」

「咦？」「不會吧！」「真的假的？」

「不，是上次封印的寄生物。當時被某人帶走兩具，其中一具在九島家那裏。」

「難道又從美國入侵嗎？」

「沒錯。」

但是幹比古也不敢說自己比達也高明。

「達也同學，等你好久了！」

穗香純粹是因爲莉娜來日本而感到驚愕。

另一方面，深雪的驚愕在於即使是朋友，達也卻說出應該保密的這個事實。她的驚愕程度大到不顧衆人在場依然叫達也「哥哥」。

幸好艾莉卡與雫他們也受到強烈的打擊，深雪不把達也當成未婚夫而是稱爲哥哥的這件事，沒人覺得不對勁。

「莉娜來到日本，和USNA再度出現寄生物有關。」

接連投下的炸彈破壞力太強，大家都無暇在意那種小事。

「美國出現寄生物……」

只有幹比古好不容易做出反應。另外五人──艾莉卡、美月、雷歐、穗香與雫都啞口無言。

「依附在光宣身上的寄生物和這件事無關。不過要是USNA新出現的寄生物入侵日本，和光宣並肩作戰的可能性很高。」

「達也……你有方法制服寄生物嗎？如果需要我的助力……」

「已經請九島閣下提供封印寄生物的魔法。」

「你說的九島閣下是『宗師』對吧？」

「是光宣的爺爺吧……？」

艾莉卡與雷歐點出九島烈和光宣的關係，質疑可信度。

「我不認爲對方會因爲是自家人就提供沒用的術式。不過如果進行得不順利，幹比古，到時候可能得靠你。」

達也否定偏袒自家人的可能性，卻認爲九島家魔法對光宣不管用的可能性不低。

九島家確實擁有封印寄生物的魔法，不然就無法做出寄生人偶那種兵器。

但光宣也是九島家的魔法師，當然知道製造寄生人偶所投入的術式纔對。現在肯定正在研究如何擺脫這個可能束縛他的魔法。不，對抗方法或許已經完成。達也是這麼認爲的。

「到時候請務必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幹比古朝達也用力點頭。

對付妖魔是古式魔法師的使命。幹比古的回應蘊含這種信念。

◇◇◇

『特尉，貴官要背叛我軍嗎？』

『達也，這邊知道你收留希利鄔斯少校。是四葉家主動通報的。』

達也跳向側邊躲開。

達也不協助的態度，使得風間眼神也變得嚴厲。

達也不是開「飛行車」來艾尼布利榭。從巳燒島開來的飛行車暫時停在自家車庫，他是搭大衆交通工具來到離一高最近的車站。回程當然也是搭電車。

「這也錯了。國防軍賦予特尉階級給我，是爲了方便利用我。五年前在沖繩納入軍方指揮時的宣誓只限當時有效。」

（師父搞的鬼嗎？）

一般的獨立情報體只會保存情報，沒有干涉事象的能力，但是儲存的情報與想子量超過某個水準之後，就會開始以自身之力干涉事象。古人將其稱爲神或魔而畏懼，還當成參考發明了使喚獨立情報體改寫事象的魔法，也就是俗稱的精靈魔法或召喚魔法──擔任達也教師的古式魔法師曾經這麼教他。

訓練室沒有其他人影。不只是因爲夜已深，不過達也打著「當家的兒子」這個頭銜（無關是否屬實）包下這裏使用。

不過也要構思到一定程度，知道該如何操作想子再說。在完全盲目摸索的狀態造訪也只會白跑一趟吧。結果肯定也會害得對方浪費時間。

達也使用壓縮想子發射的無系統魔法，取代剛纔的術式解散。

不是因爲斷定術士是八雲而中止戰鬥。

所以裝傻也沒用……風間以視線暗示。

對手是透明的空氣刃。即使自以爲成功閃躲也沒有完全躲開。話說回來，這種威力明顯不是練武在用的。如果達也身上穿的不是具備防彈、耐衝擊與抗刀割功能的「解放裝甲」，左手或許已經從上臂被砍斷。

只不過，裝甲裂開染血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秒左右。

『除了司波深雪小姐的護衛，貴官必須以國防軍的命令爲優先。』

（獨立情報體……「使魔」嗎？還是自然產生的「魔神」？）

如果對方是普通肉身的魔法師，可能會因爲驚愕而出現破綻。不過「風之精靈」使出的攻擊沒有停滯。可能是預先設定爲「持續攻擊」，或是術士已經知道達也的底牌。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達也左手放出的術式解體，在達也的頭上對撞，成爲畫出無數同心圓的想子漣漪擴散到整座寺廟的境內。

（……實在抓不到感覺。）

達也將固定在右手掌上的想子球體朝正上方丟棄。

「──也就是說，如果安吉‧希利鄔斯向這邊尋求庇護，就要引渡給你們。這就是國防軍的要求嗎？」

在電動車廂裏，達也與深雪都很少說話。以兩人現在的立場不能不提防竊聽，但這不是最大的原因。主要是因爲剛纔在艾尼布利榭講沉重的話題，所以受到緊張感的影響。

達也還沒看透真面目，就先以想子流迎擊。

「風間中校，在下沒有藏匿希利鄔斯少校。如果您說四葉家正在保護安吉‧希利鄔斯，請您向本家要求引渡。」

壓制出來的形狀是網子。雖然這麼說，卻不是連密麻的網眼都重現。

在這個時間點已經確認兩件事。

但是達也不爲所動。對於風間這番話，他不肯定又不否定，也沒答應要求。

不過這指的是現代所定義的魔法，也就是改寫事象的魔法。傳統觀念認爲不只是改寫事象的魔法，操作想子的技術也是魔法。而且如果是操作想子的技術，達也比起其他的一流魔法師也毫不遜色，反而堪稱凌駕於「一流」之上。

寬廣到足以吞沒大型車的想子云，成爲可以收入手心的小圓球。

◇◇◇

不是因爲來電本身，是因爲來電內容。

單純的風無法撕裂解放裝甲。

達也右手像是緊抓物體般握拳。

達也的想子以「風之精靈」爲中心聚集。

但是在下一瞬間，他沒使出情報體分解魔法術式解散，而是取消了。

這個「精靈」是「風」的獨立情報體。

風刃再度迎面而來。

達也曾經對深雪與水波說他要請真夜傳授封印寄生物的魔法。但是老實說，他認爲就算真夜傳授術式，自己應該也無法熟練使用。即使在四葉家內部的地位提升，他還是無法熟練使用「分解」與「重組」以外的魔法，這個事實沒有改變。

達也震飛的獨立情報體翻轉之後再度襲擊。

即使鑽過山門，一如往常的門徒自由對打（應該說混戰）也沒發生。

連同獨立情報體壓制成形。

在四葉家鍛鍊達也的古式術士曾經告訴他，世界上偶爾會自然產生以大量高密度之想子組織形成獨立情報體。

「風之精靈」撐破想子球，自己也爆炸了。

「您說得是。不過中校爲什麼要說這種明白至極的事情？」

不過，和樂的氣氛被電話鈴聲摧毀。

達也久違造訪八雲的寺廟。

調布的住處距離九重寺相當遠。雖然用跑的不是跑不到，但是考慮到當下的情勢，達也使用了飛行機車「無翼」。身上穿的不是普通騎士服，是四葉制的飛行戰鬥服「解放裝甲」。下車之後，他脫掉安全帽提在左手。雖然沒帶平常的特化型CAD，但「解放裝甲」內建完全思考操作型CAD。

寄生物的主體是靈子情報體。達也沒有直接操作靈子的能力。

達也思考是否能以無系統魔法封印或束縛寄生物這種靈子情報體。

『什麼？』

◇◇◇

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衝過來的「風之精靈」以想子之「網」阻擋、包覆，再從外側施加壓力。但是「網」立刻被割破。

『希望你不要講得這麼兇。』

達也同樣也消除語氣裏的情感。

爲了打擊和人類同化的寄生物而發明的穿甲想子彈，即使能弱化寄生物，也無法將其逼到停止活動。

而且這個「精靈」是以某人的意志控制的。

沒有事先聯絡。所以即使八雲不在，達也基於立場也不會抱怨。

「風間中校，請不要曲解四葉家和國防軍的契約。」

『即使貴官在四葉家的地位提升，國防軍和四葉家關於貴官的契約依然有效。』

放下右手，利用反作用力迅速舉高左手。

『……達也。國防軍無法接受安吉‧希利鄔斯由一般民衆保護。希望你理解這一點。』

沒有實體，肉眼看不見，像是水晶球的想子球體。「風之精靈」封鎖在裏面。

純粹發射想子流只會震飛寄生物，即使能造成傷害也無法打倒。達也曾經在寄生物鑽出同化的肉體時使用術式解體，並且從攻擊結果得知這一點。

干涉精神的系統外魔法，也是以想子建構的魔法式發動。這也是想子和靈子或情報體相互作用的間接證據。

「那就請您向本家提出要求吧。」

不過現在已知寄生物主體周圍纏繞著想子，失去想子外衣就會停止活動。據說想子不只是意念或思考化成的粒子，也是連接物質肉體與非物質精神的粒子，亦是將精神發出的指令傳達給肉體，將肉體收集的情報傳達給精神的粒子。

但如果是這樣，情報體夾帶的敵意就過於認真。獨立情報體內藏的攻擊力，是打中要害就會致命的等級。

雖然不想欠八雲人情，但現狀不能講這種話。達也決定明早造訪九重寺。

視訊電話的畫面上，風間做出安撫達也的手勢。

在砂地翻身起立的達也左手臂滴下紅色的血。靠近肩頭的部位割出一道傷口。

總之爲了去除面前的威脅，達也試著以術式解散消除「風之精靈」。

兩人難得沒在愉快的對話中返家，不過回到自己家之後終究也放鬆心情。深雪說明學校發生的事情，達也說完駕駛飛行車的感想而被深雪央求載她兜風時，兩人已經取回以往的步調。

達也與風間都在最後避免了決定性的決裂。

就達也所知，四葉家與九島家都有真正的寄生物。四葉家在第一高中演習樹林封印的個體，九島家培養之後用在寄生人偶。

換句話說，想子具備干涉精神──靈子情報體的性質。

「除了深雪的護衛，四葉家承認國防軍對於司波達也有優先命令權。以上內容纔是四葉家和國防軍的契約。沒有規定我一定要聽命於國防軍。」

雖然不能外借，但是如果這邊主動前往，或許可以獲准當成練習臺使用。

這是承認彼此還有利用價值的結果。

只不過，等待達也的是出乎意料的迎接。

逃離拘束的精靈，將自己化爲風刃襲擊達也。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早晨。

瞬間比術式解體密度還高的想子洪流，震開想子構造密度不相上下的情報體。

『身爲USNA軍人的希利鄔斯少校由民間組織藏匿，國防軍基於立場無法承認。本官只是這個意思。』

『大黑特尉。』

沒有實體，彷佛氣息本身的「東西」襲擊他。

達也默默回看著螢幕裏的風間。

撞上高密度想子組成的盾，「風之精靈」的前進受阻。以獨立情報體維持的高壓空氣刃解除壓縮，爆炸化爲氣浪撲向達也。

傳達過來的是明確的敵意。

事件在他分心的一瞬間發生了。

想子薄膜延展之後包裹目標的模樣，與其說是網子或許更像包巾──不過世界上當然沒有直徑三公尺的巨大包巾。

不在也無妨的想法原來是預言嗎？達也如此心想的下一秒遭受襲擊。

不只是傷口，裝甲的損傷，甚至連地面吸收的血滴也像是幻影般消失。這是達也的魔法「重組」的效果。

（如果能用真正的寄生物練習，應該會稍微不同吧……）

鎖鏈、繩索、網子。達也從剛纔就進行各種嘗試，卻都無法描繪出順利成功的光景。總覺得某些東西不太對。

（……請教師父看看吧。）

手上的想子球，從內側承受一股爆發性的膨脹壓力。

成爲達也與深雪新家的大樓，是用爲四葉家東京總部所建造的。內部不只是居住區，還有各種設施以滿足總部的用途。魔法訓練用的地下室也是其中之一。

環視腳邊尋找第一次閃躲時扔下的安全帽。

確認「精靈」沒鑽出想子球體之後，達也吐出一口氣。

只不過達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可能性。他確實無法熟練使用「分解」與「重組」以外的普通魔法。人工魔法演算領域只能模仿威力低的魔法。

達也朝獨立情報體伸直右手張開。手掌前方形成一面想子盾。

風間說出的話語，不再是對晚輩好友的親切語氣。

「嗨，真可惜啊。」

無人的境內突然冒出人影。一邊拍手一邊搭話的是這座寺廟的住持，鼎鼎大名的「忍術師」九重八雲。

「施加念壓的方式再加點巧思，應該就完成封玉了。」

「師父早安。」

「啊啊，達也早。」

而且他就是達也今天早上前來請求指點的對象。

「所以師父，您說的『封玉』是什麼？」

若無其事進行早晨的問候之後，達也像是接續某個話題般這麼問。

「就是你剛纔想製作的東西。」

八雲以帶點苦笑的笑容回答。

「你是來問封印寄生物的方法吧？」

「您已經知道光宣的事情嗎？」

「也知道美國再度發生的事件喔。這次好像比上次還棘手。」

「不好意思。所以……方便請您傳授封印的術式嗎？」

「當然不會傳授。」

八雲說出的這句回答，就某些人聽來會覺得「你在胡鬧嗎」而發怒。

「這樣啊。」

不過達也視爲理所當然而接受。

達也稱呼八云爲「師父」，卻不是「忍術師」九重八雲的徒弟。達也只是基於八雲的好意請他擔任練武對手，沒有權利要求他傳授魔法。

「我也沒必要教你吧？剛纔的封玉做得很好喔，甚至不像是第一次嘗試。」

「師父說的『封玉』是將獨立情報體塞進想子，以『穿甲想子彈』的要領將想子壓縮成球形是吧？」

但同時也不是什麼都不教。

雖然是以八雲的心情爲前提，不過他像這樣給了近似傳授術式的建言。考慮到達也沒盡到身爲徒弟的職責，這是優厚到破格的待遇。

「護法」是護法童子的簡稱。原本的意義是密教僧或修驗者使喚的神靈或鬼神，不過這個詞更廣泛用來形容密教系術式裏的「使魔」。八雲剛纔那段話換個說法就是「達也已經達到成功封鎖八雲所使喚風之精靈的階段」這個意思。

「您剛纔說『施加念壓的方式再加點巧思』，請問我哪裏做得不好？」

這句「補充」使得達也今天早上獲益良多，甚至超出預期。

「意思是多花點時間就好嗎？」

「知道了。我會自己鑽研看看。」

「即使維持同樣的做法，只要持續注入十小時左右的念，就不會因爲被自爆破解吧。」

「那樣可以封印寄生物嗎？」

「不不不，並不是這樣。我不是說過要加點巧思嗎？時間並不是煉製封玉的必備要素。」

「你就找吉田家的次男練習吧。」

「剛纔的風精護法已經從我的法術隔離。這招用在寄生物應該也十分通用吧。」

達也沒問「既然這樣的話該怎麼做」。達也和八雲的交情已經邁向第五年。達也對於八雲個性的熟悉程度足以看穿他不打算給更多提示。

「原來如此，你是應用穿甲想子彈的技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