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明天終於就是論文競賽了。第一高中的代表以及包含警備的後勤小組於下午前往京都。第一高中是第六個上臺，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開始，所以當天早上出發也來得及。但論文競賽在京都舉辦的年分，第一高中都會在前一天先住一晚。這已經成了傳統。

大型巴士與載運報告用示範器材的卡車開往專用車站，以貨運快車（載運大型車輛行駛，且連同上頭乘客與行李都一同載運的高速列車）前往京都郊外的車站，再開往京都市內的飯店。

第一高中固定利用的CR飯店，用來讓高中生投宿有點高級過度。但固定一次之後就很難更換，而且也沒學生刻意要求降低飯店等級，所以就這樣成爲了慣例。

「抵達～！」

率先下車的是盡情和五十里享受巴士旅行的花音。去年九校戰期待和五十里一起搭巴士旅行卻落空的她，非常期待這次前往京都的路途。她早在今年的九校戰就消除了去年的遺憾，不過或許只要發生過一次不如意就會一直執著是人的天性。

最後下車的是泉美。其實身爲學生會長，深雪打算自己來確認是否所有人都下車且沒把東西忘在車上，但泉美說「這種雜事由我來」，幹勁十足地接下這個工作。

相對的，深雪則代表大家登記入住。鑰匙由達也與穗香分工發放。

就這樣，第一高中的學生們在此解散，進入自己分到的房間。

第一高中學生下榻的房間是比和室便宜的西式雙人房。和達也同房的是幹比古。這當然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幹比古，之後就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雖然我很遺憾不能一起去。」

「我不能依賴你到這種程度，再說也有情報公佈的問題。而且……」

「怎麼了，達也？」

達也講到某件事時支支吾吾，使幹比古疑惑地歪過腦袋。

「……沒事。學校的大家就拜託你了。我覺得不會發生什麼事，但最好嚴加防範。」

「嗯，這我知道。」

達也沒說出口的是「而且美月也在啊」。這次製作示範器材時，美術社大顯身手，優先獲選爲後勤成員，美月也包含在內。達也認爲幹比古應該會在意她的狀況。

但最後達也還是沒將這件事說出口。他判斷這是多管閒事，覺得這種事外人不該插嘴。

「我或許會很晚回來，如果回不來會通知你。」

「我知道了。達也，你要小心點。」

一名年過三十的軍官直挺挺地站在門邊，以依依不捨的語氣詢問周。

◇◇◇

「人數不太穩當呢……」

「準備的衣服也全都具備防割、防彈效果，需要更換嗎？」

「鞋子、手套與安全帽也都準備了戰鬥用的款式。」

達也心想他果然早就來了。聽說第三高中參加論文競賽是當天來回，但是達也認爲上週就來巡視的將輝鐵定會前一天就抵達。

達也在輕聲說完後站起身子。

爲敵很棘手，成爲自己人時卻很可靠。達也欣賞將輝這種「懂事」的人。

光是這樣，藤林臉上就浮現理解來意的神色。

文彌與亞夜子在門廳等他。

「機車準備了達也哥哥平常騎的車種，現在就停在停車場。」

達也沒說「怎麼可能」這四個字。

他們爲達也準備的衣物，合身到令人毛骨悚然。達也非常在意兩人是從哪裏得知他的體型尺寸，卻隱約覺得別知道比較好，所以決定不問。

國防軍的背信行爲超過了他的容忍極限。自從深雪在沖繩被叛軍射傷，他就變得對於背叛特別不寬容。

「是。」

「過濾到什麼程度了？」

「原來如此，難怪遲遲找不到。」

「別這麼說。這本來就是我們帶來的案子。」

「找到了嗎？」

「真的。你現在在哪裏？」

「各門口外面當然也有安排人力，防止他從裏面逃出來。」

（我也快趕路吧。）

接到達也的電話似乎令將輝感到意外。假設將輝突然打電話給達也，達也應該也是相同的反應吧。達也自己也預料得到這一點，所以沒多說什麼。

「我在宇治二子冢公園西南邊入口等你到下午五點。」

達也輕聲說完，就走到通訊終端機那裏。

『這樣啊……』

「達也哥哥，您好。」

「站著聊不太自在，達也先生，要不要坐下來？」

「波多江上尉，我也不忍道別，不過似乎有人查到這裏了。」

『是司波嗎？你打來有什麼事？』

「可以和外部通訊嗎？」

文彌從達也旁邊伸出手，以鍵盤輸入保全密碼。

『達也，怎麼突然找我？』

亞夜子代替依然難以啓齒的文彌回答。

西方天空已經開始泛紅，距離作戰開始的所剩時間不多了。於是達也一邊騎車，一邊使用安全帽內建的情報終端裝置無線界面，以語音輸入撥打一條將輝的通訊號碼。

『上賀茂神社附近。』

「這樣就行了。達也先生，您委託的東西全部準備好了。」

「幾乎確定在哪兒了。」

達也問完，文彌重新振作精神回答。

達也將星期一所取得的情報，透過葉山轉達給黑羽家了。黑羽這週一直依照這些情報，尋找周公瑾的下落。

「這樣啊，不愧是黑羽。所以在哪裏？」

達也輸入複雜的通訊碼。等待約五秒之後，螢幕上便出現一名女軍官。

國防陸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某棟建築物的一個房間內，達也等人一直在找的周公瑾正在準備啓程。

「得到證實了。計畫是？」

亞夜子放下沒喝完的茶杯起身。文彌也留下飮料離席，所以達也也照做。

達也的這個問題，使得文彌露出些許猶豫。

「那我帶您到房間。」

「國防陸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幾乎可以確定是躲在那裏。」

周淺淺一笑。這張笑容很適合他眉清目秀的臉龐。

「少尉，在下現在人在京都。」

達也沒明講「知道了什麼事」就結束通話。不只如此，他還操作終端機封鎖線路。

「我知道了。達也哥哥，到時候沒辦法通訊，所以……」

這個冰冷的聲音證明了達也的情緒達到極限。情緒強度有限的達也，在憤怒達到這個標準的瞬間，對外就只會展露毫無情感的意志。

「達也先生，請保重。」

「這並不適用於特務規則。藤林『小姐』，周公瑾在哪裏？請將立場改爲允諾協助的九島家成員，回答我這個問題。」

「真想多向您請教關於仙術的種種……」

「是！」

『……憲兵隊會出動，請大黑特尉別介入。』

「那當然。」

「一條，已經找出周公瑾的藏身處在哪裏了。」

「文彌與亞夜子也別大意喔。」

「在哪裏？」

有一句慣用語是「冰刃出鞘冷光射」，形容鋒利的日本刀釋放冰冷詭異的光芒。因爲憤怒而收起情感的達也，足以令人聯想到這句話。

『下午五點？我知道了，我會在那之前趕到。』

要是叫將輝過來的自己遲到就太丟臉了。達也將機車騎上了高速公路。

「請稍待。」

在清水寺與嵐山的傳統派那兒所取得的情報，達也不只是告訴葉山，也告訴了藤林。對於國防軍來說，周公瑾也是和外國軍隊掛鉤的重大罪犯，所以即使達也沒特別委託，軍方也必須找出他。達也想要利用這一點。

「達也先生，等您好久了。」

亞夜子設起隔音力場。沒有響起非法使用魔法的警報。看來這間飯店不是達也所知「只是黑羽家經常使用」的等級，而是被完全改造爲黑羽──四葉出任務的據點。

達也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比第一高中學生下榻的CR飯店小又不顯眼的飯店。這是黑羽家工作時常利用的飯店。

完備的程度遠超過預料，使達也不禁差點笑出來。他當然知道兩人是認真爲他著想，所以沒有真的笑出來。

「謝謝，我全部都要用。」

「真是無微不至啊……」

「文彌。」

「沒辦法，畢竟那邊有九島閣下在呢。」

達也直截了當地詢問。對此，藤林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

「入侵路線是？」

達也想問這裏是否可以飲食的時候，看見了正在擦別張桌子的3H。不對，那是商業用的機型「人型機械侍者」，通稱「機侍」。達也判斷既然有機侍在就沒問題，不客氣地接過飲料。

「我知道了。再聯絡。」

波多江上尉咬住嘴脣。正如周公瑾所說，要是基地司令指示接受查察，只是區區中隊長的波多江無法抵抗。而且前少將九島烈的影響力，當然足以摧毀任何對於正規查察程序的抵抗。

達也以外套藏起槍套（裏面插著他愛用的手槍造型CAD「銀鏃」），在舉手回應幹比古之後走出了房間。

『……在國防陸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內部。達也，這件事就交給國防軍處理吧。要是被發現非法入侵基地，即使是你也會喫不完兜著走。』

『查出周公瑾的藏身處了。』

將輝原本大概想告知來不及吧，但他似乎立刻理解了指定時間的意思。之所以冷漠地結束通訊，一定是因爲他立刻就採取行動。

「文彌、亞夜子，我會稍微調度一些戰力過來。或許來不及在現場會合，不過我也會準時展開突擊。」

他轉過身去，朝著在後方瞪大眼睛看著藤林與達也對話的文彌與亞夜子點頭。

「這說來令人難以置信……」

「從複數閘門光明正大地進入，不會做出翻越圍欄的行徑。」

『真的嗎？』

不用說，達也問的當然是周公瑾的藏身地點。

「抱歉，還麻煩你們專程過來。」

「周先生，您已經要出發了嗎？」

波多江上尉是親大亞聯盟派，同時喜好大陸的古式魔法，認爲現代魔法師是「歷史不到百年就一步登天的傢伙」，有著食古不化的思考。他深信──因爲被說服而深信周公瑾「自己沒涉入橫濱事變」的主張，將黑羽的追捕認定爲現代魔法師的私下報復，並基於「正義感」藏匿周。

亞夜子說完便引導達也前往沙發。她讓達也坐下之後，就坐到了隔著桌子的正對面，文彌隨即端飲料過來。

◇◇◇

達也以冰冷到令人發毛的聲音呼叫，使文彌以過度鄭重的語調回應。

達也刻意省話的這句詢問，使得藤林半放棄地嘆了口氣。

達也很快就找到兩人準備的機車。鑰匙上有箭頭指示車的方向，所以不會誤認。

「在天黑的同時開始行動，入侵基地。」

達也說完，文彌與亞夜子就露出由衷感到喜悅的笑容。

「這樣啊，真遺憾。只要您待在這個基地，我不會讓那種自稱十師族的一步登天的魔法師碰您一根寒毛。」

『達也！』

達也輸入的是獨立魔裝大隊分配給藤林的緊急聯絡通訊碼。

達也點頭回應兩人，前往備好機車的停車場。

在文彌的催促之下，達也坐到了終端機前面。

「我還只是初出茅廬的道士。我這個半桶水別說羽化，連尸解之路都找不到，這樣的我要傳授術理，也太狂妄了……」

周以老藉口委婉拒絕波多江的要求。

波多江上尉沒有因此壞了心情，出言更改話題。

「那麼，您幾時啓程？」

「我想在今晚告辭。」

「查察預定在明天早晨進行，這樣確實比較好，可是……」

「光是您掌握到無預警突擊查察的情報，我就很感激了。」

周說完低頭致意，波多江露出更泄氣的表情。

「不過，閘門晚上會封閉……」

「這種程度的小事，我會自己解決的。」

周充滿自信的微笑，使得波多江想起他擅長的魔法。

「說得也是。那麼，請至少讓我爲您準備車子。不是軍車，是下官我自己的車。我覺得這樣就不會受到對方追蹤。」

不限軍車，只要是公務車，都有安裝防竊的追蹤裝置。雖然也有方法可以騙過裝置，不過使用私人的車比較保險。

「感謝您無微不至的關心。」

周恭敬地低頭表達謝意。

◇◇◇

達也靠坐在跟文彌借的機車旁邊等待十五分鐘後，發現有一輛紅色機車接近。

（這傢伙真喜歡紅色。）

達也不禁在心中低語。第三高中的校色也是紅色系，或許是愛校心的呈現。應該不會是想符合自己的別名才這麼做吧。

「久等了。」

將輝下車脫下安全帽，向達也這麼說。

「進入基地？」

波多江的驚訝模樣絕非小題大作。魔法師即使只有一人，也是強大的戰力。每個魔法師的能力相差很大，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但是軍方旗下的戰鬥魔法師，據說平均每人都能匹敵普通步兵的一箇中隊。實力強的魔法師一個人就是大隊規模的戰力。

「謝謝。事情辦完就會叫你，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等我嗎？」

「我知道。」

戴墨鏡的男性們一齊單腳跪地低頭之後，便如同海市蜃樓般溶入黃昏的空氣當中。

不過，無論是入侵國防軍的封鎖區域，或是和國防軍的兵力交戰，達也都早有經驗，沒理由事到如今才卻步。

「嗯，應該是幫忙成爲誘餌吧。大概是想代爲將獵物從北方趕到南方。」

扮裝成「暗」的文彌打斷墨鏡人他們的口角。

「小暗，這部分只能看開一點使喚他們。畢竟能力的有無和性格的善惡是兩回事。比起善良又無能的部下，個性差卻能幹的部下還是比較好吧？」

基地裏響起嘹亮的警報聲。他的部下不可能犯下這種失誤。雖然個性大多有點問題，但連文彌也不得不認同他們的能力。

「……我也去。要是我去年沒被那個人欺騙，這件事早就解決了。我不能視而不見。」

「笨蛋，要叫『大小姐』啊！少主現在男扮女……」

「從閘門？……原來如此，是系統外魔法的使用者對吧？」

問題在於身爲第三高中學生這個立場。若在論文競賽將近的時候驚動警察，而且還不是隻犯下輕微罪行，是重大案件，論文競賽恐怕得棄權。這肯定會對第三高中的學生們造成嚴重的打擊，不論是高年級、同年級或低年級。最重要的是，他不忍心害好友的努力白費。

隨扈以有些猶豫……應該說戰戰兢兢的態度質疑光宣的說法。他不是挑剔主人的意見，是擔心徒勞無功。如果周公瑾走別的路線逃亡，光宣鞭策剛康復的身體跑這一趟就是白費力氣。

「推測周公瑾躲在那裏。」

達也點頭回應將輝的問題。

「周公瑾要是成功突圍，肯定會逃到這裏。到時候必須由我來牽制他纔行。」

文彌按著太陽穴獨自嘆氣時，扮裝成「夜」的亞夜子從身後接近，出言安慰他。

比起身爲市民的道德心，應該優先盡到十師族的職責──將輝的父母會這樣說吧。尤其他父親要是看到將輝如此遲疑的樣子，豈止只是從背後推一把，或許還會屁股踢一腳，要他快點行動。

將輝表情寫著的不只是「這傢伙當真嗎」，而是「這傢伙不是瘋了吧」。

（──不過，我是十師族的一分子。）

「所以，計畫是怎麼安排的？」

「什麼！」

那裏是國防軍的基地。

「那邊是高架道路專用的吧？一旦上了高架道路，能逃的地方就有限。想發揮鬼門遁甲的真正價值，就必須能自由往各方向移動。所以周公瑾不會走高架道路。」

隨扈沉默了。他不是顧慮到僱主的家人，而是光宣洋溢出的那股過於清冽的氣息，使得隨扈不禁緘口。

「我不是他們那邊的人。」

將輝沒能立刻明白達也手勢的意思，但他經過數秒就想到「那裏」的意思，睜大雙眼。

「光宣大人，要在這裏等嗎？」

「基地有人入侵！歹徒共兩人！推測都是魔法師！」

「我們要是枉費達也先生這份貼心，才真的對不起他。我們得確實追蹤周公瑾纔行。」

著名的平等院以有著細膩華麗外表的鳳凰堂聞名。這個時候，有輛車停在平等院旁邊宇治橋的東側。

「只是可能。我要入內確認。」

「不過如果要渡過宇治川，大島那邊也有橋啊……」

這個異狀不只發生在這裏。波多江指揮的中隊所有人身上都發生了相同的事。

這樣的魔法師有兩人入侵。不是悄悄潛入基地，而是大膽在內肆虐的魔法師，不可能低於平均水準。

「司波，你……」

◇◇◇

「歹徒一邊破壞補給物資一邊接近這裏，即使我們應戰也擋不住！」

「啊？周先生，您說什麼……」

波多江上尉朝房外大喊。在外面待命的部下臉色大變地回答：

「他們即將從各個閘門入侵基地。」

將輝的詢問還沒成形，達也就斷然否定。

波多江以僵硬的動作將鑰匙遞給周。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跳過圍欄入侵基地。一條，你要怎麼做？」

「沒錯。」

「沒錯。這是在挑戰國防軍的威信。不能被瞧不起，要徹底擊垮他們。」

「好啦，還在做什麼？你們得除掉歹徒纔行。入侵基地的非法分子，必須徹底消滅到連屍體的碎片都不留，否則無法維持軍方的威信喔。」

將輝遲疑的時間實際上只有短短數秒。

「我知道了。」

他們的語氣和話語內容不同，沒有熱度。

「你的意思是我的推理錯了嗎？」

剛好在這裏的行人出神地注視著他。再加上現在是即將日落的時段，使光宣洋溢著超脫俗世的幽玄之美。

「不提這個，小暗，開始了。」

「會是達也哥哥嗎？」

「達也哥哥爲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

國防陸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內部響起警報聲。不只如此，還聽到不只一兩聲的槍炮聲。

◇◇◇

「你很吵耶。」

「不過……」

兩人同時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開始駛向目的地。

將輝因而猜出了「祕密動員的魔法師集團」的真實身分。

「這樣剛好。」

對司機說完這段話後下車的，是俊美到令人懷疑自己是否眼花的少年。

深藍色烤漆的小型座車在文彌身後待命。當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車，是車體強度等同於戰車，搭載的引擎匹敵賽車的特製自動車。

至少來得及對將輝說明作戰細節。

「……確定嗎？」

現在時刻是下午四點五十分。日落時間是五點十分，所以時間上還算寬裕。

「意思是和憲兵隊不同路？」

聽到緊急警報依然頭也不抬地繼續打包行李的周公瑾，將包包「啪」的一聲關上之後，靜靜起身。

「有某個魔法師集團祕密動員要逮捕周公瑾。」

達也朝著安裝在機車龍頭的情報終端裝置一瞥。

週一說完，波多江與他的部下就像是觸電般身體一顫。

隨扈想繼續說出自己的擔憂，光宣卻高壓地制止。

「是！」

「國防陸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周公瑾很可能躲在那裏。」

「是，少主，遵命！」

「是！」

「不，距離指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完全來得及參加作戰。」

「時間到了，作戰開始！」

「東方是高峯山。從至今的逃亡路線來看，周公瑾喜歡市區更勝於山區。他的鬼門遁甲大概是適合在有人煙的地方使用的招式吧。」

◇◇◇

「狀況如何？」

「話是這麼說沒錯……」

「吵死了！」

將輝沒能立刻回答。潛入國防軍基地明顯是犯罪行爲。達也可以依照自己的方便收起守法精神，但他還沒達到這個境界。

「真是的……那樣居然是黑羽首屈一指的幻術師……」

「怎麼了！」

擅長系統外魔法，又足以對抗國防軍的魔法師集團。就將輝所知，符合這種條件的集圑只有一個。

達也說著指向南方。

「剛好是一個好機會。請各位動用基地的所有戰力除掉入侵者。」

「沒錯，這個作戰並非正式作戰。」

「難道在國防軍的基地裏？」

「作戰五分鐘後開始。一條，出發吧。」

「可是，他也可能逃往東方……」

「……說得也是。」

「現在是說廢話的時候嗎？作戰開始！」

換句話說就是非法作戰。將輝正確理解到達也的暗示。

「上尉，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地借車子一用了。鑰匙給我。」

明明已經天黑卻依然戴著墨鏡的男性如此回應之後，腦袋響起「啪」的輕快拍打聲。

語氣和之前對達也等人使用的明顯不同，是慣於指使他人的語氣。

「達也先生擁有無論面臨何種危機，自己都能夠突破的自信。所以他纔會主動接下最危險的工作。」

一名壯年男性走到光宣身後。雖然不是特別高大，不過體格看起來經過千錘百煉，不用特別說明，也能知道他是少年的護衛。

轉身離開房間的波多江與其部下，脖子上都有蜘蛛咬過的痕跡。

◇◇◇

入侵基地的兩人依然戴著騎車用的全罩式安全帽，但是爲了以防萬一，達也還是找出監視器的位置，並且將其全數分解。

他分解的當然不只是難以發現的監視器。

「這是什麼魔法？」

「現在是講這種事的時候嗎？」

達也冷漠地拒絕回答將輝的問題。兩人因爲要避免叫對方的名字，對話越來越冷淡。

「我沒聽過這種魔法啊！」

將輝會如此大喊，或許也是在所難免吧。他第一次看見達也的「分解」。

達也一以CAD瞄準，武器與兵器就遭到分解，散落在地面。槍分解成各種元件；車輛先是車輪鬆脫，再來是車門鬆脫，最後內部的火星塞悉數脫落，連引擎都被分解成各個零件。

「不提這個，你處理燃料的速度慢了。」

「這很費工夫啊！」

將輝負責避免外漏的燃料著火。他將用爲燃料的氫吸藏液氣化，以聚合魔法分離氫氣，再將氫氣塑型爲氫氣球，釋放到沒有火源的上空。先不提魔法本身的難度，魔法工序上遠比達也進行的「分解」複雜得多。

「光是引爆沒有技巧可言吧？」

「我知道！」

將輝即使表示不平，依然遵從達也的指示。原因在於他判斷對於自己來說，這個技術不只是在這裏，在將來也派得上用場。利用魔法只讓燃料氣化，再以聚合魔法隔離火源，將燃料釋放到上空。這個方法可以在不造成無謂死傷的狀態下癱瘓機甲武器，肯定是比「爆裂」更好用的攻擊魔法。

兩人將看見的武器逐一破壞的時候，彈雨突然變得劇烈。子彈也從剝奪戰力用的橡膠彈改爲實彈。

將輝連忙架設反物質護壁。沒能防禦到的部分，達也悄悄以領域設置型分解魔法處理掉。兩人各自衝到兩側的掩體後方。

「他們開槍了！」

「居然用實彈，看來他們也被操縱了。和那些古式魔法師一樣。」

將輝臉上出現恍然大悟的神色。

電光在周公瑾的兩側迸發。

周也自認眉清目秀，但是和這名少年差太多了。

文彌說完，亞夜子就以不曉得是感嘆還是挖苦的語氣回應。

不料，卻有一名少女突然現身擋住他的去路。不是從路邊竄出來，是驟然從空中出現。

「做得漂亮。」

光宣朝周伸出右手。

「疑似瞬間移動？」

「是『扮裝行列』嗎！」

遮住視野的布落下時，鮑伯頭少女已不在前方。

「他察覺別的閘門都被我們家的人固守了嗎？不愧是曾經破解我們黑羽包圍網揚長而去的魔法師。」

「什麼？」

燃料在著火之前就氣化升空，擴散在大氣之中。

不過，周並非沒看過這名俊美少年。

達也以「眼睛」看向將輝注視的方向。

「不要強人……算了，交給我吧！」

影獸悉數穿透光宣的身影。

這是歸類爲市區戰適用的小型車種，但以這種戰力應付徒步的兩人是殺雞焉用牛刀。不過如果換個想法，也可說這種戰力不足以應付兩個魔法師。

這不只是想炸死他所致，即使會殃及路過的行人或對向車輛，他也不會猶豫。

因爲他看見了這名少年的長相。

周公瑾知道這個魔法。九島家的祕術「扮裝行列」。不只是身影、形體與位置，連獨立情報體的位置情報都能篡改的究極僞裝魔法。

那不是拳頭打得中的距離。

「被你誇獎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他沒這麼做就傷腦筋了。」

「喂，連戰車都出現了！」

光宣沒能閃躲這一撞，黑色野獸的角貫穿光宣的身體──就這樣穿透過去。

「一鼓作氣上了。你可別引爆啊。」

周公瑾駕駛炮銅色的房車前往南方閘門。將他趕出基地符合預定計畫，因爲要避免基地內各處設置的監視器記錄到處決他的光景。

引擎蓋底下迸出火花。

達也偵測到周的情報體當中，摻有似曾相識的異物。那不是屬於周的東西，而是深深嵌入周體內的東西。

◇◇◇

如果只看結果，今天也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敵人的手掌心。黑羽──四葉的糾纏程度令他無言以對，不過即使有程度上的差異，他也已經習慣一直被追捕了。他這十年都在中華街過著安定的生活，但是之前的三十年，則是一直遭到追緝持續躲藏的日子。

「一條將輝……！」

「周公瑾正朝這個南閘門接近中。」

同時取出黑色手帕，在眼前大幅張開。

（總有種討厭的感覺……）

引擎裏的燃料外漏。

令人覺得不像是此世應有的白皙美貌。

周從懷裏取出令牌朝向光宣。他不是召喚合成體，是從一開始就召喚幻獸。周直覺認爲只能使用必殺攻擊對付這名少年。

他昔日安排的寄生物之中，也有個體會使用相同的魔法。但是不會這麼神出鬼沒、毫無前兆地出現。

（……這是？）

◇◇◇

他的身分證是這麼標記的。自己買下中華街的店鋪是四年前的事，記得當時繳交的文件也註明年齡是「二十歲」。

「是，少主……更正，大小姐。」

周公瑾以時速四十到五十公里的速度，沿著宇治川逃往下游。這是因《水滸傳》聞名的道術「神行法」。

（不過年齡和姓名一樣，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標籤。）

（致命的一針嗎……我不會讓您的死白費。）

「不提這個，走吧！別讓周公瑾逃走……就是那個傢伙！」

雖然是回頭往基地前進，不過途中有高架道路的橋，他打算從橋的下方渡河到對岸。

周試圖跳入宇治川。

周想按喇叭的時候臉色大變，一反平常冷靜的模樣。

「好久不見啊，周公瑾。你當時真的是耍得我好慘。」

文彌坐進自動車的後座，亞夜子鑽到他身旁。

「怎麼叫都好！快開車啊！」

電光出現在周右方一公尺的路面，然後消失。

光宣的右手伸向車。

「當著一條家『爆裂』的面跳進水裏，等於是衝進堆積成山的炸彈。」

手帕張開到足以擋住他全身。

周解除防撞裝置，試著強行開車。

不是光宣沒瞄準好，是周利用鬼門遁甲使其失去準頭。

光宣看向宇治川的下游，露出純真笑容。

光宣微微歪過腦袋。這個動作沒有普通人的俗氣，就像是天使一樣。掛著笑容卻毫無慈悲的表情，也正是天使的表情。

對方是周提醒自己必須提防的少數魔法師之一。

雖然是自動車，不過在交通管制區域以外的地方，一定要有應急駕駛纔會行駛。文彌對這個獲選爲主駕駛的墨鏡隊長大喊，命他追趕周公瑾的車。

達也沒問他是否確定。

周連忙張開白色手帕。

開車往南的周公瑾覺得自己如同被緩緩勒緊。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黑色手帕落在路面。

「受不了。是想打內戰嗎？」

這是四輛戰車同時發生的事。

戰車隨著巨響從建築物後方出現。而且不只一輛，是以四輛組成戰列。

「那我叫深雪誇獎你吧？」

但是周卻感受到右腳傳來令他站不住的劇痛。

將輝鬧彆扭的態度，使得達也露出壞心笑容。

同時，載著周公瑾的炮銅色房車從南閘門衝了出來。

他從懷裏取出備用的最後一張令牌。

他在奈良派出棋子襲擊時，得知了光宣的實力。

黑色獨角獸從令牌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向光宣。

履帶與履帶裏的車輪同時鬆脫。炮管掉落，炮塔歪斜，裝甲板同時剝落。

周公瑾感覺背脊一陣惡寒。對付黑羽貢或是名倉三郎的時候，他都沒有這種感覺。

不過河面卻產生爆炸，激起水花，制止他這麼做。

達也指的是上週日在嵐山襲擊他們，發動自爆……更正，發動自焚攻擊的瘋狂魔法師們。他們就是被躲在樹叢的大陸方術士操縱。

周在引擎即將爆炸時跳車。

「九島光宣！你爲什麼在這裏？」

鮑伯頭少女任憑無袖連身裙的裙襬飄揚，揮出戴著拳套的拳頭。

周決定逃走。他無法破解「扮裝行列」。光是一回合的攻防，周就理解了這個事實。

不是因爲沒有行人，也不是因爲沒有車輛行經。這名少年，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把這種事放在眼裏──

達也對這位只見過一次，只算是外人的故人，立下這個方便行事的誓言。

那不是人類來得及反應的速度。

他注視獨立情報體的雙眼，沒有追丟周逃離而去的陰──不是「影子」，是「陰」。

將輝曾經和周公瑾近距離見面。他是在那種既特殊又令人印象深刻的狀況下見到對方，不可能認錯人。

而現在這個狀況下，正確的是後者。

周在手帕後方自己拿針插向阻斷右腳知覺的穴道。雖然依然感到劇痛，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將痛覺隔離在意識之外。

「別……別說傻話！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將輝本來想說「不要強人所難」，但他似乎明白了在炮管瞄準過來的時候，還發這種牢騷根本不管用。

「追！」

他對這名少年有印象。

他以令牌召喚手邊的所有影獸。

這份無情搭配脫俗的美，使得光宣看起來彷佛非人之妖。

將輝慌亂到令人覺得有趣的程度。

取代少女站在那裏的，是架著紅色手槍造型CAD，五官凜然的少年。

九島光宣炸掉車子的時候毫不猶豫。

大概是因爲思考著這種事，周公瑾直到車子的防撞裝置啓動，才察覺有個人影站在馬路上阻檔車輛行駛。

不過，感到戰慄的卻是周。他原本要讓光宣的方向感偏移九十度，實際上卻因爲光宣持續以視線捕捉他，準心只偏移不到三十度。

（哎呀……「現在的我」才二十四歲。）

後方傳來的聲音使周公瑾轉身看去。

「司波達也……」

周全力施展鬼門遁甲，打算穿過達也身旁。

但達也的手刀進逼到他眼前。周公瑾知道這手刀鋒利得如同斷鋼妖刀，不得不以沒有知覺的腳向後跳。

周公瑾再度被達也與將輝包夾。

「爲什麼我的遁甲術不管用？」

即使事到如今，周依然掛著笑容。

是老神在在？還是虛張聲勢？

將輝不知道他的真意。

達也不在乎他的真意。

「鬼門遁甲真是了不起。聽說在極近距離會失效……但你的術法確實在這種距離也管用。我不知道你想從我的身邊穿過。」

「……我無法理解。那麼，剛纔的攻擊是歪打正著？」

達也揚起嘴角。

這張笑容沒有周那麼俊美，本質卻和周的笑容相同。

毫無蘊含任何情感的空洞笑容。

「我不知道你的位置。不過我知道你體內的名倉三郎之血的動向。」

周睜大雙眼。

將輝覺得這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年齡不祥的道士展露真正的情感。

「名倉三郎的血……是那時候的……」

「他是否把血針打進了你的體內？已經過了兩週，進入體內的異物應該會消失纔對。看來血針暗藏了非常強大的念。」

黃昏已成夜晚，星光開始閃爍的時候，將輝輕聲這麼問。

動作彷佛幽魂。

「達也哥哥，辛苦了。」

達也在大喊的同時往後跳。

「無論以何種道理解釋，存在的事物就是存在，不存在的事物就是不存在。」

「什麼事只差一點？」

「他並沒有逃走。周公瑾確實在那股火焰中燃燒殆盡了。」

達也沒看著將輝。他的「眼睛」看著宇治川的上游。

將輝並不知道這一點。

將輝架著CAD要他投降。

「也就是說，向你求饒也沒有意義？」

火焰熄滅之後，地上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周公瑾跳躍的瞬間，將輝扣下了紅色CAD的扳機。

「只要名倉三郎的血還在，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拜託你了。」

神行法並不是利用腿部肌肉來奔跑的術法。所以，即使腿沒有知覺，只要有「腿」，術法就能發動。

達也回飯店歸還機車時，文彌與亞夜子已經先回來了。

周咧嘴一笑。

「我知道了，這種小事請交給我吧。」

達也沒有繼續回答。

「一位魔法師的執著強烈到即使自身已死，仍然將那個男人逼上了絕境……大概算是這麼一回事吧。」

神行法被破解的周公瑾倒在路上。

亞夜子露出不明就裏的表情，文彌也不再低頭，疑惑地歪過腦袋。

「看來，確實是到此爲止了。」

達也出言誇獎，兩人隨即害羞地移開目光。

幾乎零延遲發動的魔法──「爆裂」。

「不過，你們沒辦法抓到我。」

「話說回來，達也先生爲什麼知道他在哪裏？明明我們用車子追蹤也追丟了……」

下一瞬間，周全身噴血，紅色的血化爲赤色的火焰。

不是將全身血液氣化，而是將局部血液氣化的改良型。

如同面具的笑容。

「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原理，等我查明詳情再告訴你們。」

達也進入相連的隔壁房間。

達也在換裝完畢之後走出來。

「我不會毀滅。即使死亡，我依然會繼續存在！」

「沒錯。」

「文彌，可以幫忙向葉山先生回報任務完成嗎？我得去其他地方處理各方面的問題。」

「無論如何都要取我性命是吧？」

周公瑾立刻起身。他的矜持不允許他就這樣難看地倒在地上。

達也以這句話代替問候，離開了這間飯店。

「但也有某些事物即使存在卻不存在，即使不存在卻存在。」

即使是達也，也聽不懂將輝毫無脈絡可循的這句話。

「在市區那麼高調地互相施展魔法，已經算是內亂狀態了。」

「橫濱事變的善後工作到此算完全結束了嗎？」

「到此爲止了嗎……」

這是達也的最後通牒。

「到此爲止了。」

「沒想到國防軍會被操縱，甚至連戰車都開出來。差一點就變成內戰了。」

「那麼，我們及早解決事件，在內亂擴大之前成功鎮壓，算是『可喜可賀』是吧？」

「文彌與亞夜子才辛苦了。你們的默契還是一樣地完美。託你們的福，我們才得以擋下那個男人。」

「？」

達也正經八百的回答令將輝笑了。

將輝也看向達也。

「『念』嗎？我一直以爲這是現代魔法理論已經割捨的要素。」

「周公瑾真的死了嗎？」

大概也是爲了遮羞，亞夜子就這麼直接詢問，沒有看著達也的眼睛。

達也以銀色CAD瞄準周公瑾。

達也轉身看向將輝。

將輝也不經意地看向相同方向，說聲「這樣啊」回應達也。

◇◇◇

周公瑾雙腿的小腿肚從內側炸開。

來京都時穿的衣服就放在這個房間。

兩人的笑聲溶入寂寥的秋風中，消失無蹤。

但他採取了這個案例中最好的應對方式。說他運氣好，應該是不當的評價。

「要開課去牢裏開吧。不過可能不會給你太多時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公瑾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這不是由我決定的。」

明明膝蓋以下已經報廢，周卻緩緩起身。

他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持續高聲大笑，直到火焰熄滅。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

「這樣啊……剛纔只差一點呢。」

然後在下一瞬間朝將輝一躍。

達也就這麼開著門換衣服，並且對文彌吩咐：

將輝沒問達也是基於什麼根據知道周公瑾沒逃走。

一條也同樣和周公瑾拉開距離。

達也也笑出聲來。

「一條，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