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使用假名「賈絲敏·傑克森」的賈絲敏·威廉斯上尉，以及使用假名「詹姆士·傑克森」的詹姆士·J·強森上尉，是在三月二十四日晚上聽到這個情報。他們擺脫風間部下的追蹤，在英系國際企業出資的海灣飯店和大亞聯盟逃兵部隊的幹部暗中會合。

「四葉的魔法師？」

賈絲敏複誦反問之後，反談和派領袖之一，也是本次破壞作戰主謀的丹尼爾·劉少校點頭回應。

「四葉家下任當家以及未婚夫參加了今天的典禮。」

「你說的典禮，是爲五年前戰役的犧牲者舉辦的慰靈祭？」

劉沒出言更正細節，再度點頭。

「魔法師的領導者派代表參加戰死者的紀念儀式，我認爲沒什麼好奇怪的。」

詹姆士在賈絲敏旁邊插嘴。

「確實不突兀。」

劉同意詹姆士的說法。

「但我認爲不能置之不理。即使他們來到沖繩和我們無關，光是四葉的魔法師在這裏，就可能嚴重妨礙到作戰進行。」

接着，他如此補充說。

「不過，四葉的公主和她的未婚夫，記得還是高中生纔對。」

賈絲敏反駁之後，劉這次是搖頭回應。

「在橫濱的作戰，當時是高中生的十文字家現任當家重創我軍。就算是孩子也不能小看。」

劉姑且提醒賈絲敏他們小心行事，卻也不知道達也與深雪的真正價值，不知道兩人是多麼危險的魔法師。

不是沒理解，而是不具備相關知識。

◇　◇　◇

二〇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

被敵方破壞特務員認定是危險人物的達也與深雪，今天也打起精神勤快進行反恐作戰……這樣的事實不存在。

兩人在飯店度過悠閒的時間。

「那就好。」

「那麼，帶你們逛一圈觀光景點可以嗎？」

「是……敵人嗎？」

水波率直回應「是」坐下。她已經學習到，在這種時候反抗也沒用。

喬瑟夫想說的似乎是「節外生枝」。

達也請喬瑟夫在門外等，帶着深雪與水波進入店內。

深雪與水波回到自己的房間。達也也爲了先換好衣服而前往臥室。

盒子裏是漂亮到深雪不禁出聲感嘆的混色珍珠項鍊。

「去石垣島？我不知道您想去這麼遠的地方。」

剛好回到餐桌旁的水波也毫不猶豫點頭。以她的狀況，到頭來不可能選擇違抗主人的命令。

深雪這句話讓水波動了。她依照達也注視的大樓方向，站在將深雪保護在身後的位置。

「但我靜不下來……」

深雪沒問任務要怎麼辦。既然達也願意將時間分給她，她就不可能有異議。

達也一如往常面不改色，不過表情與語氣以外的部分隱約像是不太好意思。

「喬，今天請多多關照。」

不過，這並非意味着詹姆士這種軍人沒有實戰機會。

「知道的。」

目送他離開的達也，在看不到計程車的同時，抬頭看向對街的大樓。

「可以看一下長度嗎？」

水波重泡咖啡，以餐車收走盤子。其實應該交給飯店職員，但水波一副「當成我忍耐住在高級客房的代價」堅持自己來。反正日本沒有給小費的習慣，所以對這裏的職員沒壞處。達也與深雪都這麼心想而默認水波這麼做。

「非常抱歉。」

白、黑、金三色珍珠搭配組合，標準長度的漸層色款式。每顆都是正圓形，幾乎看不見自然的瑕疵，顏色的鮮豔度與光澤也無從挑剔，不用專家也知道是高級品。

抵達港口的達也，帶着深雪與水波搭乘可以在遠洋航行的遊艇。雖說是遊艇，其實輪機部與情報機器就這麼使用軍用快艇的設備，不過光看外表看不出來。

深雪由衷露出驚訝表情仰望達也。

但她似乎爲懦弱的自己感到丟臉而眼角泛紅，立刻移回視線。

察覺達也視線的深雪問。

即使達也如此安撫，水波也遲遲沒放鬆警戒。

達也說明完畢的同時，喬瑟夫即使身穿便服，依然向深雪舉手敬禮。

但是每次都受到這樣的告誡，不知如何回應。水波心目中的便宜客房都在其他樓層，這樣的話發生狀況時會來不及。

「喲，來啦。」

（緊張……不對，這是害怕？本大爺居然會害怕？）

「深雪，消除疲勞了嗎？」

大概是感動至極，深雪雙眼溼潤。只有水波察覺她不是叫「哥哥」，而是自然以「達也大人」稱呼。

◇　◇　◇

喬瑟夫坐進駕駛座。不愧是知名觀光地點，主要道路對應自動駕駛，但是該系統沒有網羅所有道路，所以需要擁有駕照的司機駕駛。

不過這間總統套房太豪華，似乎反而讓水波緊張，另一方面也是成爲未婚夫妻的電燈泡而畏縮。她好幾次低調要求改住更便宜的客房。

達也報上姓名之後，店員帶衆人到後方的桌子。

「那個，是送我的……嗎？」

在沖繩本島長大的喬瑟夫肯定沒什麼機會來石垣島，但依然是抓得到重點、中規中矩的導遊。即使附帶護衛與侍女，深雪依然享受這次和達也的意外約會。

到最後，這次水波也只能道歉讓步。

到了太陽西下，差不多該回本島的時間時，達也拜託車子開往知名珍珠飾品的專賣店。

「戒指就……遲早會給，在不久的將來。這次用項鍊忍一下吧。」

不是「應該問不出情報」，也不是「問不出情報纔對」。既然達也斷言「問不出情報」，深雪也無法繼續追問或反駁。

他說完放下手，咧嘴露出俏皮的笑容。

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即使如此，深雪依然忍不住這麼問達也。

店員的應對顯然接受過來店預約，深雪懷抱着疑惑與期待。

「就是這一副。」

澳大利亞是資源豐富的國家。不只是礦物資源，由於成功阻止沙漠化，也成功將沙漠綠化，如今也是世界鮮少能以自然農業供給足夠糧食的國家。野心勃勃想擴增領土的他國特務機構，總是和澳大利亞展開謀略戰，次數頻繁到堪稱家常便飯。

昨天意外重逢時只有嚇一跳，但這次終究來不及理解，深雪甚至忘記在外人面前要用「達也大人」這個稱呼來掩飾。

「雖說是護衛，但實際上是接待。長官們似乎也不能忽視『四葉』這個名字。就算這麼說，被吹毛求疵就是反效果。啊～不知道會長出什麼樹枝。」

「今天原本預定搭飛機，但是昨晚檜垣中士說可以提供船隻，所以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配合他們的抵達，港口已經備好出租車。無微不至的程度使得「接待」這個詞聽起來並不誇張。

「不用慌張。」

達也輕推深雪的背。

「遵命。」

「那個，哥哥……這是？」

「請別說什麼忍一下！我好開心。達也大人，謝謝您。」

「因爲天氣不好的話就非得中止。我不想讓你失望。」

他們住的總統套房有兩間雙人房寢室。達也睡一間，深雪與水波睡同一間。達也與深雪都認爲水波不需要刻意單獨另外訂房。

「是啊。」

達也以自己的「眼」確認深雪這番話不是逞強，然後溫柔微笑。

「恭候各位好久了。」

石垣島距離沖繩約四百公里，搭船要三小時。雖然海象也絕對不算安穩，但船內靜得嚇人，達也等人甚至毫不暈船就在石垣島登陸。

「好的，麻煩您了。」

「不用客氣啦。畢竟託福我也能悠哉一天。」

店員先是進入後方深處，然後拿着項鍊用的珠寶盒過來，慎重開啓。

「我嚇了一跳……不過，我好開心。」

在陽臺座位喫早餐的兩名主人交談時，一旁服務的水波戰戰兢兢地反駁。

「所以我問達也想去哪裏，他說要去石垣島，我就連同船員借了軍用高速艇。雖說是軍用，不過是長官視察用的，所以搭起來保證舒服喔。」

「當然。生日快樂。」

三人下榻的房間是有兩間寢室的總統套房。這次表面上是出席沖繩侵略事件的犧牲者追思典禮以及夏季慰靈祭的準備會議，他們代表四葉家來進行公務行程。其他十師族沒參加典禮，所以要說他們代表師族會議也不爲過。費用當然由本家負擔，加上要展示十師族的權威，所以準備的客房也是頂級的。

「天啊……！」

「水波也差不多該一起坐了。」

喬瑟夫朝深雪使眼神。他看起來壯碩兇狠，卻意外地討喜又得體。

深雪難爲情地移開目光。

澳大利亞軍的詹姆士·J·強森上尉，在對街大樓的某個房間屏息目送深雪、達也、水波依序進入飯店的背影之後嘆了口氣。想伸手擦拭額頭的時候，才後知後覺發現冷汗溼透掌心。

「水波也一起來吧。」

深雪不會干涉達也的決定。她從來沒想過做出這種傲慢的行徑。

「好的，樂意之至！」

「護衛怎麼可以離開護衛對象？」

「我是司波達也。」

「在下是檜垣喬瑟夫中士，今天受命擔任各位的護衛。」

◇　◇　◇

在達也催促之下，深雪穿過飯店的旋轉門。

現在的澳大利亞不只是外交方面消極，海外派兵更加消極。先不提形容爲「鎖國」是否妥當，但表面上肯定正在實施孤立政策。沒和其他國家結盟，也完全不參加聯合演習之類的活動。

「知道了。方便等我一下嗎？」

「哥哥？請問怎麼了？」

「偶爾奢侈一點也不錯耶。」

深雪沿着達也的視線看去，也只看見拉上窗簾的窗戶。還以爲只有自己沒看見，不過悄悄看向一旁，水波同樣視線遊移，證明水波也沒掌握到達也在看什麼。

「知道了。」

「今天要不要出個遠門？」

桌上備好餐點與飲料時，深雪溫柔地說。

店員客氣低頭回應達也的要求。「要爲您戴上嗎？」店員問深雪。

「是的。昨天從傍晚就得以放輕鬆，所以完全沒有倦怠感了。」

「我不會要求趕時間。這段時間我會做好準備，水波也幫深雪整裝吧。」

「大概是受僱的情報販子之類吧。就算逮到也問不出什麼情報。」

深雪雙手掩嘴。

喬瑟夫跟着衆人來到飯店門口，然後就這樣搭乘無人計程車離開。

◇　◇　◇

深雪正如自己所說，朝達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喬，今天謝謝你。」

「基地高層傷腦筋的時候，風間中校說『本部隊有士官認識四葉家的下任當家』，建議這傢伙以護衛的名義帶你們觀光。換句話說，就是我。」

「到時候要搭船，所以請你們換上輕便服裝。」

在遊艇上等待達也他們的，是昨天剛重逢的檜垣喬瑟夫中士。

此外，即使表面上實施孤立政策，也並非完全堅守中立。像這次在祕密的非法作戰中和其他國家武裝組織聯手，絕對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在軍中專門進行特殊任務的詹姆士，是在這種暗鬥最前線活躍至今，身經百戰的戰鬥魔法師。生死一瞬間的經驗不只一兩次。他自負膽量練到不會爲大部分的事情所動。

（本大爺……居然害怕那種小鬼？）

不過他自己明白，即使再怎麼想否定，也無法掩飾這個事實。

（不只是察覺我的監視。像是貫穿我的心理堡壘深達心臟，如同死神的那對視線……「不可侵犯之禁忌」並非浪得虛名是嗎？）

大約在三十年前，隨着大漢瓦解開始口耳相傳的警句。

——別對日本的四葉出手。出手就會破滅。

實際上，在詹姆士所屬的黑暗世界，「大亞聯盟被迫以不利的立場和日本談和，就是因爲對四葉出手」這個傳聞被認真討論。「焚燒朝鮮半島南端的戰略級魔法或許是四葉家開發的」這樣的聲音也不在少數。

此外，世界最強魔法師部隊呼聲很高的USNA「STARS」對日本出手卻被四葉家擊退——這樣的未確認情報也傳到他耳中。

盡是過於顯赫的事蹟，詹姆士提不起勁照單全收。

這次指揮日本軍隊，和詹姆士他們爲敵的人，是在中南半島威名遠播的「大天狗」風間玄信。以他爲首的日本軍所屬魔法師擁有高水準的實力。

日本的魔法戰力不只是四葉。當時能夠擊退大亞聯盟的偷襲部隊，全世界首度將飛行元件投入實戰的日本軍方魔法師部隊也是一大助力。

奠定大局的戰略級魔法應該也是日本軍開發的祕密兵器，包含詹姆士在內的澳大利亞軍都有這樣的見解。以「常理」考量，單一民間組織擁有那種力量的話過於強大。因爲要是容許這種事，不可能維持國內的勢力平衡。

——就算這樣，四葉也絕對不是能夠輕忽的對手。

——即使是未滿二十歲的學生。

詹姆士重新將這件事刻在心底。

◇　◇　◇

達也爲深雪生日準備的不只是禮物。

在兩人所住飯店的高級餐廳享用晚宴全餐（水波很識相地……應該說受不了這種氣氛而婉拒），之後移動到了望廳小酌。

兩人當然都是喝無酒精雞尾酒。深雪「一點點就好……」的要求，被達也委婉勸退。他沒忘記在京都飯店應付真由美而喫盡苦頭的經驗。

不只是以話語阻止，達也甚至以「眼」觀察深雪杯中的飲料。他特地使用「精靈之眼」檢查酒精濃度。

兩人還只是兄妹的時候，達也會簡單斥責並且輕輕放手，但他任憑深雪這麼做。因爲考慮到兩人的立場，這種行爲並不突兀。

如果當事人不是他，應該不只是「稍微」的程度吧。肯定會理性蒸發轉職爲狼人，或是精神指數一口氣跌落谷底。

深雪穿的晚宴禮服是正統A字裙，裙襬過膝。一般來說坐下來也頂多看得見膝蓋。然而因爲沙發很矮坐墊又很軟，她修長的美腿甚至露到膝蓋以上。

「……拜託了。」

（現在位於久米島東北外海。甚至收買了漁船嗎？）

不過隔着蠶絲般的材質（或許真的是蠶絲）看得出沒穿內衣的酥胸輪廓，達也不經意移開視線。

看到深雪這副模樣，達也只能做出這個結論。

「差不多了，回房間吧。」

即使如此，「詹姆士·傑克森」真實身分是「詹姆士·J·強森上尉」的這個情報也很有價值。達也沒低估自己的收穫，從旅行包取出筆記型電腦尺寸的大型終端裝置，將剛纔查出的情報加密寄給風間。

在這個俯瞰的視野中，他立刻找到自己放出的情報碎片。

達也避免看見深雪脖子以下的部分，詢問自己的妹妹兼未婚妻。

「……請不要老是這樣『看』我，我會害羞……」

達也正在「看」的情報，是回飯店時監視他們的敵方特務員情報。雖然有一段距離，並沒有清楚看見長相，但他在那時候隱約知道那是白人男性的視線。

即使從剛纔就確認過好幾次，達也依然不禁以「眼」觀察深雪血液裏的酒精濃度。

「……想商量什麼事嗎？」

就這樣以「眼」檢視今天的「戰果」。

不只是語氣，連用詞都有點怪。

達也領悟到現在不可能將深雪趕出這個房間。

分枝無數的因果系統樹。直到去年，達也都只能按照順序檢視三次元的視野，不過在調查前幾天的爆炸恐攻事件時，他爲了尋找幕後黑手，在情報流反覆來回無數次，因此雖然有所限制，卻獲得俯瞰因果連結串的能力。

無法避免誤解。達也在如此死心的同時閉上眼睛。

即將進房時，深雪的右手放開達也的左手。

果然，肯定是沒喝酒的酒醉。

「哥哥……我總覺得……」

印記沒掉。他着手讀取搜尋對象的情報。

幸好以屏風隔間，所以其他客人看不見。但是達也只坐在矮沙發前緣，所以深雪如同雙腿跪坐的坐姿映入眼簾。深雪只是很有教養地坐着，所以達也更是不知道該看哪裏。

達也同樣慰勞水波，在吩咐深雪先洗澡之後進入臥室。

「啊，啊啊，抱歉。」

聽到達也這麼問而納悶的深雪語氣，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達也完成洗澡等各種雜事之後，就只剩下就寢。但他回房時遭遇一個狀況。身穿睡衣的深雪坐在他沒使用過的牀邊。

睡衣本身不是透光材質，衣領不深，也沒有解開太多釦子，或是尺寸太大而露出香肩，沒有任何引人遐想的要素。

相對的，深雪將右手滑向達也的左手交纏。

即使如此，坐在並排沙發的深雪，仰望達也的雙眼火熱溼潤，瞳孔失焦。

達也因而推測可能是前幾天風間所提供照片中的「父女」其中一人，經由情報體次元打上追蹤用的想子印記。

他關上房門，將西裝換成代替睡衣的居家服，坐在寫字桌前面。

即使是達也，這一幕也免不了令他「稍微」心慌。

半夜，某個氣息躡手躡腳匆忙離開房間，達也假裝沒察覺。

達也就這麼將左手交給深雪，離開了望廳。

「那麼，請上牀。我爲您關燈。」

所以他可以斷言深雪沒攝取酒精。

無論如何，達也判斷回房比較好，起身催促深雪。

深雪也是打着這個算盤吧。即使如此，她依然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大概是儘管明知幾乎不可能遭拒卻依然有所害怕。

緊貼在達也身旁，以撒嬌的眼神仰望。

並非身體不舒服，應該是陶醉於這股氣氛吧。

「沒有啊？我沒任何困擾啊？」

深雪乖乖跟着達也。她不是會在這時候耍賴的少女。既然是達也的提議就更不用說。

旁邊的牀很快就傳來幸福的熟睡呼吸聲，是達也僅有的救贖。

「我是這麼打算的。」

深雪眼角泛紅，以水汪汪的雙眼仰望達也。

雖然聽不見水聲，但水波肯定還在洗澡。她一離開浴室就會知道深雪在哪裏。

很遺憾，無法讀取標記人物以外的情報。以印記爲線索擴大「視野」的技術，達也還在學習，所以功能不完整。

「哥哥，想必您已經要休息了吧？」

（……詹姆士·傑佛瑞·強森。澳大利亞軍所屬的魔法師。階級是上尉。）

以若無其事的表情慰勞留守的水波。

主意識朝向情報體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