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6

[15]

「是誰背叛呢……」

周公瑾秀麗的臉孔蒙上陰影，同時閱讀自動捲動的報告書。眉心出現皺紋。他難得像這樣顯露出不悅表情。

不久前，日期從四月二十六日變成了四月二十七日。但周公瑾沒有察覺。他就是如此專心閱讀手上的報告書。

文件停止捲動，周抬起頭，將視線從情報終端裝置上頭移開。他輕輕嘆息之後，伸手拿桌上的酒杯。這是第三次閱讀這份報告書，卻找不到記載內容有錯誤的地方。到頭來，這麼做也只是重新確認這個令人不悅的事實而已。雖然他並非認真覺得報告有誤，但要抹滅這份徒勞無功的感覺，得稍微藉助酒精的力量。

這份報告書，是關於輿論動向的調查報告。這份報告是利用合法手段外加非法手段調查而來的，內容是關於非魔法師對魔法師的印象。

以紙張列印應該會很厚一疊的這份報告書顯示，世人對魔法師的負面觀感比去年底高。這一個月的惡化尤其顯著。他的媒體操作確實立下了成果。

但這個成果不如周的期待，明顯沒有達到他預估的水準。第一高中學生的精彩表現，確實是預料之外的因素。但是期望值與實際值的差距，無法只以這種程度的反常事件來解釋。

「即使算上羅瑟的介入也無法解釋……果然有電視臺並未依照這邊的指示行動嗎？」

他顯示在畫面上的資料，是對魔法師進行批判報導的影片每日總播放時數。看得出明顯沒有達到計劃要求。換句話說，包含電視臺在內，經營主動播放型影視媒體的企業中有人毀約。

「居然做出違反契約這種蠢事……不過動粗不是我的興趣。」

周始終只是在幕後佈局，並沒有簽訂具備法律效力的合約書。正因如此，他必須親自確保合約的效力。即使是口頭承諾——不對，正因爲是口頭承諾，所以要不擇手段——在履約時回以報酬，在違約時進行處罰。

「話說回來，邀請孫大人的侄子前來至今半年了嗎……差不多該拜託他工作了。」

周公瑾決定藉助「朋友」的力量來懲罰叛徒。

◇　◇　◇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琢磨請假沒有來學校。

他是今年的新生總代表，在一年級之間是名人，也有許多同學知道昨天發生的騷動。琢磨在騷動隔天缺席。這使得一年級教室的樓層出現各種傳聞。

——敗給七草姊妹之後臥牀不起。

——不對，臥牀不起是因爲受到學長制裁。

——雖然沒有受傷，但戰敗造成打擊所以足不出戶。

——雖然戰勝，但主動留在家裏反省，爲自己引發的騷動負責。

放學後難得在複習課業的達也，看向在桌子一角響起的鬧鐘。是藤林的通知。雖然沒有詢問她是以何種手段監視，但獨立魔裝大隊人手不多，不可能是以人力監視。恐怕是入侵市區監視器的個人識別系統，監視琢磨是否外出吧。如果是這樣，達也就會成爲非法使用公共系統侵害隱私的共犯，但他完全沒有罪惡感。

「哎呀，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啊，好像開始講話了。要聽嗎？」

達也決定在入夜之前專注於學業，當個稱職的高中生。

單耳戴着耳機交談的藤林詢問達也。看來從安裝在琢磨身上的竊聽器，開始聽得到他和「幕後黑手」的對話了。

真田從前座轉身回應。感到意外的達也微微揚起眉角。

藤林這番話，令達也感到有些抗拒，因而蹙眉。

「這樣啊。」

「所以是簡單喫。幾乎都做好了，我去端過來喔。」

「琢磨，那當然。『其實』你已經贏了。照理說你早就贏得與勝和者相匹配的敬意與稱讚了。之所以沒能如此，一定是你運氣不好。」

「哎呀，達也不願意？如果你不欣賞七寶，那我們也只能打消念頭了。」

「因爲最近，女藝人的少年買春事件纔在媒體鬧得沸沸揚揚。」

◇　◇　◇

真紀引導琢磨的手放在她膝蓋上。色誘違反她的主義，但示弱的琢磨刺激了她的玩心。

羅柏特「啪」的一聲闔上筆記本，將視線移回公事包，雙眼看着黃銅色金屬——晶陽石製成的戒指。

下一瞬間，他的雙手抓住真紀的肩膀。

琢磨現在應該正努力製作百萬銳鋒的發動媒介，準備應付明天的比試吧。若他想贏明天的比試，今天會請假不上學也不無道理。

真紀以影迷若是聽到，可能會爲此讚歎的甜蜜聲音安慰着琢磨。她坐在三人沙發上的琢磨旁邊，搭着他的肩，以窺視他臉孔的姿勢說話。

「應該足以殺雞儆猴了。」

「不過與其說是軍事訓練，從分類上來說應該算諜報訓練就是了。話說回來，爲什麼不只藤林少尉，連真田上尉也來這裏？」

『達也哥哥，今天七寶琢磨缺席。』

「有才華卻和十師族處得不好，那他很適合來我們的部隊呢。」

藤林的笑容出現裂痕。

百萬銳鋒的獨到之處，在於維持待命狀態的技術。處於發動前一刻的術式是以符號紀錄。這種技術乍看之下和刻印型術式相同，但刻印型是將想子注入符號來構築魔法式進而改變事象。相對的，七寶這個魔法是徹徹底底的條件發動型延遲術式，不需要當場構築魔法式。因此在敵人當前的時候不用花這個時間。

周公瑾邊向坐在桌子正對面的青年羅柏特·孫說話，邊將一個皮製公事包擺在桌上。

「……那你爲什麼協助這次的調查？」

「是啊，所以打起精神來吧。」

平常絕對不會示弱的琢磨，今晚「不知爲何」很健談。

但琢磨今天心情比以往更差。或許琢磨自認表情一如往常，但是對真紀來說是一目瞭然。真紀是擅長佯裝表情的女演員，而且不只是天生麗質，她還能在銀幕上隨心所欲地展露喜怒哀樂好惡愛恨，以「表情」的演技穩坐新生代第一把交椅。琢磨瞞不過她的眼睛。

堪稱七寶家固有術式的百萬銳鋒，是不使用CAD發動的羣體控制魔法。本質是預先將魔法設爲即將發動的待命狀態，以術士想子爲鑰匙來發動的條件發動型延遲術式。先不提羣體控制的難度，使用延遲術式來省略CAD操作程序的構想本身並不稀奇。例如英國格爾迪家的「魔彈塔斯蘭」就是以相同構想研發的魔法。

羅柏特語氣冷淡地詢問，周公瑾露出遺憾的笑容搖頭。

「運氣不好……？」

達也在車站停車，如今則在大型房車後座監視琢磨進入的住宅大樓。旁邊是將桌上型情報終端裝置放在大腿上的藤林，前座是正在操作大型平板裝置的真田。

◇　◇　◇

達也一邊聆聽竊聽器傳來的火熱聲音，一邊以極爲冷淡的語氣回應。

「您想要延攬那個傢伙加入獨立魔裝大隊？」

「如果躲在幕後的是像恐怖組織Blanche那樣的傢伙，即使讓七寶安分，也只會出現下一個問題兒童。」

這些傳聞大多基於惡意。但其中也有一部分觸及真相。

「所以琢磨，不要緊。昨天只是剛好運氣太差。這種小比賽不會左右你的未來。」

「她有魔法師護衛？」

「我們這邊偶爾也利用一下媒體，應該無妨吧。」

琢磨沒有說出「會胖喔」這種失禮的話語。真紀在心中爲他加分，並且進入飯廳。

「不是護衛，但最近經常出現在她身邊。雖然還是孩子，卻是師補十八家的人。」

「你要我用這些解決那個男的？」

真紀依然以單手搭着琢磨的肩，並將另一隻手放到琢磨手背上。

「怎麼回事，講得好像我擁有決定權一樣。」

嚴格來說，羅柏特的認知是錯的。十師族與師補十八家，這二十八家是魔法師開發研究所打造的魔法師，並不是軍方開發的魔法師。但是周不打算糾正這種瑣碎錯誤。對於羅柏特來說，日軍魔法師是家族的仇人。他好不容易提起幹勁，在這時潑冷水是愚蠢的做法。

達也回應真田時，語中夾雜着嘆息。

琢磨從剛纔就一直重複這段話，但真紀沒有露出一絲厭惡表情配合他。

而且，這份記錄無法回收再利用。由於這只是凍結即將發動的魔法，在使用時才解除靜止狀態，所以理所當然地和達也正在研究的「可以反覆使用的魔法記錄」性質不同。換句話說，百萬銳鋒是事前準備非常耗費工夫的魔法。

將道德放到一旁——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注意過道德問題的達也，從椅子起身。這麼做當然是爲了去和藤林會合。他吩咐深雪與水波看家，也就是命令絕對不能跟來，然後跨上愛用的電動機車。

話說回來，水波之所以轉達琢磨的動向，是因爲達也決定參與調查琢磨的背景關係。水波擔心達也等人這邊非得待在學校上課時，琢磨可能會和「幕後黑手」接觸，但達也覺得這是無謂的擔憂。今天是星期五，即使不是魔法科高中生，一般少年在這個時間都得上學。要是外出走動，即使不會被警察管束，也會很顯眼。（企圖）籌備陰謀的琢磨應該不願意引人注目。達也認爲琢磨會在入夜後才和幕後人士接觸。何況現在有藤林他們在監視，發生狀況的話會由那裏通知。

「不只是很煩……但就是這麼回事。」

「看來七寶家當家沒有對兒子進行軍事訓練。」

週一邊說，一邊將一本大開數的活頁筆記本遞給羅柏特。

「……我並沒有討厭七寶。老實說，只要他別找我碴，隨便他想做什麼都好。」

她端來的是以切片法國麪包夾生火腿、鮭魚片、番茄、酪梨等爲內餡的法式前菜料理。看起來確實是簡餐，但無法保證熱量是否算少。

真紀只有做個樣子，抵抗這股推倒她的力氣。

「這麼晚才喫？對美容不好吧？」

「哎呀哎呀，感覺變成不得了的狀況了呢。」

「這樣夠了。交給我吧。」

藤林面帶甜笑回應達也，將聲音輸出切換到車內的喇叭。

◇　◇　◇

羅柏特翻閱這份現今罕見的紙本文件。上面有年輕女性的照片，並記載詳細的個資。

「我沒有不甘心！這比賽一開始就不公平！要是當時繼續打下去，我早就贏了！」

「……恐嚇？」

琢磨已經喫過晚餐，即使如此他仍然將手伸向真紀做的前菜。接下來約五分鐘，琢磨的嘴主要都用在飲食。其實在他喫較鹹的前菜時配的水果水裏摻有少許酒精，但琢磨並沒有察覺。前菜也有用到利口酒，他同樣沒有察覺。

相同的對話已經重複好幾次，但琢磨終於做出了不同於至今的反應。真紀內心鬆了口氣，心想只差臨門一腳。

——事情結束之後接受禁足處分，現在正在家裏計劃以下犯上，忤逆高年級。

「琢磨，我今天還沒有喫晚飯，方便簡單陪我喫一頓嗎？」

「是嗎……」

藤林當然是在開玩笑。但是達也直覺認爲，在這時候生氣不會有好結果。

「好的，麻煩您。」

「原本想這麼做，但是很可惜，小和村喜夫正在巴黎出差。」

琢磨在達也等人的注視之下，進入了構成高級住宅區的其中一棟中型大樓。他看起來並未察覺有人監視。雖然他多少有在意自己是否被人看見，但他觀察的方式實在外行又天真。

琢磨甩開真紀的手，將手掌移開她的大腿。

「步驟正如上面所述。雖然戒指只能準備兩人份，但槍與刀已依照人數準備齊全。」

琢磨沒有遭受禁足處分。這不是推測，是事實。傳聞之中（推測是）正確的部分，是他在準備和高年級比試。

羅柏特·孫拿着公事包與筆記本起身，周公瑾以笑容目送他離開。

「對。有人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但這種說法並不正確。『真正』有實力的人不會受運氣影響，『最後』一定會贏。但每一場小型勝負，還是有可能受到運氣的左右。我也曾有好幾次運勢不佳，而被搶走好角色。」

「這樣或許是個好機會。」

達也依然以制式化語氣回應。

琢磨基本上總是掛着心情不好的表情。至少小和村真紀眼中的七寶琢磨就是這樣的少年。即使聊到入學考試拿下榜首獲選爲新生總代表，他也沒有露出「心情好」的表情。

羅柏特打開公事包，裏頭放的東西有自動手槍、大型刀、塑性炸藥、無線引爆裝置，以及黃銅色的戒指。

「……這樣啊，原來發生了這種事。琢磨，你很不甘心對吧。」

「日軍打造的魔法師啊……」

藤林在達也話講到一半時噗哧一笑。大概是在想「你說誰是問題兒童？」吧——達也並不是特別在意。

藤林開心地出言消遣，但達也以沉默回應。

琢磨的手慢慢地從真紀膝蓋滑向大腿。是真紀在移動他的手。她身穿前開式的寬鬆連身裙，裙襬很長但胸口大幅敞開，布料也薄到能看得見肌膚。真紀肌膚的觸感隔着裙子傳來，琢磨本來就受到酒精影響而鬆弛的自制心逐漸瓦解。

「由女兒代替是吧？」

藤林維持愉快表情，深感興趣似地詢問達也。

真田從藤林手中接棒提出的問題很正經，所以達也這次也無法緘口。

◇　◇　◇

羅柏特的嘴脣呈現出猙獰的笑容。

「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是這個意思嗎？」

要是直接進入正題，可能會落得聽他發牢騷宣泄煩躁情緒的下場。因此真紀試圖以「用餐」的名目爭取冷卻時間。

因此，達也在水波規規矩矩地寫電子郵件通知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也幾乎正確推測出缺席的原因。

「原來如此，如果只有七寶調皮搗蛋，還在可以容許的範圍，但要是持續出現第二、第三、第四人就很煩。」

真紀看盤裏的「簡餐」幾乎由琢磨掃光之後，以「具包容力的大姊姊」的聲音搭話（順帶一提，藤林就是在這時候切換聲音輸出）。

藤林明顯是在看好戲，但達也並未給她白眼，也沒有感到傻眼或是輕蔑她的樣子。順帶補充一下，那張平靜的表情也和激動或害羞無緣。

「因爲啊，『大黑龍也特尉』是本隊最強戰力嘛，不能惹你不高興吧？」

「懲罰對象名爲小和村喜夫。是文化交流網——通稱『文網』的社長。」

這麼做的代價，是必須事先記錄魔法的待命狀態。以刻印型來說，只要有包含構築魔法式所需的情報，甚至可以由機械來刻符號。因爲這本質上其實和「將啓動式記錄在CAD中」相同。但是七寶這個術式的發動步驟和實際發動魔法的步驟相同，所以必須由術士來記錄魔法。

柔軟的觸感撫摸着琢磨的皮膚，花蜜般的香氣刺激他的嗅覺。

「……你居然可以『立刻』想到這種點子。」

只要牽扯到技術，就想得到各種惡毒手法的真田，表情略微抽搐地述說感想。不過看他強調「立刻」兩個字，看來應該是覺得自己花點時間也想得到這個點子。

「要是他真的下手，校方受到的傷害會過大，可能無法當成『協商』材料，所以壓抑在未遂的程度吧。」

達也淡然提議，完全不爲藤林與真田的反應所動。

◇　◇　◇

被琢磨壓倒在沙發上的真紀，冷靜觀察琢磨的模樣。她愉悅的表情並非百分之百的演技。雖然相較於琢磨算是少量，但她攝取的酒精使得理性難以剋制。不過，她雖然雙眼浮現陶醉神色，同時卻也以清醒的視野看着少年壓在她身上的醜態。真紀早已學會，如何將身體知覺與內心的快樂分離。

所以即使琢磨沒有察覺，真紀也察覺到了異狀。陽臺落地窗發出輕微聲響逐漸開啓。明明窗戶有確實上鎖，而且陽臺有裝設攻擊力達到法律允許上限的保全裝置。

但警報裝置卻沒有響。護衛似乎也沒有察覺。

「來人啊！有小偷！」

真紀強烈後悔自己過度信任保全設備而沒有關閉防盜鐵卷門，同時推開琢磨並大喊。

摔落地面的琢磨，因爲她的叫聲而有所反應。

他連忙站起來，轉身看向真紀視線的方向。但他還沒有認出歹徒樣貌，臉部就感受到了輕微的衝擊。琢磨纔想到是某種東西扔中臉部時，就受到難以抵抗的睡魔侵襲再度倒地。

「琢磨？」

真紀情急之下以衣袖捂嘴，因此發出的尖叫聲很模糊。她知道琢磨昏倒的原因。打中琢磨臉部的海綿球，內含極爲速效的安眠藥，拍片時用過贗品當成小道具，真紀當時也連同贗品看過真品。藥效持續時間很短，不過也不是五分鐘或十分鐘就能醒來。

真紀違抗恐懼情緒轉身看向陽臺。落地窗與窗簾已經關上。窗前站着一身黑衣，戴黑麪具，揹着如同摺疊翅膀般物體的人影——外型彷彿是某部蝙蝠題材老電影裏的怪客。要是面具再加上「耳朵」的話就一模一樣了。其實這套服裝是以會吸收電波的材質製作的隱形裝備，但真紀不可能會知道這種事。

「大小姐，您沒事嗎？」

此時，兩名護衛總算衝進了起居室，此時怪客正把背上翅膀放到地面上。女性護衛們一確認歹徒身影就縱身撲過來。

黑衣歹徒大概只准備了一顆安眠藥球，他選擇留在原地迎擊她們。護衛雙手握着室內戰鬥用的棍棒。不是單純的棍棒或警棍，是握柄以彈性材料製作並將重量集中於橡膠包覆的棍頭上，兼具錘矛與鉛頭棍功能的「武器」。

怪容面不改色地接住護衛揮下的棍棒。不是以手臂，是以戴手套的手掌來接。

怪客斜踏一步向前，進入一名護衛會妨礙到另一名護衛的位置，置身於兩根棍棒只有一根打得中的地方。這樣只須防禦一根棍棒。怪客接下這一棍，反過來限制對方行動，接着一拳打向逃不掉的護衛。

女性護衛輕易地就被他打飛了。

『麻煩三分鐘解決。』

「呃，嗯……如果這樣就好的話，我接受。」

（燃燒墜落的飛船消失了……做得到這種事的人是……）

「……這是什麼意思？」

瞄準達也的槍口共五個。

五把槍全部失去槍的外型，散落在船艙地面。

「這是一場有意義的談話，感謝你。」

周公瑾立刻得知羅柏特·孫襲擊小和村真紀的作戰失敗。在當地待命，等到作戰成功時要拍下女兒死狀寄給叛徒的部下們，將這個消息回報給他。

她感覺有點掃興。心想達也居然爲了這種事，做出類似強盜的行徑。

這個少年不害怕法律，不害怕國家公權力……

另一方面，達也之所以想妨礙偷拍，是因爲他不想讓剛纔和真紀的協商付諸流水。如果琢磨待在真紀住處的樣子被拍到，即使不是正在做「那檔子事」，也會變成天大的醜聞。

「第二，請不要對高中生以下的人出手。」

船艙隨着閃光發出爆炸聲，被火焰籠罩。

藤林提到的企業名稱，是擅長挖掘藝能八卦新聞的南關東在地有線電視臺，整體來看和真紀父親納入旗下的電視臺打對臺。

「你有什麼要求？」

真紀突然領悟到這一點。

「知道是哪裏的飛船嗎？」

「當然。不過如果你覺得這樣就好，我也不在意。」

真紀不由得如此臭罵，不過考量到現狀，她這麼罵並不太好。她罵完瞬間心想不炒，卻無法剋制火上心頭。

「要是這東西落到媒體手中，應該是大問題吧。」

真紀以愕然的表情看着蒙面黑衣的達也。

黑色的拳頭揮出。

正遭到爆風吹襲的達也扭動身體轉向，以CAD三尖戟瞄準因氣囊破裂而墜落的飛船。

真紀全力控制差點發抖的身體，展現剛出道時飽受導演數落的「看似婀娜的舉止」。如果這個怪客是她推測的那名「少年」，他一定會撲過來。雖然不曉得對方究竟有什麼目的，但是隻要發生關係，真紀有自信將局勢引導爲對自己有利。

雖說知道真實身分，但也只知道對方以頭盔隱藏長相的樣子，以及「惡魔的右手」、「摩醯首羅」等別名。他在「橫濱事變」安排的侵略軍，因爲這個身分不明的魔法師而喫盡苦頭。「摩醯首羅」造成的重創，堪稱侵略作戰失敗的重要因素。

「那就開始來談事情吧。」

達也邊看着飛船殘骸化爲粉塵消失的光景，邊從記憶裏的魔法式呼叫慣性控制魔法。緊接着達也背部就感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達也放在CAD扳機上的手指動了兩次。

槍枝遭到達也分解魔法分解的這羣男性，反應速度快到令人意外。

達也以不悅的聲音補充最後兩句話，從被湮滅掉墜落痕跡的樓頂起身。

真紀聽他這麼說，想起自己是半裸狀態。連身裙完全敞開，只有袖子遮掩軀體。雖然內衣依然發揮功能，但裸露的肌膚到處留下「上一個階段」的痕跡。

真紀不執着於自己的尊嚴。她明白自己現在是弱者，比蠻力沒有勝算，這點不用看剛纔的場面也可以明白。女人的武器似乎也沒有什麼用。真紀自覺幾乎別無選擇。

「少尉，有看到飛船正在接近小和村真紀的大樓嗎？」

「如果是大學生以上的話，那對方也已經是成年人了，你想怎麼做，我都不打算干涉。不過前提是不影響到我的利益。你願意接受這個要求嗎？」

「不清楚。我覺得電視臺那邊會有線索。因爲那艘飛船似乎是被劫持的。但也可能不是被劫持，說不定電視臺也是同夥。」

而且，這反而令真紀感到毛骨悚然。非法入侵、傷害、恐嚇。依照法律，達也的所作所爲確實會是重罪。而他居然爲了這種小事就輕易這麼做。

「咦……？」

怪客的行動毫不留情。

首先以分解情報構造的魔法，消除演算干擾的雜訊構造。

不過，達也停止播放之後說的這句話，使得真紀內心冷靜到發涼。

不過他立刻理解到，狀況和他預料的不一樣。以手槍瞄準他的這羣男性不是電視臺的人，這一點一目瞭然。

（……可恨。又是那個人嗎？）

「畢竟前幾天才鬧出類似的新聞……連過氣的前偶像都會鬧出那種騷動，要是現正當紅的美麗女星……」

「談事情？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藤林的聲音透露出厭惡感，大概是對偷拍行爲的情緒反應。

大亞聯軍在橫濱事變遭受的損害，對周來說沒有任何不便之處。他原本就希望日本軍與大亞聯軍兩敗俱傷。雖然不同於預定計劃，成爲日本軍的單方面勝利，但是大亞聯盟因而弱化。就某方面來說，這樣正如他的希望。

達也語氣沉穩，和真紀成爲對比。平淡的音調激發她的不安情緒。

『嗯，從達也進入女星住處時就捕捉到了。但我沒想到它會降低高度。』

「可以穿好衣服嗎？」

不過，她的企圖在第一步就受挫。不對，她甚至踏不出第一步。

對達也如此要求的聲音來自真田。

真紀感覺從頭頂被潑了一盆冷水。自尊受創所產生的冰冷憤怒勝於怯懦。她以不悅的表情整理服裝。

達也從開啓的艙門縱身跳到空中。

◇　◇　◇

他以通訊機呼叫藤林。

接着五名歹徒的雙腿股關節都被貫穿而倒地。

他一邊以背部朝下的狀態墜落，一邊發動雲消霧散。

「關於你的目的是什麼這點，我並不知道詳情。或許對魔法師有益，但我對此沒有興趣。只是，可以請你不要擾亂我周圍的人際關係嗎？」

黑衣少年的身影，突然從陽臺消失。

「我有兩個要求。」

「是的。」

「我知道。」

「是想挖出小和村真紀的醜聞嗎？」

遣詞用句客氣得很「正常」，使真紀覺得不對勁。但是當她聽到達也手上的終端裝置播放出來的聲音，這種念頭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達也當然不會讓他們開槍。因爲他右手握着處於待命狀態的三尖戟。切換分解對象時不會發生延遲。

真紀以瞧不起的語氣形容爲「那種東西」的，是假扮爲蝙蝠怪客的達也頭戴的漆黑麪罩（實際上是新開發的軟性材質頭盔）。不過她真正想說的是「司波達也」這部分。換句話說，就是講明「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但是真紀非常清楚，以面罩隱藏表情的達也絲毫不感到慌張——應該說是被迫理解到他根本不慌張。

真紀戰戰兢兢地詢問。她的理性告訴她最好別問，但她無法不這麼問。真紀在這天晚上首度得知，身分不明的人物會如此令人不安。

但事情並未因而結束。達也察覺站在中央的男性在即將倒地時，做出緊握左手的動作。

遠勝於己方的戰鬥力，使另一名護衛畏縮。

從通訊機傳來藤林焦急的聲音。即使是她，也難免會爲此感到焦急。

達也一衝進飛船就遭到衆人怒罵，但達也聽不懂他們話中的意思。聽起來像是東亞大陸那邊的語言，但達也沒有學北京話與廣東話。

「只要確認你達到要求，我就刪除錄音檔。」

『從飛行計劃來看，是電視臺的。』

「首先請聽一下這個。」

真紀並不是在裝傻。她不懂達也這個要求的意圖。即使理解箇中意義，也不知道爲何他要如此要求。

是她和琢磨在沙發上纏綿的聲音。

「第一，請和七寶斷絕往來。啊，我這番話不是『那種意思』，請別假裝聽不懂。」

怪客站到癱軟坐在沙發上的真紀前方，以真紀聽過的聲音開口說：

真紀正準備以「那種解釋」轉移話題卻先被警告，使她只能以鬧情緒的語氣允諾。

左右兩邊的兩人向達也伸出拳頭。他們的中指戴着帶有深沉光輝的黃銅色戒指。船艙充滿想子雜訊。是晶陽石釋放的演算干擾波動。

『你要阻止偷拍？』

很可惜沒有拍到影像，部下的報告也是不得要領，但周從「在空中消失」的報告內容，正確推測出妨礙作戰的人物真實身分。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不是零。』

達也極爲自然地忽略真紀的挑釁。

不只是單純的偷拍，還打算非法入侵嗎？達也在心中，說出這句無視於自己剛纔行徑的話語之後，便朝船艙入口發動跳躍術式。

達也墜落的地方，是不同於真紀住處的另一棟大樓樓頂。多虧大樓夠高，墜落的距離不長，再加上不完整的慣性控制魔法有發揮一點效用，還有背上的滑翔翼也成爲緩衝，他才免於全身骨折。但要是「重組」沒有發揮效果，他大概再也無法站起來走路了吧。

達也從「上方」確認真紀在陽臺探頭往「下方」看，然後縮回身體。他站在大樓樓頂。一開始預定是以揹負式滑翔翼降落到地面，但他在夜空發現可疑影子，因而變更計劃。

達也重新背上「像是摺疊翅膀的物體」，說出咄咄逼人的這番話，再度走到陽臺。

直接墜落可不是鬧着玩的，這點小事達也當然也知道，但是有件事必須更優先處理。飛船要是落到住宅區，會造成嚴重災情。

「你剛纔偷聽是嗎？你這個變態！」

「收到。」

真紀連忙追過去。

真紀打斷達也的話語，歇斯底里地大喊。比起眼前提出卑鄙威脅的少年，真紀更氣自己剛纔太過大意。

她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

「少尉，可以關閉這個區域的想子雷達嗎？大約五分鐘就好。」

真紀的護衛沒能報一箭之仇就失去了戰鬥力。

黑影是小型飛船。達也一瞬間以爲，是介入兩個月前那個事件的國防軍情報部某單位擁有的隱形飛船，不過從船身形狀立刻知道是自己誤解。這個輪廓是報導機構或電影公司經常使用的空拍用飛船。但船身卻完全塗成漆黑，應該是基於不正當的意圖才這麼做的吧。黑色的攝影用飛船出現在夜空，達也認爲目的必定是偷拍。

◇　◇　◇

達也以右手抽出愛用的銀鏃改造機——「三尖戟」，在他仰望飛船的時候，艙門剛好打開，放下了繩梯。

『達也，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什麼人……？」

「……這樣就可以了吧。話又說回來了，你打算戴着那種東西多久？這可不適合你喔，司波達也。」

「哎呀，我可以穿衣服嗎？」

位於內側的兩人，在搖晃的船艙中舉刀衝向達也。

不過，這次的事件讓周也無法一笑置之。

（看來需要正式查明對方的真實身分。）

他如此心想，另一方面也覺得現在進行的媒體計劃必須轉換方針。

（到頭來，大師的真正意圖，是報復消滅大漢的人……真正的目標不是「日本魔法師」這個在某種層面上具備抽象意義的集團，而是「那一族」。）

而說到對「那一族」抱持特殊情感的有力人士，周心裏有底。

（雖然不到「離間之計」這麼誇張，但試試看應該沒有損失。）

周低頭看着沒有動過的酒杯，開始在腦中構築計劃的步驟。

[16]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三點。

十三束與琢磨在服部帶領之下，準時出現在第三演習室。

這場比試由服部擔任裁判。而且不知道是基於何種緣分，或者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達也今天以見證人的身分再度參與琢磨的比試。

話說就達也所見，琢磨沒有昨天的後遺症。不只是身體方面，心理方面也沒有。大概是那個女星巧妙地打了圓場吧。但同時也可以推測，她還沒有提到「斷絕往來」的事情。達也心想得觀望一陣子。

此外，場中還有代表學生會的深雪、代表風紀委員會的澤木與幹比古，以及代表社團聯盟的桐原，陣容非常堅強。桐原甚至帶木刀到場，而且獲准使用CAD。

他負責在必要時出面調停。

會這麼做，也是因爲這場比試以稍微特殊的規則進行。正確來說，是在規則中加入特殊的例外。那就是「百萬銳鋒沒有使用限制」。關於百萬銳鋒，無論威力強弱都不禁止使用。只有在明顯會給予對方過度傷害時才中止比試。以常理來判斷的話，這個規則風險過大，而且對於比試對手單方面不利。不過提出這個規則的人，就是擔任比試對手的當事人十三束。

十三束恐怕有某種完全封鎖百萬銳鋒的妙計吧。琢磨也認爲是如此而感到不悅。因爲這感覺就像是在說七寶家的王牌不足爲提。不過說到底，就是因爲琢磨抗議上一場比試以「使用百萬銳鋒」爲理由被判定失去資格落敗，纔會安排這場比試。對於琢磨來說，這種規則應該要舉雙手歡迎，不應該表達不滿。

十三束與琢磨保持距離對峙。

今天琢磨是穿野外演習用的工作服。

另一邊的十三束則是穿魔法格鬥武術的制服。上半身是手肘加裝緩衝墊的無扣長袖上衣，下半身是膝蓋加裝緩衝墊，只有腳踝部位束起的寬鬆無腰帶長褲，雙腳是格鬥技使用的軟底鞋。雙手戴着露指手套，除了拇指之外的八根手指各套上一枚寬指環，這些指環是魔法格鬥武術用的特化型CAD輸入裝置。每個指環相當於一個按鍵，以手指動作（用拇指按）或是將想子集中在手指，就可以挑選啓動式傳輸到和手套相連的手腕CAD主體。此外，這種指環爲了讓人無法把它當作武器使用，而加裝了軟性樹脂護套。這是正式比賽用的裝扮。換句話說，十三束完全是以認真模式應戰。

服部站在兩人之間說明規則。雖說如此，但也沒有什麼要說明的事，只是一種像形式一樣的東西而已。

琢磨心想自己贏了。術式解體是一次釋放大量想子的招式。不只是單純釋放，還得加壓到足以捲走魔法式再釋放，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使用。

十三束的意思，是達也穿硬底鞋踢腿出招也無妨。

「除了達也，這所學校還有人能用那招……？而且是同年級……？」

深雪的動機明顯和十三束等人不同。她的笑容背後堆積了許多不耐煩的情緒，而且已經達到讓達也覺得「扔着不管會不太妙」的程度。

——看似如此，但真正的主力攻擊，是緊接着施展的下一招。

在達也這麼說的瞬間，十三束便奇妙地開始感到慌張。

「嗯，沒有問題。」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然而，十三束卻已經先出現在琢磨移動後的位置。

「話說回來，十三束那傢伙還真有幹勁。」

相對的，十三束在原地不動，只注視着分成四羣湧過來的紙片。他看起來像是在靜靜蓄力。而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受到敗北感打擊的琢磨，就在不曉得十三束爲何如此指示的狀態下，聽話地前往牆邊。他踩穩踉蹌的雙腳，按着剛纔捱打的腹部，緩緩走到和見證人們相對的另一側牆邊。他背靠牆面，就這麼緩緩滑落，癱坐在地。

（果然。）

「可以讓七寶見識真正實力派的比試嗎？」

「我脫鞋比較好嗎？」

十三束的社團學長澤木，知道他會使用深雪說的「接觸型術式解體」。這是讓碰到自己的魔法無效的技術，對於利用魔法造成的持續事象改變，將普通紙片化爲飛天利刃的百萬銳鋒來說，堪稱是天敵。

達也問完，看起來有什麼事難以啓齒的十三束才終於開口。

澤木、桐原與幹比古三人不由得遮住眼睛來擋光。達也、深雪與服部三人也因爲強光而眯細了雙眼。

但是，琢磨的預料落空。他直到很久之後才察覺到這不是預料，是自己的願望。

（——不，只不過是從正面進攻不管用罷了！魔法端看使用技巧，我不是前天才學到這個道理嗎！）

「醒着。」

十三束微微壓低重心。琢磨將右手放到至今左手所抱的發動媒介書上。

「要展現真正實力派的比試，由服部總長與澤木學長來對打還比較合適吧？」

裝填的是分解魔法——雲消霧散。

服部下令的同時，達也與十三束一起蹬地。

澤木接續她的話語，以大得過分的力道點頭回應。

「七寶，你還醒着嗎？」

琢磨打開「書」，以右手手指夾住前面數十頁一起撕下——不，是書頁在他使力的同時，化爲了紙風雪。

「請交給我。」

即使深雪神情驚訝，達也依然不以爲意地扣下CAD的扳機。

緊接着使出的二十萬利刃化爲龍捲風，突破這朵白雲，從十三束的腳底襲擊！

「我想讓七寶見識你的實力！」

琢磨沒有確認成果就發動了下一個魔法。即使是琢磨，也不認爲能以氣彈解決十三束。這波攻擊只具備障眼法的功效。琢磨使用自我加速魔法，試圖繞到十三束的側邊。

首先行動的是琢磨。

「——是。」

猛烈燃燒的激動情緒，暫時勝過了怯懦。琢磨以單腳跪地的姿勢打開拿在左手的書。

十三束釋放的想子光輝，使得由十六萬張紙片組成的紙風雪化爲紙屑散落地面。

「我也覺得差不多該請哥哥展現實力了。」

服部的說明實在不夠充分。

比第一招的八萬還要多一倍的紙片襲擊十三束。這次不是分成四條，是集中爲一條。羣體控制的「羣體」數量，和干涉力的強度成反比。琢磨將分散爲四條的魔法力集中爲一條，正面挑戰十三束的術式解體。

緊張感一鼓作氣增加。在場中見證的所有人都感覺到，十三束與琢磨之間，有某種不同於想子波的非物質波動正在相互撞擊。

「術式解體……？」

十三束會提議特別規則，正是因爲對自己這個技術有自信。澤木也理解這一點。所以澤木有預先提防十三束的術式解體，但今天的十三束比他預料的還要「耀眼」。澤木對此感到愉快——澤木沒有失去「少年心」的部分還不算少，

「擔任學弟妹楷模的工作，我覺得很適合由學生會幹部負責。」

就在十三束不知所措的時候，服部接話如此說明——但光是這段說明，達也依然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但是琢磨和在場見證的學長姊不同，無暇佩服。他充分理解到剛纔這段攻防的意義。

幹比古愕然低語。

十三束擺脫躊躇之後所做的提議，使達也感到納悶。

琢磨嚇得呆站在原地，而十三束這次真的出招給予決定性的一擊。

「兩人都準備好了嗎？那麼，開始！」

「……怎麼了？」

服部的聲音打破了這股寂靜。

四公釐見方的紙片之刃，總數約八萬。看來琢磨選擇的戰術不是一次顯現百萬紙刃，而是精密控制「少數」紙刃。

腹部重拳與勾拳的組合。琢磨連站穩都來不及，就被打到摔倒在地。他沒有放開用爲發動媒介的書，是他最後的骨氣。琢磨以氣魄趕走出現在意識裏的薄霧，尋找十三束的身影。

白色紙片形成帶子，在半空中蜿蜒前進，如同在雲端爬行的四條蛇。其利牙瞄準的是左右上臂與左右大腿。琢磨打算先傷害十三束的四肢來封鎖他的行動。

十三束和上一場比試截然不同，積極主動地衝向達也。

十三束確認琢磨正看向他這邊，然後走到達也面前。

深雪自願打掃散落滿地的紙層。她一操作CAD，室內氣流就幾乎在同時開始平緩捲動了起來。氣流走遍室內每個角落，並複雜地捲動着，轉眼之間就將垃圾集中在一處。深雪以房內設置的吸塵器吸光紙屑。

裁判繼續由服部擔任，但這次省略了說明規則的步驟。

十三束沒有追擊，只是俯視着琢磨。平常看起來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親切臉孔，正以看到骯髒野狗般的侮蔑表情俯視着琢磨——他瞧不起琢磨。就琢磨看來是如此。

「司波同學穿那樣就好？」

「呃，對喔，這樣太唐突了。換句話說……」

她理所當然似地實際表演複雜又精緻的魔法，這份本領使得三年級投以稱讚的目光，令幹比古與十三束感動嘆息，讓琢磨受到打擊——深雪剛纔展現的魔法，除了硬化紙片的工序，在技術層面上勝過琢磨的百萬銳鋒。

琢磨終於重新擺出架式，同時十三束也提升想子活性。琢磨做出翻頁的假動作，將手伸向手腕上的CAD。

服部在預約時延長這個房間的使用時間，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用意。在場的三年級早已經知道這場比試的計劃。如今比試也獲准，整理好場地就可以立刻開始。

「前面應該加上『接觸型』三個字吧。」

聽到她這番話的高年級與同年級學生（除了達也），不知爲何都將「學生會幹部」這個部分翻譯爲「哥哥」。

同一時間，十三束全身迸出爆發性的想子光。在不可視的光輝閃耀之時，紙刃恢復爲普通紙片。八萬紙片失去在空中爬行的力量，化爲紙雪四散飄落。

「不，維持這樣無妨。」

光是這一次攻擊，他就體認到了這一點。

服部離開兩人，舉起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不過在這個時候，支援十三束與服部的最強力射擊發動了。

「到此爲止。勝利者是十三束。」

「司波同學，可以和我打一場嗎？」

術式解體是幾乎無人使用的罕見技術。這不是幹比古個人的想法，是事實也是常識。然而同校同年級卻有兩人會使用，他會爲此感到驚訝也不無道理。

「咕噗，呃！」

深雪爲幹比古的話語補足說明。

十三束目不轉睛地看着以這個念頭鼓舞自己的琢磨。現在的琢磨滿是破綻。十三束知道如果自己有心，也可以立刻結束這場比試，但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十三束知道，不能讓這場比試輕易結束。

「開始！」

發動的魔法是氣彈。經過壓縮的七個空氣塊高速射向十三束。

達也的回心轉意——應該說是決定，照理說應該如十三束所望。但十三束不知爲何，無法剋制自己漸漸感到掃興的心情。

「我不懂，怎麼回事？」

二十萬利刃在接觸十三束身體的瞬間，化爲二十萬張紙屑。

達也投以充滿疑惑的視線，使十三束不自在地別過目光，但他立刻透露出跳下清水舞臺——這麼說有點誇張，但至少是挑戰高空彈跳的決心，再度承受達也的視線。

他們知道這是什麼光輝。

「哥哥，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一鼓作氣地跳到演習室角落，將手槍形態的特化型CAD指向十三束。

琢磨咳嗽數次之後，才終於回應了這兩個字。

然後便跪在癱坐在地上的琢磨旁邊。

達也將外衣交給深雪保管，脫下外衣之後就是原本的制服裝扮了。

「一點都沒錯！不愧是司波學妹，真清楚！」

不過，達也後退的速度更快。

痛苦呻吟的琢磨當然還醒着。因爲十三束是刻意以不會打昏他的方式所出招，所以這樣正如他的意圖。

百萬銳鋒對十三束不管用。

服部叫名宣佈勝利之後，十三束簡單行禮致意。

十三束以充滿鬥志的眼神注視達也。他一定正在心中想像，達也點頭回應自己這份男子氣概的樣子吧。但達也只是感到更加困惑。

除了當事人，所有人都動也不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鴉雀無聲的室內，甚至聽得到服部輕輕吸氣的聲音。

「那就站起來，到牆邊休息一下。」

「司波，展示你的實力纔有意義。」

達也與十三束在中央對峙。

這時候的他沒有能理解，術式解體與「接觸型」術式解體這兩種技術似是而非。

紙片流在抵達十三束的前一刻縮短長度，並增加密度。進攻動作停止，接着驟然加速。紙刃羣纏在十三束的手腳，試圖撕裂皮膚。

或許形容爲十三束沒有動比較正確。

不只是他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不同於臉色鐵青捂着嘴的深雪，達也掛着正如預料般的表情跳到一旁，躲開十三束以自我加速魔法輔助揮出的正拳。

不是逞強，他早就預料到雲消霧散會被消除。

達也的「視野」裏，映着被濃密雲層覆蓋導致輪廓模糊的十三束主體。這是從情報體次元看見的十三束。

濃密雲層是厚厚包覆十三束身體——包覆情報體的想子鎧甲。

術式解體是以想子壓力來剝離目標對象魔法式的對抗魔法。

但十三束並非以發射想子炮彈的方式來擊飛魔法式，是以包覆「身體」的厚實想子裝甲來抗拒魔法式入侵。

如果術式解體是大炮，那十三束的接觸型術式解體就是銅牆鐵壁。而且這道護壁沒有情報體構造，只是將大量想子凌亂地披在身上而已。即使是達也，要讓魔法穿透這道牆壁「直接」作用在十三束身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以魔法引發事象來間接攻擊，就可以忽略這套想子鎧甲。

不過達也是缺陷魔法師。只要不使用後天植入的低威力虛擬魔法領域，就只能使用直接作用於目標對象的魔法。

第五次突擊被閃躲時，十三束心中開始產生焦慮的心情。

被稱爲「Range Zero」的他，沒有遠程魔法可使用。但是相對的，他自認比常人加倍致力於鑽研近戰魔法的技能。

他的攻擊被輕易化解。

對方不是使用魔法，是使用魔法加體術的複合技能。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沒想到會這麼高明……）

內心率直感嘆對手的實力，同時心中也湧現了鬥志。

（但我不會輸。不能在這個距離下敗北！）

七寶的事情從十三束的意識中消失。這場比試的目的以及自己的職責，也逐漸從意識之中消散。他的意志收斂爲一心求勝。

「兩人都好厲害！我知道十三束的實力，卻沒想到司波學弟會這麼厲害。」

「我則是驚訝於十三束的實力不輸給司波兄。」

幹比古聆聽學長們的對話，內心只有驚歎。他和桐原抱持相同意見。沒想到同年級居然有人的格鬥能力與達也匹敵。幹比古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看見達也陷入苦戰。

「哥……」

交戰時間還沒有很久。比試開始至今大概還不到十分鐘吧。但是他的心理不同於身體知覺，感覺像是已經交戰了幾十個小時。

下一招纔是重頭戲。達也朝十三束施展左掌打。琢磨感應到他的掌心蘊含着某種魔法。

「十三束，你站得起來嗎？」

秩序是形體，也就是構造。

達也在兩名三年級學生還在評論剛纔的攻防時起身。正如澤木所看穿的，他是自己主動翻滾拉開距離。

扣下扳機。

十三束的身體急速加速——只有達也與澤木知道這並非自我加速魔法使然。

但並非只有達也受創。十三束也感覺自己的創傷逐漸累積。但其實十三束有完全擋下對方的攻擊。他感受到的並非身體的創傷，換言之是錯覺的創傷。不過這種錯覺一點一滴地確實撼動着自己的防壁。每次都改變形式的攻擊之中，只包含了一個共通點，也就是無系統的振動魔法。被防壁反彈之後會消失的這股振動，會在消滅瞬間傳輸波紋到防壁本身。十三束感覺這種波紋撼動想子粒子時，會如同固體受熱膨脹般促使想子力場膨脹，導致想子力場的密度相對降低。

達也朝側邊用力一跳，躲過追擊。琢磨甚至忘記呼吸，專注地凝視這一幕。他無法相信剛纔「感受」到的事。甚至害怕自己的「魔法師感性」是否失常。

這個魔法的威力不足以突破十三束的防禦，琢磨推測恐怕是重視速度大於威力的術式。琢磨覺得之所以從剛纔開始就沒有辦法認知到啓動式，應該是因爲達也刻意如此調節，或者是CAD的性能使然。

十三束躺着以右手抓住達也伸出的右手。

這顆炮彈沒有實體，但被這顆炮彈打中的十三束卻自行往後飛。這是自控傀儡的副作用。「遭受來自前方的強烈衝擊」這個觀念，覆寫了魔法式的變數。以沒有整合性的指令執行的魔法式，因爲邏輯錯誤產生破綻。

發出「砰」一聲泄氣的聲音。

十三束維持右腳踢到一半的姿勢揮出右勾拳——不對，不是勾拳。不是拳頭，是手掌。換句話說就是打耳光，而且還是在這種重心不穩的狀態下使出，不可能施展威力足夠的打擊。

「啊～真是的……都破皮了。」

「哥哥！」

原本只是如同無形雲朵般纏在十三束身上的想子粒子迅速被整理，在十三束的意志之下開始具備秩序，逐漸受到掌控。

達也以視認情報體次元景色（形色）的能力——「精靈之眼」理解到了這一點。他「看出」這是千載難逢的勝機。

這並不是能夠隨心所欲驅動身體的魔法。只能遵循現代魔法的架構，重現模組化的動作。不過就如同剛纔的攻擊，這個魔法可以讓人施展出以人體構造與力學來說不可能做到的攻擊。

深雪面露無暇分心的表情，專心注視着哥哥。

十三束無法將自己的想子釋放到遠方，只能擴張到堪稱貼合身體的範圍。他無法順利使用遠程魔法就是因爲這種缺陷。父母找來的魔法學家，說明他的「核」非常堅固，而且強烈地吸引想子，因此一般來說會外流的想子緊緊附着在「主體」上。深雪與澤木所說的「接觸型術式解體」，就某種意義來說算是他的「詛咒體質」形成的產物。

達也滾倒在地。

「可惡，可惡，可惡！」

運勢在我這邊。我無疑佔了優勢。十三束對這個判斷有自信。畢竟剛纔是自己先發制人，而且雖然沒有確實造成打擊，但自己的招式確實穿透對方的防守造成傷害。十三束覺得打下去時有這種感覺。

琢磨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第三演習室。

「你要做什麼？」

「十三束也是。這一招很有效。」

語畢，香澄便走向蹙着眉頭的琢磨。琢磨依然瞪着她，但她取出手帕折成繃帶的形狀，牽起琢磨的手。

十三束藉助達也的手起身。雖然走路還有點搖搖晃晃的，但腦震盪似乎沒有想像中嚴重。

主體畢露的武鬥傀儡進逼達也。

無秩序的混沌，變化爲擁有秩序的世界。

十三束的腳步微微失常。因爲在他踏腳前進的瞬間，局部晃動的地面使他的知覺失準。這個振動當然是達也的魔法所造成。但即使朝十三束站立的位置注入振動波，也只會被（看起來）持續發動的術式解體消除，琢磨剛纔親身體會到這一點。不過在這一瞬間之前產生的「餘震」純粹是物理現象，不會被術式解體消除。在泥土或柏油地面，餘震應該只有知覺感受不到的規模。但演習室地板打造爲具備適當的硬度與彈力，可以吸收倒地的衝擊又不會妨礙行動。達也的魔法妨礙甚至考量到這一點。

十三束老實地認輸，而達也也露出紅腫的臉頰，以笑容回答。

然而，十三束的右腳卻在即將接觸達也左手肘時「不自然地」停止。

即使如此，十三束這一巴掌卻兼具速度與威力。放低重心以防禦踢腿的達也，無法以這個姿勢迴避這記巴掌。

琢磨猛然轉身。

響起裂帛般的悲鳴。

達也手肘施放的術式解體使得加熱魔法失效。但是十三束打從一開始就如此計劃。

幹比古不禁在意一件事，看向身旁。

（居然做得到這種事？）

十三束已經和這種「體質」妥協。他鑽研至今已經「稍微」能使用遠程魔法，還將這種特性轉變爲其他魔法師沒有的近戰武器，如果對上純粹以物理力量進行的攻擊，例如澤木讓拳頭加速所發出的衝擊波（這位魔法武術社的社長，爲自己的招式取了「音速拳」這種丟臉的名字，這是社員之間的祕密），只具備「還算強」的防禦力，但如果對上魔法式直接碰觸身體的術式類型，他抱持絕對的自信。

達也點頭回應妹妹如同大朵鮮花綻放的笑容之後，便轉過身去。

十三束被自己的魔法震到後方，就這麼躺成大字形動也不動。由於剛纔放鬆肌肉力量，所以來不及做出防護措施，造成了輕微腦震盪。

不過，本應不可能擴散的想子力場，卻因爲遭受達也的攻擊而逐漸擴散。

琢磨好想這樣大喊。如果內心受到的震撼再「小」一點，他應該會放聲大喊吧。的確，如果是相同種類的事象改寫，就可以在不被剛纔產生的事象改寫力妨礙的狀態下，發動新魔法。而且「速裂彈」是從發動位置產生半球狀的加速向量，所以朝側面加速並沒有違反定義。

咒罵聲開始顫抖時，他聽到後方有個聲音在叫他。

「……十三束也意外地陰險啊。那個傢伙居然想瞄準司波兄的鼓膜。」

十三束拼命繃緊自己開始浮躁的心。

包覆十三束身體的無形想子云，依循他自己的魔法成形。

十三束以目光跟不上的速度拉近間距。雖然他以自我加速魔法提升肉體動作速度，但絕對不是「快速就好」這種粗糙的做法，而是控制在能夠注意並且控制的範圍，控制在意識勉強追得上的領域。

但即使威力不足以打倒對方，也並非代表這招毫無效果。十三束身披的想子力場也因爲遭受想子振動波影響而稍微晃動，接着化爲噪音與煙幕妨礙十三束的知覺。

「勝利者是司波。」

達也的反覆攻擊中完全沒有相同形式的招式。十三束這次也成功防守。蘊含術式解體的右手臂，接住蘊含振動魔法的左手掌。十三束以相同的盾持續擋下千變萬化的攻擊。

站在那裏的是表情傻眼的香澄。

達也的「分解」是破壞構造。雖然無法破壞無形的東西，但如果是有形的東西，即使是情報本身，他也可以「分解」。

眼前所見的「魔法」，確實和自己使用的魔法相同，是屬於相同體系的技術。但是卻和自己的魔法屬於不同次元。眼前上演的異次元攻防，徹底擊垮了琢磨的內心。

「住手，七寶。都流血了。」

他的腳構築了「加熱」的魔法式。若是毫無防備捱了這一腳，受到的傷害將會等同於置身在微波爐的電磁波當中。達也以手肘當成術式解體的發動點，試圖擋下帶有加熱魔法的一腳。

「啊，喂，七寶！」

不應擴散的想子力場逐漸擴散。這不就是不可能存在的希望嗎？

以非人類生物爲對手習得的高壓高硬度發勁——「穿甲想子彈」（由八雲命名）從達也手中射出，貫穿化爲武鬥傀儡的十三束。

他決定打出王牌一決勝負。

「司波同學，你正如我想像的厲害。」

（無法進攻到底！）

他將右手的CAD收回槍套，走向還倒在地上的十三束。

十三束髮動加速系魔法「速裂彈」。這次輪到達也以術式解體破壞發動中的魔法。

這裏有一棵沒有什麼「戀愛魔法」的傳聞，但頗爲高大的樹。琢磨佇立在樹下好一陣子。但他似乎是再也無法剋制高漲的情緒，突然以右手毆打起樹幹。

一個人影跑過他們身旁。

達也已經無法只閃躲十三束的攻擊，達到非得反擊才能拆招的程度。達也右手握着CAD，條件較爲不利。因爲依照比試規則，不能以CAD毆打對手。但即使除去這一點，十三束的猛攻也確實將達也逼入了絕境。

「謝謝。」

深雪抬頭時，達也投以笑容。

桐原看出十三束的耳光是將掌心內凹，使風壓集中在打擊點的攻擊方式。

達也朝CAD注入想子。不是假裝使用CAD，而是真的要使用存有分解魔法的CAD。他選擇的魔法是「術式解散」。

但這只是「不會被妨礙」而已。達也利用別人的魔法，朝物理法則抵抗力變弱的方向接續進行新的事象改寫。琢磨甚至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

十三束施展中段踢。精準程度更勝以往。

但琢磨並不是因爲知道這點而來到這裏。只是避人耳目跑着跑着就來到了這個地方。

正在對峙的對手，並非思考這種「無謂的事情」的狀態下還能打贏的對手。

乍看只是普通的互毆——不對，偶爾會踢腿出招，所以是看似單純的格鬥技比賽。不過每一招都編入了高超的魔法。他具備的天分讓他能理解這一點，所以受到更強大的震撼。

想子充盈於十三束全身。不只是達也，觀看這場比試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更硬，還要更硬，硬到即使十三束的鎧甲復活也能將其貫穿。

不是爲了隱藏實力，是爲了奪取勝利。達也選擇的並非以半成品鎧甲也「可能」擋得住的得意魔法，而是能「確實」射穿半成品鎧甲的魔彈。

「啊，別誤會，我並不是跟蹤你。我出現在這裏完全是巧合。」

達也用來破壞情報構造的魔法，拆除了十三束身上那套「得到構造」的鎧甲。

十三束的加速魔法在發動途中失效。達也將這個中斷的事象改寫作爲踏腳石，發動自己的自我加速魔法。

深雪還沒有說完就低下頭。恐怕是差點要忘我地撲向達也時，在最後一刻回想起自己的職責而自重吧。

香澄舉起雙手，朝狠瞪着自己的琢磨輕揮示意。

十三束以自己的身體爲傀儡，成爲操縱自己的傀儡師，以違反武術原理的動作襲擊達也——達也觀察着附着在十三束身體上的想子變化。

十三束會擺出疑惑表情，是因爲明明傳來堅硬的觸感卻沒有手感。要是對方朝脖子使力以免腦震盪，那他下半身應該也會一起使力，因而傳回強烈的手感；要是放鬆力氣順着打擊飛走，那傳回手掌的也應該是柔軟的觸感。換句話說，達也是一邊使力一邊放鬆力氣。

◇　◇　◇

機研社機庫後方這塊和野外演習場相鄰的空地少有人影，是絕佳的密談場所。

十三束逐漸感到焦急。

「七草，你……！」

十三束決定擱置內心湧現的驚訝，再度發動「自控傀儡」。這是一種移動系魔法，是隻以移動系魔法驅動自己身體的術式。需要儘可能放鬆肌力避免妨礙到魔法，還要謹慎構築魔法式以免超過關節的可動範圍。

這使得十三束遭受無法言喻的打擊。不只是單純的畏懼或害怕，是如同窺視了潘朵拉盒子底部的震撼感。

「喔，原來是自己故意被打飛啊！居然以那種體術捱過了十三束的『自控傀儡』，司波學弟真有一套！」

達也在左手壓縮出了一塊想子塊。

琢磨依然背靠牆壁而坐，爲眼前進行的攻防感到震懾。

十三束全身以單一魔法式包覆。這個術式過於複雜，即使是高階魔法師應該也難以重現。大概是爲了避免妨礙這個魔法，原本毫無秩序地只在身體周圍循環的想子，經由組織化以及秩序化以後，重新構築爲禁止自控傀儡以外的術式接近的情報體。

服部確認十三束的狀況之後宣佈達也勝利。

他不斷握拳毆打。

十三束維持着踢下右腳、揮出右手，只以左腳站立這種有點如同傀儡般的姿勢，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十三束將左手伸向達也腹部。這記緩慢的攻擊反而難以擋下，使得達也好不容易纔讓右手鑽入十三束的攻擊與自己的腹部之間。

原本完全掌控的身體計算失準，十三束的動作爲了再度最佳化而產生停滯。達也趁着這一絲破綻，以CAD瞄準十三束並扣下扳機。完全在同一時間，琢磨甚至來不及感應到魔法式展開，振動魔法就襲擊了十三束。是撼動想子，同時屬於振動系與無系統魔法的術式。

十三束立刻站穩雙腳。

琢磨爲此感到慌亂。而香澄因爲看見出血而蹙眉，以手帕包裹琢磨的右手。

「很抱歉，我還沒有獲准使用治療魔法。要乖乖去保健室接受治療喔。」

琢磨沒有回應香澄這番話，只是注視着滲出自己鮮血的手帕。

「啊，那條手帕不用還了。」

「…………」

琢磨依然沒有動作。香澄在他面前深深嘆了口氣。

「看來你輸得落花流水啊。」

「…………」

「高年級這道牆果然很厚嗎？」

「……爲什麼？」

琢磨的視線依然朝着下方。

「嗯？什麼？」

但他終於有所反應，使得香澄不經意搭腔。

「那些傢伙爲什麼那麼強！」

悲痛的吶喊。像是要吐血的聲音，應該就是指這種聲音吧。香澄如此心想——她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那些傢伙」是指誰了。

「大家一樣是高中生吧？不是隻差一年嗎？但那些傢伙爲什麼那麼強？」

「應該沒有什麼原因吧？」

「什麼……？」

香澄心想對話終於成立了，但她當然沒有說出這種愚蠢的感想。

「一定是因爲真的很強，所以很強吧。我想想……如果真要找理由的話，應該是因爲有努力想變強吧？」

『是，主人。』

琢磨抬起頭，和香澄目光相對。

『是，主人。進入待命狀態。』

「我不否定天分喔。因爲我也覺得自己的實力，大部分是託天分的福。」

『依照主人的命令，即時記錄假資料了。』

「不過，我對『強』這種東西不太感興趣就是了。如果你想變強，那是你的問題。七寶的強一定只屬於七寶。」

這是避免讓其他學生會幹部聽見的「筆談」。

『嗯，辛苦了。』

「不過，會讓你受到打擊的『強』……一定來自天分以外的地方吧？」

達也向服部領軍的社團聯盟成員道別之後回到學生會室，坐在自己的座位開放通訊功能。他的手指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敲打鍵盤輸入訊息，傳給在相同房間裏的某個對象。

『你今天就休息吧。』

◇　◇　◇

達也慰勞堅守他祕密的魔物。

『資料篡改好了嗎？』

「…………」

他的眼角流下了一道不甘心的淚水。

對方帶來他期望的答覆。

「我也……！」

琢磨再度打向剛纔宣泄怒火的樹幹。這次不是用拳頭，是用手掌。

這個對象使用只針對達也的主動型心電感應回應。

接着他命令人偶休眠，刪除通訊記錄。

香澄正如自己的話語般，很乾脆地轉過身去，從琢磨的視野中消失。

「…………」

「嗯，我想你應該也是一直努力過來的吧。我也很努力。不過，既然那些人比較強，不就代表那些人比較努力嗎？」

『主人，我是否成爲您的助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