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天早上的達也完全一如往常。昨晚他和八雲討論了哪些事，他絲毫不讓深雪或水波知曉。不過達也如常的模樣也令人安心，令人覺得他昨晚已經完成了保障朋友安全的某種協議。

但是達也本人並未就此安心。應該說他生性不會因爲只做了一道防範措施就放心。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今天晚間六點必須造訪生駒的九島家，因此深雪以私事爲理由，將後續工作委由穗香與泉美處理。

「雫。」

接着，達也對來玩的雫說話。

「什麼事？」

雖然回應的語氣冷漠，但達也知道雫本人並不冷漠，所以不會在意她的語氣。

「可以讓穗香暫時住你家嗎？」

「咦咦！」

發出驚叫的是穗香，雫只有微微蹙眉。

「爲什麼？」

「因爲她自己一個人可能有危險。」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穗香以擔憂到蒼白的臉色詢問。達也當然也打算儘可能說明理由。

「其實，我昨天走出車站的時候遭到了襲擊。」

「怎麼會這樣！您有受傷嗎？」

率先大喊的是泉美，她詢問的對象是深雪。

「沒事。哥哥、我與水波都毫髮無傷。」

深雪露出了微笑，泉美見狀便輕撫着胸口鬆了口氣（不是比喻，是真的做出這個動作），同時坐回椅子。

「如深雪所說，我們沒受傷，但我們不知道遇襲的原因。」

「即使艾莉卡實力再好也很危險。對方是古式術士，雖然我不認爲艾莉卡正面交鋒會屈居下風，但是也不曉得對方會用什麼陰險的手段。對吧，達也？」

「穗香，今天起住我家吧。」

九島烈已經在會客室等待。雖然這麼說，但現在時間是傍晚五點五十九分，達也他們沒有遲到，所以不覺得惶恐，而且也沒有實際感到畏縮。

深雪略微表示驚訝。

「誇張到嚇一跳了吧？」

「還真無趣……你說對了。」

「唔……」

「好久不見。上次像這樣直接見面，應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但是艾莉卡的反應和平常不同。

「感謝您當時幫忙說明電子金蠶的事。」

十師族原本就沒有相互往來增進情感的習慣，頂多就是適婚男女爲求良緣而交流，而且就世間看來也不算是特別頻繁。而達也與深雪得隱藏自己和四葉家的關係，更沒有這種機會。因此當然是首度造訪九島家。不過他們走出車站就轉搭自動駕駛的通勤車，所以不可能會有迷路的情形發生。

「大阪是國際商業都市，基於這個特性，外國人的進出管制相當寬鬆，外國人想居住也很方便。但無論如何都會有幹員逃離監視的眼線，出事的時候容易被對方搶得先機。」

「就說了，你也是女生吧？」

「政治家是這麼認爲的。」

雫將手放在感到害怕的穗香肩膀上。

烈臉上浮現躊躇，但他將這份躊躇壓抑在心底。

「只知道是古式魔法師。」

「美月那邊由我去說。」

「歡迎光臨，達也。也歡迎深雪與水波，很高興你們造訪。」

（這間宅邸就是一座堡壘啊。）

幹比古知道這麼做的必要，但是心理層面卻有強烈抗拒。尤其是「對美月的爸媽打招呼」這個部分。

面對日本魔法界的長老，達也的身心完全一如往常。

「咦，不，可是……」

「嗯，拜託了。」

如果不像達也那樣具備某種透視能力，確實需要有人帶路走過這座前院。水波露出佩服的表情左右張望。深雪則是很有教養地將視線固定在哥哥背上，不過映入視野邊角的翠綠圍牆似乎大幅打動了她的心。

「我比較擔心你喔，因爲你畢竟也是女生。」

「哥哥，是要監視大阪的什麼呢？」

「也對。正如這笨蛋所說，美月最令人擔心。因爲說到戰鬥力，她就只是平凡女生。」

「……所以，現在不曉得是誰會被盯上。」

藤林大概是感覺到達也散發着被嚇愣了的氣息，她笑着搭話。

可是卻有人維持嚴肅表情、毫無笑容，這個人就是場中的一點紅——艾莉卡。

「所以也不曉得對方身分？」

「感謝您今天撥空接見我們。」

「對方也有可能不是針對達也同學一個人，而是第一高中的學生會嗎？」

「我知道了。」

「不曉得。只是如我剛纔所說，最好儘量避免落單。」

「比起他們，我更擔心你們與美月。因爲你們是我在第一高中交情最好的朋友。」

要說是他理性與感性的對抗……也不太對。

「意思是可能背叛？」

艾莉卡的說法就某種意義而言是在瞧不起雷歐，他聽到後也口出惡言來反擊。

達也做好周全安排之後，便帶着深雪與水波前往生駒。他們先搭乘之前提過的磁浮列車到奈良，再轉搭電動車廂。京阪神地區除了遺蹟與歷史建築物密集的區域以外，交通網完備到不輸給首都圈。

「好啊。」

「這可不是防止傳統派襲擊而特別設計的喔。自從這棟宅邸落成，這裏的人們就一邊吸收前第九研的研究成果，一邊一點一滴地強化守備。在這裏蓋房子是當時政府的既定事項。你知道爲什麼嗎？」

「警察呢？」

「是不是該增派參賽代表的護衛？」

但她沒忘記扔炸彈反擊。

抵達時間是傍晚五點五十五分，幾乎和預定計劃相同。

「如哥哥所說，我們不知道爲什麼會遇襲。」

達也的暗中安排並未就此結束。

「沒錯。因爲對於政治家來說，魔法師幹員的祕密行動是最惡質的惡夢之一。九島家是前第九研最傑出的成功案例，因此受命阻止外國魔法師幹員過於跋扈。」

達也的知識並非普遍的常識，所以剛纔藤林纔會洋洋得意地詢問。深雪詢問哥哥之後，藤林就像是覺得這次一定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般回答。

「……那就由Miki陪她吧。」

「不，中條學姊身邊已經夠多人了，而且五十里學長與千代田學姊、三七上學長與桐原學長這兩個組合，應該能擊退大部分的對手。」

「我聽說是要監視大阪。」

達也並不是想嚇唬穗香，不過讓她保持戒心會比較好。

雖說從一開始就說好要陪同，但藤林今天爲了迎接他們，早一步從東京來到了生駒。即使是達也，也會覺得過意不去。

◇　◇　◇

「我原本沒道理出現在你面前，但你主動要求見我。我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

藤林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催促深雪說出口。

「我沒問題啦。Miki就不用說了……雷歐應該也沒問題吧。」

「是啊……」

「不敢當。」

達也看見藤林一副失望的模樣，覺得她真的就像個孩子一樣，不過這是隻藏在達也心裏頭的祕密。

「可能和論文競賽有關，也可能無關，是吧？」

不知道幹比古是不是也在思考相同的事，他露出緊張表情，點頭回應艾莉卡的指摘。

這次坐磁浮列車也得到妹妹她們的好評，甚至讓達也覺得改天去更遠的地方也不錯。在這種小樂趣的伴隨之下，三人前往生駒山東側山麓的九島家。

「不……」

幹比古以正當理由壓下難爲情與害羞的情緒，決定忠於自己。

他們下車之後按下門鈴，應門的不是幫傭，是藤林。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即使是好友，也會對突然住進對方家裏感到抗拒，穗香略顯猶豫，但最後還是聽從達也的建議，心懷感謝地接受雫的善意。

聽到「交情最好」這幾個字，兩個男生露出害羞的表情。

先不提雷歐單純的反對意見（不過或許是最有效的），幹比古與達也的說法很中肯，所以艾莉卡也沒有堅持己見。

「……我知道了啦，不然出事就來不及了。」

「也對……幹比古，可以拜託你嗎？」

藤林詢問的語氣，像是在和小孩子玩腦筋急轉彎。應該回答不知道，還是該說出正確答案？達也不知道藤林期待何種回應，但他的服務精神也沒那麼旺盛。

艾莉卡提議由自己接送美月，但三個男生都各自搖頭。

面對這句百分之百是表面工夫的問候，烈甚至稍微露出苦笑。

藤林說明之後，深雪露出姑且算是可以接受的模樣，不過看起來還殘留着些許疑問。

「別在意。好啦，不用客氣，請進。」

「因爲要是過於接近，恐怕會被對方拉攏。」

來到門口迎接客人的藤林，笑着邀三人入內。

「所以這座宅邸就是爲了因應那種情況？」

穗香旁聽雫與深雪的對話，思緒朝着達也期望的方向發展。

這番話有一半是假的，不過另一半是事實。而且在這個場合，事實比較重要。

「要確實到她家接送喔。也別忘記對美月的爸媽打招呼，不然會被誤認是跟蹤狂。」

幹比古看起來不懷疑達也的說法。在這裏稍微幫幹比古辯護一下，他會不懷疑這段話，與其說是因爲他爲人善良，不如說是因爲他非常重視第一高中學生在這個時期遇襲的事實。

九島家外門通往玄關的這條路，是以高兩公尺以上的圍籬打造的迷宮。至於車輛用的出入口，應該是別條路吧，不過那邊肯定也設下了某些機關。人們使用的入口都做成魔法形態的迷宮了，車用入口不可能任憑所有人自由進出。

「還沒通知我們，大概正在偵訊吧。」

「深雪，不用客氣喔。」

「不好意思，還麻煩您特地陪同。」

藤林蹙眉語塞，由達也接棒回答。

「那麼，難道說……」

「……達也同學，這段時間我會陪着美月。只要上下學的時間就好嗎？」

默默旁聽兩人交談的雷歐反覆大幅點頭。

「咦咦！」

不過只要踏入門內一步，就是拒絕不速之客的機關宅邸。也像是城塞建築正統化之前，兼具軍事意義的領主住處。

「只有這樣？沒有其他線索？」

「沒錯。既然沒查明原因，就無法縮小目標範圍。」

若是站在門外觀看，這座建築物就是雖然豪華，卻無其他異常的三層樓西式建築。

「謝謝。雖然我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既然是負責監視潛入大阪的幹員，我覺得據點應該設立在大阪，至少也不應該是生駒山東側，而是西側。」

「……嗯，我會的。我得做個準備，回家的時候可以陪我一趟嗎？」

隨口提出的這個問題，似乎戳到了藤林的痛處。

迷宮結束，可以看見玄關了。關於政治家對魔法師的看法這個話題，還沒深入討論就被迫中斷了。

「我也贊成幹比古的意見。如果只是要自保就算了，但要是還得保護美月，這工作就不適合艾莉卡。」

達也要深雪與水波稍待片刻，並和剛纔一樣對幹比古灌輸虛實參半的話語。今天也在講堂參觀五十里的工作，順便擔任護衛的幹比古聽完達也編纂的故事之後，回以像是附和的詢問。

達也行禮之後想繼續說客套話，烈搖手製止。

「司波達也同學，雖然這可能是自我滿足，但我想先向你道歉。寄生人偶事件是我基於自己的考量與覺悟而策劃的。我並不是要以敗者身分辯解，但也不打算承認自己錯了。不過那次勞煩你動手又造成你的痛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烈說着深深低下頭——但他依然坐在會客用的舒適沙發上。達也與深雪都以嚴肅表情看着他，只有站在深雪後方的水波眼中浮現輕蔑的冰冷光芒。

「我沒立場請你原諒，但請你至少容許我道歉。」

「閣下，請抬頭。」

達也以「聽起來」很惶恐的聲音回應烈。

「怎樣纔是最好的做法，各人的想法各有不同。若是這種程度的道理，晚輩我也能明白。當時我無法容許閣下想做的事，但我不打算否定閣下認爲應該開發無人魔法兵器的想法。」

「……你願意這麼說，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烈抬頭和達也目光相對。達也與烈注視彼此的雙眼。

「——你們本次造訪的用意，我聽響子說了。」

繼續推動話題的人是烈。

「逮捕周公瑾。這是真夜……不，是四葉閣下交付的任務對吧？」

「是的。」

深雪維持高雅的模樣在達也身旁待命，內心卻大爲驚訝與慌張。雖說對方是很可能知道己方隱情的九島烈，但她沒預料到哥哥居然會很乾脆地向他承認自己和真夜的關係。

「你知道四葉閣下是接受誰的委託而行動嗎？」

「不。我不知道，而且我覺得也沒必要知道。」

「你甘於成爲四葉的棋子？」

烈這個像是試探般（實際上應該就是試探沒錯吧）的問題，達也以完全相同的撲克臉，再度回答「不」。

「因爲我明白必須假裝自己不知道。」

烈看出達也所言並非逞強，嘆了一口氣。

「那就容我叫你『光宣』喔。」

「恕我失禮了！」

光宣與水波的緊張非比尋常，導致對話中斷。其他人也不能無視於兩人徑自談笑，因此這股尷尬氣氛到現在依然持續着。

達也只知道有一個人和這名少年具備相同性質的美。

藤林說完，門就以不疾不徐的速度開啓。

他英俊的臉龐露出困惑神情。

光宣說到一半支支吾吾，是因爲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場中有兩個「司波」。達也與深雪很快察覺這件事，要求光宣叫名字就好。

「這樣啊，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是的。我經常向學校請病假，相對的，我有自信自己比哥哥他們還熟悉爺爺的工作。所以司波——」

「我是他的妹妹深雪。光宣先生，您認識我們啊。」

烈拐彎抹角地答應協助，達也與深雪齊聲向他道謝。

不過達也下一句話輕易地就讓深雪恢復心情。她按着染上一抹淡淡紅暈的臉頰，把目光從哥哥身上移開。

深雪露出像在說「糟了」的表情。

「我有點羨慕。我和哥哥他們年紀差太多，所以沒什麼好聊。而且我也沒朋友。」

少年展現和年齡相符的慌張模樣走到藤林身旁，也就是和達也他們三人隔桌相對的位置，停下腳步。

「進來。」

不過對於達也來說，光宣的緊張促使他對這個少年放鬆戒心。明明光宣這個外人在場，達也卻還這樣消遣自家人，就是他放鬆戒心的顯現。

這段風波以光宣的妥協落幕。

以學年來說，光宣和水波一樣是高一；以年齡來說，深雪、光宣與水波都是十六歲。但是他們並沒有因爲同年而相談甚歡。

「嗯，我們訂了附近的飯店。」

深雪嫣然一笑，於是光宣難爲情地移開目光。

「初次見面，我是司波達也。」

「不過達也、深雪與水波都不熟悉這裏的環境吧？雖說光宣身體不好，但也只是容易生病而已，不像五輪家的澪小姐那樣出不了門。而且他也很熟悉傳統派可能躲藏的地方喔。」

「以九島家的立場，沒辦法接受四葉家的委託提供協助。所以這件事，我想以九島烈個人的身分，接受司波達也個人的委託。」

「光宣……這不是相親，所以不用這麼緊張。」

「恕我剛纔那麼失禮……」

「十師族被師族會議訂立的規則束縛着。其中一項守則是十師族除了緊急狀況，不可以沒經過師族會議就共謀或合作。」

「因爲你不是『普通』女生，是淑女。」

從烈的面前告退之後，藤林邀達也他們三人一起用餐。不是和九島家當家共進晚餐，而是簡單喫個飯，這是藤林貼心的安排。達也心存感激地接受她的邀約。

深雪這個問題或許稍微缺乏顧慮。

「好過頭了，害我很傷腦筋啊。」

「我是九島家當家九島真言的幺子，就讀第二高中一年級的九島光宣。司波達也先生、司波深雪小姐、櫻井水波小姐，很榮幸見到各位。」

烈交互看向達也與深雪，再度嘆了口氣。

「我天生身體很差……經常請假沒上學。」

深雪掛着微微笑容，但達也依然面無表情。

九島家宅邸有數間飯廳，三人被帶到看起來是孩子使用（不是孩童專用的意思，是讓家長帶來的未成年孩子們用來增進情誼的飯廳）的簡樸房間。衆人趁着料理還沒上桌之前談天說笑時，輕輕響起的敲門聲引得大家各自看向門口。

「別這麼說……兩位兄妹倆的感情真好呢。」

光宣露出和剛纔不同的笑容，那笑容有點寂寞。

「咦？那個……對不起，響子表姊。」

光宣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引來藤林消遣，達也則搭着她的順風車回應。

達也起身向光宣回禮。

「哥哥剛纔講那種胡鬧的話，我才應該道歉。」

「叫我達也就好。」

「我可不記得曾經害藤林小姐傷過腦筋。」

達也沒有做出任何回答。他以態度表示「無可奉告」。

藤林的這句話解除了少年與深雪身上的定身術。

「啊，不，謝謝您這麼客氣。不過可以的話，請不要叫我光宣『大人』……」

「哥哥，我也是十六歲，也是初次見到光宣。您想說我不算女生嗎？」

達也不曉得師族會議的細部規定，這個騙小孩的規則也是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但他沒有出言批判，僅以簡短話語附和。

少年超乎凡人水準的容貌，令水波倒抽一口氣。

「但我這周狀況很好喔。對了！各位今晚會留下來過夜吧？」

「光宣，你要在那裏站多久？」

水波起身，發出「喀咚」的聲音。這個舉止很難形容爲符合禮儀，但現在的水波無暇在意這種事。

「好的，請務必由我來！」

少年以依然有些慌張的聲音進行自我介紹。

和九島烈的面會短短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但達也相當滿意。雖然九島烈原則上是以個人身分接受委託，卻也保證會委託私人朋友幫忙。沒有繼續談下去反倒是加分的做法。

「就好像」完全沒抱持任何戒心。

深雪也知道這應該是沒有心機的善意，但光宣是今天才剛認識的人。以常識思考的深雪想要婉拒，提議人藤林則是出面說服。

光宣散發着有如孩童被排擠的氣息，使得達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的反應相當可愛，無法想像他是九島烈的孫子。達也判斷不出他的稚氣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水波臉紅了。她臉上露出的不只是驚慌。

相較於他們兩個人，光宣則是真的感到害羞。臉紅的光宣身上的神祕氣息變成易於親近的感覺，不過依然不改他是超絕俊美的美少年這個事實。

連無關的水波也順道如此要求，就當成是她並非喜歡自我表現，而是貼心使然吧。

「在學校應該有朋友吧？」

連達也都不得不爲他的美貌瞠目結舌。

隨後深雪立刻起身，朝光宣投以微笑。達也與深雪都以友善態度對首度見面的光宣說話，

「深雪，別這麼說。要求十六歲女生初次見到同年異性別緊張，這門檻也太高了。」

達也等人苦於回答時，藤林出言解圍。

「……對不起，深雪姊姊。」

深雪對這番話做出過度敏感的反應，朝達也投以鬧彆扭的視線。

出現的是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

「初次見面。」

「請叫我水波。」

「水波也是……突然要你卸下心防或許太勉強，但是你得再稍微放鬆一點纔行。過度拘謹反而違反禮節喔。」

緊張到全身僵硬的水波所展現出的態度，使得光宣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雖然美貌匹敵深雪，但表面上的個性似乎比深雪更像是個普通人。大概是因爲他是當家的幺子，沒有接受繼承人的教育所致吧。

達也他們還來不及反應，光宣就搶先附和藤林這個唐突的提議。

「對吧，光宣？」藤林承受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將話鋒轉向表弟。

不過，達也像這樣客氣說明之後，光宣也沒辦法堅持自己的要求。

一個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響起。

視爲姊姊仰慕（對外）的表姊略微勸誡，光宣回應「說得也是」，露出僵硬笑容點頭。

轉頭一看，便發現光宣正以雙手捂着嘴。他察覺達也等人的視線之後就害羞地臉紅，但還是無法立刻擺脫發笑症狀，花了十幾秒才勉強恢復鎮靜。

出言消除尷尬氣氛的，是光宣自己。

「不提這個，光宣明天帶達也他們到處逛逛吧？」

「原來如此……你連『那一位』的事情都知道啊。」

「光宣，不好意思，這是水波的習慣，應該說這是她的個性。還請你多多包涵。」

達也的眼睛發出犀利光芒。

滿臉通紅在道歉的光宣非常可愛，過於端正的美貌原本令人覺得難以接近，但這層印象已完全消失了。

「看來深雪同學似乎不知道……沒事，我說了些沒意義的話。」

「不住我們家嗎……？」

「哎呀，哥哥真是的……」

「這種事要等你們交情更好再說。」

「謝謝您。」

「我在九校戰見識過各位的活躍。啊，我年紀比各位小，請叫我光宣就好。也希望各位可以不要對我使用敬語。」

「不好意思！」

「抱歉這麼晚才問候您！我是櫻井水波。光宣大人，今後請多關照。」

達也以事不關己的表情聆聽對話。

「是。」

他知道的這個人——「典型的美少女」深雪，不發一語地和少年相視。

深雪將所有責任推給達也，試圖收拾殘局。

「叫我深雪就可以了。」

「打擾了。那個，爺爺吩咐我加入各位的聚餐……」

「光宣，不可以強人所難喔。」

「怎麼可以，這樣會爲你添麻煩吧？」

此時水波總算重新啓動了。

雖說是俊美，卻不會給人女性化的印象。如果可以用這種方式形容他的話，那麼這個少年就是「典型的美少年」。

「達也的工作是尋找傳統派的術士嗎？」

光宣如此詢問時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絕對不是基於興趣使然而問。這代表他也是十師族的魔法師。

「大致沒錯。」

這句回答暗指正確來說不是這樣。

「這樣啊。」

光宣沒有多嘴詢問哪裏不一樣。

「既然這樣，我想我幫得上忙。傳統派據點最集中的地方是京都，不過奈良也有不少應該是主要據點的地方。我明天爲各位帶路。」

達也在仔細考量光宣的提議是否值得。反觀深雪與水波卻是露出「咦？」的表情，因此藤林決定解除兩人的誤會。

「傳統派是一個魔法結社，卻不是單一組織，是至少由十個魔法師集團組成的聯盟。所以各集團都擁有可稱爲根據地的據點。即使總稱十師族，包含師補十八家也分成二十八個家系吧？他們也是類似的狀況。」

原來如此——兩人露出聽懂的表情。

藤林說明結束時，達也也已經暗自做出結論。

「恭敬不如從命吧。光宣，麻煩你了。」

這麼一來，這個伴隨着危險的任務將波及實力不明的十六歲少年，但深雪與水波都沒有特別提出異議。

既然是達也決定的事，深雪只會由衷聽命。而且水波也被教導過，侍女對主人的決定插嘴是件逾矩的事情。

◇　◇　◇

隔天，達也等人一大早就到飯店櫃檯辦理退房，再度造訪九島家。他們只先將行李從飯店寄到奈良車站，以輕便的裝扮造訪。

說到輕便，今天的深雪難得穿褲裝，而且是比起逛街更適合踏青的厚實布料。上衣也不再是襯衫，而是換成秋季的長袖毛衣。但就算這樣，她也完全沒有變得不起眼。上衣與褲子都是貼身剪裁，不用裸露就明顯展現出深雪的美不僅止於臉蛋。

水波大概也是配合深雪，身穿毛線衣加上及踝的長褲。不過她的衣物略微寬鬆，少女的可愛氣息更勝於女人味。

抵達九島家的時候才七點多，但光宣以毫無睡意與倦意的表情等待三人。看來他說身體狀況很好並非逞強。

「早安。各位喫過早餐了嗎？」

「光宣早安。」

水波以嚴肅語氣詢問。她也曾經在接受四葉訓練時害死對手，卻未曾從對方無法反擊的遠處殺害毫無抵抗的對手。深雪也對此反感，只不過並沒有寫在臉上。唯有達也面不改色地聆聽光宣這番話。

「這個嗎？」

達也出言安慰，令甲大幅搖頭。

他是在去年四月「Blanche事件」被洗腦魔法收爲反魔法師團體手下的前第一高中學生，當時擔任劍道社主將的司甲。

「請交給我吧。」

「光宣大人，不好意思。」

「但在江戶幕府成立前，著名寺廟或神社自行擁兵，在世俗攬權的例子也不少啊？」

「這樣啊。難道你待在這裏是因爲……」

看他會像這樣斷言，或許他其實和達也同類。

「我並不是很熟悉你這個人，但你真的很敏銳。我因爲這對眼睛……」

「……不好意思，我又離題了。看來我非常渴望和年齡相仿的人交談。」

雙人搭乘的立式電動機車，構造上是兩人並肩站好，駕駛負責握方向盤，乘客原本應該握着安裝在車身前方的安全杆。

「……真的殺了對方？」

甲說完深深低下頭，他的舉止較當時灑脫許多。

不知道是不是在上車的時候摩擦到什麼地方，光宣身上的薄外套右袖口露出了手鐲造型的泛用型CAD。手鐲型CAD戴在慣用手相當罕見（昨天用餐時已經確認他是右撇子）。深雪對此感到疑問，光宣察覺到她的視線而害羞地靦腆微笑。

「至今毫不知情的『本家』收到通知，經過一番波折，我獲准在這裏修行。」

光宣連忙搖頭。

「是的。興福寺或延歷寺的僧兵是著名的例子。不過就如達也所說，江戶幕府成立之後，正統派的宗教組織就排除了暴力的這一面。從『狩刀令』的實施就能知道，強力的政治權力不容許宗教勢力具備武力，這方面的背景我當然無法否認，但在同一時間也不能忽略另一點，就是在成立穩定的政治體制之後，宗教勢力也無須擁有武力了。從現代角度來看，江戶幕府的統治存有各式各樣的問題，但那樣的統治確實讓當時的社會沒有發生大規模爭鬥。」

光宣確認達也點頭之後，再度述說正題。

至今都和達也面對面的光宣將目光移向深雪，深雪對此做出簡單回應。

達也這個問題並非真的詢問，而是用來推動話題的提問。

「即使是中了法術，也是因爲我太弱了才讓敵方有機可乘。但你願意這麼說，讓我很感謝你的善良。」

他的語氣殘留嚴肅感，大概是因爲即使沒有直接關係，依然對自家人涉及非人道行爲抱持着罪惡感的緣故吧。但光宣具備堅強的內心，不會被這種感覺囚禁。

「然後失去『工作』，被排除的人們就躲進幕後了。」

「各位會在奈良站搭車回去吧？」

達也諷刺又惡毒的回答令光宣苦笑。沒有感到傻眼，也沒有蹙眉，就只是掛着笑容。或許光宣和善的外表底下，也存在着諷世或嚴肅的內在。

水波惶恐無比，但光宣毫不在意。不過，如果是普通男高中生，這時候會有賺到的感覺。即使水波比不上深雪，主張她不屬於「美少女」的少年也肯定是少數派。即使是光宣這樣的超級美少年，肯定也很樂意和她同乘。

「他們自稱傳統派，不過以繼承真正傳統的術士角度來看，應該稱爲『異端派』。或者不矯飾地直接稱爲『外法派』。」

「以雙手操作CAD很辛苦。不過，多虧FLT開發了思考操作型輔助演算裝置，現在輕鬆多了。」

光宣首先帶三人前往的是奈良盆地西南方的御所市，名爲「葛城古道」的觀光步道。之所以跳過途中的斑鳩，單純是因爲那裏沒有傳統派的據點。

至少深雪是那麼認爲，所以她回答得很慎重。烈知道己方的底細，卻不代表九島家知道己方和四葉的關係。前任當家烈依然在九島家握有某種程度的實權，所以深雪直覺認爲烈或許知道許多現任當家九島真言所不知道的事情。她覺得若是如此，讓光宣去探討水波知識的出處就不是件好事。

「不，沒關係的。」

接着他一副突然想到的語氣，補充一個不能忽視的事實。

九島家準備的是加長型禮車。在這個家裏，坐這種車肯定纔是正常情形吧。但達也也沒完全捨棄這是對方刻意挖苦的可能性。

光宣說他已經做好準備，似乎不是謊言或誇大，他直接跟着達也等人坐進禮車。他坐在達也正對面，水波的旁邊。即使達也與光宣相對而坐，雙腿也不會因爲狹窄而覺得不自在。不愧是空間寬敞的禮車。

達也原本以爲藤林可能會自願當駕駛，不過看來她也沒這麼閒。而且她現在不是基於軍務需求而行動，指望她支援也不合道理。達也立刻改變內心的想法。

禮車的後座和駕駛座以透明護壁隔開，交談必須使用麥克風。雖然現在麥克風的運作燈並沒有亮，但這輛車是九島家的車，實在沒辦法認爲沒有人在竊聽他們說話。

「是的。這些人之中，不少人具備戰鬥用的『法力』。投靠政治權力成爲其黨羽的術士，以及無法捨棄既得的武力躲進幕後的人，也就是現今所說的戰鬥魔法師。這些人就是昔日加入前第九研，現在自稱『傳統派』的成員們的根源。」

「你記得我啊……唉，當時造成你的困擾了。也沒有好好向你道歉。關於這兩件事，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大致符合真正情況。」

「應該是差在是否接受過剋制慾望的訓練吧。」

他雙手都戴着CAD。

葛城古道是可以悠閒觀光六七個小時的一條步道，但這次沒這麼多時間。光宣吩咐禮車到步道出口等待，然後向達也等人提議租用立式電動機車。

達也與水波依序回應。光宣臉上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深雪見狀貼心詢問。

光宣以透露憧憬的語氣低語。爲避免「西爾弗即達也」的祕密被發現，深雪以社交用的笑容隱藏哥哥被稱讚的喜悅，點頭說聲：「你說得對。」

「光宣大人，非常抱歉。」

「無妨。這並非無益的對談。」

「這樣啊。」

泛用型CAD可儲存九十九個啓動式，光宣的意思是這樣不足以網羅自己使用的魔法。

她摟着達也的腰。

至於另一組……

達也並未批判前第九研，而是勸誡水波。

「各位對傳統派知道多少？」

不，對於深雪來說肯定不是「遺憾」，是「幸好」。達也有重型機車駕照，光宣也有考到一般機車駕照。這麼一來當然會是租雙人機車，並分成達也與深雪、光宣與水波兩組。

駕駛是步入老年的男性，長得和真由美之前介紹的自家隨扈有點像。那個男的幾乎可以確定他是「失數家系」，這個駕駛也是嗎？這個問題掠過達也腦海。

「也就是著名寺廟或神社附近嗎？」

達也聽過內情就覺得這種事並不意外。高鴨神社是全國賀茂神社的總社——賀茂氏的氏族神社。八雲說過甲是賀茂氏的分支。即使是幾乎沒有血緣關係的旁系遠親，但甲是誕生在這一族的異能者，所以由宗家高鴨神社負責照顧。這在重視血緣的魔法師世界不是什麼好訝異的事。

如果只說結果，葛城古道的搜索以撲空收場。雖然這麼說，但光宣一開始就說可能性不高，所以沒人失望。反倒是趁着觀察據點（之所以不是「搜索」，是因爲只從外部使用魔法偵測），短暫接觸九品寺、一言主神社、高天彥神社等傳統寺廟和神社的靈氣洗滌心靈。

「我則是從九重八雲老師那裏，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情報。像是他們加入前第九研卻得不到期望的成果，在研究所封閉之後懷恨在心，所以超越了流派的隔閡，不顧節操地組成這個古式魔法師集團。」

「正式研究現代魔法之前，古代魔法的繼承者一直躲在社會的暗處。這麼做的部分原因是避免異能者遭受迫害，更重要的是掌權人不希望魔法曝光。因爲魔法不會留下物證，可以當作權力鬥爭的利器。」

「我打算在贖罪之前先在這裏修行，洗淨身上的污穢。」

「別在意，我只負責握方向盤而已。」

「光宣，原來你有在使用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嗎？」

這並非達也初次聽到的情報，但他沒附和，只是靜靜聆聽。

光宣如同自言自語的疑問立刻得到回答，使得他眨了眨雙眼。如果他的容貌平凡一些，應該可以形容爲「慌張不堪」吧。

甲說着指向自己的雙眼。

「同樣是參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土御門派遣的陰陽師或是各方忍術師，就沒有做出這種丟臉的事……兩者之間的差異究竟是什麼？」

「不敢當。那個，剛纔說到哪裏了……啊，是關於傳統派的根源吧。」

「九十九個實在是不夠用……我知道只要整理一下類似的啓動式就好，但遲遲找不到優秀的技師。」

「我與水波幾乎一無所知，相關知識就只有造訪這裏之前聽哥哥說的部分。」

「水波，那並不是光宣下令的。這種事你應該知道纔對。」

光宣說到這裏嘆了長長的一口氣。這不是疲勞的顯現，而是表露輕蔑的嘆息。

「不，我也太冒失了。這件事沒必要在這時候提及。」

立式電動機車雖是自動控制，不過單人騎乘需要輕型機車駕照（這個名稱從上個世紀到現在都沒變），雙人騎乘需要一般機車駕照，不過很遺憾，深雪與水波都沒有輕型機車駕照。

「至少參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有留下口述記錄。雖然不是如『咒殺』的字面所述，直接以魔法停止生命活動，卻能以幻覺讓對方自殺，或是以遙控物質的方式僞裝成持刀自殺。當時有留下實際示範這種法術的紀錄。」

「還有，我已經不姓『司』了。我媽離婚，我現在又變回鴨野甲了。」

達也他們的立式電動機車在光宣後方前進。雙人搭乘的立式電動機車比較寬，並排行駛會妨礙行人，加上光宣負責爲達也等人帶路，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排列方式。但光宣與水波並非沒看見深雪緊抱達也的樣子。每次確認後方或是暫時停車，水波就以疲憊至極的表情嘆氣，反倒是第一次看到兄妹親密模樣的光宣面不改色。

「是的，爲正經的宗教人士們添麻煩了。」

「司學長，好久不見。」

達也與光宣相視而淺淺一笑。達也陽剛的笑容與光宣超越性別的美麗笑容在表面上毫無共通之處，醞釀出的氣氛卻不可思議地相似。

不過深雪沒有抓着安全杆。

「那麼請往這裏，我們準備了車子。」

「不要緊，我們喫過了。」

「回到正題。現代魔法成立之前，術士會接受掌權人的要求，負責骯髒工作，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做。從事骯髒工作的術士反而是少數派。基於宗教修行所需而習得魔法的術士，也會和掌權人及其底下的術士保持距離。」

「這個輔助演算裝置真是個非常傑出的產品。開發這個產品的托拉斯·西爾弗，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嗯，是的。」

「光宣還沒喫嗎？難道是在等我們？」

只有一人被迫耗損精神的路上光景暫且不提。

「他們具備這樣的背景，所以據點也設立在原本隸屬的正統派據點附近……不對，或許應該形容爲『背面』比較好。」

在高鴨神社境內打掃，看起來像是神社見習生的青年向達也搭話。這名身穿白褲裙的青年沒戴眼鏡，不過除去這一點就是達也熟悉的面孔。

深雪以放心的表情微笑。光宣害羞到臉紅了——但就僅止於此。他沒有看深雪的微笑看到入迷。

「咒殺嗎？這是從古代王朝延續至今的傳統。這種論點普遍到如今甚至寫進史書，不過有證據說明這是事實嗎？」

禮車一起步，光宣就立刻如此詢問三人。

水波臉上出現像是在說「糟了」的慌張神情，立刻朝光宣低頭。

「也對。必須以防萬一，拜託了。」

「我只是心想沒喫的話可以在我家喫。我也已經準備好出門了。」

光宣說完拉起脖子上的鏈子，向深雪展露硬幣型的CAD。

「其實傳統派在奈良的最大據點，位於春日大社後方的不遠處。不過那裏在奈良車站附近。所以，我會先帶各位到葛城區，最後再去那裏。雖然奈良南部是個連傳統派也很安分的區域，不過……」

而且，他們也和意外的人物重逢。

光宣說着捲起右手袖子露出CAD，然後再直接捲起左袖。

「是司波學弟嗎……？」

「別這樣，司學長也是受害者……」

「只要紀錄沒造假。」

「是的。」

「這樣啊。鴨野學長，雖然我只能說些老掉牙的話，不過請您加油。」

「謝謝。改天再容我登門道歉吧。」

甲說完再度深深鞠躬，繼續打掃境內。

達也同樣直接離開境內，以免妨礙他。他們回到立式電動機車的停放處，此時至今不發一語的深雪開口了。

「哥哥，真是太好了。」

「是啊。」

老實說，達也完全不在意甲，直到剛纔重逢之前，他都未曾想起這個人。不過人生因爲魔法而扭曲的少年沒有和魔法斷絕往來，努力想回歸正途的樣子，對於覺得魔法是詛咒的達也來說是一帖清涼劑。

離開葛城古道之後，光宣帶着達也他們依序到臺原神宮、石舞臺古墳與天香具山。正確來說是帶他們到這些地點附近的傳統派據點，但是搜索行動都撲了個空，最後成爲單純的觀光。

然後時間進入下午三點，四人來到奈良公園。

「這種市區有魔法結社的據點？」

「不，堪稱傳統派根據地之一的大規模據點在御蓋山。」

「記得沒錯的話，御蓋山是神域……不對，山本身就是神體，除了少數觀光路線之外，是禁止進入的吧？」

「傳統派大概認爲，正因爲是凡人無法接近的神聖場所，所以適合成爲他們的據點吧。不曉得是不是覺得傳承『正確』魔法的自己，纔有資格在神的懷抱中享受恩惠。」

「但我覺得是因爲最適合藏樹木的地方是森林……知道了，麻煩帶路吧。」

四人在分別通往東大寺與春日大社的叉路口走下禮車，在光宣帶領之下先走向春日山觀光步道。雖然直到二十一世紀前半，這裏還存在着可以開車上山的兜風道路，但現在只有人行道。這是因爲魔法在科學層面發達的同時，人們再度對神聖的事物感到「敬畏」所致。不曉得是否存在的事物經過科學解析之後，人們再度對於可能存在的事物懷抱虔敬的心。現代人似乎深深自覺到了古希臘哲人所說「知之爲不知」的道理。

四人行走的順序是光宣帶頭，接着是達也與深雪，然後水波再與他們間隔一步。不過大約在經過春日大社附屬的浮雲神社後，就變成達也與深雪走在前面。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真要說的話，就是光宣在顧慮水波。

「哎呀，又是個好可愛的神社。」

「雖然不能說和規模無關，不過只要具備祭祀神明的必要形式，依然是一座出色的神社。因爲神沒有確切的身高或體重。」

「哥哥真是的，這樣有點不尊敬吧？」

光宣剛說完，隱藏在樹林中的氣息便悄悄晃動。

「他們原本可能打算在我們察覺之前下手吧。」

光宣感嘆……不對，感動地低語。但他也不只是在欣賞深雪的魔法。他離開深雪與水波，朝被達也打中而發出慘叫的襲擊者聲音傳來的反方向行走。

今天是星期日，通往春日大社的叉路周邊，除了達也他們也還有許多遊客。

水波低下頭不看着他們，拼命忍着想要捂住耳朵的慾望。

達也突然停下腳步，輕輕搖晃深雪挽住的左手。

「管狐！」

深雪自己也做好隨時能施展防禦魔法的準備，並且尋找射手的位置。但她查出地點時，達也早已繞到樹林的另一邊。

光宣的魔法打倒手持符咒的術士。

若要應付威力強大的魔法，深雪可以用更強的事象干涉力讓魔法無效。不過這次是設置微弱的陷阱慢慢誤導注意力，所以她沒意識到要抵抗就完全中了法術。

「不，我想你說的是吉田神社，不過幹比古家和吉田神社無關，只是姓氏相同。不只如此，他家連神社都不是。」

「那是……幻影？真令人難以置信……」

癱瘓了包圍己方的半數（或許形容成「半圓部分」比較正確）魔法師的達也，同樣抱持着感嘆心情看着光宣的魔法。

和他有一步距離的前方地面開始發光。是釋放系魔法「電光」。這個魔法會從物質裏強行抽出電子引發放電現象，是釋放系魔法的基礎術式，不過一般是以極小範圍之空氣分子爲對象。即使電解是屬於自然界中比較容易引發的現象，但因爲是干涉、改寫物質構造的魔法，所以術士需要具備高度的事象干涉力。普通魔法師頂多只能在極爲有限的目標範圍，將密度較低——固定體積內分子數較少的氣體電解。

「是敵人嗎？」

深雪講這種話並怨恨地瞪着達也時，兩人的距離依然沒變。

但是深雪阻止了水波。水波想要叫住光宣，但深雪抓住她的手臂，以不起眼的動作輕輕搖頭，告訴她沒這個必要。

慘叫聲接連響起。這是身體被達也的「部分分解」穿孔時的痛苦哀號。

這邊交給哥哥就好。如此心想的深雪，防範將從反方向過來的魔法。

敵方魔法師使用防禦魔法，以免電流從腳邊竄到身上。即使是使用CAD的現代魔法，也來不及在認知到攻擊之後才發動魔法，因此對方應該是預先備好了條件發動型的術式。這大概是使用了即棄的人造精靈改變事象，抵銷「術士認知的魔法現象」的SB魔法。達也推測這是在古式魔法中稱爲「追儺術」的魔法。

「看來對方對自己的隱形很有自信。」

「看來有高階的結界術士在。對方似乎將魔法功率壓到最小，讓我們在非常接近對方之前都沒辦法察覺。」

他手持符咒，所以應該不是要投降。既然都刻意現身了，也應該不是要逃亡。這個架式看起來是打算放手一搏……不對，是要進行自暴自棄的攻擊。

「嗯。愛宕神社祭祀的是防火息災的火產靈神，聖明神社祭祀的是日本首度生產的銅所具備神格而成的神。」

想子的晃動——魔法發動的徵兆出現在深雪與水波的頭上。是深雪也曾目睹好幾次的，幹比古擅長的雷擊精靈魔法。但是徵兆卻在瞬間消失了。這是達也擅長的對抗魔法——分解情報體的「術式解散」。

「扮裝行列。那是吸收了忍術要素的九島家祕術。」

光宣正是顧慮到水波走得很難受，才移動到她身旁。

達也迎擊的是第一種魔法師，光宣正走向第二種魔法師藏身的位置。敵方似乎也不知道光宣的意圖而感到困惑，但也立刻朝光宣集中發動猛烈攻勢。或許是察覺光宣擁有可恨的九島血統，對方甚至完全忘記深雪與水波的存在。

「……好丟臉，我至今一直都誤會了。哥哥你明明可以再早點告訴我的。」

（勝於服部學長，還足以匹敵七草學姊？）

幸好光宣沒聽到深雪這番話。他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都用在癱瘓敵方。

不可思議的是，深雪與水波都沒有質疑人影爲何不自然地減少。尤其深雪自己是最高水準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師，對於精神攻擊具備高度抗性。

總之，旁觀者會覺得很難爲情。雖然很不可思議地不覺得放蕩又丟臉，但水波光看就覺得臉蛋漲紅、身體發燙。即使如此，她也不能遠離兄妹倆。她低頭承受着這種苦行。

深雪甚至忘記使用支援魔法，忘神地注視這幅光景。

「哎呀，是這樣嗎？」

深雪以撒嬌的聲音鬧彆扭。

不曉得光宣聽到深雪的感想會怎麼想。會覺得「倍感光榮」而高興？會覺得「我還差得遠」而害羞？會覺得「別說我是珍藏王牌」而謙虛？還是會因爲看到深雪有所提防而受到打擊？光宣是基於純粹的善意而自願擔任嚮導，完全沒有想和深雪他們敵對的意思。

還來不及被啓動式的處理速度震撼，光宣就使出魔法。

「哥哥，這邊沒問題！」

但是現在驚訝還太早。

現代魔法的主流是瞬間生效，缺乏「別讓對方察覺自己在使用魔法」的構想。頂多就是有開發可控制魔法發動時間的延遲發動術式，但隱藏魔法發動過程的技術僅止於個人所有。

「不過他還真厲害……那種精密程度，比莉娜還要強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光宣……應該說深雪側邊的草叢竄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光宣以右手展開啓動式，並且瞬間吸收。沒操作按鍵是因爲他並用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知道這一點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需要強調的是他讀取啓動式的速度。即使放寬標準來看，他的速度也足以匹敵第一高中前學生會長七草真由美——

「呵呵，那我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精神干涉魔法——結界。」

「水波！」

水波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不曉得這對兄妹是否知道水波現在的狀況（知道卻置之不理的可能性最大），兩人的愉快對話未曾中斷。

深雪立刻放開哥哥的手。

普通水準的魔法師……不對，即使是一流的魔法師也會因爲干涉力不足而發動失敗的魔法，光宣卻當成棄子使用。光宣具備的魔法力，很適合這種在某方面來說很奢侈的戰法。這一點很快就在達也目睹之下得到證實。

在抵達觀光步道入口的現在，除了他們，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光宣刻意說出口，是在挑釁包圍的敵人。

光宣的「幻影」所指的方向，接連有人倒地。

達也應該是在稍早之前就察覺了，光宣似乎也有隱約感覺到異狀。

「嗯。順帶一提，連宗教法人都不是。幹比古家是魔法的修行道場，也就是私塾。」

「我們現代魔法師重視的能力，是熟練運用多采多姿的術式應付各種不同的狀況。不過古式魔法師和我們不同，精通特定魔法的術士容易得到較高的評價。」

敵方可能終於察覺彼此實力相差到堪稱級數不同了，一名魔法師從藏身的暗處現身。

敵方的魔法自動發動，也就是使用了意圖之外的魔法，因此隱藏位置的法術「隱形」便在這一瞬間解除。如今就算不使用精靈之眼，也能清楚掌握敵方的藏身處。深雪與水波應該都知道敵方位置了，當然，安排這整個程序的光宣也知道。

回答這個疑問的是光宣。

「也就是和特定魔法並用的附屬技巧很發達是吧。」

深雪目不轉睛地看着即將襲擊自己的猛獸。

光宣發動這個魔法的範圍，幾乎是視野所見的所有地表，放電範圍比第一高中前社團聯盟總長服部刑部擅長的複合魔法「迅襲雷蛇」還大。服部的「迅襲雷蛇」是利用摩擦產生的靜電來放電，要是湊齊其他條件，魔法難度其實低於「電光」，但光宣的魔法範圍依然比較廣。

察覺異狀的不只是達也。

「看來古式魔法在這方面的技巧似乎很豐富。」

剛開始，水波想阻止光宣貿然單獨行動。如果是像達也那樣迅速移動到敵方側邊就算了，光宣卻是從正前方緩緩走過去，水波覺得這簡直是請對方以他爲目標。

光宣手指的前方出現電流。雖然沒發光或響起絕緣破壞的聲音，但是使用情報體認知能力的達也「看見」了某種現象發生。光宣的魔法干涉對方術士體內電流，打造出等同於從體外注入電流的狀態。

「好厲害……簡直像是聖盃。」

敵方似乎有兩種術士。一種是融入現代魔法武裝一體型CAD的概念，以魔法發射箭形彈這種物理武器，不拘泥於傳統的古式魔法師；另一種是使用結界——引導意識的精神干涉系魔法，使喚獨立情報體以SB魔法攻擊，拘泥於傳統的古式魔法師。

水波的忍耐時間在走到觀光步道入口前面時結束了。

深雪犀利反問，謹慎注意周圍的動靜。水波也在光宣旁邊跟着警戒。

不曉得光宣出聲是在提醒深雪注意，還是表現驚愕的反射動作。如果是警告就太遲了。這隻小動物明顯懷有惡意，即將撲向深雪。

深雪如同要證明自己這番話，展開了領域干涉。爲了避免妨礙水波與光宣的魔法，她先是展開只籠罩在自己周圍的細長圓筒狀力場。力場柱向上延伸，在不會妨礙兩人的高度慢慢往側邊擴張，往下則是在地表下方水平擴展爲圓形鞏固力場。短短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形成了完全不允許來自上空或地底的魔法攻擊，呈現巨大雞尾酒杯形狀的領域干涉力場。

「是！」

「不過，達也這麼早就察覺法術，對方應該也覺得失算了吧。」

光宣大概是擅長干涉電流——也就是擅長干涉電子運動與分佈的釋放系魔法吧。如果考慮到這是他的拿手魔法，就沒辦法斷定他的事象干涉力超越將輝。但是反過來說，就是光宣不僅能夠熟練地使用「扮裝行列」這個融合了古式魔法與現代魔法的術式，使用現代魔法的實力也匹敵一條將輝。

要說他粗心大意就太過分了。他因爲經常生病，所以即使具備超一流的天分，也缺乏了實戰的機會。

被彈到防禦護壁外面的銀光，真面目是一根粗針，或者說是極細的箭。是以魔法發射的金屬飛鏢彈（箭形彈）。

水波的細語絕不誇張。即使不到達也的程度，但魔法師可以像感受物理光線或聲音那樣感應想子。在水波眼中，光宣的身體和剛纔並肩行走的現實軀體具備完全相同的想子波形。

魔法師以潛意識展開情報強化防壁，保護身體不受他人魔法攻擊，即使是古式魔法師也不例外。光宣輕易突破這層防壁，讓魔法直接作用於敵人身上。

換句話說，如果以魔法知覺來辨識，光宣本人確實在那裏。

他當然和深雪一樣，對於需要強大事象干涉力的「電光」能作用在這麼多目標上感到佩服。但他真正的注意焦點是在於這個廣範圍電光魔法只不過是逼敵人現身的前置工作。

即使是一條將輝，除了使用擅長的「爆裂」，也很難以其他魔法瞬間突破情報強化防壁。雖然達也並未親自目擊當時的場面，不過他從橫濱事變的詳細戰鬥報告書中得知了這件事。

「是嗎？但我自認崇敬神祇的心毫無虛假。」

水波依照達也的命令構築護壁的同時，護壁表面迸出銀光。

光宣的目光當然投向這名男性。

深雪解說時的聲音中，也蘊含着超越讚賞的戰慄。

兄妹倆一邊走一邊快樂地交談，而且妹妹緊緊挽着哥哥的手，兩人的距離必然趨近於零。就後方的水波來看，這種行爲更該遭天譴。

在這種時候，重點不是對方使用的魔法之真面目。

但是所有魔法都沒命中。產生風、火和聲音的魔法貫穿光宣，沒造成任何傷害就消失不見。直接造成內傷或外傷的魔法因爲目標對象不存在而悉數出錯。

達也聽到人類倒地的細微聲。這是被光宣攻擊的魔法師因觸電而失去身體自由的結果。

「春日大社祭祀的是武甕植命、經津主命、天兒屋根命和比賣神對吧……話說回來，吉田同學家祭拜的好像也是這四位神祇？」

光宣的知識也讓達也在各方面受益良多。尤其是和古式魔法相關的前第九研知識，切入點不同於八雲或幹比古提供的正統法術知識，令人感到新奇。達也很想和他多加討論，問出更多的知識，可惜現在沒那個餘力。

達也低語。

不曉得對方是急性子，還是判斷繼續隱藏沒有意義。

「是的，就是安吉·希利郎斯，真實姓名是安潔莉娜·庫都·希爾茲。我們都叫她莉娜。她的個性溫柔天真得不像軍人，魔法實力卻沒讓STARS總隊長之名蒙羞。不過光宣在技術層面勝過了她，至少以扮裝行列來說是如此。沒想到九島家居然珍藏着這種王牌。」

「這裏也是春日大社的附屬神社吧？」

隨着他們接近觀光步道，人影逐漸減少。

「您說的莉娜，是USNA的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嗎？」

不是魔法師，是體型比人類小得多，敏捷程度遠勝於人類的四腳獸。

旁邊的光宣則以覺得溫馨的眼神看着達也與深雪。

光宣以左手展開啓動式，將其吸收到手臂中。他操作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的手法熟練到幾近完美。這是令開發者高興的事，不過想到這個新產品上市至今還不到兩個月，就不得不爲他的天分感到恐懼。

敵方的攻擊捕捉不到光宣的真身。

包圍四人、隱藏至今的敵意變得明顯。

光宣染上溫馨色彩的雙眼也隨即亮起犀利光芒，提高警戒環視四周。

「深雪大人！」

水波在這一瞬間有所動作。

她感應到自己架設的反物質護盾不是被某種東西打破而是被鑽過，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她壓在深雪身上，以自己作爲主人的護盾。

雖然這麼說，但深雪比水波高。要是水波想保護深雪，就會變成她撲過去推倒深雪。

深雪完全沒預料到水波會採取這種行動，便在對這種狀況束手無策的狀態下往後倒。

「深雪！」

就算是達也，也難免緊張地大喊，但他立刻恢復鎮靜。

壓着深雪連忙回頭察看的水波，因爲看見出乎意料的光景而僵住。

一隻軀體細長的小動物——不是比喻，是真的凍結倒在她視線前方。

「好痛……水波，快點離開吧。」

下方傳來的聲音，使得水波連忙起身。深雪的語氣並沒有一絲憤怒，但水波的內心卻即將陷入恐慌。

「深雪，了不起。很漂亮的反應。」

達也走過來朝深雪伸出手。

深雪開心地握住哥哥的手，以讓旁人幾乎感覺不到她體重的動作起身。

「我是哥哥的妹妹，這種程度是當然的。」

達也與深雪似乎都沒注意到緊張得快昏倒的水波。

光宣在這段時間內，剝奪了剩餘所有敵人的戰鬥力。

達也暫時離開深雪與水波，對自己打倒的魔法師搜身。但即使調查對方身上的物品，也找不到和底細相關的線索。不過達也原本就不抱期待，所以不覺得失望，就這麼面不改色地回到深雪等人身邊。

水波與深雪從剛纔開始就反覆進行着「對不起對不起……」「沒關係，不用在意。」「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沒關係啦，不用在意了。」這樣的對話。判斷水波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鎮靜的達也，看向走過來的光宣。達也想出言慰勞，但光宣搶先搭話。

達也就是在稱讚他思緒周到的這一面，不過這也不是需要特地再說一次的事。他決定直接進入正題。

「晚上七點半，所以還有三小時。」

回到東京的三人，在外面用過晚餐纔回家。達也回到臥室後，立刻發現要求回電的訊息。訊息不是顯示在家用終端機，而是私人終端機。

「請務必那麼做！請儘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我都會協助你們。」

「唉，算了。反正這樣比較可以慢慢泡。」

「哎呀？水波，怎麼了？會冷？……水不夠熱嗎？」

「是的。不過，你真正想問的不是這種事吧？」

聽電話另一頭說「歡迎回家」，感覺實在是有點奇怪。即使今天是影音通話，看得見對方的臉也一樣。

如果光宣沒有一起來，達也大概會被深雪拖進家族浴池吧。雖然達也並不討厭那樣，但他實在不忍心讓水波在這種地方孤單一人。

「抱歉這麼晚回電。藤林小姐還在九島家嗎？」

以人類標準來說很平凡——達也在心中如此低語，光宣則像是提出異議般繼續失笑。

水波乖乖地連肩膀都泡進水裏，深雪見狀滿意地嫣然一笑。水波的意識突然恍惚。會這樣絕對不是因爲泡到頭昏或疲累。

「沒有啦，因爲我也不記得有講過其他讓你感興趣的事。」

「好的！到時候見！」

「啊，那這裏由我顧着吧……那個，或許是多管閒事，各位大約幾點搭車回去？」

『嗯，真虧你知道呢。』

「嗯。但我比較在意你爲何曉得我知道『扮裝行列』這個魔法。」

但是達也沒那個意思。而且他早已看慣超凡的美貌，所以也不會特別感到壓力。

大浴場頗爲熱鬧。以這個時代的慣例，人們不會在他人面前赤身裸體。淋浴區是隔間，進浴池要穿泡澡服。這裏不愧是老牌旅館，泡澡服也相當保守，也就是裸露程度偏低，但深雪依然引人注目。

深雪輕聲自言自語，旁邊的水波暗自嘆息。

光宣散發着常人不應有的妖氣。雖然這麼形容，但他體內並沒有寄生物。光宣預料達也將會質詢寄生物的培養方法，做好接受質詢的準備，以爲達也誤會這種技術是藉由犧牲人類來繁殖寄生物。這份緊張使得他過於端正的容貌更加超凡。

留言的是藤林。

「是的。在殺害動物的瞬間抽取情報體制作成人造精靈，再植入同種族的幼體，打造出具備魔法能力的動物……也就是『使魔』。這種技術在古式魔法界似乎意外地普遍。」

「不，目前這樣就夠了。」

浴池水面出現明顯的波浪，這是推測二十多歲的雙人組匆忙起身所致。她們就這樣直接離開了浴室。雖然不是被這兩名女性引導，不過其他人也接連離開。回過神來，就發現大浴場變成由深雪與水波包場。

旁邊的水波害羞地以右手按住毛衣領口。

「你還是泡得深一點會比較好喔。其實這樣對身體不太好，不過先泡暖身體吧。」

而且，達也也想問光宣一些事。

這個動作的意義很明顯。光宣以爲自己踩到了女人心的地雷而感到慌張。

雖然非常遺憾，但水波也同意深雪的意見。深雪受到注目，一旁的水波也必然會進入衆人的視線範圍內。水波和深雪不同，不習慣他人的目光。她無疑也是個美少女，但她的美貌沒有暴力到不只異性，甚至搶走同性的視線。其實浴場剩下兩人，水波比深雪更是鬆了一口氣吧。

「……既然哥哥都這麼說了。」

「真要說的話，我的攻擊是暗算喔。你知道『扮裝行列』吧？」

最近和她接觸的機會真多——達也如此心想，同時撥打藤林的私人號碼。

「是啊。而且也不能將他們扔在這裏。」

「也對，今天先到此爲止吧。」

深雪應該不是看到達也與光宣和睦交談而嫉妒，不過她提醒達也注意這件事。

達也將語塞的光宣拋在一旁，以強勢語氣向妹妹等人說明。

達也的回答完全出乎了光宣的意料，使得他臉上的詭異氣息消失。光宣以純真的聲音「噗」地一笑。

「謝謝。那麼，再見了。」

光宣帶他們前往的溫泉，是位在平城京遺址不遠處的老牌旅館。之所以不是「介紹」而是「帶路」，是因爲達也硬是拉着主張「應該有個當事人留在遇襲現場」此一正確觀念的光宣陪同——光宣意外地不擅長拒絕。

「該怎麼說，達也真是『深不可測』呢。我似乎明白爺爺爲何會注意你了。」

「既然這樣，要不要泡個溫泉？」

「啊啊，好舒服……」

這使得達也也花了一番工夫剋制苦笑。

「光宣，你這樣是自掘墳墓。」

「是的。簡單來說，管狐是以相同原理製造的使魔。」

深雪與水波被帶進客房之後，立刻前往溫泉——也就是大浴場。達也並沒有刻意指示深雪迴避，因爲管狐的話題沒必要隱瞞。只是深雪貼心過度罷了。

光宣很乾脆地如此回答，露出毫無邪惡氣息的純真笑容。雖然早已明白，但達也覺得這個人雖然擁有天使般的臉孔，個性卻非常「不錯」。

在一旁聽着光宣與達也交談的深雪疑惑地蹙起眉頭。她身旁的水波暗中（自以爲暗中，其實旁人都看在眼裏）拉開衣領確認自己的體味。

三人在車站前面走下禮車，光宣對他們投以依依不捨的目光。

這是誤會。其實水波想立刻出浴，卻不知爲何無法違抗深雪放在她肩上的手。深雪明明只是輕輕一壓，水波的身體卻就這樣沉入浴池。

「達也知道寄生物吧？」

達也先是好好給光宣一個痛快，以免他毫無自覺地繼續擴大被害程度。

水波的身體一顫。不是受驚，是發毛。

「哥哥，是不是差不多該去別的地方了？雖然還不用趕着搭電車，但是在這裏待太久會引人注目。」

雪白的腿輕輕深入熱水。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嘆息聲，使得靜止的時間再度運轉。

「只是直覺。」

「不，我們纔要感謝你幫了大忙。」

深雪的表情看起來並非完全接受這個提議，不過可能同時也被溫泉給吸引了吧。她帶着透露出期待光輝的眼神點頭回應。

「——所以，達也想問的是關於『管狐』的情報吧？」

『哎呀，是嗎？我還以爲是你入侵系統查出我的所在位置。』

不冷，反而該說是完全相反。她熱得渾身發燙。

「不……不是啦，我不是說兩位髒了或是有汗臭味……」

所以兩個大男生就像這樣，來到以天然溫泉爲賣點的旅館卻沒泡溫泉，而是窩在客房隔着矮桌相對而坐。

「不，我是平凡人。」

何況對方還位於自己剛纔造訪的地方。

雖然光宣自己是想剋制，但侵襲光宣的笑意卻是遲遲無法平息。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戳中笑穴」吧。

不過以結果來說，這是正確的做法。溫泉舒服得超乎預料，這麼一來就可以好好享受泡澡樂趣了。

「溫泉……？」

「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怎麼樣？」

光宣眼中浮現迷惘，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不……不好意思。」

「相同原理……？將獨立情報體植入動物體內？」

旁邊的深雪呼出一口氣。

達也頗爲由衷稱讚，但光宣似乎當成客套話。

『啊，達也？歡迎回家。』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今天過得很愉快。」

深雪緩緩泡入浴池，緊貼身體的泡澡服輕盈飄動。覺得有如仙女羽衣的人絕非少數。

「『事情』還沒辦完，這陣子會再來這裏一趟。到時候應該還會再受你照顧。」

深雪像是很舒服似地吐出一口嬌媚的氣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代替嘆息聲響起。

深雪的身心完全恢復，水波不知爲何以疲憊至極的表情走出溫泉。對此感到納悶的達也帶着兩人離開旅館。其實這裏也有包含晚餐的方案，但是這樣時間會有點趕。

「對了，從這裏到傳統派的據點要多久？剛纔的戰鬥沒花太久，不過既然在這裏埋伏，就代表對方知道我們正要前往他們的基地。即使現在趕過去，我也不認爲那裏會殘留線索。」

「達也好厲害呢，居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解決敵人。」

「那個『管狐』也是以那種方式製造的一種使魔？」

看來自己非得火中取栗了。領悟到這一點的達也在心中嘆氣。

「大家究竟怎麼了……？」

「不，光宣你才厲害吧？因爲我的攻擊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偷襲，但你卻是正面壓制了藏身的對手。」

光宣這番話絕對不是客套話。

由於不是男女混浴，所以當然只有同性。而且幾乎都是長輩，也有中年以上的婦女。但是深雪一出現在浴池旁邊，泡澡客人的視線就一齊集中過去。整個空間就寂靜到如同浴室的時間停止了一般。

「以後還能見面嗎？」

達也思考着這種旁人聽來會批判「你沒資格這麼說」的事，在陷入互褒與謙虛的無限迴圈之前改變話題。

「真令人驚訝。你的洞察力真是出色。」

「深雪與水波也快冷靜下來，光宣只是提議要不要泡泡溫泉來消除戰鬥的疲勞。」

「嗯。你也知道？」

◇　◇　◇

這已經是妨礙營業了吧……水波甚至抱持着這種不對題的擔憂。

「這是祕密。」

光宣全身僵硬。剛纔威風戰鬥的模樣就像是假的一樣。

水波很清楚她們的心情。老實說，水波也不想和深雪一起入浴。最冒失的在於她到浴池旁邊和深雪會合才察覺這一點。若只是身爲女性的自卑感被刺激就算了，連身爲女性的特質都受到打擊，當然會想要逃走。

達也代表三人回應。

達也他們原本就打算多花點時間搜索，所以回程車票也訂比較晚的班次——此外，車票制度雖然改變了形態，但現在依然保留着。

光宣這次朝達也投以幼犬般的目光——如果是花樣年華的女性，看到這張表情大概八成會失去理智。

達也他們以重逢的約定代替離別的話語，和光宣道別。

「所以，『管狐』是怎樣的東西？雖然具備完整實體，但我沒看過也沒聽過那種狐型生物，而且如果只是普通的動物，不可能鑽得過水波的反物質護壁。」

深雪如冰月般的目光刺向光宣。

「很遺憾，我的技術沒有藤林小姐好。不提這個，您聯絡我是爲了今天那件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達也只說「那件事」的謹慎心態很好笑，藤林無聲地笑了出來。

『對，就是「那件事」。』

藤林意有所指地使用相同的詞。

『是關於今天傍晚襲擊你們的那些人。』

接着她很乾脆地說出達也含糊帶過的話語。

達也沒有對此表達不滿。因爲既然藤林不在乎竊聽，就代表通話線路保證安全。

「查出真實身分了嗎？」

『嗯，但我覺得顯而易見就是了。』

「傳統派的古式魔法師。」

『我想你會知道也是當然的。』

藤林以覺得很無趣的語氣，承認達也的回答正確。

「不過，情報不只這個吧？」

達也抱持確信詢問藤林。如果情報只有這些，她不會特地打電話過來。

『沒錯。襲擊你們的確實是傳統派的實戰部隊，但其中包含大陸的逃亡道士。』

此時藤林不知爲何厭惡地蹙眉。

『九島家爲了開發寄生人偶而納入保護的道士也在其中。我知道他們後來投靠傳統派，不過還真沒想到居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是正如預料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藤林以有苦難言的表情，點頭回應達也的指摘。

「對我道歉？」

藤林看起來不只是着急，甚至有點煩躁。

不過達也不太能理解她究竟是在意什麼事。

「藤林少尉。」

「不提未成年這部分，但是不能斷言是平民。畢竟光宣也遇到了襲擊，而且至少我不打算責備九島家。」

『其實今天的襲擊事件……納入情報部的管轄了。』

『……我知道了。不過，當你真的覺得危險的時候，麻煩務必聯絡我。因爲軍令也允許爲了確保隊員的生命而行動。』

「我已經請師父協助了。我請他暗中監視學校朋友身邊的狀況。」

達也責備般的語氣，使得藤林看向下方。

『達也……』

藤林大概沒考量到這個可能性。她不曉得該如何反駁，此時達也進一步叮嚀一件事。

『要不要拜託老師，保護你自己周邊的安全呢？如果你不願意接受保護的話，至少爲深雪與水波……』

『我請你回電，是因爲我必須爲另一件事道歉。』

達也以疑惑表情看向畫面裏的藤林。

『換句話說，一〇一旅無法介入這個事件。不用說，獨立魔裝大隊也無法出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其實應該由我打電話，但我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聯絡上你。』

她的語氣從「藤林少尉」恢復爲藤林自己的語氣。

不過很遺憾，她沒能讓聲音也變成「撲克臉」。

藤林收起表情——努力擺出撲克臉，回答達也。

『也對。組織龍頭進入事件當地，不是因爲計劃進入最終階段，就是因爲當地任務陷入即將報銷的絕境……你認爲周公瑾自己並非幕後黑手吧？』

「要是變成那樣，只會眼睜睜讓周公瑾背後的人物有機可乘。」

「這不是少尉或少校造成的。如果那就是理由，在下反倒不能爲部隊添麻煩。」

『達也，對不起。』

「藤林『少尉』可能忘了，深雪已經有護衛陪同。我與水波就是負責保護深雪的人。」

「收到了。」

藤林臉上浮現擔憂的神情。她覺得達也似乎不把自己的生命安全當作一回事。

達也的指摘引得藤林在畫面另一邊思索。

「九島家與傳統派，和師父的恩怨都太深了。要是師父繼續深入，一個不小心很可能導致和師父同門的忍術師出動。比敷山也可能採取行動。這麼一來就等同於內戰，或許連師族會議也無法收拾局面。」

「而且在下不想讓師父繼續深入這個事件。」

『我們從之前就老是利用你，卻沒辦法在最重要的時候幫你的忙。』

達也不是在裝傻，他是真的毫無頭緒。藤林掛着非常尷尬的表情，應該是頗爲嚴重的事，但達也完全猜不到。

『爲什麼？』

『延攬很可能成爲敵人的魔法師加入陣營，結果他們正如自己所擔憂的在暗中破壞，還讓他們就這樣逃之夭夭……最後還容許他們襲擊平民，而且是未成年的平民……這真的會讓我搞不懂九島家到底在做什麼。』

藤林反射性地想說些什麼，但達也透過鏡頭以目光制止。

『不能請八雲老師幫忙嗎？』

藤林以稍微恢復鎮靜的聲音詢問。

藤林微微搖頭，藉此換個心情，然後以手指梳理凌亂的頭髮。

藤林由衷感到愧疚地向達也道歉。

「這樣啊。所以『少尉』，這件事和在下有什麼關係？」

「但在下覺得少尉無須在意。何況真要說利用，在下也有在各方面得到你的協助。」

「如果他是幕後黑手，事情就很簡單。只要找出他的下落之後除掉就好。簡單來說，就是可能性的問題。在下覺得想降低己身風險卻增加整體風險是愚蠢的做法。」

『也對……事到如今講這個也沒用。』

達也站起身子，敬禮回應。這不是挖苦，是要讓藤林放心，讓她知道自己必要時會以隊員身分行動。

事實上，講不聽的達也確實令藤林有點不耐煩。

『……你的意思是有幕後黑手？』

「我不在意這種事。有發生過什麼必須對我道歉的事嗎？」

「那樣比較自然吧。」

『但我覺得正常人理所當然會以自己的安全爲優先……』

『不過，這次的狀況和以往不同。你個人完全被鎖定了。』

藤林突然改爲軍人的鄭重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