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天必須將論文發表原稿與報告用數據提交給校方——雖說如此，鈴音五十里與達也都沒有做到最後一秒的興趣，提交用的記錄媒體在昨天就完成了。

之所以在午休時間集合，是爲了進行最後檢查。不是檢查內容，是在形式上逐一清點確認主要提交的要項。三人分工確認之後依照遙的建議，由鈴音直接將成品交給廿樂。

「小野老師建議不要從網絡交件的原因，和昨天那件事有關？」

五十里完成自己負責的部分時，如此輕聲詢問。

「或許吧。」

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也由於他是一年級，分配到的份量最少）的達也輕聲回應，以免干擾到鈴音。

「想偷窺學校內部網絡，從校內入侵是最簡單的方法。」

「但也不簡單就是了。」

五十里聳聳肩，回應達也的指摘。

同一時間，伴隨着喀嘰一聲復古的敲鍵聲——是鈴音愛用的古典機械式鍵盤聲——鈴音整個人轉過身來說

「那個人真的是本校學生？」

完成檢查工作的鈴音，一邊整理提交的資料，一邊加入對話。

「不，我只能說『大概是』。」

「制服這種東西，只要有心並不是弄不到。」

鈴音聽到達也與五十里的響應之後稍做思考。

「……五十里學弟與千代田學妹，應該都有權限閱覽學生名冊。」

五十里是學生會幹部，花音是風紀委員長，兩人都有閱覽學生名冊數據庫的權限。真正攸關個人隱私的深入數據當然禁止閱覽，但應該可以輕易檢視大頭照與全身照。

「畢竟只有花音看到對方的臉……而且只有短暫看到側臉，不足以拼湊出整體長相。就算說是女學生也有將近三百人……要是沒將搜索範圍縮小到某個程度，不可能查得出來。」

五十里並不是憑空推論可能性。花音今天早上實際嘗試過，並且舉雙手投降。

「何況對方也可以宣稱昨天只是因爲我們在追纔會逃走而已。即使查出是誰，頂多也只能納入監控，而且這種做法也不是毫無問題。」

「是跟蹤狂之類？」

「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莫名感覺到一股討厭的視線。是一種從暗處偷窺，伺機而動的詭異視線……」

◊◊◊

「也就是說，對方的目標不是某個學生，而是複數學生老師或本校的某種事物？」

「你說的『式』，指的是式神或SB？」（SB：Spiritual Being的簡寫= =）

走過來的幹比古抱持着確信如此斷言，如同彌補美月缺乏的自信。

「應該是這樣吧？」

「這種程度在容許範圍吧？現在的情況已經沒辦法計較這種事了。」

「這裏就是『蛇窩』。」

稻垣投過來的疑惑視線刺得他好痛。

「慢着，居然說罹患假病，你啊……」

達也回到教室一看，艾莉卡坐在他的座位。

艾莉卡的主張也有道理。

「不是針對我，比較像是撒下一張大網等待的感覺……」

「你們在聊什麼？」

「不過，以蛇形容店長有點失禮就是了。這裏的店長情報網很廣，卻沒有前科。」

「啊？」

幹比古以委婉的語氣否定艾莉卡的反駿，也因此聽起來更加具備自信。

「一般只要被沿着外牆架設的防禦術式阻止一次，當天就不會再度找碴，不過今天的對手即使反覆被擊退依然不死心地進攻。外人探查學校的狀況確實不稀奇，但是至少從我入學至今，第一次看到如此執拗的對象。」

幹比古察覺達也的聲音隱含深刻的擔憂，以緊張神情肯定達也的詢問。

稻垣警部補正在有人偷渡的橫濱港碼頭周圍區域打聽情報辦案，搭檔的長官做出這種舉動，使他投以質疑的眼神。

「警部……我不會說偶爾休息是壞事，但我們不是要去『蛇窩』嗎？」

「對方使用的術式和我們的類型似乎不同，所以沒能順利逮到人，不過我肯定有某個術士在蒐集情報。」

店面看起來非常平凡，給人沉穩的感覺。外觀設計成山上小屋的樣貌，窗戶加裝對開的百葉窗，但是現在完全開啓，毫無私密氣息。

他觀察到這裏，就默默將視線移回正面。

現在是平日下午，午餐時間已過，但可能因爲這間店位於熱門景點附近，客還不少。然而並不熱絡。

不曉得是因爲店內氣氛還是店長個性，顧客們都是靜靜舉杯啜飲。客人的整體年齡層偏高。

「嗯……是沒錯。」

這裏的店長是工匠個性，表面上與私底下的營業態度都是一絲不苟，千葉也很清楚這點。在咖啡端上桌之前也不能和他說話。千葉警部趁着無所事事的等待時間，不經意地環視店內。

「……也就是說，是我們抓不到把柄的大人物？」

「嗯，沒錯。」

達也的一句話，使得艾莉卡把矛頭指向警方。

比起部下更像搭檔的稻垣如此指摘，使得千葉露出嘲諷的笑容。

不過仔細一看，她不只是臉蛋標緻，身材也好。

忽然間，他微微聽到清脆的笑聲。

艾莉卡沒有厚臉皮地佔着座位，不過卻在達也坐下之後立刻靠坐在他的桌角，很難說這樣是相互抵消。

部下投以「早早就摸魚？」的責難眼神，千葉回以深感遺憾的表情。

「啊，你今天真早。」

千葉坐在吧檯邊緣數來第二個座位（稻垣則是坐在最邊緣），等店長轉頭過來之後，點了兩杯特調咖啡。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對於公權力的怠慢感到忿恨，更像是對親人的懶散感到煩躁，使得達也與幹比古有種「咦？」的感覺。

不過今天正如艾莉卡所說，距離上課還有一些時間。

總之達也舉個最有可能的例子，但美月搖頭表示絕非如此。

「……我覺得不是我國的術式。」

◊◊◊

這裏是高中，卻有終端裝置能鏈接到魔法大學，校內收藏許多貴重文獻，許多優秀魔法師也聚集在這裏任教。企圖取得魔法技術的鼠輩，平常就把第一高中當成目標。

之所以選擇美月詢問，是因爲她掛着莫名擔憂的表情。

「可怕的是警部。您想做什麼？」

「別擔心，我不會進行非法搜查。俗話不是說『隔行如隔山，蛇道只有蛇知道』嗎？所以我想去拜訪蛇窩。」

長官說完就下車。稻垣連忙追過去，和以遙控器鎖門的千葉並肩，再度看向咖啡廳。

各位別因而批判他窩囊。

店長如同充滿男人味的外表一樣沉默寡言，不發一語地準備杯子。

◊◊◊

「視線？」

「今早開始，精靈在校內出現不自然的騷動，我想應該是某人派出了『式』。」

「與其說是大人物，更應該說是行家。」千葉警部微微聳肩，推開寫着「洛提柏特」的門。

「……看來稻垣兄需要注意一下階級禮數。」

千葉不能只因爲她打扮得不顯眼就上前盤查，也覺得自己想做的行爲完全是搭訕。

沒什麼自信的態度不只來自個性，也是因爲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在所難免。

不過達也充分理解她的意思。

美月說得很含糊，大概是無法好好形容自己的想法而心急。

達也進一步追究幹比古隨口說出這句話的含義，使得幹比古嚴肅地繃緊表情。

「喂喂喂，你這樣真嚇人。」

「怎麼可能，不會有人跟蹤我。」

「……警部，您怎麼忽然東張西望？」

稻垣說得沒錯，即使連日打聽情報，也完全問不到關於偷渡客的證詞。

「……暗中交易情報也是非法搜查。」

現階段的因應之道，只有被動地提高警覺。

鈴音與五十里都知道達也這番話的意思。

「咦，所以是別國的間諜？」

以爲觀光客很多似乎是錯的，或許這是一間常客很多老饕喜愛的店。

艾莉卡剛纔坐在達也的座位，所以雷歐不像平常轉身而坐，而是面對前方，但他聽到幹比古這番話就整個轉過身來。

幹比古點頭響應雷歐的問題。

他臉上明顯寫着「你沒資格這麼說」，但他說出口的是其他事情。

稻垣不太甘願地點了頭。千葉沒有給他時間反駁，坐進照規矩停在收費停車場的偵防車駕駛座。確認搭檔坐進副駕駛座之後，千葉開車前往多爲外國人居住的高級住宅區。

「有人目擊，只是沒說出口。」

要是將沒有做任何壞事的學生（不過對方逃走時使用閃光彈，這一點並非不能視爲問題）納入監控，他們這邊有可能反而會被當成跟蹤狂。

「不，我認爲不是柴田同學多心。」

剛好在同一時間，神奈川縣警——正確來說是警察省派到神奈川縣警——的千葉警部，並沒有按照慣例打個很大的噴嚏。

「意思是這個術式和神道系不同？還是和這個國家的古式魔法不同？」

載着千葉警部與稻垣警部補的偵防車，來到橫濱山手丘中腰一間咖啡廳的停車場。稻垣面有難色地看向停車熄火的千葉。

雷歐瞪大雙眼，艾莉卡簡單帶過，兩人的語氣成爲對比，但內心想法似乎沒差太多。

「警部，難道……」

達也沒有立刻面對終端裝置，而是改爲側坐詢問美月。

稻垣聽到千葉的方針後，厭惡地蹙起眉頭。

乍看不會給人美女的印象，穿着也是平凡的上衣加裙子。

「沒事，我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美月說她感覺到視線。」

千葉面向前方，只以側眼觀察女性的容貌。

「這種事不稀奇吧？」

長官難以捉摸的語氣，使得稻垣覺得可疑，眼睛眯得銳利。

千葉覺得她是刻意裝扮得比較樸素。

「嗯，是的……但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達也再度詢問美月，她躊躇地點頭響應。

坐在吧檯座位的，是和千葉年紀相近的年輕女性。

「對方動作真大。」

「不要緊嗎？請別在這麼忙的時候罹患假病啊。」

不過，回應的人是艾莉卡。

千葉專注地等待咖啡上桌。

她率先察覺達也，立刻起身。

「……幹比古，你剛纔說這個術式和你們不同？」

千葉的語氣也蘊含有責難氣息，但稻垣當作耳邊風看向他處。

隔一張椅子的吧檯座位，放着一個喝到一半的咖啡杯。看店長沒有收拾杯子，客人應該是暫時離席。難得這麼美味的咖啡，放冷不是很可惜嗎……千葉基於這個管閒事的想法分神，不過在他看着沒喝完的杯子時，該座位的客人就回來了。看來真的只是暫時離席。

「不提這個，要繼續打聽嗎？在下認爲繼續走也不會遇見目擊者。」

稻垣對千葉這句話給了一個白眼。

「簡直爲所欲爲。警察在做什麼？」

千葉只移動眼神一看，正如預料，那名女性看着下方，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暗中猜測您何時會搭話，您卻看着前方僵住不動。千葉家的大少爺擅長應付女性嗎？」

千葉警部啞口無言，原因並非對方說出他的真實身分而驚訝。

他是千葉一門的長子，這不是什麼祕密。

不過，他沒有積極公開照片宣傳。

論長相，弟弟應該比他有名。

只看長相就認得出他是千葉壽和，除了罪犯與警界人士，只限於活在特定世界的人。也就是活在實戰魔法領域的人。

「你是……」

「千葉壽和警部，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藤林響子。」

千葉這次真的是因爲驚訝而啞口無言。

古式魔法名門藤林家的千金……同時也是日本魔法界長老九島烈孫女的她，在千葉面前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

◊◊◊

達也他們八人久違地一起走出校門。

「達也同學，論文競賽準備好了嗎？」

雖說八人久違到齊，但穗乃香都在學生會和深雪一起回家，換句話說每天也都會和達也一起回家。這樣的她不知爲何率先詢問這件事。

「算是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但還有一些瑣碎工作。例如預演製作報告用的模型調校示範用的術式。」

「聽起來好辛苦……這麼說來，記得美月的社團在幫忙製作模型？」

不是學生會幹部，也沒在社團聯盟服務，消息卻莫名靈通的艾莉卡，晃着今天綁成馬尾的頭髮看向美月。

「啊，嗯。不過是二年級學長在幫忙，我什麼都沒做……」

「模型完全交給五十里學長負責製作，自然會以二年級爲中心吧。」

「贊成！」

達也打算繞路擺脫跟蹤而如此提議。

但他沒辦法踏出下一步。

四人桌靠吧檯這邊是艾莉卡與雫，對面是雷歐與幹比古。

美月以少根筋導致的（？）無情言語落井下石。

「店長只要剃掉鬍子，肯定也是萬人迷。」

「山手丘中腰的咖啡廳，店名是『洛提柏特』。」

男性心裏冷汗止不住，卻賭上專業人員的面子，繼續飾演「因爲孩子的惡作劇而壞了心情離開的大人」。

少女響應少年的愉快聲音暗藏危險氣息，察覺到這一點的男性再度回頭。

「應該說沒辦法靠近纔對。這個結界是以我們的『認知』爲關鍵所組成，除非把我們打昏，否則不可能離開喔。」

雷歐說完就走到店外。

雫率先吐槽所有人都想到的這件事。

灰色的頭髮與鬍鬚，是基於遺傳而天生的。店長有四分之一的北德血統（店名在德文是「微風」的意思，感覺店名親切的雷歐前來光顧，衆人因而變成常客）。

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回以稍微積極過度的贊成之意——他們三人應該也各有察覺狀況吧。達也沒有提及他們不自然的態度，打開咖啡廳「艾尼布利榭」的門。

「鍊金術師？RPG？」

要是稍微鬆懈，或許會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男性知道這種「壓力」的名稱。

少女以備戰狀態握着伸縮警棍。

「這樣啊……原來你要參加魔法論文競賽。」

達也等人一致認爲這樣的鬍鬚不適合店長，但是咖啡的味道足以彌補還有剩。八人理所當然般地都點咖啡。

聽起來不完全是客套話。這也難怪，店長本身沒有魔法天分，但不愧是在魔法科高中通學路上開店的人，對魔法師的世界相當熟悉。在閒聊時提供達也都不知道的最新消息也不稀奇。

「喔……」

男性轉身的前方有個精壯少年走出咖啡廳。他雙手戴着黑手套，以拳擊掌露出笑容。

店長撫摸着下巴那並非鬍渣，而是好好保養的灰色鬍子嘆息。

這一瞬間，少女釋放一股難以抵抗的壓力。

但少女沒有放下警棍，少年則是挺着胸高舉拳頭。

「真恐怖……你這女人只有這種時候了不起。」

男性後方傳來愉快的聲音。

「天快黑了，待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可能會被過路魔襲擊。」

判斷逃不掉的男性，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喊。

是鬥氣。

「才一年級就參加，真厲害。」

接替美月拿托盤來還的雫輕聲吐槽，吧檯兩側響起笑聲。

◊◊◊

「不對，這種迅速的決策力值得嘉許吧？」

察覺他只剩一個選擇。

達也歪着頭思索，艾莉卡則是苦笑着附和。

「你不知道？所謂的過路魔，就是『過路』之『魔』法師。」

「是嗎？我覺得在製作物品方面，五十里學長比我高明很多。」

「救命！搶劫啊！」

達也的咖啡還剩三分之一時，艾莉卡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將杯子無聲無息地放回咖啡盤後（反過來說，這種細節無法隱瞞她家世良好）輕輕起身。

雫一副納悶的模樣。

「也好，去喝杯茶吧。」

「請問是在橫濱的哪裏？」

「……一般來說應該相反。」

即使如此，店長只有體毛的顏色展現出異國民族的特徵。他的眼睛是黑色，長相是文雅的東方風格。有一張英俊的臉，卻似乎對自己的長相有點芥蒂的樣子。修剪整齊的鬍鬚，似乎是爲了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有男人味。

接着，美月不經意地輕聲發問，引發熱烈的討論。

「說這什麼話，你要更加愛惜自己。」

「咦？我只是說『快樂一下』，大叔到底解釋成什麼意思？」

她隨意將握着警棍的手伸出去。

——而且，完全沒人響應男性的求救聲。

少女這番話，使得男性察覺從剛纔就沒有行人經過。

「艾莉卡？」

即使像這樣如同普通學生般熱絡地嬉鬧前進，達也還是沒有忘記警戒。走到通往常去的咖啡廳的巷口，達也轉過身來，並且避免看向悄悄跟蹤的氣息。

達也刻意將「萬人迷」這個落伍說法（？）原封不動地拿來反擊。

不是「殺氣」這種期望殺害對方的意志，是純粹只想戰鬥的意志波動。

達也從意外有教養的雷歐身上移回視線，發現幹比古的手邊打開着一本筆記本（應該說尺寸較小的素描簿）。

「啊，忘記說了，求救也沒用喔。現在不會有人靠近這裏。」

「嗨，歡迎光臨。達也小弟還是一樣萬人迷。」

坐在吧檯的依序是美月、深雪、達也、穗乃香。

很遺憾，平常所坐的相連四人桌有其他客人先入座了，所以八人各自坐在吧檯與最靠近吧檯的四人桌座位。

店長將壺裏咖啡倒入杯子時也繼續說着。

不過男性認出她的長相之後，基於另一層意義感到焦慮。

「畢竟達也明天開始似乎又要忙了。」

她如此響應抬頭詢問的美月，以輕盈的腳步走向店內深處。

達也說着，同時眯細雙眼，以銳利視線看向幹比古身後（不是手邊）之後，就這麼背對吧檯，若無其事地將杯子拿到嘴邊品嚐咖啡。

「不可以捉弄大人。別亂跑，快回家吧。」

「我負責調校示範用的術式。」

「這樣啊……那達也負責做什麼？」

美月起身代替服務生，將四人份的咖啡端上桌。她從店長手中接過托盤時如此詢問。

背對着他的男性無法親眼確認，但身後的少年肯定笑到露出牙齒。

「是啊……店長，您的鬍子是多餘的，看起來好老。」

「居然說我老……美月小妹真不留情。」

幹比古如此說着，拿着筆的手沒停過。

男性說完後就轉身背對少女。

「大叔，要不要和我快樂一下？」

達也幫美月打圓場之後，雷歐提出這個堪稱順其自然的詢問。

不對，不只外人，就連頗爲清楚他們關係的店長，也會在吧檯另一邊說這種風涼話。

「我去一下洗手間。」

「今年是輪到在橫濱舉辦吧？我的老家也在橫濱喔。會場一樣是國際會議中心？那就在我老家附近呢。」

「……所謂的過路魔，就像是這種傢伙？」

「原來店長老家也是開咖啡廳。」

即使是人少的小巷，但還沒天黑就聽到這種話，害男性手上的外帶飲料杯差點落地。

「這樣譬喻的話，達也同學是什麼職業？」

少女以純真笑容微微歪過腦袋，她肯定是男性的跟蹤對象的朋友。

「唔哇〜好丟臉……」

緊接着，輪到雷歐按着口袋起身。

「當然是瘋狂科學家囉。」（艾莉卡）「那不是RPG喔。」（雫）「那麼在遠離塵世的深山，傳授祕術的隱世賢者。」（艾莉卡）「雖說是賢者，卻是武鬥派。」（雷歐）「暗自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魔法師？」（艾莉卡）「直說魔王不就好了？」（幹比古）「不不不，和主角一起打倒魔王之後，宣稱『其實本大爺纔是幕後黑手喔〜』擋在主角面前的最終頭目比較適合他。」（雷歐）「大家爲什麼沒想到勇者大人的點子？」（穗乃香）「穗乃香，沒關係，我不是當正義使者的料。」（達也）「哥哥，力量就是正義。」（深雪）「唔哇，不愧是大魔王的妹妹！」（艾莉卡）

但男性現在所執行的任務，屬於非得避免風險的類型。要是和他們敵對的話，在作戰層面將會相當不利。

雖說是灰色，但這名店長沒有美月說的那麼老。反而很年輕，大概快三十歲左右。

轉身一看，無須抱持任何猶豫或內疚就能形容爲「美少女」的馬尾少女，在與男性所監視的咖啡廳後門相通的小巷入口，把雙手放在身後露出甜美的微笑。

男性採取的手段，使得少年與少女的氣勢都打了折扣。

……在外人眼中，達也肯定是讓數名美少女隨侍在側，享受齊人之福的傢伙。

「要去坐一下嗎？」

即使對方再怎麼高強，他也不認爲自己會慘敗給十五六歲的孩子。

「沒錯，要是有空的話就去坐坐吧。希望你們毫不保留地提供意見，評定老爸還是我的咖啡比較好喝。」

「抱歉，我有電話。」

……就像這樣。

被迫察覺。

「嗯……的確，啓學長給人的印象，比起『魔法師』更像是『鍊金術師』呢。或許這樣算是量才錄用吧。」

店長以虹吸式咖啡壺燒水的時候，詢問衆人爲何一段時間沒上門光顧，得知理由後誇張地感到佩服而點頭。

「……幹比古，你在做什麼？」

他也有不錯的身手。

「太明目張膽會被發現，適可而止啊。」

「啊，我想趁沒忘記之前，把一些事情記下來……」

「店長真會做生意。」

男性像是事到如今般地扔下飲料杯，挺直身體擺出架式。

他沒有脫掉薄外套，高高舉起手擺出保護頭部的架式——卻忽然將身體面向雷歐，左手彎成直角放在腹部。

「嗯〜……這是所謂拳擊的殺手式風格？我還以爲你至少會帶着武器。」

「笨蛋，就算沒拿出武器，也不代表沒帶武器啊！」

艾莉卡立刻提出這個建言（？），使得男性哂了個嘴。

沒有繼續展現焦慮的樣子。

沒有時間展現。

剛纔發出丟臉慘叫的中年男性，化爲精悍戰士衝向雷歐。

手臂如同具有彈力的鞭子，從低處揮拳攻擊雷歐。

如同子彈的拳擊，從臉部前方打向雷歐。

行雲流水而無窮無盡的連續攻擊，充分證明這名男性不是羊，是狼。

不過，雷歐與艾莉卡並未對此感到意外。

艾莉卡以修行得到的觀察力，雷歐以天生的直覺，看出這名男性的真面目是狼……不，是接受高度訓練的獵犬。

速度值得驚歎。

威力也是。

最重要的是，他發揮超越人類體能的速度，卻毫無使用魔法的痕跡。

不到十秒就揮出幾十拳，雷歐沒有反擊的空檔，防禦的雙手左右搖晃。

拳頭終於穿過雷歐的防禦，打向他的臉。

響起「砰」一聲像是氣球破掉的聲音，雷歐向後彈飛。

男性連確認戰果的時間都捨不得花費似地，迅速轉身。

艾莉卡對這種不像正派的粗暴行徑感到無言，雷歐斜眼看着她，然後單腳離地。

「安分一點。我們不會取你性命，只是想問你跟蹤的原因。」

「達也的朋友們也令人傷腦筋呢。」

「要是不像我強化肉體，剛纔那一腳早就踢裂內臟了。」

「那就請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好了。反正你知道我們的名字吧？」

「不提這個。既然你說不是敵人，麻煩簡短地說明吧。結界可不能老是架着。」

可能是對男性高高在上的態度不滿，艾莉卡口出惡言，但她沒有反駁男性的這番話。

坐進駕駛座的藤林伸出手，將控制檯切換爲情報終端模式。

「即使是古式魔法，也會在監視系統留下紀錄。」

「呂剛虎……」

艾莉卡與雷歐還沒回應，幹比古架設的結界就解除了。他有使用法術觀看狀況吧。

男性的左拳立刻揮向艾莉卡的臉。

「也就是非法特務吧。」

「真敢說。如果不是我與這個傢伙，你的攻擊早就出人命了。」

男性背部喫了一記肩撞反擊，用力趴撞在地面。

「電子魔女」只在內心輕聲說出這句話，就發動她擁有的罕見技能。

相較於現代魔法，古式魔法——尤其是精靈魔法或名爲SB魔法的這種魔法，據稱難以被市區監視器附屬的監視系統發現。但是並非難以捕捉魔法本身，只是難以辨認魔法使用者，使用魔法的紀錄依然確實殘留。藤林接到的緊急任務，就是要篡改這項紀錄。

「我的工作是監視，避免尖端魔法技術經過魔法科高中學生被東側竊取。若是可能造成軍事威脅的高階技術泄漏到東側，就要採取對應措施。」

「……所以呢？就算我們問你的姓名與出處，你八成也不會說真話，至少說明你的目的與現在的狀況吧。」

不過，無法以這件事證明這名男性是USNA相關人員。他或許是刻意使用在地用語，讓對方誤判他的所屬組織。

「這也是原因之一。好啦，我想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吧？我差不多想告辭了，可以請你們叫同伴解開結界嗎？」

「吉田幹比古，吉田家的前神童嗎……看來他已經褪去稚童的外皮，但希望他能多注意自己身在市區。」

男性沒有以肯定或否定回覆雷歐，只說出不曉得是本名或假名的姓名。

（——你不會計較這種小事吧？）

馬歇爾對青年的長相有印象。

甚至相反。

他以普通人再怎麼鍛鍊也無法達到的速度奔跑，身後卻有個物體緊追不捨。他還沒確認這個「物體」的樣子，但吉羅•馬歇爾肯定追他的「物體」是人。

採用腕墊型控制器的手動駕駛車沒有方向盤。控制器兼具油門煞車打文件與方向盤功能，所以這是理所當然。採用腕墊型控制器的目的，是讓駕験以更加直覺的方式開車。阻擋視線的方向盤撤除之後，駕駛座前方的儀表板可以全部當成控制檯（兼具控制車輛與儀表板用途的多功能屏幕）。只要改裝得宜，可以把匹敵家用終端裝置的功能與方便性帶到車上。

（——在哪裏？）

◊◊◊

「東側」是上上次大戰之後的用語，USNA的情報員與軍方人士至今也愛用。雷歐與艾莉卡都知道這件事。

「！」

◊◊◊

馬歇爾後來才認知到，來自正面的聲音遭到阻絕了。五感以外的某種感官，對馬歇爾的身體發出了警訊。

但是，馬歇爾的手指沒能扣下手槍扳機。

「呃啊！」

名字是實體的象徵，說出名字也是鎖定實體。以自己親近，也就是精神距離較近的人物名字爲基點，將專有名詞及其行動狀態化爲言語，就能逐漸對焦瞄準魔法的施展對象。

警棍以超越男性拳頭的速度回擊，男性中途收拳避開這一棍。

但是他接下本次任務至今，完全沒收到這種連絡。

「臭小子！」

「……喔〜好痛。這傢伙不是平凡人，觸感也不像是機械……是化學強化？」

「……等一下……知道了，我投降……我原本就不是……你們的敵人……如果因爲這種事而被踩死……很不划算……」

「還以爲這個國家的和平癡呆症治好了，對青少年要求到這種程度還是太過分嗎……世界的軍事平衡並非單一國家的問題。這個國家的實用技術傳到東側，可能有損於西側的優勢。至今着重於改良魔法式本身的新蘇聯，以及比起開發現代魔法，更致力於恢復前世代魔法的大亞聯盟，如今都急遽傾向於將利用電子工學的魔法工學技術運用在軍事上。不只是這個國家，USNA與西歐各國，覬覦魔法工學技術的間諜都急速增加。你們學校也成爲東側的目標。」

警棍由內往外揮，使得正面防禦出現缺口。

艾莉卡如此斷定，男性同樣沒有回以肯定或否定之意。

「……說出這種話的你也不平凡。剛纔那一拳打得很紮實吧？」

「不好意思，警部先生，請容我暫時離席。」

藤林沒有投以別有用意的眼神，也沒有做出暗藏玄機的動作，但千葉毫無理由地認爲藤林要處理和「工作」有關的事。

湮滅非法使用魔法的證據，並不是藤林的職責，但她也明白上級不希望達也身邊吸引多餘目光。要是相關人員增加過多，最重要的獵物可能會提高警覺而不再靠近。換句話說，風間他們正在把達也當成誘餌——

「The maing tiger——食人虎。」

下意識地輕聲說出的姓名，是上級在本次作戰所發佈的「警戒人物名冊」的頭號人物。近戰殺人實力號稱在大亞聯盟首屈一指，大亞聯軍特殊作戰部隊的王牌——

「剛纔沒使用這個，就證明我不是敵人。」

雷歐苦笑着響應艾莉卡銳利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將手腳着地的男性往上踢。

「好吧，我也不希望引人注目。」

某國的非法特務吉羅•馬歇爾發揮強化過的腳力，奔跑約一個車站的距離時停下腳步。冒着引人注目的風險，以匹敵賽馬的速度逃跑的雙腳之所以停步，並非因爲判斷自己安全了。

男性說完，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個小罐子。

並不是曾經見面，他是第一次看到本人。

「我認爲你受過強化，纔會做出那種事。」

男性邊說邊咳並且起身。

「你也……一樣吧……」

雷歐以「無法信任」的言外之意詢問，男性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搖頭。

千葉即使是這種歲數，依然心跳加速。

道個動作的意圖很明顯。

艾莉卡這番討人厭的話語，令男性咧嘴一笑。

閉眼搗嘴的兩人判斷煙霧沒毒而睜開眼睛時，自稱吉羅•馬歇爾的男性已不見蹤影。

藤林起身向千葉致意，將貨幣卡交給店長，走向停車場的電動車。

艾莉卡以警棍打掉小刀。

轉身時就已經運用旋轉的力道，朝艾莉卡射出暗器小刀。

「居然說和平癡呆症，這是幾十年前的話題啊？我好歹知道偷窺狂四處出沒，而且也沒有粗心大意。像現在我就察覺到你在跟蹤吧？」

對方不是剛纔的少年少女，這部分無須再度確認。他沒有蠢到被曾經正面對峙的人跟蹤還察覺不到。追他的人無論是魔法師還是強化人類，無疑都是他的敵人。馬歇爾是單獨行動的特務，這次的工作也沒有組隊進行。如果上級派遣預定之外的後援，理應會最優先通知以免自相殘殺。

男性像是認命般，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吉羅·馬歇爾。」

艾莉卡與雷歐同時向後跳。

而且藤林的這輛愛車，滿載更高一階……應該說，高出了好幾階的情報終端功能。這輛小車甚至具備戰鬥指揮車等級的演算能力。通訊裝置也配合改裝爲高敏銳度與高功率的機種。如果加上藤林的魔法技能，能夠發揮的信息戰能力，要形容爲「電子戰車」也不誇張。藤林現在就是要釋放這份戰力。

千葉警部與藤林正在橫濱山手的「洛提柏特」閒聊。藤林不知道是欣賞千葉哪裏，毫不間斷地主動搭話，使得千葉甚至還沒向店長說明「原本的來意」。藤林口才很好，千葉和她相談甚歡。所以就某方面來說，千葉不在乎搜查工作受到妨礙。不過和他搭檔的稻垣想法不太一樣。

響起「鏗」的清脆金屬聲。

雷歐的語氣毫無內疚之意。

「……只是因爲開槍會留下各種線索，用了不太妙吧？」

「你的僱主至少和這個國家無關吧？爲什麼要刻意花這種閒工夫？」

這不是下意識的自言自語，是爲了以魔法瞄準目標刻意說出的細語。以她和達也的「緣分」爲路標，將情報體次元的情報網和電子情報網重合。

「我不是間諜，立場是要阻止間諜。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也沒有利害關係的對立。」

就在千葉即將連他來到這間店的原本用意都忘記時，藤林手邊響起輕快的簡訊聲。音量不至於妨礙其他客人，但是坐在旁邊的千葉聽得到。

從後方衝撞的雷歐，按着剛纔被打的下顎，謹慎看着地面低語。

「——好的，請隨意。」

一名青年「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前方。

即使語氣與態度輕浮，架式卻毫無破綻。艾莉卡與雷歐都沒有不知死活地在此犯險。

艾莉卡如此回應。比起呻吟着試圖撐起身子的男性，她更加提防應是自己人的雷歐。

吉羅·馬歇爾忽然感覺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氣息」而抬頭。

「詳細的身分不能透露，但我並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政府機構。而且就如剛纔所述，我並非是和你們敵對的人。」

藤林從手提包取出行動終端裝置，簡單地瀏覽了一下訊息。之後立刻將終端裝置收回包包，朝千葉嫣然一笑。當她露出這樣的表情，樸素的妝扮就藏不住她原本標緻的臉蛋。

對方是一名體格魁梧結實的東方人。他身穿灰色運動褲與同色外套，底下是黑色運動衣，衣着平凡，長相也沒有特別英俊或醜陋。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肯定是人類——然而馬歇爾卻誤以爲自己和一隻捕食人類的猛獸對峙。

男性依然坐在地面，但說話變得流利，大概是痛楚終於減輕了。

「咕呃！」

然而，他的預測落空了。

男性從路面起身，以誇張動作拍打身上的灰塵。

CAD的進步，使得現代魔法得到足以和槍械抗衡的速度。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比槍快」，甚至稱不上「和槍差不多快」。相較於只要扣下扳機就能發射子彈傷人的槍，現代魔法需要經過讀取啓動式與構築魔法式的程序。魔法只是因爲比子彈自由度高威力較強，可以構築力場防禦子彈，才能抵消某種程度的速度差距。如果是一顆子彈就能奪命或癱瘓戰力的狀況，「某種程度的速度差距」將成爲分出勝負的決定性因素。現在正是處於這種狀況。

「因爲我至少有四分之一是源自於研究所的魔法師，我不會堅稱自己的基因是百分之百純天然的東西。」

馬歇爾意識到這一點時，右手已經舉槍瞄準呂剛虎。累積無數次反覆訓練的身體，比他想象中更早選擇正確的行動。

他不只收回拳頭，整個身體也大幅向後跳，緊接着——

雷歐以不耐煩的表情催促，自稱吉羅的男性以制式語氣如此告知。

「——那我就此告辭。啊，對了，最後容我提出一個建言。轉達同伴注意周遭狀況吧。別因爲身在學校就放心。」

馬歇爾微微低頭，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所謂的「氣息」可以從聲音的立體性質得到大部分的解釋，馬歇爾從經驗知道這一點。跟蹤他……更正，追蹤他至今的對方不可能現身，應是躲在看不到的地方窺視這裏。這是他的判斷。

白色濃煙隨着小小的爆炸聲瞬間擴散。

他按下罐蓋上的按鈕，扔到三人所形成的三角形的正中央。

他簡直像是做作——實際上或許有三成是做作——仔細拍掉褲腳灰塵再度起身時，他手中握着一把能夠藏在手心的槍，槍口穩穩瞄準艾莉卡。

馬歇爾還沒朝扳機使力，呂剛虎的手指就插入他的手腕。

手腕內側被拇指貫穿，使得馬歇爾的槍從手中脫落。

馬歇爾愕然看着這幅光景。

手腕到底何時被貫穿的？慢着，更重要的是，他幾時進逼到這麼近的距離？

馬歇爾完全看不到呂剛虎的動作。

被驚訝覆寫的痛楚傳入馬歇爾的意識之前……

馬歇爾的內心就被粉刷爲永恆的黑暗了。

呂剛虎抽出插入馬歇爾喉頭的右手。

手指染上鮮血，但出血程度少得令人驚訝。

呂剛虎以沒被血弄髒的左手，從懷裏取出一張折迭的紙，仔細擦掉右手的血。

他將吸收了馬歇爾鮮血的紙，就這麼扔到屍體上。落下時張開成手帕大小的紙，緊貼在馬歇爾的屍體上頭。

沾血的紙冒出比鮮血還紅的火焰。紙張中央點燃的火成爲一個圈圈，在紙張上擴散。

圈圈的內部什麼都沒有。既沒有紙張燒剩的渣滓，也沒有紙張所覆蓋的死者衣物，更沒有屍體的骨與肉。

燒盡紙張的火焰，繼續在屍體上擴散。

火圈逐漸「將屍體啃食殆盡」。

火焰熄滅屍體消失之後，目睹這一切的呂剛虎轉過身去。

周圍渺無人煙，沒有聲音或腳步聲，完全沒有他人存在的證明。

見證這一幕的，只有悉數損毀的道路監視器。